劊子手「嗖」地掣出刀來,七手施耀宗也惡作劇地把刀抽出來。火蛇盧定奎發急攔阻道:「你們別亂,別亂,這就走。好容易捉來活的,你們給砍了,怎麼對得起挨壓的獨角羊、麻雷子?」
施耀宗「嗤」地笑了,說道:「這不是兩位嫂子麼,我敢砍誰?」獨角羊滿面通紅地說道:「別開玩笑,倒是留活的好。」劊子手姜老炮是有名的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眾人儘管說玩話,他卻冷不防刷地遞過一刀,半真半假,直向李映霞砍來。獨角羊喊了一聲。擎天玉虎手疾眼快,一側身,倏地飛起一腳。劊子手「哎喲」一聲,嚷道:「你怎麼真踢?我又沒有真砍,礙著你什麼事咧?」
擎天玉虎賀錦濤順手抓住了姜老炮的腕子,斥道:「姜老炮你敢!你專會這一套,抽冷子就動刀。不管挨著人沒有,濺人一身血,你才高興,是不是?」手指一攢勁,把個劊子手姜老炮攢得咧嘴直叫疼。然後擎天玉虎對眾人正色說:「這兩個女孩子,既然大遠地背來了,就不必殺了。就依著盧三哥的話,先帶到紅花埠再講。……可有一節,那李知府的兒子,你們打算怎麼個交代?盧三哥,不是說斬草除根?……」說到此,看了李映霞一眼,把話嚥住,改口道:「好在他也是一個文墨人,也沒什麼了不得,就丟下他也罷,咱們趕快走吧。」
群賊立刻將早預備的轎車趕過來,把李映霞、春紅都倒剪二臂,裝在車內。盧定奎還要把她們的嘴堵上,春紅央告道:「我們不敢言語。你們老爺們行行好吧,我們都要憋死了。」麻雷子果然不堵嘴了。七手施耀宗道:「這可大意不得,萬一她們喊一聲救命,路上就許有人過問。來,快給堵上點。」李映霞、春紅眼中都帶出求免之色。擎天玉虎忽然說道:「不用堵嘴,我看著她倆。」臉上紅紅的,一偏身跨上左車沿,親自給二女駕車。
獨角羊向麻雷子做了一個鬼臉,剛要搶跨右首車沿,不想火蛇盧定奎將手中刀一順,一竄身跨上車去,口中說:「這總得看著點,萬一喊一聲,不是鬧著玩的。群賊把搶來之物也裝在車上,大家這就要走。七手施耀宗瞅定了盧定奎,冷冷地說道:「軍師,你真個就跨車沿走了,你走得乾淨麼?利落麼?」盧定奎道:「怎麼呢?」七手施耀宗很鄙夷地說:「一個李知府的兒子是文墨人,不要緊;一個肖承澤是粗人,大概也不要緊。哥們可就忘了計老大、計老二了。他倆難道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他可會鑽門路,把李知府參倒。也會邀朋友,替他報仇。你們瞎亂一陣子,你們還留了好幾個活口,你們真放心,真大膽!依我說,這不該派幾個人,搜搜他們去麼?你們不願去,不敢去,我七手施耀宗是廢物蛋,有哪一位跟我去一趟?」
盧定奎還沒開言,劊子手姜老炮搶先說道:「我老子同你去一趟。他們發了財,得了兩個女娘,什麼也不管了。走,還有哪一位跟我們辛苦一趟?把小李的腦袋砍來,也可以弄一筆小財。我還想會一會那一個姓肖的朋友哩!」立刻有雙頭魚馬定鈞等三個賊人應聲願往。盧定奎順坡而下地說:「你們五位多辛苦吧,咱們還是在紅花埠仁和店見面。」這五個賊人持兵刃,復往尋仇。擎天玉虎和盧定奎等揚鞭驅車,直往紅花埠而去。
這轎車開得飛快。擎天玉虎在月影下驅車而行,不時地回頭想和李映霞攀談。那火蛇盧定奎卻更得勢,他跨在右車沿上,不用照管車,把全部心神都放在李映霞身上。動手動腳,不住地囉唣,拿話挑逗李映霞,暗示著她的生死全須由他決定。
