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承澤放聲大哭,忽地竄起來,旋風似地又在房中一轉。屋內翻箱倒櫃,銀錢已被眾惡徒打搶,肖承澤一回身,盯住了姚煥章,銳聲喝問:「姚大哥,你你你……他們什麼時候來的?」姚煥章吃吃地說:「還沒到二更……」
肖承澤「啪」地又自己撾了一個嘴巴道:「渾渾渾!我問的是惡徒什麼時候走的?」姚煥章忙說:「剛剛走……他們先把李小姐搶走,又找李公子。他們人太多了,一共十三四口子。咱們邀來護院的,個個不是東西,全嚇跑了。……」姚煥章還要表白自己的苦鬥抗賊。肖承澤一腔悲憤,哪裡聽得入?霍地抓住了姚煥章,掣著那把鋼刀,嚇得姚煥章連連說:「肖賢弟,你饒恕我,我要不曾拼命拒賊,教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肖承澤使出渾身氣力,把姚煥章抓得徹骨疼痛,不住告饒。肖承澤連連頓足道:「不是,不是,你好渾蛋!我教你領我追賊去!快快快!我一定要把李小姐奪回來。快說,賊人是往哪條道上逃走的?」邊說邊走,把姚煥章扯著,直搶出大門。
來的這一夥惡徒,一共竟有十三個人。先到了七個人,是火蛇盧定奎、獨角羊楊盛泰、劊子手姜老炮和麻雷子、毛頭鷹、丁樹皮、郭牛兒等人。那個名叫擎天玉虎賀錦濤的,是最後到的。他另外又邀來三個好手,一個叫雙頭魚馬定鈞,一個叫七手施耀宗,一個叫毒砂掌施耀江,此外還有兩個人。其中以擎天玉虎賀錦濤的武功最好,但是作事狠辣,素來看不起麻雷子等人的。那七手施耀宗,倒並不是剪綹小竊,他實是善使飛叉,背後帶著七把鋼叉,所以人家贈了他這麼一個不雅的外號,好象是加料的白錢賊似的。
這些人受了計桐軒的重聘,特來戕害李知府,不意一路跟蹤,趕到了郯城縣境,訪明李建松已然死去。擎天玉虎來到之後,便要把李知府之子李步雲窺隙刺死,回去有個交代也就罷了。火蛇盧定奎卻是這回行刺的主腦人,盧定奎受了計家重金聘請,替人家戕官報仇,完全是計老二先找的他,他再轉邀別人。除了擎天玉虎,象麻雷子這些人,連計桐軒的面都沒見過。因聞李知府府上有一個肖承澤,拳技很精,計桐軒為求事之必成,曾再三對盧定奎說:「辦這事要趕盡殺絕。因此才大舉邀來這些人。」
等到一切探聽明白之後,盧定奎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必定要做出個樣子來。那獨角羊、毛頭鷹一班匪類,又心涎李映霞芳姿,又想趁機打搶,所以雖李知府已死,還要大大地來一下。火蛇盧定奎也曾囑咐過大家,要辦得機密,要辦得歹毒,不要留餘地。擎天玉虎來得最晚,大家都是這個意思,他也就隨著。他們都是綠林大盜,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越聽見李府上有能人,越要來得狠些。
