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覆巢奔異方孤檠灑淚 避嫌離客館單舡投親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楊華道:「我家在河南永城縣,離這裡也很不近呢!那地方是不很方便的。霞妹,你在近處既沒有靠得住的親友,這卻是難,那麼你原籍在哪裡呢?」

李映霞說道:「我的老家是江蘇如皋縣。」說著嘆了一口氣,因為楊華說他們那裡不很方便,這明明是拒辭了。李映霞含意難伸,面上忽露決絕之容道:「唉,那麼,華哥,這縣衙門是在哪裡呢?」

楊華道:「縣衙門的所在,我也不曉得。但是店家一定曉得,我可以替你打聽出來。霞妹可認識郯城知縣麼?」說到這裡,覺得話不是這樣子說法,忙改口道:「我聽肖大哥說,令尊老大人是做過知府的,不知這郯城知縣也與府上有淵源麼?若是親友故舊的話,那可好極了,報仇安身卻有辦法了。」

李映霞搖搖頭道:「這個我曉得。華哥你看,我這一家子生離死散,只剩下我一個女子。這一夥惡賊不是尋常強盜,一定是巢縣獻糧莊計家打發來尋仇的。就是我父被陷失官,病死在客途,也是出於計家的陰謀。我李映霞和計家有這不共戴天之仇。我一個女子,前途茫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而且我也沒有安身之處,小妹昨夜仔細想過,小妹今年十七歲,雖然年輕,可是我也豁出去了。我打算到縣衙門喊冤,要給我一家子大小報仇。叩求知縣,給我這一個落難的宦家女子做主雪冤。只要官准了,我的仇人得以正法,小妹我就落髮為尼,長齋誦佛,以了殘生。這便是小妹如今的打算。華哥請想,除此以外,我還能怎樣呢?」

李映霞說著掩淚不止,那神情極其悲憤。跟著又說:「至於華哥,這一回搭救我,保全我的名節,我此生無法報答,我唯有禱告上天,日日為恩兄祝福罷了。」

楊華聽了,不勝欽敬,但認為這件事是辦不通的。楊華道:「賢妹打算得很對。但是,如今這官場辦公,緝盜捕兇,往往只憑一紙空文,罕有破案。賢妹誓志報仇,要前往縣衙鳴冤,卻是打官司也得要有錢呀!你一個女子年輕輕的,你告了狀,遞上了呈子,你可往哪裡住呢?」

李映霞道:「我叩求縣官,把我收在獄裡。我知道監獄也有女監。我父親做縣官時,我那時很小,曾經看見過。」楊華搖頭道:「這監獄只收押罪人,不收押原告苦主啊。」李映霞一聽這個,不由呆了。楊華跟著說:「霞妹,放火行兇的是一群強盜,這些強盜當然是計家賄買出來的。而計家又是號稱計百萬的豪家。你令尊老大人堂堂一任知府,尚鬥不過計家;霞妹一個弱女子,怎能與他為仇?況且惡賊如此歹毒,他不止戕害你家中人,還要擄走你。霞妹喊冤告狀,請想何處棲身?你是住店呢,還是當真住尼庵呢?不論住到哪裡,難保不被仇人尋來。你看賊人是要趕盡殺絕的,我和肖大哥搭救你,他們尚且苦追不捨。……」

楊華還沒說完,李映霞早為難得哭起來,說道:「天哪,難道我這仇就永不能報了?茫茫世路,我可往哪裡棲身呢?」忽然站起來,走到楊華面前道:「華哥,我求你一件事!華哥,你既然把我救出魔手,我還盼望你始終成全我,你可以不可以幫著我報仇雪冤?」

楊華未及答言,李映霞竟跪在楊華面前,嗚咽起來,道:「華哥,你可憐我先父一世為官,勤政愛民,不畏強暴,竟得罪豪家,落了這麼個結果!你可憐我一個弱女子,家敗人亡,窮途無靠!華哥,你務必答應我吧,我求你把我領到縣衙,我自己去喊冤。我只求你保護我,我可以住店。有你照應我,賊人未必敢尋來;就尋來,恩哥的彈弓也足以救我了。……」楊華連忙站起來道:「霞妹不要著急,快起來,從長計議。」再三地請她起來。李映霞掩淚站起來了。

