柳研青說道:「爹爹,你打算哪天討劍去呢?咱們是往雲南去,還是往青苔關去呢?」楊華也道:「若據弟子的意思,此事我和白雁原定三個月為期,不幸因為拯救李映霞姑娘這件事,把我的正事都給耽擱了。我們已經逾了限期,再去找他奪劍,算不算是失了信?」
鐵蓮子搖頭說道:「不是去奪劍,也不是去盜劍。我的意思是堂堂皇皇地去找獅林新觀主秋野道人,當面請他履行他師父的遺囑,好好地把劍交出來。」玉幡杆楊華和柳研青齊聲說道:「他們既然強詞奪理,把劍留下,他們豈肯輕輕易易地交出來呢?」
鐵蓮子笑道:「那也不見得,我鐵蓮子也不是好說話的人。只要站在理字上,我們登門找他,恐怕他也不會硬不認賬。我們要拿武林信義來擠他,教他寧肯失劍,不肯丟臉。那秋野道人剛剛受師遺命,接掌獅林觀,猜想他正要做一兩件露臉的事,教江湖上好漢欽佩。我們去了,千萬不要恃強,只拿面子擠兌於他。依我看來,他要想說賴劍的話,恐怕也不易出口,貽笑於人吧!」楊華、柳研青一聽大喜道:「既是這樣,好極了,咱們哪天去一趟呢?」
鐵蓮子說道:「你們不要忙,我們得好好籌劃一下,先得設身處地替他們想一想,想一想咱們去了,他們該用什麼辦法對付我們。我只怕他們既不肯失信,又不肯舍劍。弄來弄去,擺出拖延的法子來,我們一去,就該預備好了,教他們沒法子支吾推託。我們不必先上獅林觀去,我想我們可以先到青苔關,後到獅林觀。那時或明或暗,或禮或兵,看事作事,最好還是以理討劍。」
柳研青躍躍欲試地說:「好極了!咱們一去,先給他們講理。不講理,就給他們來武的。把劍作注子,比本領奪劍,倒也有趣。爹爹,咱們哪天動身呢?」鐵蓮子看了柳研青一眼道:「哪天動身?還得一年以後。」
柳研青把嘴一噘道:「這麼慢騰騰的。爹爹是個痛快人,怎麼偏不作痛快事?」鐵蓮子笑道:「我倒想快,可是快得了麼?咱們今天就去,你可肯去麼?姑娘,你們兩口子只顧慪氣,這個溜了,那個跑了。好容易才把你們二人拘在一塊,還不得快回鎮江,趕緊辦喜事麼?你們兩口子拜了堂,愛哪天去,就哪天去。我老頭子無可無不可的,怎麼著都好!」
這個老人竟跟自己的女兒和女婿開起玩笑來了。楊華、柳研青兩個臉都一紅,不言語了。柳研青坐在椅子上,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鐵蓮子看著楊華笑了笑道:「研青你消了氣,天不早了,你也該睡了。我老人家也困了,咱們明天還得趕路呢。」柳研青赧赧地站了起來,說道:「爹爹困,你就睡吧,趕我幹嘛?我礙著你老睡覺了?」看了楊華一眼,說道:「走,我也睡覺去。」
鐵蓮子說道:「青兒你回去看看李小姐,她要是睡了,你就別驚動她;她要是沒睡,你可千萬別跟人家說閒話。人家孤苦零丁的,沒有依靠,才倚靠咱們。咱們可不許掂斤捻兩地拿話挖苦人家呀!」柳研青冷笑道:「您看您,我有話還留著到別處說去呢!跟她說閒話,我犯得著麼?」說著又向楊華瞪了一眼,意思是說:「我有話要說給你聽。」遂推門出去,到了自己住的那個房間。
這時李映霞正對燈悶坐,兩行清淚流在臉上。一見柳研青回來,忙側臉笑道:「姐姐,你真有精神。你睡吧,我給你鋪好床了。」口中說著話,忙偷偷地拭去淚痕,將要下床。柳研青伸手攔住道:「你下地做什麼?天不早了,我也來睡覺了。快點睡!明天還得起早走呢!」
