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映霞失聲一哭,引起村中人注意來。李映霞強嚥悲痛,要到火場尋找他胞兄李步雲的屍體。對楊華掩淚說道:「這麼看起來,我全傢俱遭毒手了;只剩下我一個無用的孤鬼遊魂,還要這性命做什麼?楊恩兄,勞你捨死忘生一番搭救,我如今卻是存身無地,求活無路了!我一個女流,我怎麼好啊?」說著,又忍不住悲泣起來。
玉幡杆再三地勸阻,只催促李映霞快走。先離開這柳林莊附近,省得叫村中人看著可疑。若是湊過來一盤問,可就生出枝節來了。至於訪問李步雲的生死,楊華都攬在自己身上。李映霞被楊華一疊聲地催嚇著,不敢不走。只得忍痛掩淚,隨著楊華走上大路。約摸走了半里多地,已離開柳林莊。李小姐嬌怯的身體,早已鼻窪鬢角沁出汗點,嬌喘吁吁的,越走越慢。玉幡杆看著好生不忍,只是倉猝間沒有地方僱車,也是無法。李映霞惦記著母親的生死,對楊華說:「往黃家村,可是這麼走麼?」她的意思,還是想到黃家村自己家中,看一看究竟。
楊華嘆息道:「李小姐你看,賊人如此兇狠,把你令親梅家都放火燒了,我說句不怕教你難過的話吧,你府上此時決計去不得了!為今之計,最好我們先找個落腳地點,你先避一避,然後由我找到你府上掃探掃探去,比你自己去方便多了。李小姐你想想看,近處可有親友能夠投奔的麼?我可以把你送了去。」
李映霞不禁淚落如雨道:「連您也這麼說,我的母親一定也被害在賊人之手了!我們本是南邊人,這裡哪有親戚呀?我先父做知府,不幸與豪紳結怨,罷職還鄉,半路上被仇人追尋來。我們沒法子,一路逃避,才投奔柳林莊我梅大哥家來避禍。想不到仇人不饒,追尋不捨,連梅大哥也跟著被害。我在此處舉目無親,除了肖大哥,我連一個倚靠的人也沒有了!」玉幡杆楊華聽了,不禁代為扼腕,道:「小姐不要太難過了!既然如此,我們第一步還是先投店。」
李映霞此時六神無主,徬徨無策,把楊華當做主心骨看待。他說的話,自己怎好違拗?只得依著楊華的主意,不回黃家村,先找存身之所。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僱著一頭小驢,徑向縣城走去。不一時來到郯城城內,找了一家店房,名叫三星客棧,佔了一明一暗兩個房間。店家見這一男一女形色倉皇,頗覺可疑,便來盤問底細。楊華忙說:「是往鄉間探親,半途遇盜,連車輛牲口全被劫走了,幸而我手下還有點功夫,才把我這妹子救出來。我們現在打算進城報案,不知道地面上緝匪追贓,可容易辦麼?」
店家搖頭道:「這可不大容易。近來地面上不很太平,路劫盜案月月都有,破案的可真不多。」這店家口中說著,卻偷眼打量李映霞。看她身穿重孝,面有淚容,和楊華的神情迥然不同。店家心上疑疑思思的,跟楊華談了一回,問了姓名,寫了店簿走了。
玉幡杆吃完飯,精神疲殆已極,囑咐李映霞在內間房歇息,他要出去打聽打聽。李映霞眼巴巴地看著楊華道:「恩兄,你可是要上黃家村去麼?」楊華道:「回頭就去。」
玉幡杆走出店外,看了看天色,已近申牌時候了。忙將自己那個銀扣帶和玉牌子解下來,拿到城內當鋪,只當了十幾兩銀子,覺得不甚夠用。但是他身邊現放著還有三十六粒金珠,是白雁耿秋原奪劍之後,硬給留下做酬謝的,緊要時儘可變錢使用。另外還有自己的一顆珍珠帽正。