於是一次、兩次的窺探,等到麻雷子、毛頭鷹吃虧回來,覺著自己太丟臉了,遂把李府上防備得如何嚴法,護院打手人數如何多法,肖承澤是如何扎手,兩個人極力形容了一番,為的是給自己遮醜。眾惡徒聽了,越發著惱,連擎天玉虎也詫異起來。這才各持兵刃,撲到黃家村,隱藏在半里之外,先派兩個人來探。恰巧肖承澤護送頭趟車剛走,這個探子忙回去報告了盧定奎、擎天玉虎賀錦濤,說是李府上已得風聲,剛走了一輛車,恐怕他們要跑。賀錦濤不悅道:「是誰露出形跡來,教李家看破了?」
麻雷子、毛頭鷹都不肯說出自己教肖承澤趕跑的話,也跟著詫異裝做沒事人。火蛇盧定奎道:「不管風聲走漏沒有,咱們既來了,就趁此動手!」當下各人拿了兵刃,分兩撥,提早進襲李府。他們說好,假說是趁夜明火打劫。擎天玉虎賀錦濤暫不動手,專教他對付肖承澤。賀錦濤使一對鉤刀,算是巡風接應。盧定奎、麻雷子、毛頭鷹進宅打搶。其餘劊子手姜老炮、獨角羊楊盛泰等,都分派好了。至於到李知府停柩之處,開棺盜首,也派定了兩個人,專辦此事。
盧定奎完全主謀。動手的時候,本該在三更以後,才合綠林道的規矩。只是盧定奎要把李映霞擄走,口說把這個活寶獻給計桐軒,必得重賞。實在他另有私心。他有私心,他的夥伴卻也另有私心。其實計桐軒的本意,是教他們把李知府夫妻和子女全給殺死,並沒有講下要留活的。盧定奎抱定壞主意,覺著三更天動手就晚了,藉口訊息走漏,所以公然提前,要在二更天動手。殺家掠財之後,群賊就直奔紅花埠,並且預備了一輛車,把劫來的人和贓物都裝在轎車內。擎天玉虎不願意劫人,恐怕一路上教官人打眼,或者女子在半路上狂哭亂喊,必致耽誤了事。盧定奎連說不妨:「我這裡預備下了,我有蒙汗藥、迷魂餅,把李知府那個小妮子擄來,你們就不用管了。滿交給我,我會把她治得不能哭嚷。」
群賊在月影下,悄悄地分散開,溜到李府院牆之外,附垣一聽,院內沒有動靜。火蛇盧定奎、雙頭魚馬定鈞、劊子手姜老炮,這幾個人是會輕身術的,便從東面牆上,竄到房脊後。七手施耀宗、毒砂掌施耀江、獨角羊楊盛泰也會上房,就竄到西房背後。往院中一看,北房廂房全有燈光。獨角羊取出一塊問路石子,往院庭一投,「吧達」地一響。值夜的姚煥章正倚刀獨酌,聞聲一驚,忙站起來拿刀。七手施耀宗從房脊一長身,溜到前坡,衝東房一點手,隨即輕輕一躍下地。東房上火蛇盧定奎也一躍下地。兩個人頗會幾分輕功提縱術,立刻到各屋窗前,舐窗紙內窺。這一邊廂房內,教頭姚煥章正持刀要往外走,忽然似看見有人窺窗。姚煥章到底很在行,急忙將身軀一轉,把油燈忽地扇滅了。火蛇盧定奎滿不介意,一個箭步,竄到大門前,暗捫門閂,輕輕地把街門開了。
大門外埋伏著麻雷子、毛頭鷹和郭牛兒等五個夥伴。盧定奎微一鼓掌,麻雷子五個人一擁而入,這五個人功夫差得太多,撲到院中來,腳步踐踏聲很重。可笑姚煥章邀來的那四個值夜的打手,賊人們在房上、房下,來了好幾個,他們還是沒聽出來。直等到麻雷子五個人撲進院中,四個打手方才吃驚地喝問道:「誰呀?」
麻雷子五個人撲奔正房,「當」地一腳把門扇踹開。房頂上的賊人只留了一個人瞭高把風,其餘的也都竄下平地,頓時滿院都是賊人。教頭姚煥章挺單刀,搶出院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振吭大叫:「有賊!」七手施耀宗刷地發出一飛叉,急閃不迭,姚煥章額角上被劃破一塊,頓時鮮血迸流。