李映霞情知自己的生命貞操,都陷在敵人的掌心。在這生死呼吸的時候,她已打定主意,要想法子尋個自絕的機會。遂大聲對盧定奎說:「好漢們,你不要動手。我落在你們手中了,你們要我怎麼樣都行,可是我到底是聽你們誰的話呢?你們哪一位是頭兒?你這位好漢貴姓?你們為什麼要打搶我們?你們說姓計的,姓計的可是那個巢縣獻糧莊的計百萬?是他打發你們來的麼?」
盧定奎和李映霞在這裡閒談,擎天玉虎賀錦濤卻在那裡想心思,不由發怒道:「盧三哥,不要說話。你敢說路上遇不見打眼的人麼?」回頭來對李映霞說道:「我告訴你實底,不錯,我們是計百萬聘請來報仇的。可是你落在我們手裡,我們也犯不上替別人做惡事,毀壞你們女子。我回頭一定想法子,想法出脫你。」盧定奎忙搶過來說:「李小姐,要想救你,這全在我和這位賀大哥身上。……」
盧、賀二人你爭我搶,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李映霞說話,可就忘了當心車路了。「咕咚」一聲響,車輪碰上巨石,險些把車弄翻。李映霞和春紅都震得往前一倒,倒在盧、賀二人的背上。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個地點,已將近紅花埠地界。這時候已在三更以後了。這些人,這等慌促的神情,要直投紅花埠住店尋宿,群賊也覺不穩當。於是臨時改計,要在曠野外尋個宿處。經群賊派出三個人,到附近探路。就在距離紅花埠二三里外,找到一家菜園,四外空曠,並無鄰舍。群賊破門而入,將看菜園子老頭,從土炕抓起來捆上。旋又釋放了,逼著老頭子燒水做飯。
火蛇盧定奎、擎天玉虎賀錦濤,將李映霞、春紅全攙下車來,安放在土炕上。群賊告誡二女:「我們不殺你們。明天白晝,就把你倆帶離此地,一定把你倆放在一個安穩快活的地方。你倆別害怕,在路上別嚷。只要一嚷,我可要對不起,立刻把你們處死。」立逼二女答應了。又教給了路上遇見盤詰的人,應該怎麼答對。「如果你們走了嘴,那可是自找死路,我們決不能教你們好死。」
群賊一面忙吃夜飯,一面七嘴八舌地亂講。有的嚇唬二女,有的向二女鬥舌調戲,有的盤算明天的走法。內有一個賊道:「咱們總得把話全編好了。就是她倆不嚷,可是咱們一群男子漢,不倫不類的,跟著兩個小丫頭一路走,別說官面,就是我看著也很扎眼。若教我說,還得分道走。」另一個賊人連連稱是道:「這對極了。一群男子,兩個女子,在路上走,太扎眼了。使蒙藥也不行,行家一看,就看出來了。」內有一個賊人連忙插言道:「我倒想了一個好法子,分途走很對。咱們從中挑出一個人,年貌相當的,和這個李小姐喬裝夫妻,帶丫頭投親。再找一個人裝車伕,一個人裝長隨,這就萬無一失了。咱們這裡頭,數誰年輕呀?」
原來這出主意的人年紀最小,今年才二十四歲。他一齣這主意,立刻有人反對。麻雷子搶著說:「那可不行,那真便宜你小子了。誰不知道你是倪老麼?教我說,走幹什麼?往哪裡走?兩碗粥,十來個和尚,分得過來麼?咱們也不用獻給計老二,就獻給他,也犯不上給他頭口肉,一定交給他紅籽紅瓢做什麼?咱們太冤了,給他破貨,他就不要了麼?他是要報仇,不是搶親呀。老實講,咱們誰受累,誰得……」盧定奎罵道:「滾你的蛋吧!」又一賊人接聲道:「這沒有放下定禮,是誰許給你獨得?依我說,兩塊肥肉咱們不能白瞪眼看著。咱們抽籤,誰先抽著,就教她倆先陪誰睡。」一面說,一面就來擰春紅的嘴巴道:「……小寶貝,今晚就是你倆大喜的日子。咱們誰先當新郎呀,快抽呀!」說著就要做紙鬮。
這話一說出,立刻就有人喝采道:「好主意,真公平!咱們哥十三個,去了五個,算是下一撥。這頭一撥一共八個人,四個人佔一個小娘兒們,人人都要嘗一口。……」直說得口角流涎,把眼盯著那面無人色的李映霞,過來動手道:「我說我們大傢伙的小姐呀,你瞧這主意高不高,新鮮不新鮮?回頭我就鬮著你,咱們做個抓鬮夫妻,你別衝我飛眼呀。……」正說處,忽然怪叫了一聲,被擎天玉虎一掌開啟,怒罵道:「丁樹皮,你你你……」