楊華隨肖承澤動手救人時,自己曾將行囊銀兩,潛藏在樹林隱蔽處。此時雖然未必失落,也無暇再去尋找。好在自己身邊還有這些珍物,所以心上並不著急,著急的乃是如何安插這陌路搭救的難女李映霞。玉幡杆把這當來的十幾兩銀子,拿來買了幾件衣服和一份行李。又給李映霞買了件外罩衣服和手巾、木梳。然後自己備辦了一些膠泥、棉紙、槐豆等物,便一徑回店。
到了店房,只見李映霞在內間側臥著,低聲呻吟。看見楊華回來,忙坐起來,向楊華強笑了笑,問道:「您回來了,黃家村離這裡不很遠吧?」看見楊華拿著許多東西,放在外間,猜想楊華還沒有往黃家村去,心中著急,又不好催促,不禁微嘆了一聲,臉上一呆。
玉幡杆把衣服、手巾等物,給李映霞拿了過來,道:「李小姐!……」剛說出來,忙改口道:「妹妹,這是給你買的。你鋪上這床被,躺著歇歇吧。」李映霞皺眉道:「我不累,恩兄一定很累了。唉,我太過意不去了!」玉幡杆將手向外一指,搖頭道:「不要說了!你不要叫恩兄,我叫楊華,你叫我華哥。」
此時李映霞已然掙扎著伸腿下地,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楊華暗覷李映霞,滿面通紅,頭上青筋暴露,鼻孔掀動,氣息重濁,不由暗自著急。看這樣子,映霞怕是要生病。想她一個閨門弱質,那堪受這等凌辱驚恐?再加上悲憤勞頓,萬一病倒,卻更累贅了。又見她扶著桌子立著,似乎站不住了。玉幡杆忙將衣被等物放在床上。自己便先搬凳坐下來,向李映霞低聲說道:「快坐下吧,千萬不要客氣,教店家看著扎眼。……黃家村離此二三十里地,剛才我打聽過了,今天去實在趕不及了。小姐放心,我明早一定去。你看你腿都哆嗦了,快坐下吧。你的神氣很難看,你覺得身上發熱麼?」
李映霞勉強坐在床邊,低著頭說道:「是的,剛才我要吐,沒有吐出來。我覺得渾身疼,眼睛發脹。」自己伸手把兩腮摸了摸道:「好象有點熱,咳,不要緊的,死了倒痛快了!」楊華髮急道:「果然發燒!妹妹你要曉得,這不是生病的時候!此地也有醫生,待我請一位來。」站起身來,要喊店夥,打聽郎中。李映霞很抱愧地攔阻道:「恩兄使不得,不用看,一會就好了!我實在沒有病,不過是折騰的,歇一會就好了。我想明天一早,我還是回黃家村看一看,也許我那苦命的娘還沒有死!」
李映霞堅決不肯請醫,楊華不好過於相強。想了想,便到藥鋪討來一副成藥,教李映霞服下,催她蒙被睡倒。楊華自己獨坐在外間,喝茶進食。飯後便將槐豆熬成汁,把這膠泥、棉紙都用槐汁調和了,親自動手,團成泥丸,大小輕重粒粒相同,共做成一百零八粒彈丸,陰乾了,比鐵彈鉛子還堅硬,但是分量不過重,打出來可以及遠。
李映霞這一夜燒得很厲害,玉幡杆楊華無可奈何。次日早晨命店夥延醫,給李映霞治病。李映霞只是惦記著黃家村,啼哭著求告楊華,務必快去一趟。楊華答應了,看著李映霞服藥睡下,親往黃家村。
玉幡杆離店下鄉,一進黃家村口,想找個村人探聽探聽,哪知村中非常冷清。直走進村裡,才遇見一個年輕的提著水桶,到井臺打水。楊華忙搶步上前,抱拳動問:「李宅住在哪個門裡?」這個鄉下人看了楊華一眼,道:「我們這裡姓李的有好幾家呢。」說著轉身就走。楊華賠著笑,跟了過來道:「多給你添麻煩啦,我是打聽作過官的李家。老家不在這裡,他是新近搬到這裡的。」這鄉下人一聽這話,愕然止步道:「你問的是李知府麼?他家裡可是有一位肖大爺麼?」楊華道:「正是。」這鄉下少年立刻把水桶放下,把楊華打量了好久,道:「你打聽李家做什麼?我不知道。」原來這個少年當時曾受過肖承澤的囑託,凡有生人來打聽李家的,不可告訴他。囑咐之後,李宅竟出了岔錯。這少年看著楊華,心裡不免有些疑忌。