李映霞說道:「姐姐請先睡,我也就睡,我先出去一趟。」柳研青便將外面衣服脫了,扯過被來,往身上一搭。過了一會,李映霞從外面回來,見柳研青已經睡下,就問柳研青:「姐姐還喝水不喝?」又問:「姐姐睡覺,止燈不止?」
柳研青打了個呵欠道:「止燈不止燈都行!點著吧!」李映霞這才把燈端到床前,將燈捻撥得小小的,自己輕輕地上了床,在柳研青旁邊,展開了被,只將外衫和裙子解下來,和衣倒在床上。兩個人各將臉兒衝著牆,誰也沒有言語,都閉眼就寢。
過了一會,柳研青翻過來,看身邊的李映霞。李映霞如小鳥似地曲身側臥,呼吸細微。柳研青伸手把燈捻亮,挨著身子,細看李映霞。見她闔著眼,一隻手託著腮,一隻手捂著眼,好象還沒睡沉。雙眉微蹙,已露出身在憂患之中的愁容來,卻是眉目清秀,看著很甜淨愛人。柳研青看了又看,很過了一會,方才把頭放在枕上,閉上了眼。心中尋思:這個李映霞真是個尤物,她才十七歲,說出話來,竟這麼教人聽著動憐,到底楊華跟她是怎麼回事呢?……柳研青胡思亂想了一陣,竟睡著了。
那李映霞卻始終沒有睡著。聽見柳研青沒有轉側的聲音了,呼吸漸重起來,知道她的情敵已經睡熟。李映霞悄悄呼了一口氣,轉過身子來,將眼微睜,偷偷向柳研青這邊看。只見柳研青把兩隻手伸出被外,雙眸緊閉,臉露笑容。在枕頭底下,壓著她的那把青萍劍,還有盛鐵蓮子的豹皮囊,也放在身邊。
李映霞卻只覺心中悶得難過,翻身起來。那盞油燈經柳研青捻得很亮,柳研青臨睡,忘了撥小了。李映霞呆呆地枯坐著,眼望柳研青,直看了半晌,竟看呆了。李映霞心想:「人比人真是氣殺人了!人家有親爹,又有明媒正道的丈夫,又有全身的本領。我卻孤鬼一樣!遭了這場慘禍,竟跟著人家鐵蓮子一個漠不相關的人,遠奔鎮江去。浮萍逐浪,到哪裡是我的歸宿呢?」想著,忽見柳研青把手一蜷,把腳一蹬,口中喃喃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忽然似發怒地說夢話:「去你的吧,你敢!」卻又嗤地笑了。
柳研青這一打「把式」,把身上蓋的被蹬開了。她露出全身的緊衣短裝,只有青皮淺靴沒有穿,脫下來,放在床沿下。現在腳上穿的是睡鞋。猛見她一翻身,忽又轉過臉,嘻嘻笑了起來。那隻手幾乎打著李映霞,那條腿卻跨過來,直壓到李映霞這邊。她一個人幾乎佔滿了床,把李映霞擠得躺不下了。
李映霞怔怔地看著,忽然一想,便挨著身子,想把被給柳研青抽出來蓋上。卻是這被子全讓柳研青的身子壓住了,側著身子用力,抽不出來。李映霞雙手把被扯住,往外一拉,只扯出一個角來。隨伸手推推研青的枕頭說道:「姐姐,躺好了睡吧!」柳研青只是不醒。李映霞只得把研青一隻胳臂推開,正要再搬她的腿,不想手才觸著柳研青,柳研青驀地一縮身,往外一翻,突然竄起來,說道:「誰?幹什麼?」倒把李映霞嚇了一跳。柳研青定睛一看,才看清是李映霞扯著那條被,象小雞似地縮在床的一邊,戰戰兢兢地說:「姐姐,是我。」
柳研青怒道:「你幹什麼!」說話時用手揉眼。李映霞忙答道:「姐姐的被子掉了,我給您蓋上。」柳研青這時已然清醒過來,看了看,說道:「誰用你蓋!你要做什麼?」忙坐下來,伸手摸自己的劍,將繃簧按了按道:「你動我的劍了吧?」
