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綠野荒村避仇失伴 孤男弱女絕地連蹤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玉幡杆只得走回草叢,找到那低窪處,守在李映霞身邊,席地而坐。心裡想:「一等天亮,便不要緊了。是的,我救人總須救到底。況且,還有肖大哥。這個李小姐,也真可憐!……」想著,再一看李映霞。朦朧夜影,略辨頭面,李映霞躺在地上,已然慢慢地醒轉,微微撥出一口氣,咽喉裡發出響聲,手腳也慢慢地縮起來。玉幡杆忙俯身低呼道:「李小姐,醒一醒。……不要出聲!」

李映霞兩手抖抖地揉了揉眼,掙扎著似要坐起,但是竟不能起來。玉幡杆只得架著她一隻胳臂,伸右手託著後項,把李映霞輕輕扶起,給她盤好膝坐穩了。李映霞漸漸神智清醒過來,半晌,低聲說:「我肖大哥呢?」楊華應聲道:「他還沒有趕來呢。」

兩個人默然相對,不敢出聲,唯恐賊人聞聲尋來。李映霞在這曠野上,四顧無人,與一個陌生男子相對,一顆芳心說不出的慚惶,不禁嗚咽起來。玉幡杆楊華連連搖手道:「李小姐,我們還沒有離開險地,別教賊人尋聲找來。李小姐你要是還走得動,咱們可以從這裡草地爬過去,繞到那邊。我看那邊象一座村莊,到了人家多的地方,咱們就可以喊救了。你看,再耗一會,這就天亮。一有鄉下人出來,賊人天膽也不敢白晝行兇,咱們就脫過去了。」

李映霞搖頭慘笑,半晌道:「楊恩公,我還有臉見人麼?我,我還不如教賊人殺了痛快呢。楊恩公……你把你的刀借給我。」楊華忙低聲說:「李小姐,快不要這麼想。我也沒有刀,人誰沒有一步難呢?等一會,天大亮了,肖大哥一定要尋來,我們就把小姐送回家去。你們骨肉團聚,設法遷地避仇,報官緝賊,還可以一洗仇恨,再不要拙想。小姐玉潔冰清,不逢險難,不見貞節。」

李映霞眼看著楊華那把匕首,只是搖頭。玉幡杆催促她快走,李映霞一來渾身疼痛,二來料想肖大哥恐已死於賊人之手。自己一個女孩子家,跟一個陌生男子,昏夜奔匿荒郊,將來何以自處呢?況且她又是個聰敏女子,暗想自己的母兄多半凶多吉少。自己身在難中,懸想前途,痛定思痛,倒覺得唯有一死乾淨。又見楊華是個少壯男子,人心隔肚皮,有肖大哥還好;沒有肖大哥,這卻怎麼辦?李映霞自有她的難言之隱,想到苦處,不由扣指捫心,眼含痛淚,只是不肯走,要尋個自絕。

這一來,可把玉幡杆難壞了,李映霞伏在草地上,只哭不走,這可怎麼好?玉幡杆不禁張手做出催促的姿勢,想把李映霞攙扶起來。李映霞往後躲閃,正色道:「恩公,你你你不要……雖然在難中,可是……我不能再累贅你了!你……你把我殺了吧。」兩眼凝淚瞅定楊華。

玉幡杆楊華一聞此言,心下明白,不覺羞愧起來,被賊人追逐時,自己曾經抱過李映霞,但那時是生死呼吸的當兒。這時卻在黎明時分,彼此相對,已隱約能看清眉目;此刻又不是危急之時,楊華也覺著自己的舉動有點冒失了。一番好意,不要教人家一個姑娘把自己錯看成輕薄子,乘人於危呢!

玉幡杆頓時臉兒紅紅的,囁嚅道:「李小姐我們趕快走吧,此地再不可留了。……李小姐,你儘管放心,我可以對天盟誓,我仗義救人,一定把李小姐救徹,一定把你想法子送回家,交給你家裡人。不管肖大哥趕得來趕不來,我自己一定這麼辦。我也有親姊妹,我若不把李小姐當自己姊妹一般看待,我楊華若有一點對不住人的歪心思,蒼天在上,教我楊華天誅地滅,必遭慘報。……我是肖大哥從小的朋友,是他邀我來搭救李小姐的。我也是官宦人家,我的祖父做過副將,李小姐你不要把我看成江湖上的粗野漢子。對你說了吧,肖大哥和我自幼同學,我們是盟義弟兄,肖大哥的父親乃是我的老師。……」