毛頭鷹、麻雷子掄兵刃上前,罵道:「欠賬還賬,太爺今晚上沒失信,找你來了,小子!」兩個笨賊鬥一個乏教頭,刀鋒叮噹亂響,倒也殺得難分難解。李府上那現邀來四個護院的也亂喊著:「有賊,有賊!」提刀的提刀,拿棒的拿棒,撲出屋外一看,可了不得!滿院子全是賊人,而且真殺真砍,四個打手不約而同,把刀棒舞動起來,一路瘋打,一溜煙似地奪路搶奔跨院,由房東院內,爬牆頭跑出去了。
賊人一部分闖正房,持刀威嚇李夫人,追問李步雲公子藏在何處。李夫人拒賊大罵,被賊人砍了一刀,踢倒在地上。群賊一直搶進內室。李映霞小姐已聽出情形不對,心知落到仇人手中,必受奇辱。她急切間無法可想,尋了一把剪刀,往咽喉便刺。賊人一掌把剪刀打掉,捉住了李映霞,便往外推搡。李映霞哭罵支拒,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抗得過兩三個壯男?竟被獨角羊捆上了雙手,堵住嘴,背起來就走。
負傷倒地的李夫人看見女兒被擄,霍地爬起來,狂喊救命,下死力抱住賊人的大腿,與賊爭奪。麻雷子奔過來,罵道:「臭婆娘找死!」一把扯開,連砍數刀,李夫人頓時血濺堂前,倒地不能動轉。李映霞小姐竟被賊人揹負而逃。
那火蛇盧定奎前前後後尋找李步雲公子。這是計桐軒報仇的正對頭,卻前後都沒有搜著。盧定奎捉住了老僕張升,連砸了幾刀背,追問李步雲藏在何處。張升受不住,如實地供出:「少爺已在白天逃到柳林莊去了。」盧定奎更喝問:「那個肖承澤,白天還有人看見,現在跑到哪裡去了?」老僕張升戰抖抖地說出:「他護車避難,也逃到梅宅去了。」盧定奎罵了一聲:「老鬼羔子!」方要尋繩子捆人,不想劊子手姜老炮趕了過來,口中說道:「值得費那個事做什麼?」順手一刀,把張升砍倒在男廁所的門邊。
火蛇盧定奎急翻身,又來到上房套間內。那個毛頭鷹正按著一個使女,欲行無禮。被火蛇盧定奎趕到從背後狠捶了一掌,罵道:「毛頭鷹,不辦正事,幹這沒起色的把戲,耽誤工夫幹什麼!」毛頭鷹歪著頭嚷道:「二太爺就好這個樂。」不想此時劊子手姜老炮已經搶進來,鋼刀一揮,道:「教你好這個樂!」噗嗤一下,只聽得一聲慘號,那個使女已被姜老炮一刀,剁去了半隻胳膊,鮮血濺了毛頭鷹半臉一身。把個毛頭鷹嚇得也一哆嗦,直起腰來,和姜老炮瞪眼大嚷道:「劊子手!你娘賣皮的,你真渾賬!」
毛頭鷹掄刀過來要跟劊子手算賬。劊子手姜老炮狂笑著跑開。那毛頭鷹臉上只是滴血珠,引得群賊譁然大笑。火蛇盧定奎連忙攔阻道:「毛頭鷹別胡鬧了,辦正事要緊。劊子手,你這傢伙也太手饞了!」
火蛇盧定奎吩咐群寇:「趕快動手!」群賊立刻翻箱倒櫃,把李府錢財大掠一空。教頭姚煥章戰不過敵人,已然奪路逃到跨院,也翻牆躲出去了。幸而還鎮定得住,藏在黑影中喘氣,窺伺賊蹤。宅中一個女僕被堵在上房,一個乳孃藏在廂房床底下,僥倖沒遇著劊子手姜老炮,卻落在別的賊人手中。兩個女僕都被逼到套間內,用繩子捆上,拿東西堵住了嘴。盧定奎再找李映霞小姐,連問數人,才曉得已被獨角羊楊盛泰揹走了。火蛇盧定奎大惱之下,想不到自己一步落後,教獨角羊佔了先著。