玉幡杆楊華心中為難,他自己現在有許多事要辦,尤其是奪劍的誓約刻不容緩,哪有工夫替李映霞打官司?況是孤男少女久處惹嫌。想起昨夜的光景,恐怕李映霞無可倚恃,不免要依靠在自己身上。而自己是訂了婚的人,豈不是自尋苦惱?想了一回,還是速速離開為妙;幫著打官司,是決計使不得的。但是一念及她身在絕處,自己若把拒絕的話說出口來,李映霞必然心窄,恐怕又要生出意外!

楊華這裡沉吟不決。李映霞在那裡靜等回答,如待決之囚,心裡非常焦躁。等了好半晌,只見楊華抓耳搔腮,說不出辦法來,便又低聲催問了一句道:「華哥,你看,你幫我鳴冤,還有什麼不便麼?」

楊華情知不便之處甚多,只是不好說出來,口中諾諾地答道:「我想總還有別的法子可想。霞妹,這鳴冤的事不是一兩天完結的,不知要耽誤多少天呢。我現在又有纏手的事,急要往東昌府,找一個朋友去,我實無暇在此久待。況且這告狀的事,外人不得代庖,官府必要訊問我是幹什麼的,我非親非故,沒法子代訴。再說你又抓不著計家主使的證據,你就告他,也怕不易告倒他。又隔著省,這一打起官司來,動不動就得經年累月,至少也得一兩年。你一個姑娘家,你能纏訟三年五載麼?你又何以為生,住在哪裡呢?計家又焉肯老老實實地教你告他?他不會再賄買官府,再遣派刺客?這事難極了。現在我替你打算,最好先投奔一個地方,暫且存身避禍,把報仇的事先擱一擱。女子告狀,談何容易?況且這又是一群惡賊,受豪紳支使。你一個弱女子,更鬥不過了。你應該先得了安身之處,有可託靠之人,那時再查詢你那令兄和肖大哥,由他們設法訪仇雪恨,才是正理。」

李映霞一聞此言,不由呆了,低頭尋思良久,慘然說道:「惡賊害得我好苦!我如今異鄉遇禍,舉目無親,仇是不能報,我可投托誰呢?近處沒有親友,就有,我也不很知道,故鄉雖有本家,卻只有一個堂叔最近。當年我父在外為官,本家來投奔的很多,家父唯恐有玷官聲,不肯任用他們,在本族中就很落怨言。現在我家橫遭大禍,只剩下我一個女孩子回去,家中人必先鬧起承繼來,一定要覬覦亡父的遺產。說句不做什麼的話,他們一定好歹先把我打發出去,焉肯替我報父母之仇?我現在只想拜求華哥,設法尋找我那沒有下落的哥哥,他不一定準死在賊人之手,也許逃出來了。還有我那肖大哥,比我那些本家還可靠,若把他找著,也就好辦多了。華哥,你想我焉能回老家!就是回老家,這亡父的靈柩,先母的遺骨,焉能不搬運回去?這件大事,我也得求華哥沿途護送我,我才能回去。與其這樣,反不如在此地告狀報仇妥當呢。華哥你想是不是?」

這一席話說得非常透徹,看這意思,不管是幫她打官司,或是送她回原籍,反正一個女子寸步難移,必得依靠男子。既須依靠男子為助,那麼依靠誰呢?楊華一番救人,憑白找出一場撕擄不開的麻煩來,丟也丟不下,閃也閃不開了。

楊華當下不禁暗自著急,心想:「這可糟透了!我不過為跟肖大哥是多年好友,客途相遇,拔刀濟難,全為義氣份上。不料事情有變,竟落了這麼一個結局!肖大哥生死不明,把個全家遇害、孤苦無依的宦家小姐憑白賴在我身上。冒著偌大嫌疑,捨命救人,萬一不慎,就怕落個不清不白之名。可是如今人家一個女子身在絕地,論天理,講人情,我又怎好丟開不管?可是我又怎樣管法呢?」