丁樹皮一縮脖道:「我不過說一說,嘴快活。」一人就笑道:「丁樹皮渾蛋,人家是大閨女,四個爺們,末一個準挨不著,就死了。」一人道:「管她呢,你還要積德麼?」
一個賊忽然想出高著,道:「八男對二女不行,我卻想了一個法子,有老婆的暫且靠後,今晚上得讓光棍兒佔先。盧三哥有三嫂子,麻雷子有麻大姐。賀大哥是光棍漢,我是曉得的,我也是個光棍兒。……」這個主意,立刻被那有妻子的賊人推翻道:「這不行,你說這話有私心。待我說句公道話吧,誰背來,算誰的。」這話大家更不願意,立刻又有一個人再拿出年貌相當的理由來,可是大家更不以為然。擎天玉虎心中已打好主意,只是說不出口。盧定奎主張把二女好好地送到獻糧莊,群賊明知這話不啻是送給盧定奎先嚐頭一口,大家又都不肯。
後來一個賊發壞主意道:「咱們別儘管瞎吵了。招兵買馬,得要兩家情願。依我說,咱們別自打如意算盤,莫如教二女挑。她願意跟誰,就教她跟誰。反正這不過是路上走著方便,到了獻糧莊,再想正經法子。」
盧定奎、賀錦濤暗暗點頭,因為他兩人已與二女在路上說了好些話,自覺有點把握似的,便問二女道:「你們聽明白了沒有?我們不願殺你倆,現在就教你倆從我們這夥人中各挑一個,就嫁了他,也好救你們。你們不要把我們看成殺人不眨眼的強盜,我們都是江湖上的好漢,你嫁了我們,我們不會錯待你的。你兩人看明白了,各挑一個吧,不要害臊。你要是不說,那可就落在大夥手裡,焉有你的命在!」
春紅惴惴地聽群賊講究處置她們的法子,本已嚇得縮成一團。現在要教她從群賊中擇婿,這豈是女孩兒立刻能出口的?不意李映霞卻脫口說出來,道:「眾位好漢,你們誰有本領,誰的武藝強?你們比一下子吧,我就挑那個頂厲害的。……」擎天玉虎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對!」
不想立刻就有一賊喝罵道:「好歹毒的婆娘,別看你人小,你倒會坐山看虎鬥,教我們火併給你看,你這小婊子!」過去照李映霞臉上一掌。盧定奎伸手攔住道:「郭牛兒,你先別急。知道你的功夫稀鬆,你就急了。這個女人說的話也是人情,她要嫁個綠林,自然願嫁個有本領的綠林,她還要嫁屎蛋不成?不要緊,你不是怕咱們為她比武,弄成自相殘害之局麼?這一點干係也沒有,咱們只管比量武技,咱們誰也不許傷誰,這不就結了麼。哪一位願意要老婆,哪一位就下場比。不願意要老婆,就袖手旁觀。可是誰算主考呢?」
麻雷子、獨角羊正惱恨眾人,立刻發話道:「誰算主考?自然是盧三哥、賀大哥算主考,想爭老婆的,就和盧、賀二位較量。較量不過,就沒有老婆的盼望,都較量不過,這兩個老婆還得讓給我們,誰教我倆白挨壓了呢!」
麻雷子和獨角羊的主意,便是料定無人能勝過盧、賀二人,那麼春紅和李映霞還可以落在自己手中。但是擎天玉虎和盧定奎豈肯上這個當?立刻冷笑道:「我們兩個怎的這麼冤枉呢?還是你倆下場,願意奪老婆的,就跟你們兩位過招。你們哪位過來打麻雷子、獨角羊來呀?」
立刻有幾個人過來揪麻雷子,拉獨角羊,要跟二人動手。麻雷子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這可不行!你們六個人挨個打我們兩個人,饒捱了打,還落不住老婆,我幹什麼這麼冤呢?還不如把這兩個女的拱手奉送給你們,你們還得承情。反正說吧,我和獨角羊,是白挨壓就結了。」這話引得大家鬨然譁笑。一個人伸手過來,照麻雷子後項窩,比劃著說:「咔嚓咔嚓,老麻白挨壓!」麻雷子捂著脖子,跳上炕去說道:「你們爺們別鬧了,饒了我吧!我說真的,不管後事如何,現在先教我倆痛快痛快,可行了。」說著,就伸手向春紅囉唣。獨角羊也就隨著學樣,也向李映霞動手。群賊看著眼紅,也跳上炕去打攪,亂做一團,把麻、楊二人又逼下來了。