盧定奎急催群賊快快收拾,將搜搶來的金銀首飾,各打了小包。群賊個個貪心過重,有的看見貂裘繡襖,有的看見別的值錢之物,也要抓來包走。盧定奎連罵渾蛋:「你們搶些東西怎麼帶法?白天走得了麼!」立逼著放下笨重招眼之物,只取珍飾細軟。群賊戀戀不捨,被盧定奎和房上巡風之賊連連吆喝催促,這才紛紛出來,直走街門,按照約定的聚齊地點,一路狂奔而去。惹得村犬亂吠,卻沒有人敢來過問。
這一夥賊黨各揹著包裹,獨角羊楊盛泰卻背的是人。那個麻雷子趁盧定奎偶一疏神,到底被他也撈著了一個活寶,是丫環春紅。教他從女廁所裡尋著,也效仿獨角羊,先把春紅捆了手,堵上嘴,用一塊大搭包一兜,一伏身背在背後。跟隨眾人,踏夜影,穿過一帶樹林,到一座小廟聚齊。
群賊放下擄掠之物,席地稍歇。獨角羊和麻雷子把李映霞和春紅倒剪二臂,放在地上。兩個人偷偷商量,要將二女反縛著,用蒙藥迷住,外罩女褂,裝在轎車中,就是白天,也可以冒充女眷走路。群賊按照預定的打算,不便回店,恐防教店夥打眼,只要會著了擎天玉虎賀錦濤,立即投奔紅花埠。再由紅花埠動身,翻回安徽,交差領賞。
但是擎天玉虎賀錦濤一見麻、楊兩人,各擄來一個女子。又問明這一番尋仇,不過殺了兩三個下人,砍死李夫人,卻放走了好幾個活口,連正主李步雲也沒有尋著。那尋找停柩之處,要割取李知府屍體首級的兩個賊人,也是兩手空空地走回來,居然連棺材也沒有尋著。擎天玉虎氣惱已極,不由頓足罵道:「你們這群廢物真會辦事,怎麼連李步雲也沒尋著,你們就回來了?可有精神背女娘!」回頭來厲聲斥問火蛇盧定奎道:「軍師爺,我倒要請教,這還是你親自出馬,那個姓肖的朋友,你們可會著了沒有?你成天嚷斬草除根,軍師!你到底乾的這是什麼?任憑他們帶這兩個娘兒們,是打算怎麼樣?可是要留活口,等著教她們咬一口麼?好淫貪色之徒,決不能共事!」將手一拍脖頸道:「我這顆八斤半,也不願意隨便教人割掉,你們就不怕女人壞事?」
擎天玉虎聲勢咄咄地鬧,把盧定奎罵得臉通紅,他自己的私心是沒法子出口的。擎天玉虎「嗖」地掣出鉤刀來,便要砍李映霞和春紅。李映霞延頸待死。盧定奎是不想惹賀錦濤的,只得橫身一擋道:「賀大哥別急,你聽我說一說,我正要跟你商量。」雙頭魚馬定鈞也抓住了擎天玉虎的一隻胳臂,笑說道:「賀大哥,殺不得!你不信瞧瞧,這個女孩子長得太可人疼了。」
擎天玉虎一心要殺死李映霞滅口。他曉得擒虎容易放虎難,當時不綁架則已,既將肉票擄來,無故放回去,前途定然不利。這好象是江湖道上的成規似的。盧定奎忙道:「賀大哥,你別砍。這個瘦些的女子就是李建松的女兒,計老二肯出三千兩買她。咱們留活口回去獻功,足夠咱弟兄一年半載的了。」獨角羊楊盛泰見情形緩和,也忙解說道:「賀大哥,我老遠地把她背來,就為發一筆小財。這個小妮子長得真夠人樣,就不獻給計老二,賣到娼寮裡,也值幾百。」