玉幡杆自己表白了一番話,李映霞慘白的面孔泛起紅雲,忙不待扶,自己站了起來,說道:「恩公快別過意,我李映霞實在感激你的大德。無奈……我一落賊手,便是一生玷辱,恩公試替我想想,我一個姑娘家……我實在無顏苟活了。我也不是不感激你,我也不是信不及你,可是我呀!……」說到此哽咽難言,眼淚又流下來了。

玉幡杆也為之慘然,安慰道:「那麼,李小姐既然信得及我,我和肖大哥俱是一樣,我一定要把小姐救出危難來。請放寬心吧,小姐再不要說尋死的話了。你想我救了你一場,我焉能看著活人尋死?李小姐你不要難過,咱們還是趕快走吧。這裡過於荒曠,萬一教賊人尋來,逃也逃不及,喊也喊不著救星的,走!」

玉幡杆楊華口裡說著,自己站起來,向四外張望了一回,然後走到李映霞身旁。看著李映霞將手扶地,姍姍地站了起來,柳腰款款,蓮足蹙蹙,才走了兩步,似一陣腿軟,搖搖欲倒。楊華忙要伸手來扶,然而這時候東方已泛魚肚白色,兩個年輕的人面面相觀,再象夜間奔命時那麼抱提扶攙,彼此都覺難以為情。而且兩人心裡也都亂亂地不安頓,覺著能有肖承澤在場,就不致這樣窘了。李映霞嬌軀一側一歪,牙齒微咬,往前挪了幾步,只覺一陣陣眼暈,身子直往前栽。玉幡杆楊華不覺地上前,伸手把李映霞胳臂攙住。李映霞臉一紅,忙說:「不用!不用!」口說著,身往旁閃,強走了幾步,力不能支,雙足一軟,「撲」地又坐在地上了,不禁低低地呻吟,道:「娘啊!」

玉幡杆搓手道:「這可怎好?」腦海中,倏然有一個美人影子一閃,想起他那未婚的續配,女俠柳葉青。象她那樣生龍活虎似的人,前年夏間在黃河渡口,仗義拔劍,從群賊手中,奪救出蘇楞泰的大小姐,真是手到功成。這時候若有她在場,無嫌無忌,背救映霞,是何等方便啊!忽又想起亡故的元配來,弓彎纖小,弱不禁風,正和這李映霞一樣嬌柔,一旦遇到非常變故,這是何等受罪!

玉幡杆正想入非非。那李映霞卻雙蛾緊蹙,揹著身子,把弓鞋提了提,想要站起來,仍是覺得四肢無力,趾痛腰痠。她哀吁了一口氣,面呈絕望之色,仰臉看著楊華道:「楊恩公,我……你去你的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如今,這一夜逃亡,我一點兒氣力也沒有了……可怎麼好呢?」說著,淚流滿面,眼看著楊華那把匕首刀,意思想要,又不敢開口。

玉幡杆楊華嘆了一聲,只得坐下來,側對著李映霞,勸慰她道:「李小姐走不動,那麼再歇一歇,索性等太陽出來再走。……」李映霞低頭不語。楊華又道:「不過,此處究非善地,四望空曠無人,就到白天,你我年紀很輕,教行人碰見,也很不妥。……」李映霞立刻雙腮飛紅,瞥了楊華一眼。楊華接著道:「我還怕賊人不甘心,也許在附近隱伏著呢。」李映霞凜然變色,不禁閃眼四窺。楊華忙道:「李小姐別害怕,我是這麼想,近處沒有人。……你看,出了這草地不很遠,就有村莊,我們歇足了,掙扎過去,可以先到村戶人家借地歇腳,就便吃些東西,緩過精神來,我就給你僱一輛車,把你一直送回家。」

李映霞呆呆地聽著,躊躇無言。楊華剛才說的話,已打入她的心坎,「你我年紀很輕」這一句話聽來何等刺耳?楊華見她默然無語,便說道:「李小姐,只管歇著,你家住在什麼地方?距離這裡有多遠?」

李映霞悲道:「我家遠在南方,我們倉促避仇,才暫寓在此處黃家村,我也不知路有多遠。我身被擄,我母被賊傷了,我哥哥和我姑母避到柳林莊,還不知是死是活。我這時家敗人亡,恐怕已是無家可歸了!恩公要是有法子,到了前村,我求你務必費心,把我肖大哥尋找回來才好。要是尋著肖大哥,我還有活路,萬一肖大哥也毀在賊人之手,我這苦命的女子可就沒有生望了。」