忽聽外面有人彈窗道:「青兒不要鬧鬨了。我告訴你什麼話來?人家李姑娘怕你凍著,好心好意地給你蓋蓋被,你倒發起囈怔來了。」柳研青揉了揉眼睛道:「什麼時候了,爹爹你老還沒睡?」
鐵蓮子在窗外答道:「我早睡了。看你們屋裡燈還亮著,我不放心,來看看你們,催你們早睡。你看你睡裡懵懂的,倒把李姑娘嚇了一跳。還不快躺下睡覺麼?這就要天亮了。」
柳研青領會過來,嗤地笑了一笑,看了李映霞一眼,說道:「我準是把被都蹬了吧?對不住,嚇著沒有?睡吧,不睡,爹爹他老不肯走。」遂隔窗戶對鐵蓮子柳兆鴻道:「你老快回去歇著吧,我們這就睡。……李小姐,請躺下吧,我可要吹燈了。」說著,側轉身倒在床上,又把被子一扯,往身上一搭。
李映霞羞羞慚慚地默然不言,輕輕地躺在床頭。這柳研青容得李映霞躺好,立刻伸皓腕,揮玉手,照著燈忽地扇了一掌,口中道:「滅!」那燈火立刻應聲而滅,滿屋裡黑洞洞的了。鐵蓮子在窗外說道:「這孩子!」跟著履聲橐橐,回去睡了。
次日天明,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柳研青、李映霞小姐、魯鎮雄和魯鎮雄的四個弟子白鶴鄭捷、柴本棟、羅善林、嚴天祿,這一行九人,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一同離店,回返鎮江。鐵蓮子命柳研青和李映霞共坐一輛轎車,柳研青不肯,她還是要騎馬。
由寶應往鎮江去,走旱路,也有好幾天的道。一路上李映霞屈意承迎,來向柳研青求好。起初柳研青總免不了心存芥蒂,時有冷言冷語,越是當著楊華的面,她越說冷話。玉幡杆楊華極力鎮靜下去,裝聾作啞。李映霞柔腸欲斷,只能在夜間宿店時,揹人咽淚。卻在柳研青面前,一味逆來順受,力加涵忍。
柳研青雖含醋意,究竟是性格豪爽的人,看見楊華總是滿臉賠笑,鐵蓮子也沒有責備自己,大師兄魯鎮雄也似乎偏向著自己,竟派楊華的不是。柳研青到此,也就看開了一些,不再諷刺他們了。
不數日,大眾到鎮江大東關魯鎮雄家,齊到鐵蓮子舊住的精舍。魯鎮雄忙入內宅,稟報父母,告知妻子,草草地將尋回楊華和柳研青之事說了,又說楊華救了一個知府小姐,無家可歸,已經被師父鐵蓮子認為義女,將來便在咱家寄住。
魯鎮雄的父親魯松喬、母親劉氏、妻子張氏,聽說楊華夫妻都已經尋回來,一齊大喜,都迎了出來。眾人見面,自有一番應酬。鐵蓮子把李映霞引見給魯老太太和魯大奶奶,魯家婆媳又有一番款待。
當晚設宴,給柳氏父女翁婿接風。宴間歡敘前情,兼談後事。魯松喬夫妻令兒媳督率僕婦丫環,收拾臥房,把柳研青和李映霞兩位姑娘,安置在一個廂房內居住。這兩間廂房,一明一暗,外面由一個丫環,一個老婆子照應著。內間便是兩位小姐的閨房。柳研青不甚願與李映霞同榻,李映霞也怕著柳研青,可是兩人心上雖然不願,也不好說出口來。柳研青想了一番話,對她的乾孃魯老夫人說:「你老單給我自己收拾一間屋子吧,我跟別人同床睡不慣。」魯鎮雄之妻張氏笑著過來,說道:「姑娘將就兩天吧,這還有幾天呀。妹子真個跟人同床睡不慣麼?這可真糟了,往後不慣的日子可多著呢。」惹得魯老夫人也笑了,說道:「姑娘眼看就辦喜事了,委屈兩天吧。」柳研青不由臉一紅,忍不住仍然強撐往下說道:「跨院那三間南房不是閒著的麼?」