擎天玉虎賀錦濤一臉的怒容,對火蛇盧定奎道:「這個亂法,在這裡還不要緊,到了路上那是一準出差錯。這決不行,咱們還得想法子。……」盧定奎點頭道:「可不是,真應了那句話,一有女的就亂了。分兩撥走很對,咱們還是分開走吧。」
擎天玉虎按納不住,就正色對盧定奎說:「反正是為路上走著方便,他們哥幾個都象凶神一樣,要跟這兩位姑娘裝做眷屬,太不象了。還是你我裝一裝吧,並且你我也都有長袍馬褂。他們就有袍子,也都是江湖上的短袍,只及磕膝蓋,那是看不下去的。」盧定奎大喜道:「著!這對極了。」群賊說:「好差事!」正要再說俏皮話,瞥見擎天玉虎板著面孔,都不敢說了。擎天玉虎看了看麻、楊二人,神氣更是不忿,遂說道:「就教麻雷子裝車伕。喂,我說老麻,你不是會趕車麼?」麻雷子大喜道:「會。」獨角羊也搶著說:「我也會,誰還不會趕車呢,我來趕。」盧定奎忙說:「老楊別急,就教你裝跟班。咱們一共四個人做一路,別位做一路。可是在一道走,誰也別理誰。回頭姜老炮和馬定鈞、施耀宗回來了,就叫他們五個人另做一路走。」
於是賀、盧二人,重新教給李映霞、春紅一番話,教二女冒充女眷,萬一路上有人問,就說姓紀,由山東起程回南。麻、楊二人裝車伕、長隨,也都編好了話。群賊嘖嘖噥噥,還有不願意、說閒話的,都懼著擎天玉虎,敢怒而不敢爭。
群賊草草吃完夜飯,擎天玉虎把一塊餅拿在手裡,送到李映霞的嘴邊道:「李小姐,你吃點餅。不要著急,不要害怕,我決不教他們作踐你。」
李映霞含淚抬頭,見這擎天玉虎賀錦濤,神氣與眾不同,生得身量很高,闊肩細腰,兩道重眉,一雙大眼,卻生得雪白的面孔,唇紅齒白,與群賊那種兇悍粗狂之氣截然不同。李映霞孤立無援,向擎天玉虎看了一眼,將頭搖了搖,表示食不下咽。
擎天玉虎再三勸食,李映霞只是不吃。麻雷子也想起來了,忙著也撕了一塊餅,來喂春紅。獨角羊一見,也立刻紅了眼,忙找了一隻粗碗,盛了一碗熱水,給李映霞送來,說道:「喂,是我把你背來的,你記得不?我說你喝點水吧。」順手來摸李映霞的臉。
李映霞秀眉一皺,面含嗔怒,急扭頭一閃,咬著牙連聲說:「不喝不喝,我謝謝你。」引得群賊譁然而笑,學著細腔細調說道:「不喝不喝,我謝謝你!」
擎天玉虎眉峰一皺,回頭向眾人橫了一眼,又緩聲對李映霞說:「別害怕,你吃不下,總可以喝一口水。來,我給你鬆開繩子,你自己端著喝。」將李映霞倒剪的二臂解放開了。暗暗把李映霞的手捏了一下,口中說:「你不要耽心,不要緊。」
盧定奎向眾人看了看,吩咐一個賊人:「別顧自己吃飽,快喂喂牲口。」又將菜園子前後看了看,教大家輪流歇息。把那個看菜園子的老頭照舊捆上手,拘在屋內。
擎天玉虎在屋心轉了一圈,說道:「咱們該歇歇,明早摸黑好走,不要等天亮。」群賊立刻各尋宿處,倚刀而眠。獨角羊進去出來兩三趟,向裡間望了望,也睡下了。
八個賊人值夜的值夜,歇息的歇息。李映霞和使女春紅被拘在菜園子兩間草舍的裡間內。李映霞自視手腕,已被繩子捆得紅腫,磨擦破了兩塊油皮。李映霞一陣心酸,睜著兩隻秀目,不時偷看各處,惴惴地看著守夜賊人,唯恐他或行無禮。使女春紅年歲很小,到這夜深的時候,更是害怕,低低地叫了一聲:「小姐!」李映霞看了她一眼,心如刀絞,眼中流下淚來。兩個弱女子緊挨著坐在土炕裡面,誰能挽救誰呢!