玉幡杆眼睫一眨一眨的,心裡犯想。李映霞接著說道:「小妹也知道仇人過於陰毒,告狀頗多顧慮。小妹也知道先覓安身之地,再籌報仇之計才好。無奈小妹是個女兒身啊!千思萬想,此身沒處安頓。華哥你既然陌路仗義,把我救了,我還求你始終成全我,替我想個安身之處。……」說著臉紅了。

李映霞的意思很想繞個彎子,問一問楊華家中的情況,家中的人口,問問楊老伯母今年高壽,再問問楊恩嫂今年貴庚,有沒有小孩。但是這話說出來,不致遭楊華菲薄麼?……

李映霞吐吐吞吞,遲疑好久,才跟著說道:「事到如今,不能不說了。華哥,我如今是親丁骨肉一個也沒有了。現在世路顛險,投托疏遠親故,有時候反是自投火炕。若是沒有什麼的話,華哥,你府上永城縣若是離此不遠,我……我想懇求華哥,把我送到楊老伯母跟前,求她老人家照應我。……不是我李映霞沾不著,賴不了的呀,我實在陷於絕地了。華哥救了我,一路待承我,光明磊落。……我,心裡有數,我很感激。……華哥,你不要小覷我,我是不得已啊。我投到你府上,我情願為奴為婢,服侍老伯母和嫂夫人。我只求楊恩兄看在我肖大哥的情面上,憐恤我,替我找一找我的胞兄和肖大哥。……」說著泣不成聲。

李映霞已經把她最難出口的話,說出口來了。

玉幡杆楊華不待聽完,竟已難住了。果然把麻煩栽到自己身上,擺脫不開了。他浩嘆一聲道:「霞妹,你的心情我已完全明白,你的處境實在太難了。你意欲投到我家,暫為避難,這正是你看得起我。但是,我卻有礙難之處。不瞞你說,我家中人口孤單,只有老母寡嫂。我家母持家素嚴,我在外面一切事,有的還不敢稟告家母。現在我若突然把霞妹帶回家去,家母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她一見面,定要生疑,恐怕當場就要責罵我一頓。霞妹,我說這話,你可別過意。你我一個孤男,一個少女,我就是對家母說患難中搭救出來的宦家小姐,家母她未必肯信。那時候,家母責問起兒子來,倘或語言不慎,觸犯到霞妹身上,你想我何以為情?你何以為情?不但是霞妹借寓避難之事辦不到了,還找出意外的嫌疑來。霞妹的苦處,我很明白,我不敢答應你,正是有不得已的緣故。照你所說,故鄉本家一涉到爭產,那是當然投靠不得的了;而且相隔太遠,那就不必回去了。但是,你連一個靠得住的至親也沒有麼?比如你的母舅姑父之類,他們若曉得你慘遭不幸,我想不至於袖手不管吧?總而言之,霞妹不必過於為難,我替你打算,是教你就近先投奔一個可靠的親戚,暫時避難。然後我再極力想法,一面替你打算這件官司,一面給你查詢你的胞兄和肖大哥。我不過因為我是個孤身男子,不便收留你就是了,我決不是從此丟手不管。我若不管,將來肖大哥知道了,他豈不怪我?況且我們武林中最講究救人救徹,最忌諱有始無終,這一點,賢妹你儘管放心好了。」

李映霞聽楊華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雖然話裡有點推託,可也正是實情。她便羞慚慚地說道:「我也覺得貿然到你府上去,有點不妥,怕惹老伯母動疑,不過我總覺這麼著,還比我那本家戶族可靠些。咳,這都怨我家門不幸,禍集一身,累帶得別人也不安生!若不然……」說到此,雙淚突落道:「若不然,華哥,你就把我送到尼姑庵裡去吧!」

楊華道:「唉!這尼姑庵豈是你能住得的?尼姑庵雖是佛門修行之地,可也是藏垢納汙之所。賢妹一個官家小姐,豈能與她們那種人共處?我看你還是找個可靠的親故寄寓好些。」李映霞悲嘆道:「我哪有可靠的親故?先父為官二十年,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以及至親至戚,不是沒有,只可惜我一個女孩子家實在說不清他們的姓名住處。我有一位姑父,現時在北京做小京官。還有我的母舅,遠在江蘇,務農為業。……」楊華搖頭道:「這全不行,都離此太遠了。距離近的可有麼?」李映霞嘆道:「也許有,只是我不知道啊!我記得淮安府有一位表舅,但不知淮安府離這裡遠不遠?」

