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覓枝棲投親遭白眼 憐弱質假館試為媒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玉幡杆楊華看這賀太太一聞李知府夫婦慘遭不幸,立刻語涉吞吐,面現疑難之色,似乎並沒有親戚關切之情。楊華心中很覺不快,遂向李映霞看了一眼。李映霞低著頭,竟也沉吟著說不出話來。楊華想教李映霞面吐借寓避難之意。李映霞竟勾起心中的悲感,想到自己命運怎的這麼不濟,大遠地奔來,偏偏趕上表舅沒在家,不由潸然下淚。她卻不知道這位表舅母乃是推託之辭。

玉幡杆楊華候了一會,見李映霞兀自無言,便再忍不住道:「賀太太,令親李小姐現在窮途無依,大遠投奔你老來。我聽府衙中人說,賀老爺已然公畢歸衙,也許還沒有回公館呢,務必請賀太太垂情至親,把李小姐留下。我和步雲是莫逆之交,將來步雲不久必來……」

還沒容楊華說完,這賀太太便笑道:「楊少爺你不知道,我們老爺脾氣大,我做不了他的主。他沒在家,我實在不敢替他留親戚,我怕受他的埋怨。說句不怕您見笑的話吧,李姑娘和我別看是表親,可是我們這是頭次見面呀!」楊華道:「賀太太,府上和李小姐……」這賀太太不容楊華開口,早又搶著說道:「可是呀,親戚總是親戚,斷不會大遠地假冒來,無奈我們老爺沒在家,我們這裡又實在地方小。……好在寧先也快回來了,楊華少爺既然和李公子是至交,可以請你把李小姐接了去,先在你府上暫住幾天。只要我們老爺一回來,我必定告訴他,他那時候一定要親自把李小姐接來居住的。李姑娘,你現住在哪裡呀?是在店房,還是在這位楊少爺府上呢?若是住在楊少爺的府上,可沒的說了,親戚朋友都是一樣。要是住在店裡呢,可以再住幾天,等著我們老爺回來。」

正說處,那個隔窗探頭的瘦臉微髯的男子咳了一聲,竟從東內間出來,由楊、李二人面前走過。斜眼角看了他們一眼,踱向西內間去了。賀太太抬頭看了看,並沒有給二人引見。楊華心中一動,忙站起來道:「請坐,這位是府上哪一位?」那人不答言,徑自撩門簾進去。賀太太面上變了變,代答道:「不相干,這是家裡人,你不認得。」接著說:「等我們老爺回來,他要是能夠收留姑娘,他一定接你去。就是家裡地方窄,不能夠住,他也要給你另想辦法的。」說著,那個女僕從西內間出來,道:「太太,裡面請您說話。」

賀太太眉頭一皺道:「好吧,姑娘、楊少爺你坐著。周媽倒茶來。」賀太太站起來,姍姍地走進西內間。楊華和李映霞相視無言,為起難來。李映霞含悲欲淚,低聲說:「她不肯收留我。」

楊華搖了搖頭,側耳聽西內間,一男一女正在呶呶爭辯,卻是語聲極低。楊華對女僕低聲問道:「剛才那位,我瞧著很面熟,不是你們老爺麼?」那女僕一怔道:「你跟我們老爺認識不認識呢?」楊華道:「我眼拙不敢冒認,一定是他了。」女僕正要還言,只聽賀太太在內間叫道:「周媽,進來。」周媽一縮脖子,連忙進去了。

楊華眼望著李映霞,側耳聽著內間說話。李映霞也十分注意,側耳細聽屋中人語,高一聲,低一聲,好象拌嘴。楊華低問道:「那人是你表舅麼?」李映霞皺眉道:「那個人細眉瘦臉,模樣很象,可是從前沒有鬍鬚。」不禁微嘆道:「是我表舅,難道他不肯認麼?」楊華也皺眉道:「誰知道呢?」

忽然門簾一撩,那個賀太太走了出來;眉宇間隱含不悅,坐在椅子上,向李映霞冷冷地說道:「就是這樣吧,你先回去,別的話等我們老爺回來。你現在住在哪兒?可以把地名留下來。」說著向那女僕瞥了一眼,竟象預先囑咐好了似的,女僕立刻在旁說道:「李小姐不是坐轎來的麼?我給你看轎去。」