楊華很著急地把少年攔住說:「我和這位肖大爺是朋友,我現在就是有事要找他。我看大哥你不是不知道,你實在是不願說。我知道李家出事了。要不出事,我還不趕了來呢。勞你駕,你只把門指給我好了。」
這少年無奈,方才說道:「反正李家是糟了,還怕人找做什麼?」遂領著楊華,拐過巷角,往路北一個門口指了指道:「李知府就寄住在那邊。可是李家前天晚上就遭了明火,今天官府已經來驗了。你不看那門口貼了封條麼?」
楊華明知李府上脫不過賊人之手,遂故作吃驚,到門口一望道:「可不是封了門了!他們家裡的人呢?難道全家都教歹人給害了,一個也沒逃出來麼?」這鄉下少年帶著不耐煩的神氣道:「大概是全死了。聽說不只是匪人,還是仇人。一家上上下下,大概都毀在仇人手裡了。」說著一轉身,提起水桶,撲奔自己家去了。
玉幡杆在門口看了一會,只得又找一個鄉下人,煩他引到地保家中,細細地打聽了一回。據說李夫人是死了,丫環和男女僕人死了三個。別的人有的逃了,有的被官傳去了。那地保轉問楊華:「你打聽這個做什麼?可是跟李家沾親麼?這場命案正沒有苦主呢,你若出頭,好極了。」楊華忙說:「我只跟李府上住閒的肖承澤認識,我大遠地撲奔來,就為找他謀事。想不到教我趕上了這時候,運氣太低了。」遂嘆氣有聲地站了起來,探囊掏出五錢銀子送給地保,有意無意地向他打聽李夫人也驗過屍沒有?那地保說:「你不知道李夫人是知府的太太麼?這一場命案案情很重大,是本縣縣太爺親自來檢驗的。傳集四鄰,問明底細,大老爺立刻就吩咐免驗,發棺裝殮了。大老爺還嘆息了一陣,堂堂的一位知府太太,竟教匪人戕害了。四條人命非同小可,大老爺很為這案子著急呢。李知府府上一個男僕也被帶到縣城去了。最倒霉的是房東,也抓去問話去了。據說這案子不只是明火,還恐怕是仇殺,案情很複雜。那個姓肖的肖大爺和李公子、李小姐都失蹤了,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呢!」
楊華又說:「我打算到屍場看一看去,不知行不行?因為這李知府也算是我的老上司呢!我雖然不能出頭替他府上鳴冤追兇,可是我大遠地來了,還想到李夫人靈前吊一吊,不知使得使不得。若是能行的話,我這裡有幾兩銀子,煩你費心給辦一辦。」地保搖頭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縣衙剛貼上封條,沒的你去了,倒找出麻煩來。不瞞你說,別看封門了,近處還有做公的潛守著呢。因為這是一件大慘案,大老爺擔著處分呢。已經立責捕快五天破案,你當是鬧著玩的麼!」
玉幡杆楊華聽罷,盤算了一回,心裡結計著李映霞沒處安插,不由煩躁起來。說了幾句敷衍話,出離了地保家。耗到天晚,四顧無人,暗暗地溜到李宅附近。李宅前門釘著木條,十字交叉地封上了門,四外寂寥,景象悽慘。玉幡杆暗歎李映霞家敗人亡,雖教自己救出來,可是孑然一身,無倚無靠,遇著這樣兇慘的際遇,跟隨自己一個陌生男子,怎教她不痛心尋短見?楊華繞到房後,此時天色已黑,鄉下人本來早睡,又遇見兇殺案,四面早已闃然無人了。