玉幡杆楊華道:「淮安府屬於江蘇北邊,離此也有幾百里地,卻是比如皋近多了。你這位表舅姓什麼,可靠得住麼?」李映霞道:「我這表舅名叫賀寧先。若論親情,倒不算近。只是他先前曾受過我父的好處,是我們老人家一手栽培起來的人,現在淮安府當一名吏員。他每每地感念先父從前的好處,常有信來。我還記得先父遭事失官時,他曾經派人特來慰問過,所以我還記得他。只是我這位表舅母,我卻沒見過。華哥,我是個女流,我實在斷不出這位表舅可不可以投奔,華哥據你看怎麼樣呢?我現在一點主意也沒有,華哥你務必替我代籌一下。你不要避嫌避疑的,你我只憑這一顆心吧,患難中哪裡還顧忌許多呢?」

玉幡杆聽了,籌思一會兒,說道:「表舅之親本很疏遠。但既是令尊老大人於他有恩,他又感激不忘。那麼你想去投奔他,我看可以使得。好在這淮安府也正是我要先去的地方,我就把你送到淮安府賀寧先那裡去吧。」

李映霞和楊華已經商定了主意,先投奔淮安府去。李映霞猶恐楊華援手之事到此為止,當下惴惴地看著楊華道:「華哥,你把我送到我表舅那裡,不過是給我找著一個暫時棲身之處罷了。我亡父亡母的靈柩丟在這裡,終不是了局,教我做子女的痛心難安。還有我的胞兄是生是死,必須打聽。這關係著我們李家的後代香菸呢!我還是求華哥你費心給我找。找著了家兄,不但小妹將來託靠有人,而且我李氏門中血海冤仇,也全倚仗著他報仇呢!華哥,你不要半途丟開不管呀!華哥,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一家的恩人。我這個無理的懇求,你務須可憐我,答應我吧。」說著走過來,襝衽下拜,跪著不肯起來。

楊華忙答拜道:「霞妹放心,我不能說了不算。我把你安頓在令親處,我就想法子,查詢肖大哥和令兄,我決不會袖手不管。就是打官司,踩訪仇人,這個也可以交給我,這全是我可以辦的。」

李映霞聽到這裡,復又盈盈下拜道:「華哥如此存心,不論將來能替小妹報得了仇,報不了仇,小妹已經至死不忘大德了!今後一切事,我只有仰仗華哥你了。」於是當天算清了店賬,立刻僱好代步,徑奔淮安府去。先走旱路,到了碼頭,僱上一隻客船,由水路走,攜帶這位小姐是比較方便的。

在船上,李映霞的臥倉和楊華住的地方,只隔一層板。那邊一動一靜,這邊聽得清清楚楚。李映霞感念身世,終夜輾轉不寐,楊華更是聽得見的。每日晨昏間,兩人見面,李映霞每每噓寒問暖,對楊華很關切著。而且她劫後餘生,時常膽怯,更把楊華倚為護符。玉幡杆楊華雖是英風俠骨,對這一脈柔情,未免有些意動神搖,自己暗中警戒著自己。

這一日來到淮安,楊華和李映霞商量。天色尚早,不必住店。僱了一輛轎車,徑投淮安府衙。到衙前停車一問,才曉得機緣不巧,賀寧先確在府衙做事,不過現時奉差晉省去了。又打聽賀寧先的寓所,門房說就在府後街。

楊華忙到轎車前,告訴了李映霞,只得驅車投到賀寧先寓宅。楊華上前叩門,出來一個傭婦模樣的女人。楊華具說是送李小姐來的。傭婦進去回報,半晌出來說:「我們太太說,不認得這門親戚。老爺沒在家,不敢款待。」把大門插上了。楊華再三解說,傭婦只說:「我們不敢做主,等老爺回來再講吧。」