李映霞向楊華望了一眼,不禁玉容一慘,竟站了起來。玉幡杆楊華更是忿然,說了聲:「打擾!」轉臉對李映霞道:「李小姐,咱們暫先回去。你不要為難,賀老爺想必回來得也快。……」兩個人無可奈何,告辭出來。那位賀太太只送到院階前,便不送了。

李映霞上了轎,禁不住掩面悲泣起來。回到店房,向楊華問計道:「這怎麼好?」楊華踧踖良久,道:「我再打聽打聽去,你不必著急。」

玉幡杆楊華把李映霞留在店房,獨自到府衙,探問賀寧先。頭一趟去,門房說早就回來好幾天了。楊華疑訝道:「怎麼他家裡人說他沒有回來呢?」門房笑了笑道:「這個我們可不知道了。」楊華便掏出名帖來,想在府衙內求見賀寧先。名帖投進去,半晌又拿出來道:「賀老爺現時沒在衙門。」楊華收回名帖。第二次再去,仍沒有見著。第三次再去,卻出來一個人,把楊華問了一回,末後搖頭道:「賀老爺昨天奉命出差去了。」

玉幡杆無計可施,為了安插李映霞,竟在淮安滯留多日。心中煩悶,便不時到府衙探問,有時就到街上閒走。

這一日忽在府城得遇少時的故友李季庵。李季庵家資富有,為淮陰世家,本和楊華有通家之好。李季庵的祖父也做過知州。後來李季庵之祖父還鄉,置下不少田產。李季庵家居守制,便不再出來問世,遂在淮安守著祖產,做起紳士來。

此日舊友重逢,班荊道故,楊、李二人在路旁握手晤談甚快。李季庵便把楊華邀到家中,又引到內宅與妻室相見,意思很是親切。薄備小酌,邊飲邊談。李季庵便打聽楊華近來作何貴幹?楊華把近日狀況約略說了。李季庵又問楊華,到淮安府有什麼事情?現在住在哪裡?楊華嘆道:「我是管了一樁閒事,把麻煩找在自己身上了。現在我住在店裡。」李季庵道:「賢弟,你怎麼不住在我這裡,反而住起店來?」

楊華笑道:「我只知李大哥住在淮安城,我可不知道你的詳細地名啊。再說,要只是我一個人,我就可以投奔大哥來了;無奈我如今是給人家送家眷來的,我還帶著一位宦家小姐呢。」李季庵詫然說道:「你給誰送家眷,是誰家的小姐教你護送?你說你找來麻煩,是什麼麻煩事呢?」

楊華遂將搭救李知府的小姐這樁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接著說道:「現在李小姐窮途末路,無可投止。大遠地奔到淮安府來,意欲投奔他的表舅。不意他的表舅賀寧先因公晉省,他的家人拒而不收,把這個李小姐困在店中,已經十多天了。李小姐一日不得安頓,我一日不得脫身。李大哥是本地紳士,可曉得賀寧先這個人麼?」

李季庵聽得楊華說到夜戰群寇,救出李映霞的事來,夫妻兩個不由咋舌駭然。李季庵說:「一別十年,想不到賢弟竟練會了這麼一身好功夫,居然打敗群賊,救出宦裔……只是,賢弟你說的這個賀寧先,的確是在府衙做事,聽說還很拿權,我倒不曉得他已經離開府衙晉省。賢弟攜帶宦家小姐在店房裡住,太不方便,何不把李小姐接到我舍下來?」

楊華正因和李映霞住在店房諸多不便,一聽李季庵這話,正是求之不得。當下這兩個人談了一會兒,楊華告辭。隨後,李季庵夫妻竟帶僕人,相伴著到店裡來。李夫人見了李映霞,殷勤動問,說道:「李小姐玉潔冰清,遭此劫難,我夫妻非常同情,若是不嫌棄的話,請到舍下暫住幾天。等著令親回來,再投奔了去不妨。」

李映霞非常感激,遂由李季庵吩咐僕人,僱來小轎,把李映霞接了過去,就在內宅撥一靜室居住。玉幡杆楊華另由李季庵把書房收拾了,就住在書房裡面。

李映霞嬌婉知禮,雖遭大故,神志不亂,把自己所遭的苦難,和肖大哥、楊恩兄一番垂救之情,一一對李夫人說了。言下很是感激,就是:「救命之恩尚小,全節之德寬大。我李氏門中不致玷辱了門楣,實在是楊恩兄的恩賜。」話裡話外,感切刻骨,把楊恩兄長、楊恩兄短,不時地念念不絕於口。