楊華抬頭看了看牆,只有一丈多高,便撩衣襟,一縱身竄上去。趕緊越過後坡,扶房脊往後院一看。院宇沉沉,院內拋棄著一堆堆的溼棉絮,一領蘆蓆鋪在地上,地上有許多水跡,靠牆角堆著幾件衣服,一望而知是驗屍的遺痕。各房倒鎖著,都用木條釘了,上面也貼著郯城縣衙門的封條。楊華翻身下來,到院中一尋,內外堆滿亂七八糟的東西和染有血跡的衣服,卻是院中並沒有停屍的棺木。來到上房門口,從門板縫內一望,不由觸目驚心,堂屋中竟排放著四口白碴棺材。更兼天色昏黑,全院中死氣陰沉。楊華雖是少年武士,到此也不覺毛骨悚然。遂轉身到廚房,尋著了火鐮、火石,打著了火,把半段殘燭點著,來到上房,將門弄開,借燭光一照。這才看清每口棺木,全有一塊木牌釘在棺材上,上面有墨寫的字:一口是李宅男僕張升,年五十三歲,江蘇人;一口是前任濟南府正堂李建松之妻王氏,年四十八歲,沒有標籍貫;又一口標著使女李春喜,年十七歲,也沒有籍貫。還有一口棺材,標著女僕張方氏,年二十四歲,江蘇武進縣人。
玉幡杆楊華已然完全察看明白,剛要轉身。忽聽見後面怪叫一聲:「好大膽的賊!」楊華吃了一驚,原來從隔壁房東院內竄過來兩個人,手中拿著鐵尺,正是縣衙門派來守案的官人。玉幡杆忙將蠟燭吹滅,挺身一躍,竄上牆頭,翻牆跳到外面去了。兩個官差追趕出來,玉幡杆不願惹麻煩,急忙繞著村子一轉,抓個空,一徑逃去。
出離村口,趕奔城門,回頭一望,已將官人落遠了,楊華便將長袍放下來,踱進城去。卻喜湊巧,城門還沒有關。楊華迴轉三星客棧,到房間內,只見李映霞燒已減退,正在獨對孤燈,眉峰緊鎖,滿面含著愁容。一見楊華進來,趕忙站起來,向楊華問道:「華哥,教你受累了,你可看見我家裡怎麼樣了?」
楊華嚥了嚥唾沫,先請李映霞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下,慢慢地說道:「霞妹,你的病可好些了?」李映霞扶著桌子,點了點頭道:「好了,沒有病了。華哥,我問你,黃家村到底怎麼樣?我看你有話不說,我那娘莫非真個沒命了?」楊華道:「咳!霞妹,事已至此,你就不必細問了。……我現在問問你,你在近處,有可以投奔的親人麼?」
李映霞頓時眼珠一呆,淚如雨下,再也坐不住,湊到楊華面前,顫聲說道:「華哥,你務必告訴我,我好死心。到底我的娘怎麼樣了?可是教賊剁死了,還是也教賊人擄去了?好華哥,你告訴我,我知道沒好,但是我也得明白明白。……」
楊華嘆口氣道:「我看見令堂的棺木了!」遂將所見所聞,低聲告訴了李映霞。李映霞本已料到不幸,現在不過是證實了。又問到她的哥哥李步雲和肖承澤,也都沒有尋見。
李映霞自知身陷絕路,不由得失聲痛哭起來。楊華忙在旁勸解道:「小姐快不要啼哭,這是店房,教店家聽見了,又多一番猜疑。現在,事已至此,徒哭無益,還是想一個正經主意要緊。」李映霞不敢哭了,咬著手巾,強嚥悲聲,這無聲之泣更是摧肝斷腸。想到自己骨肉親丁俱皆殞命,前途茫茫,誰可依靠!這就在一個男子也是一籌莫展,何況李映霞不過是十七歲的一個弱女?眼望著楊華,脈脈無言。楊華問她要主意,她哪有主意?就有主意,這造次之間,怎好對楊華說呢?
這一夜,李映霞直哭到三更天,把個玉幡杆楊華直哭得頭上冒火,背後負芒,起坐不安。勸慰的話已然說得無可再說了,搔頭呆了一會,只好退到外間來,和衣倚在板鋪上,自己盤算自己的主意。月前陌路援救一塵道長,落了個徒勞無功。現在搭救李映霞,又落了個擱沒處擱,放沒處放。在急難時,倒沒有什麼。現在人已救出來了,一個少女,一個孤男,在店房中一住,又沒處投奔,這可是……玉幡杆不禁急出一頭燥汗來。翻來覆去地想,要替李映霞籌劃個善處之法,一時竟無良策。他這時精力疲倦到極處了,一陣陣心血上沸,強自警醒著,不敢睡去。見李映霞這麼悲痛,生恐她一時心窄,弄出意外來,那豈不是又落一個白忙,還要打拐騙人命官司呢?