好容易奔波數百里,前來投親,結果人家竟拒門不納。楊華無可奈何,對李映霞說了,只可先投店。在府城找到一家客棧,挑了一明兩暗的房間,楊、李二人各佔一室。次日楊華又去了一趟,賀家還是不認。李映霞急得啼哭,楊華更是說不出的煩惱。而且年輕輕的一男一女久寓店中,多感不便。楊華只得安慰著李映霞,天天自去府衙,打聽賀寧先的行跡。

一晃十多天,楊華十分焦灼。他遂想了個主意,特意備了幾色禮物,又給李小姐換了稱身的素衣素裙。自己也扮得衣帽整齊,教好了李映霞這次見面問答的話。又僱了小轎,第二次再去投親。

楊華陪著李映霞,來到賀家門口,下轎叩門。那開門的還是上次那個女人,把楊、李二人又打量一陣。雖才隔別不到半月,就好象不認識了似的。看見二人穿著嶄新的衣服,又有許多禮物,這女人便上前問道:「你老貴姓?找誰?」楊華道:「我姓楊,我是李知府的盟侄,現在陪著李小姐,特來看望賀老爺、賀太太來了。這位李小姐跟府上是親戚。」

這女人「哦」了一聲道:「我給你老回一聲去。」轉身進去了。不一刻,又一扭一扭地走回來道:「我們太太教我問問你老,有什麼事,要看我們老爺?這位小姐是哪一位小姐?我們太太說,不知道有這位姓李的親戚。教我問一問,李小姐跟我們老爺是怎麼個稱呼?」說著又想了想道:「還教我問一問,這位李小姐是從哪裡來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還是同著老太爺、老太太來的?還是跟誰來的?還問問楊爺,跟我們老爺是怎麼個認識?」

楊華微一皺眉,只得一一地告訴明白,又將禮物提來,說是送給賀老爺的。那女僕接過來,提了進去,又過了一會,出來說道:「我們太太說了,請楊大爺和李小姐裡邊坐。」這個女僕很有禮貌的,到李小姐面前拜了拜,說道:「李小姐你老好,你老這是從哪裡來?」一面說著,把李映霞攙下轎來,一直攙進內宅。

楊華跟隨在後,李映霞回眸說道:「華哥先走。」楊華道:「請吧。」

賀寧先這個人雖是風塵俗吏,天性倒不見得怎樣涼薄。不過他久涉官場,難免油滑一點。只是他有一樣毛病,性好漁色,又復懼內,曾因此鬧過笑話。一年以前,他調戲婢女,教他的夫人大鬧過一頓,一時傳為笑柄。但賀寧先卻是小有才的人,律例熟諳,案牘精詳,是個佐治好手,淮安知府很倚重他。就是李映霞之父李建松太守,當年一力成全他,也就因他四六信札寫得很漂亮,而且手筆又快,又有綜核之才。他對李太守,頗有知遇之感。李太守因案卸職時,他曾去了一封慰候信,還送去幾色禮物。

賀寧先的夫人卻是六親不認,唯利是視,眼光極其淺短。賀寧先稍有酬酢花費,她就要大鬧,總疑心賀寧先又在外面揹著她弄女人了。楊、李初次來投,她就動了疑心,所以拒不肯認。這回又來了,教傭婦盤問了一番,這才想了又想地說:「請進來。」她要看看這少年女子是誰,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下進了大門,楊華一看,這是小小一所四合房,南側屋好象是客廳。這女僕攙著李映霞,徑奔上房,楊華也就跟到上房。進了堂屋,李映霞不便坐在上位,移坐在茶几旁邊小凳上,楊華便坐在迎面桌旁椅子上。女僕獻茶之後,隨到內間回話。

略過了片刻,女僕把門簾一挑,道:「我們太太來了。」楊華、李映霞一齊站了起來,只一個年約三旬的婦人姍姍走來。粉面朱唇、兩隻水汪汪的大眼,只是眉毛稍微濃些,卻生得雪白一口牙齒。繡履長裙,頗帶著官太太的勢派。這位賀太太手理鬢邊,眼波一橫,把楊華瞅了一眼,隨轉臉把李映霞從頭到腳,細端詳了一遍。