玉幡杆這才明白李映霞索刀自殺,確是有些個難處。這不由越發激起楊華救人救徹的俠義心腸來,忙道:「李小姐,不要為難,天無絕人之路,我自有辦法,你放心。到了前村,我先把李小姐安置在村舍人家歇息著,然後我再找肖大哥的下落。肖大哥一身很好的功夫,他獨戰群盜,雖然不易制勝,可是乘夜躲避,並不算難事。這時候,他也許正在找尋咱們,找不著呢!」

楊華口頭這麼說,只是安慰李映霞,他心裡卻非常絕望。他料到肖承澤身已負傷,力鬥二賊,或者不致失手。但他明明聽見賊人連打呼哨,若把餘黨勾來,肖承澤可就一被圍攻,恐怕逃脫不開了。現在已經天亮,賊人是不會白晝出現的了。肖承澤如果無恙,他焉能不尋自己來?玉幡杆這樣一推想,情知肖承澤身命不測。但是怎好實告李映霞?索性瞞哄一時是一時,對李映霞道:「現在大概沒有什麼兇險了。小姐既然不認得道,我們往前邊打聽著看,先進村歇歇也好。」

李映霞點了點頭,緩緩地扶地站了起來。玉幡杆用匕首刀,削斷了一棵樹枝,揪去枯葉,遞給李映霞拄著。囑咐她儘管慢慢走,不要著急。忽又想起一事,對李映霞說道:「李小姐,我們到了前村,見了村民的時候,我們形色這等狼狽,他們鄉下人一定疑怪,我們須把話編好了。我看咱們可以說是中途遇盜,脫逃至此,不要說出真情實話,省得惹出麻煩來。」

李映霞低聲回答道:「是的。」楊華又道:「我們可以說是探親的,我算是接送李小姐住姥姥家的。不錯,這樣說很好,我就說……我是你家的長隨,不對,應該說是長工,做活的。……」玉幡杆楊華是故意這麼說。李映霞張秀目,瞥了楊華一眼,赧然說道:「這可不敢當,楊恩公,快不要這麼稱呼。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怎麼說是長工呢?我決計使不得。我看我們可以說是親戚,哥哥和妹妹。……」

楊華微笑道:「兄妹稱呼自然方便些,可是有一層,你我的口音太不一樣了。我是河南人,小姐你卻是一口江南話,說是親兄妹,這太不象了。咱們要說是表親,表哥表妹口音差點,固然無妨。不過,你我都很年輕,表兄妹的稱呼更容易招人起疑了。」

這話原說得直率點,李映霞偷看楊華一眼,竟羞澀得抬不起頭來。半晌,才徐徐說道:「楊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又保全了我家的清白。你若是不嫌惡,我願拜認你老為義父。你老肯收這個乾女兒麼?」

李映霞年已十七歲,而玉幡杆不過是二十七八歲的人。侄叔相稱倒還相宜,父母相稱,未免奇怪。李映霞自有她的深意,楊華卻不由得滿面通紅起來,說道:「李小姐,這可不象話。這種稱呼,我斷不敢當。我才多大年紀?況且我和肖大哥是自幼同學,肖大哥又是你的義兄,這豈不是亂了輩份了?這一定使不得。……我們不過為路上方便,我們可以兄妹相稱。我想起來了,口音就是差一點也不要緊。李小姐,你可以不說話呀。你說不來河南話,你總可以說北方話,說北京官話,你可會麼?」

李映霞臉兒紅紅的,吞吞吐吐的,又要拜楊華為叔父。楊華仍是不肯,他已看出李映霞的心意來。閨門弱質,倉皇窮途,她是自有一番深心來保全自己。這一點,楊華既已覺察出來,毅然地說道:「這麼辦吧!李小姐……皇天在上,我楊華現在認李小姐為義妹。我一定把她當親骨肉、胞姊妹看待,有違此心,上天懲罰。……李小姐,你也不用避嫌疑了,我們只求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楊華口說著,又翹首往外張望了一回,對李映霞說道:「肖大哥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也許正在各村找我們呢!只要尋著他,我們就方便多了。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莫怪小姐你心上不安頓,就是我心裡也是很不寧貼的。就是這麼辦,我認你為妹,你認我為兄。尋著肖大哥更好。就尋不著他,我也要把你送回家去。我曉得你為難,同著一個陌生男人回家,自然覺得不便。但是我有法子,我們一到前村,我就給你僱一輛車,再找一個鄉下老嫗送你,你放心吧!」

李映霞低著頭,聽了這些話,看楊華的言談態度,很是莊重沉穩,只是處處還帶著過分的矜持似的,好象唯恐她疑慮。李映霞這才放了心,忙側轉身,向楊華深深襝衽道:「恩公既然不棄,肯收這個妹子,小妹正是感激不盡。恩兄請上,受小妹一拜。」竟跪了下去。