張氏笑道:「姑娘,你沒聽公公和柳老伯商量麼?就打算那三間南房,給你們兩口子做新房呢。你大哥教裱糊油漆匠去了,趕明兒就動工,裡外滿見新呢。姑娘瞧著怎麼收拾好,趁早吩咐。」柳研青瞪了張氏一眼,說道:「貧嘴!」怔了一會,還是爭執道:「我跟別人一個床睡不行。要不然,我在外間睡,讓李小姐在裡間,我用不著老媽子做伴。」李映霞忙道:「姐姐怎麼住方便,我哪裡都行。」
柳研青不接她這話,還是向著張氏婆媳麻煩。張氏看見柳研青露出悻悻之態,似乎要發急。那李映霞似乎很侷促不安,張氏有點明白過來。張氏忙對婆母說:「大妹妹既然願意一個人一個床,這也好。咱們有的是床,我給妹子把那藤床支上吧,娘看好不好?」魯老夫人道:「青姑娘真有點怪脾氣。我們年輕的時候,最喜歡跟姐妹們同床共被的,又做伴,又談心,青姑娘可真是從小一個人慣了。」
張氏便吩咐女僕在廂房內間,預備了兩個床,使柳、李兩位小姐各據一榻。屋子顯得滿點,只好撤出一些傢俱來,柳研青這才不絮煩了。
柳研青心中想,跟李映霞同居一室,其實也沒什麼,這有幾天日子呢?況且,跟她在一塊住幾天也不錯,可以從閒談中,打聽打聽她和楊華過去的詳情。這麼一打算,剛才的不悅也就釋然了。
李映霞看見柳研青這種性格,既倔強,又執拗,楊華尚且有點怕她。現在與柳研青同居一室,她對自己視訊記憶體芥蒂,以自己這種處境,未免懸著心。但是寄人籬下,怎麼說出別的話來?她是個聰明女子,盤算起來,今後自己處處要倚靠鐵蓮子;若不把這位柳姑娘的感情挽過來,說不定日後還會生出枝節。那麼,今日得與這位姑娘同室聯床,正是個好機會,應該打起精神來敷衍她。看她這一種脾氣,也許拉得回來。這便是李映霞的一番打算。這兩位姑娘同居一室,卻儼成敵國一般。
李映霞看見魯家婆媳給自己預備這個,安排那個。她滿腔酸楚,無心慮及眼前之安。但居停主人的好意,不能不表一表謝忱。當下她向著魯老夫人、魯大娘子,說了些感激麻煩的話,情辭悽婉。
魯老夫人聽了,倒很安慰她一回,教她安心住著,如同自家一樣:「用什麼,缺什麼?只管說話,可以告訴我兒媳,對你義姐說也是一樣。丫環、僕婦難免有偷懶伺候不周到的地方,有了錯,只管說她們。」
李映霞唯唯稱謝,向柳研青看了一眼說道:「謝謝伯母!伯母、嫂嫂不見外,難女感激不盡。難女年紀小,不懂什麼,還望伯母、嫂嫂拿我當自己孩子一樣,哪點不對,儘管指教我。難女身遭大難,多逢善人憐惜,這正是我不幸中的大幸,往後在府上騷擾的日子多了,我也說不上客氣了。要是用什麼,我自然找伯母、嫂嫂要。好在我跟柳姐姐住在一個屋裡,姐姐一定照應我,短什麼東西,我就告訴姐姐。不過難女生來拙笨,只略會兩針活計,姐姐和嫂嫂有什麼該做的,請您交給我,我閒著也悶得慌。」
李映霞清脆的語言,委婉的談吐,和那謙卑而又大方的態度,很引得魯宅上下女眷們愛憐。只有柳研青與她臭味不投,針鋒相對,心上終有點不對勁。
鐵蓮子回返鎮江,只過了兩三天,便忙著給楊、柳二人籌辦成婚大事。由鐵蓮子柳兆鴻、玉幡杆楊華翁婿二人各具書函,通知楊華的叔父楊敬慈和大媒懶和尚毛金鐘,都是派專人送去。魯鎮雄全家上下也立刻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