女孩子的心情自有許多掩飾,可是明眼人自能體察得出來。人們又性多好奇,李映霞一個知府千金,遭際這番大難,正是驚心動魄。她的話,深深地引起了李季庵夫妻的憐憫。李映霞年甫及笄,身在窮途,可是以禮自持,談吐清朗,饒有大家風範。李夫人更是愛惜她,又可憐她落魄無依,又佩服她聰明貞正。

李映霞已在李季庵家寄寓數日,敘起家常來。李夫人問知她父李建松太守,竟以賈怨紳豪,被陷失職,氣惱得病,身死在客館,仇人不但不饒,又遣刺客殺家掠女,現在李家幾遭滅門之禍。李映霞的胞兄步雲,至今已是存亡莫卜了。李映霞年已十七歲,仍然小姑獨處,並未訂婚。

李映霞說到悲切處,李夫人很替她的身世著急,說道:「李小姐,你就是投奔到你表舅家,也不過是暫得存身之地,到底不是了局。你這將來的終身大事,將要託靠何人呢?」李映霞聽了,瑩瑩含淚,低低地說道:「薄命人身遭父母重喪,又負著血海深仇,將來的話哪能談得到?就是眼前,還是個不了之局呢!我那表舅母不肯收留我,我那表舅不知何日歸來;歸來之後,還不曉得怎麼樣?現在楊恩兄又心急直鬧著要走。……」想到為難處,李映霞捫心拭淚,不勝悽楚,長嘆一聲道:「況且難女還有一樣為難處。承楊恩兄一路搭救我,逃到這裡來,非親非故的……夫人你想,我多麼難呀!」李映霞一陣哀咽,身在寄寓,欲哭不敢,將手巾掩嘴,抽抽噎噎地啜泣,竟說不出話來了。

李夫人也不禁替她難受,掉下淚來。遂往前挪了挪,握著李映霞的手,勸解了一會子。李季庵聽楊華說,李夫人聽李映霞說,夫妻倆已經把這件事全打聽明白了。他倆孤男弱女,倉皇逃禍,已涉瓜田李下之嫌,李夫人為想成全李映霞,特意來試探李映霞的口氣。

這一夜,李夫人和李映霞屏人閒談,漸漸說到:「仲英兄弟是我們季庵從小的弟兄。現在仲英已經二十八歲了,可算是正當壯年。他已經斷絃一年多了,至今還沒有續娶。仲英為人慷慨任俠,家資富有,又是官宦人家,實在可以託付終身的。李小姐,要是不作什麼的話,我可以替你保一保媒。那一來,李小姐可就終身有靠了。」李映霞驀地紅了臉,低頭弄帶,不言語了。

李映霞想到自己將來的結局,也曾打算過,一片芳心實已默許了楊華。她明知楊華年已二十八歲,自己才十七歲,年齡相差甚多。可是自己一個處女,身落惡魔之手,慘遭滅門之禍,承他一路相救,逃出虎口,危急時又承他揹負而逃。肌膚相親,自己將來不嫁人則已,若嫁人,不嫁他又嫁誰呢?只是,女孩子的心腹話,怎好對外人表白?又想到楊華對自己力避嫌疑,可是話裡話外,他好象已有妻室了。現在李夫人說楊華已經斷絃了。這豈不是天假良緣?

李映霞想:事情迫在這裡,自己就是降志下嫁,為妾為媵,也所甘心,何況是續絃呢?楊恩兄的為人又慷慨,又正派,實堪以終身相托。何況自己現在無家可歸,進退無路?李夫人當真給提婚,正是求之不得,自己將來也好辦了,但不知楊恩兄的意思怎樣?

男女之間,倘或彼此相悅,儘管含情未伸,可也會從不言中體察默喻出來。李映霞回想患難以來,楊恩兄對自己極力地守正避嫌。每對自己說話,連頭也不敢抬,眼睛總看旁處。可是溫情流露,很關切著自己,不能說是無意。不過仔細琢磨起來,總是憐惜自己之意居多,這正是楊華正派的地方。李映霞暗想:李夫人這番話,究竟是李季庵夫妻的意思呢?還是楊華的意思呢?