楊華忙伸手相攔,忽又垂手下來,側身答拜下去,李映霞禮畢叫道:「恩兄,我現在覺得力氣緩過來了。恩兄你往外看一看,我們就走吧。到了前村,恩兄還是想法子,把肖大哥找著才好。」楊華知道李映霞還有些怯懼,遂依言向外張望了一回。有亂草遮著視線,近處四面曠然,並無行人。楊華又繞向來路,窺探了一時,也不見賊人蹤影,可也不見肖承澤的形蹤。抽身回來,道:「李小姐,外面沒有什麼,不要緊了。……」李映霞道:「恩兄快不要這麼稱呼我了。」楊華道:「哦,我忘了,妹妹不要緊了,咱們就奔前邊那個村子去吧。」遂仰面看了看朝陽,說道:「太陽出來了,這村子大概在偏西北邊,我也迷了方向了。」

當下玉幡杆楊華在前緩緩地走,李映霞在後緊緊跟隨。兩人心中都很惴惴,卻幸一路上並未遇見賊人。不一時到了前村,楊華尋了一個小戶人家,上前叩門借地歇息,就照預先編好的話,自稱是探親遇盜的人,並順便打聽附近的地名。這鄉下人覺得楊華、李映霞二人的穿戴有些不倫。但是他們也已聽見鄰村鬧賊了,所以倒很相信楊華的話。問到此處地名,原來距紅花埠很近,地名叫蔡家坊子,距郯城有四十多里地。楊華打聽鄰村鬧賊的情形,這鄉下人卻說不明白。

楊華遂把李映霞暫時寄頓在這小小村舍中,立即親往鄰村,打聽賊情,並探詢肖承澤的下落。但是問來問去,村中人只說天快亮時,捉住了一個賊,已經捆了送進縣城了。再三探問肖承澤的下落,竟不得頭緒。那個使女春紅,遺屍在村戶人家中,也沒有聽人談起。(楊華卻沒有想到:事關命案,村中人就知道,怎肯告訴陌生人呢?)

楊華連問了幾個人,也沒訪著肖承澤的下落,只得轉回來,對李映霞說:「沒有找著肖大哥,還是我送你到黃家村吧。」隨託付鄉下人代僱轎車。只是這小村中並沒有轎車,就是別的車也僱不著。只有一輛大敞車,要運糧出糶,恰好路過柳林莊,說好了,還可以代步。楊華和李映霞商量定了,黃家村已經去不得,就先到柳林莊,投奔李映霞的親故梅怡齋家。李映霞的哥哥也在那裡呢,使她兄妹相會,卻也是個辦法。楊華便把李映霞扶上糧車,軲轆轆地走得很慢,天已過午,才到柳林莊附近。這糧車是不進莊的。李映霞、楊華下車的地方,離柳林莊還有二里多地,兩個人只好步行走了過去。

將近村口,忽見柳林莊聚著許多人,有的挑著水桶,有的拿著撓鉤。玉幡杆心中一動,一時存了一個心眼,忙對李映霞低聲說道:「李小姐你看,這莊前不知出了什麼事故,聚著這麼些人。我們得加小心,也許有賊人潛蹤在內。」李映霞聽了,很是著忙,道:「那可怎好?」楊華手指路旁一樹道:「你只在這樹蔭下等著,待我過去看看。」

楊華走過去一看,只聽這些村人紛紛議論,說是村中失火了,延燒好幾家。幸而是昨夜沒有風,若不然,全村都要化為灰燼。楊華這才放了心,便走近前,尋人打聽梅怡齋的家。才說出梅怡齋三個字,就有好幾個村人一齊圍上來,把楊華上下打量了一回,問道:「你打聽梅大爺家做什麼?」

玉幡杆不知究竟,便說道:「我打聽梅家,有一點事情,我是給梅家送信來的。」一箇中年的鄉下人把脖子一縮道:「給梅家送信,梅家遭事了!」楊華吃了一驚道:「梅家遭什麼事了?」兩三個鄉下人搶著說道:「遭什麼事了?遭了紅事啦!你不看他家著火了麼?」玉幡杆不由駭然,卻又頓時恍然了。忙回頭瞥了一眼,向眾人探問道:「這梅家可在村南麼,他家怎麼失的火?」鄉下人互相顧盼道:「誰知道啊!」