那李映霞在裡間床上坐著,吞聲悲泣,哭了又哭,半晌,沒有動靜了。玉幡杆忙站起來,向內一望,只見李映霞兩眼紅腫,眼睛呆呆地看著燈光。燈光淡黯,李映霞枯坐失神,寂然一動不動。玉幡杆輕輕地說道:「李小姐,睡吧,天不早了。有什麼辦法,明天再想吧!」李映霞霍然回頭,對楊華慘笑了一聲道:「我睡麼?……」恍然若有所悟的,欠身說道:「華哥,你還沒睡?快歇著去吧,我這就睡了。」
李映霞走下床來,把內間格扇掩上,加了閂;把燈撥得小一點,自己和衣倒在床頭,把被搭在身上。楊華這才放了心,也就倒在外間床上,不知怎的只覺心中煩躁,直到將近四更,才朦朦朧朧漸欲睡去。忽然,迷迷糊糊覺得有輕微的腳步聲,楊華一驚,將眼睜開,只見李映霞小姐躡手躡腳地向外間走來。楊華暗想:「她要做什麼?」玉幡杆將眼微闔,欲觀究竟。只見李映霞姍姍地走到楊華床前,欲前又縮地怔住了。
楊華默想:「難道她要自盡,來偷看我睡熟了沒有?」正想著,李小姐遲疑了一回,忽然伸手到床前,很輕巧地探著身子,把床裡邊的那床薄被拉到手裡,輕輕抖開,輕輕給楊華蓋在身上。
玉幡杆這才明白,她是怕自己凍著。雖在裝睡,楊華卻也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心頭小鹿怦怦地跳動。自己越發地不敢動轉,把眼閉得緊緊的。這薄被才加在楊華身上,不止身上燥熱,就是兩隻手也握著兩把汗。楊華閉著眼,覺得李映霞在床前呆了一呆,一扭身走開了。
楊華將眼微睜,看見李映霞奔向堂屋門。這堂屋門沒有上閂,只風門掩著。門窗紙破,夜風清冷,簌簌地吹來,桌上的油燈被吹得火焰搖曳不定。李映霞輕移蓮步,走向門前,伸手將兩扇板門輕輕地對上,方要嵌上插管,忽地似有所感觸,回頭瞥了一眼,忙把已經掩好的門扇,又略微拉開了些,只虛掩上。慌忙地轉身,奔回內間來,把格扇關上。
李映霞來到裡間,把燈挑亮,也和衣睡倒。心中尋思,楊恩兄和衣而臥,門也沒關,就睡著了,他未必是倦極忘記了,恐怕也是有心避嫌。因而想到自己適才的舉動,驀地耳根發燒,覺得自己未免忘情了。一念及此,不由一陣難堪。自己是個少年女子,慘遭大難,被人家一個年輕男子,揹負奔逃好幾裡地,又一同寄宿在店裡,這是眼前現在的事。……以後呢,母兄俱亡,孑然一身,全家的仇恨,自己的歸宿,將來交給誰呢?楊恩兄看起來人很正派,但是,人家二十七八歲的人了,據他說,他是武將之後,他焉能沒有妻室呢?……
這一夜,李映霞思前想後地籌慮,籌慮到極處,不由得淚下沾巾。把雙手交握著,指爪幾乎掐進掌心裡去,總覺得自己將來沒法子善處。那外面的玉幡杆楊華,親見李映霞替他蓋被,心神也是惶惶的,又不由得凜然有些戒懼之念。臥在床上,也是思前想後,沒有好法子安頓李映霞。
雞聲報曉,店院中已有夥計起來掃院子了。忽看見楊華這屋內,燈光猶亮,門扇未關。店夥們本已覺得這一男一女有些異樣。由於好奇心支使,走來一個店夥,隔紙窗往內探看,又咳嗽一聲。楊華一翻身坐起來,很懊惱地說:「誰?幹什麼?」店夥無可置答,故作驚訝道:「嚇,客人,你老沒關門就睡了?燈也沒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有個小毛賊什麼的……」楊華冷笑道:「我們現在什麼也不怕,已經教賊劫得什麼也沒有了。」遂叫店夥打臉水:「我們回頭要動身出城呢。」其實楊華並不忙著趕路,不過把店夥放進來,為的是遠嫌避疑。
此時,李映霞聽見動靜,也起來了。下床將內間格扇開了,手掠鬢邊,走出內間門口。向楊華瞥了一眼,說道:「華哥,你老早起來了。」想說句感激不安的話,竟澀澀地說不出口來。微啟朱唇,吁了一口氣道:「華哥沒有睡好吧?為了我,倒教您……」才說得這兩句,驀地紅了臉,手扶門框,訕訕地把眼睫垂下來。