擎天玉虎冷笑道:「你們真會打算,她真是李建松的女兒麼?」遂將一個紙燈籠接取在手,走到李映霞身旁。獨角羊和火蛇盧定奎都惴惴地緊隨在後,眼睛看定了擎天玉虎的右手,唯恐他抽冷子真砍一刀。
擎天玉虎借燈光一看,李映霞和丫環春紅倒剪二臂,捆在地上,披頭散髮,玉容慘白。她們被手巾堵住嘴,呼吸悶塞,懨懨欲絕。卻是李映霞那一種秀麗的容色,實在動人憐惜。丫環春紅的姿色也不尋常。擎天玉虎本是好色之徒,一生好嫖,只是謹守綠林門規,從來只搶不淫。這一提燈照看,驚於李映霞那種被難的神色,另教人看著悽豔可憐。擎天玉虎竟情不自禁地挑著燈籠,看而又看,忘其所以了。獨角羊、麻雷子緊跟在背後,伸長了脖頸,瞪大了眼珠,只提防賀錦濤一怒揮刃,萬沒想到賀錦濤已看直眼了。
忽然,賀錦濤省悟過來,回頭問眾人道:「你們誰把她背來的?」明知故問,早被七手施耀宗、火蛇盧定奎看出形色來,暗地冷笑著,正經回答道:「這是獨角羊、麻雷子兩塊料乾的。我們大夥一陣狂跑,沒把兩個兔蛋累殺。半路上他倆就直告饒,央告我們慢走。他們願意背活寶,誰管他?我們還是腳底下加勁。這一道,反正把兩個東西壓得夠勁了,本來千金小姐麼。喂,獨角羊沉不沉?麻雷子這一個活寶大概是丫頭,不夠千金,也夠五百斤油吧?」群賊鬨然大笑起來。
擎天玉虎也笑了笑,到底忍不住,將燈籠信手遞給別人道:「我得問問,是李知府的小姐不是?」將刀插在地上,捱到李映霞身旁,左手一託下顎,解了繩套。使了一個手法,把李映霞的櫻口捏開,從口中掏出一塊手巾來。說道:「喂,你別害怕,你可是李知府的小姐麼?」
擎天玉虎這一問,自覺沒有什麼破綻,卻沒留神群賊十幾雙眼睛都盯著他暗笑。原來他一時忘情,在白天還說李知府的兒子、李知府的女兒,這工夫抵面訊問,不知不覺地動了官稱呼,叫起李知府小姐來了。
李映霞小姐乾嘔了一陣,喘過一口氣來。她睜秀目四面一望,自己是落在仇人手中了,還是落在賊人手中了,自己還不甚明白,可是將來的結局是可想而知的。父親死了,母親是被他們剁了,哥哥逃奔到梅宅,還不知仇人賊黨追尋與否?現在是求死為上著。
李映霞閨門弱質,但在秀媚之中,卻潛具一種剛氣。喘息了一回,啞聲說道:「你們諸位先別問我,你們諸位到底是求財的,還是尋仇的?李知府的小姐早躲了,我不是李小姐,我是他家的使女。我也不求諸位饒我,我只求諸位慈悲慈悲我,給我一刀!我死了,陰魂有知,也感激你們。諸位都是好漢,我不過是苦女子,你們都是英雄豪傑,別留下罵名。你們快殺了我吧,讓我跟我那死去的苦命爹孃一路走好了。」說著,聲淚俱下。
李映霞自稱不是李知府之女,可是末後一句話也漏了底了。群賊都是粗人,都沒有聽出來。但見李映霞一個十幾歲的弱女子,落在十幾個強徒手內,還能這樣侃侃而談,火蛇盧定奎早就先挑大拇指。那麻雷子卻也會看風使舵,嘴裡說道:「咱們也問一問這個女子。」
他也學著擎天玉虎那樣,伸手把他擄來的丫環春紅,也給摘去了勒口的繩套,把口中塞堵之物掏出來。使女春紅一張得嘴,就嘔地一陣嘔吐,跟著「哇」的一聲哭起來,叫道:「饒命呀!小姐,救救我吧,沒有我的事呀。」