當下李映霞微睜著一雙秀目,向李夫人望了望,一時脈脈無言。半晌,才口吐嬌音道:「李夫人,難女今日身陷絕路,恍如窮鳥失林,我方寸已亂,也不曉得我該怎麼著好。眼前我那苦命的父母一對遺櫬,還遺棄在異鄉呢!這教做子女的心上怎麼下得去?況且我重孝在身,深仇未報,別的話更沒法子說了。……李夫人,承你憐惜我,替我打算,我也不能瞞著您了。說一句不知羞恥的話,難女今日只盼望有一個人能替我葬亡親、尋胞兄。替我告狀、緝兇、報仇,難女情願拿身子來報答他,為奴為婢,我也情願。」

李映霞說的話,痛切透徹極了,李夫人不禁喟然。看著李映霞雙眸凝淚,臉兒紅紅的,一字一頓地說出這話,真有懍然不可犯之色,不禁又憐又敬,遂握著李映霞的手,將自己一條手巾取出來,親給李映霞拭淚。

李夫人撫肩安慰道:「李小姐,你的心,我明白了。我剛才想著,正因為你身在窮途,無依無靠,有許多難心事,都不是一個女孩兒家所能辦到的,所以我才替你想出這麼一條道來。楊兄弟的為人,是沒有什麼說的。李小姐你也看得出來,可說是又正派,又熱心腸。你要是肯把終身大事,託咐了楊兄弟,他將來替你葬親尋兄,鳴冤報仇,他一定都能對得住你。不過,楊兄弟今年二十八歲了,雖說歲數並不甚大,正在青年,只是比起李小姐來,可就相差太多了。你今年才十七歲,正在妙齡。他比你大十一歲呢,未免有點不相配。你是知府千金,途窮擇嫁,主婚無人,我也知道你心裡不好過。可是往回想呢,李小姐眼下一個親人也沒有,這終身大事不自己打算,又靠誰給你打算?」

李夫人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姑娘,你可要通權達變,趕緊自行打正經主意。不可再學那女孩子害羞裝腔,誤了大事。究竟你的心意怎麼樣呢?只要你不嫌他年歲大,我回頭就跟我們季庵商計,教他跟楊兄弟念道念道,看看他的意思怎麼樣?不是我夫妻多事,反正在你守孝遭難的當兒,給你提婚,也不過是先定下,日後你好終身有靠。我們委實是替你再三再四地盤算過,太替你為難了。聽我們季庵說,你那位表舅賀寧先,在官場上很是一把能手,就是名聲不大很好。彷彿厲害點,人人說他難惹。他那位太太又很有悍名的。李小姐試想,你要投奔他去,我說幾句冷話吧,人在人情在,你一個傾家失勢的宦家小姐,賀寧先夫妻說不定就許不肯認親呢!」

李映霞低著頭,只不言語。李夫人以為李映霞對楊華的身世,還有不放心的地方,遂又將楊華的門第、家資、本身才氣,好好地誇講了一番。

李映霞一時不好回答,低著頭尋思了一會兒,方才微喟一聲,徐徐地說道:「李夫人,你看我多麼難?回鄉呢?楊恩兄說是去不得;喊冤呢,楊恩兄說是女子告狀不易,又怕惡賊再來暗算我;投親呢,我這表舅沒在此地,他家中人不肯收留我,您也說我這表舅靠不住。您看,沒有我的路了!我曾經央告過楊恩兄,求他把我送到他家去,暫時避禍,我情願為奴為婢,服侍楊老伯母。可是楊恩兄又拒絕我了,他說楊老伯母家教很嚴。李夫人您看,我……咳,多麼難呀!我不是說楊恩兄不肯收留我,只是他家裡很有不方便呀。」說到這裡,李映霞並沒有落淚,卻粉臉驀地緋紅了。

李夫人至此已然十分明瞭。李映霞嫁給楊華,實在很樂意,只是怕楊華避嫌不肯罷了。

李夫人便不再問,只對李映霞說道:「李小姐,這也是實情。造次之間,你們陌生生地投奔了去,楊老伯母就許要動疑的。老人家不知怎麼回事,冒冒失失地怪罪兒子幾句,沒的倒教姑娘下不去。這正是楊兄弟持重的地方。可是我們跟楊兄弟乃是通家至好,若是把姑娘留在我這裡,由我們季庵正正經經給你保媒,憑你這份人材,楊老伯母沒有不喜歡的。可巧姑娘也姓李,就提你是我們本家妹妹,再好不過了。可不是,李小姐,咱們同姓一家,你要是不嫌惡,我就認你這個妹妹吧。你不要對我稱呼夫人夫人的了。李小姐,我正沒有個妹妹呢。你就是我的小姑子了,我就是你的嫂子,誰教咱們都姓李來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