楊、李二人上前施禮,各自通名。楊華長揖道:「在下姓楊,是李知府的盟侄。沒事不敢登門,我是特來陪著護送李小姐的。」李映霞也道:「表舅母,甥女李映霞。表舅倒是甥女從小見過的,只是路隔太遠,沒得早來給舅母請安。你老請上,甥女拜見。」遂依晚輩見長輩之禮,襝衽下拜。賀太太連忙還禮,攔住了李映霞道:「吆,可別行大禮!大遠地來了,請坐下說話兒。」

謙讓了一陣,都歸了座,這位李太太滿面堆下笑來,說道:「不怕二位見笑,我們老爺事情很忙,一天到晚也不得閒,家裡頭就見不著他的影。家裡這些事,都是由我操心。我年紀輕,又常害個病,不常出去走動。親戚禮道的,實在生疏得了不得,見了面我都認不得,這也太惹人笑話了。剛才周媽說李小姐來了,又說是李知府小姐,從山東大遠來的。李小姐你可別過意,我進門日子淺,老鄰舊親我實在說不上來。但不知我們老爺和你們老太爺,是怎麼個稱呼呢?還有這位楊大爺,你和我們老爺素常也熟識麼?」

李映霞忙站起來說道:「我先父從前是做過濟南府知府,我們本是江蘇如皋縣人。你老是我的表舅母,我父親生前在陝西做知縣的時候,賀表舅曾在我們那裡辦過錢穀。你老跟表舅一提,他就想起來了。近來我先父在濟南府任上,遭上一樁逆事,我賀表舅還去過問候信呢。」又指著楊華道:「這位楊大爺,和賀表舅倒不認識。他本是我父親的盟侄,又是我父親的門生。不幸甥女近遭家難,才由他把我送到這裡來了。」

賀太太聽到這裡,哦了一聲道:「你原是李建松李大人的令嬡呀。我說呢,我們本是江蘇人,哪裡來的山東親戚呢?我這才明白了。李小姐,你千里迢迢到我們這裡來,可不容易。怎麼你父親跟你母親就放心讓你出這麼遠的門麼?哦,莫非姑娘你已經出閣了,路過我們這裡麼?」

李映霞微微含羞搖頭道:「不是的……」說到此,抬頭看了看楊華。楊華先微咳了一聲,說道:「賀太太,令甥女李小姐,不幸身遭大難,已經無家可歸。是我受他令兄步雲公子的諄囑,特地送她來,想到尊府上暫時避難。」遂將李知府夫妻俱已謝世的話,約略說了。然後按照預先編好的言語,說李步雲公子現時正在郯城縣告狀報仇。因為仇人買動匪徒,屢次陰謀加害。李公子不放心妹妹,覺得兄妹客居在外,諸多不便,恐為宵小所乘,所以命楊華送她來投奔親友。「因為府上一者是至親可投,二者又知賀表舅相待最厚,三者相距也近些。又恰值我楊華送家眷迴歸淮安,所以把小姐順路送來。」一席話說得近情近理,那個賀太太卻呆住了。

賀太太濃眉一蹙,把李映霞、楊華看了又看,沉吟不語。半晌才說道:「可憐可憐!可憐李建松大哥一世為官清正,怎麼反遭劣紳毀害了?真是可恨!想不到表嫂也下世了!」抽出小手絹,往眼角上抹了抹。李映霞卻忍不住痛淚紛紛,橫頤沾襟了,對賀太太說:「表舅母,甥女如今是孤苦無依了。我只望表舅母你老憐惜我,收留我在此暫住。將來我家兄伸冤報仇後,必然尋了我來,那時再補報你老。」

賀太太低頭想了一回,說道:「按親戚禮道的,姑娘大遠地投奔我們來,我們怎能不管?況且建松表哥屢次幫我們寧先的忙。……不過,他如今沒在家呀!我們這裡也窄房淺屋的,沒有閒房,可怎麼好?」正說著,只見內間門簾掀了掀,露出半個男子頭來,細眉瘦臉,掩口微髯,約有四十五六歲。楊華一側臉,那男子把頭又縮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