劊子手姜老炮哈哈笑道:「好麼,小姐!這一個女子可是你們的小姐麼?說!」把眼一瞪,裝起面孔,拿刀對著春紅一晃。春紅只能往回縮脖頸,一閉眼而已,又嚇了個臉白,連聲叫道:「她是我們小姐。我不是小姐,我是使女春紅呀。」
群賊的眼珠子都集中在李映霞身上,由頭看到腳,由腳看到頭,恨不得蘸白糖把她吃了。麻雷子把手一拍道:「如何?她一定是李家的女兒,你瞧那神氣,就象個知府千金。獨角羊,你小子眼力真高,沒白挨壓,我卻背了這麼一個丫頭。」麻雷子心中另自高興,他想:「只要擎天玉虎不殺,丫環春紅總可以落在自己手內。李映霞卻真正是活寶,說真格的未必能行,紅眼的太多了。獨角羊傻了,搶頭一口,未必得實惠。到底還是我麻雷子合算。」
麻雷子是這樣盤算,獨角羊果然有些著急,怕別人拿出大道理來,奪他這到口之食。獨角羊忙說:「你別聽她胡指亂說。你問她們,她們一定全說自己不是小姐,這哪裡靠得住?」說著搶過來,把丫環春紅擰了一把,手指李映霞道:「她到底真是你們的小姐麼?你不許胡賴,我瞧你象小姐呢。」春紅急得要哭,一疊聲說道:「是小姐!我不是小姐呀,我是春紅。小姐,你是小姐!小姐你快說了吧。」一片喧笑得意聲中,群賊面問李映霞道:「你一定是李知府的女兒,快說實話。」李映霞把心一橫,翻秀目向眾人一看,厲聲說:「眾位好漢,你別管我是誰。我只求一死,你們行好積德!」
群賊一齊說道:「好好好,一定是她了。」火蛇盧定奎大笑道:「這可是活寶,獨角羊,真難為你小子!賀大哥,依我說,這兩個女子都殺不得。」麻雷子、獨角羊急從背後,暗把火蛇捏了一把,不教他再提「殺」字。不想擎天玉虎這時候的心情早已變了卦,雙眸看定了李映霞,眼珠亂轉,心中盤算,該當說什麼話。
獨角羊自己把李映霞背來,就彷彿放了「定禮」似的,分開眾人,搶到李映霞身邊,口角流涎地說:「你別害怕,李小姐,你不是李知府的小姐麼?你父親得罪了仇人。咱們可是沒仇,我們不會殺你的。你放心,我老遠地把你背來,你要心裡明白,你這是走運。落在我們手裡,我們從來不肯傷害姑娘們的。我說你今年十幾了?這位是賀大爺。賀大爺別看那麼說,他是嚇唬你玩。他也不會殺你的,你來謝謝他。……」一邊說,一邊做出萬分溫存的樣子,要來摸李映霞的臉,又要給李映霞解縛。李映霞氣得滿面流淚,極力地掙躲,如何躲得開?不意火蛇盧定奎、擎天玉虎賀錦濤這時全炸了。擎天玉虎「刷」地伸出手掌,只一磕,把獨角羊的手腕磕開,怒罵道:「獨角羊,你鬧什麼!你怎麼……怎麼連我的姓也叫出來?」盧定奎瞪著眼,從背後把獨角羊的脖頸一掐,伸手掌照項窩砍了一下,罵道:「獨角羊,少耍貧嘴!這個女子既然是李知府的女兒,你背來,算你的大功,可總得把人交給我。你不要信口胡嚼,亂洩自己的底。我說賀大哥,對不對?咱們趁早走,把這兩個女子都裝上車,到紅花埠再講。」
七手施耀宗、雙頭魚馬定鈞、劊子手姜老炮,看見眾人著魔,三個人冷笑道:「你們還沒忘了走,難得難得!這不就快雞叫了,還早著呢。不過這兩個小丫頭片子,你們一群大小夥子,一人一口也分不過來。依我說,還是切碎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