屋中一盞油燈半明不亮,值夜守崗的正是擎天玉虎賀錦濤。他將手中一把刀放在膝前,倚牆而坐,雙目微闔,不言不動。看外表好象入睡,又象閉目養神,哪知他正偷窺李映霞,心中盤算主意。擎天玉虎心知此時若跟李映霞說話,群賊必定不放心,也要不肯睡了。擎天玉虎遂倚牆置刃,在那裡佯睡。外面鋪上臥著四個賊人,麻雷子輾轉不寐,獨角羊卻打起很重的鼾聲。火蛇盧定奎持刀守門。菜園子柴扉,另有一賊守著,是盧定奎硬派去的,就是那個郭牛子。約定了只守一個時辰,便有人換班。
麻雷子翻了幾個身,於是說道:「不對!這裡點著燈睡覺,萬一教人看見燈光,那是不對勁的。」說著爬起來,撲地一口將燈吹滅,兩間草舍立刻漆黑,對面不能見人。外面月光也已橫斜過去,裡外昏沉沉,是四更時分。
李映霞在黑影裡坐著,口乾舌焦,兩眼枯疼,一陣陣暈眩,恨不得立刻求死,但是並無死法。賊人對她們很放鬆,竟沒有倒剪雙手,李映霞慢慢地在黑影中伸了伸腿。春紅聽出李映霞動彈來了,忙一把抱住李映霞的腰,驚慌地低聲說:「小姐,要走帶著我。」李映霞急捫住春紅的嘴,附耳說:「別說話,走不脫!我要下地小解。……」把春紅穩住了,慢慢地蹭,想要蹭下地來。她記得擎天玉虎那一把刀是放在膝蓋上,李映霞心頭撲登撲登地跳,她要摸著黑,過去奪刀。
李映霞於倉皇危難之中,定下了主意,想慢慢地溜下炕沿。她才溜到炕沿,忽然黑影中,聽見一種響動,嚇得李映霞一抖。彷彿一個巨大的黑影,簌簌作響,向自己這邊撲來。李映霞急往後縮,不禁喘息有聲。那黑影也發出重濁的呼吸來,已有一股氣味夾鼻撲來。頓時兩隻鋼鉤似的手,在暗中一摸,正摸著李映霞的胸口和肩膀。這兩隻生硬的毛手往上一探,摸著李映霞的下頦、腮、頰、鼻、眼。李映霞噤不敢吭聲,伸雙腕來支拒。這兩隻手力量很大,支拒不得,把李映霞由上到下捫摸著,直摸到兩隻纖足,彷彿是摸對了,沉著地撥出一口氣。這雙手便一按勁,竟把李映霞仰面按倒,順手便來撕她的衣裳。李映霞拼命掙扎,失聲叫了一聲,炕裡邊的使女春紅也失聲叫了一聲。
陡然聽見一聲哼,跟著「刷」地一聲響,那兩隻鐵硬的毛手突然撤去一隻。黑影中,似見寒光一閃,猛然聽見破鑼似地狂喊:「哎呀!是我,是我!」跟著聽「嗤」的又一聲,李映霞身上的重壓猛然地離開。就在同時的一剎那,「撲登」一聲重響,如倒了半堵牆,滿屋的一陣撲撲、呻吟、呼罵之聲:「你扎殺我了!」同時又聽見一個悶啞的聲音喊道:「併肩子,空子摸進窯了!亮青子,別教秧子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