楊華看李映霞鬢髮略整,已不似昨日那麼散亂。卻是眼圈微青,眼皮浮腫,那樣子很顯得憔悴可憐。楊華站起來道:「霞妹,今天覺得好些不?還燒麼?」李映霞把頭搖了搖,悽然道:「苦命的人再不會死的!好多了,倒攪得華哥也跟著熬夜。」楊華想起昨夜之情,看了看那床薄被,仍堆在床上,也不禁臉紅了。遂衝著桌旁椅子一指,說道:「請坐,我看霞妹還帶病容,你還是再睡一會兒才好。」李映霞笑了笑道:「不睡了!我看華哥您臉上氣色也不很好,要不你再睡一會兒吧?我進去,不礙事的。」
正說著,店夥已打來一盆臉水。楊華向裡間一指道:「端到屋裡去。」容得店夥退去,楊華便對李映霞說道:「霞妹先洗洗臉吧。既然不睡了,回頭我給你買點心去。你昨天一天一夜一點東西也沒吃,這是不行的,總得好歹吃一點。」李映霞卻將洗臉水端了出來,放在方凳上,要請楊華先洗臉。楊華又給端回去,低聲說:「霞妹,快不要這麼客氣!這一來謙謙讓讓的,倒不方便,教店家看了,也不好。你我患難相逢,只索做出同胞兄妹的樣子來才好。你先洗著臉,我給你買點心去。」不容分說,楊華站起來就走出去了。
李映霞赧赧地聽了,趕緊把臉盆端到屋內,閉上格扇。有楊華買來的手巾、木梳,便把臉擦了一把。兩眼覺得幹疼,用熱手巾捂了一會子。然後用木梳把頭髮梳了一梳,覺得精神清爽些,只是還覺得一陣陣頭暈腿軟,自己的手腕也有好幾處擦傷。李映霞生性好潔,梳洗已畢,看見自己的衣服多已皺了、髒了,竟沒有可以換的小衣,只有楊華給買來的一件外罩衣服,忙著更換了。
不一時,楊華買來許多食物,熱騰騰的端來,放在外間。手彈格扇道:「霞妹,吃點心來呀。」李映霞走出來一看,楊華買來兩盤包子、兩碗豆漿,殷殷勤勤勸李映霞食用。李映霞虛火上浮,口說不餓,實在是心裡很空,只是不好意思兩人共桌而食。楊華只顧催她吃,卻忘了這一節。只一疊聲地說:「快吃吧!趁熱吃。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身子要緊。」李映霞無奈,拈了一個包子,走到內間拿著吃。楊華這才省悟,忙將一盤包子、一碗豆漿,親手送到內間屋來,說道:「你在這裡吃,我在外面吃。」
李映霞不好過拂楊華的意,勉強地把豆漿喝了,又把包子吃了兩個,覺得精力恢復了些。玉幡杆楊華卻覺得很餓,大吃了一頓,把包子都吃了。李映霞看了看自己這一盤包子,剩下一多半,楊華那裡卻一個沒剩。李映霞忙把包子端出來,放在楊華面前,道:「華哥!……」楊華抬頭看了看,說道:「你怎麼剩了這麼些?再吃兩個。」李映霞皺眉道:「就是這幾個,我還是強嚥下去的呢!華哥,你吃了吧。」
楊華笑了笑,把李映霞剩的包子也都吃了。李映霞看著楊華如此饕餮,心中覺得奇怪:「他是個將軍的後代,怎麼吃起點心來,比我的一頓飯還多呢?是了,他是練武的人,要不然他怎能揹著我跑那麼遠?……真是英雄得很!」
李映霞經昨晚一夜的愁思,對於自己今後善處之道,已經打了稿兒,本想今天早晨,立刻對楊華說了,免得孤男少女久羈店中。只是算盤打得好好的,白晝對面相看,一肚子的話又悶住了。楊華坐在桌旁凳子上,李映霞遠遠地立在門旁看著,幾次張嘴,總又咽了回去。李映霞一片芳心,隱有所繫。她想自己一個處女,處在這嫌疑之地,而且自己又已無家可歸,有仇須報;若不把此身有所寄託,將來怎樣是個了局?只是這些話,倉促之間,怎好曲折說出口來?
李映霞的意思,是要問一問楊華,家中可有嫂夫人麼?現在這個難女勢難別嫁,情願嫁給他,就做姬妾也好;可是隻要他肯為她鳴冤報仇。……這事,他可肯麼?
李映霞肚裡的話只在舌尖上、口齒間旋繞,竟吐露不出,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臉上紅雲漸漸浮起,由耳根漸漸紅徹兩顴,連眼圈也紅了。楊華這時候也看出李映霞欲言不言的光景來,便先開言道:「霞妹,你請坐下。現在我們可以盤算盤算了,你打算怎麼樣呢?」李映霞忙端來一個凳子,靠裡間屋門放下,側著身子坐著。低低說道:「是的,我沒了家了。華哥,你的家住在什麼地方?離這裡可遠麼?……」話才出口,向楊華暗暗地瞥了一眼,楊華恰也正向李映霞這邊看來,兩個人眼光相觸,李映霞趕緊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