楊華忙尋了一個好說話的老人,低聲下氣,向他探問。那老人連連看了楊華幾眼,反問道:「聽你口音是外鄉人,你打聽這個做什麼?你跟梅怡齋認識麼?」楊華道:「認識,我們還算是親戚呢。」這老人又看了楊華一眼,方才說道:「梅家是昨夜走水了,大概是歹人放的火。」玉幡杆至此已經完全瞭然,忙問道:「這可是劫數!那麼梅怡齋現在哪裡呢?還有一位李知府的少爺,在梅家住著,老大伯你可知道他現時在哪裡麼?」

這老人嘆息道:「按說我不該多嘴,這裡頭有很大的沉重呢。……聽說昨晚上梅家鬧賊了,是明火打劫,把一所房子全給點了。最慘的是我那親戚的陶家,跟梅家是緊鄰,憑白也給延燒了,一家三口,眼睜睜就得尋宿住。……」楊華眼望村舍,皺眉傾聽著,還是打聽梅怡齋的下落。老人道:「不知道,也許燒死了。昨夜我們鄰居看見起火了,就出來救火。誰想火光中有好幾個強盜,拿刀動杖的,把人們都嚇回來了。我們聽得真真的,梅家有人哭喊著殺人啦,救命啊!誰敢出來呀?現在梅家一個人也沒有了,也不知燒死了,還是教賊給害了。你瞧,到現在還冒煙呢。官面的人沒來,苦主沒有,火頭也沒有,鄉鄰們誰敢多事?大傢伙不過忙著潑水救自己的房罷了,現在誰也不敢動火場。準知道里頭有死屍,死屍不離寸地,地保沒有來,誰敢給刨呢?你老哥既然是梅家的親戚,那麼也好,你願意出頭,可以等官面來了,你投案領屍。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裡頭很有沉重,你老哥可要尋思尋思,這不是尋常的火災呀!你們年輕人,依我說,煩惱皆因強出頭,這不是鬧著玩的。……」

玉幡杆聽老人說得詳詳細細,心中雖然驚惶,表面還是鎮定的。楊華向老人稱謝道:「多謝老伯指教,我跟梅家只沾一點親,可是遠得很。我這次是送幾位女眷來,論親情,我倒是應該管。只是我得把送來的女眷安置好了,再來出頭辦理這件事。你老說得對,人命案不是鬧著玩的。我謝謝你老,我且到火場看看去。」遂作了個揖,別了老人,徑向梅家走去。

果然望見梅宅已經燒成一塊白地,殘垣斷壁猶吐餘煙。火場附近仍圍著好些個鄉下人,指手劃腳地講論。有一個老太婆對著火場,數數落落啼哭。楊華轉問別人,得知這老嫗並不是梅家的人,乃是梅家的鄰居。這一次失火,把老嫗的兩個柴禾垛、數間草房,也給喪送在火窟裡了。這一場火,不止把梅家燒得片瓦無存,附近鄰居竟有四五家也被殃及了。靠著村巷,堆積著許多木器什物,正有幾個壯丁抬著東西,往別處運,不消說是從火場中搶救出來的了。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面黃肌瘦,守著一堆傢俱坐著,不住嘆氣。旁邊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小孩,正向別人哭泣訴苦。

玉幡杆湊到人群中,旁聽人們談論災情,要從話風中,打聽李公子、梅怡齋的生死。傾聽良久,知道梅宅出事時,有匪徒威嚇村民,不準出來救火。梅宅房後一家鄰居,冒然奔來,一嚷救火,被賊人劈頭打來一瓦片,把鼻臉打破,險些沒被砸死。所以梅家上下的人是否全燒死在火場裡,抑或能有一兩個人逃出來,這些村民竟沒有一個曉得的。

火直燒到天亮,賊人走了,這些村民方才漸漸地有人出來潑救,不想已燒掉好幾家了。楊華問到李公子,這些村民倒也曉得梅家有一家親戚,是做知府的,曾在梅家寄住了些日子,可是現在早搬到黃家村去了。村人們所說的乃是以前的情形。

玉幡杆再打聽不出別的來,忙走回去,告訴李映霞,具說梅家已竟家敗人亡。李小姐一聽這訊息,心如刀割,忍不住失聲號哭起來,道:「梅大哥一家,一定是受我家的連累了!我的姑母和哥哥,也一定教賊人害了!」

玉幡杆連忙攔勸道:「哭不得,哭不得!空哭一會子,有什麼用?我們先得尋個安身之地,這樣子教走道的人看見,太不好了。況且我們還要留心匪人,萬一落在他們眼中,又是一番禍害。小姐,你看村子裡有人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