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探莊圖刺麻雷被拳毆 登車避賊寡姑爭前路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肖承澤伏在鴻升客棧第三號店房,偷窺隔壁賊人。這隔壁四號房的燈燭是點著了,肖承澤調轉身子,借燈光向內窺看,連調換了幾個板縫,才窺見屋中四個人的兩個側面,竟都不認識。那個說話操廬州口音的人,雖沒有看見面貌,口音卻越聽越耳熟。

屋中人扯東拉西,七言八語,忽而話題漸遠,談到別的事上去;忽而又說到白晝下鄉踩探時,碰見了一個美貌的村婦,小手小腿,長得很甜淨,就是臉上有黑點。說著說著,沒有正經的話了。姚煥章直到這時,還沒有吃飯,有些餓了,暗中來扯肖承澤,要喚他一同出來用飯。肖承澤卻關切著尋仇大難,早把餓忘了,只是聚精會神地偷窺、竊聽。正繼續聽著,隔壁忽然門扇一響,從外面又走進來兩個人。一入屋內就說道:「你們訪得怎麼樣?訪出實底來沒有?」

那床上躺著的人爬起來說:「怎麼你們二位才回來?我們已經訪實了,就住在柳林莊北黃家村內,老東西已經死了。現在咱們該商量商量了,咱們是明天回去報信去呀,還是在這裡等?現在事情有變了,計老二第一個要的是老傢伙的瓢,肯出三千兩的重價,可惜現在過時了。……」那剛進來的人說:「是呀,我們也訪明瞭。老傢伙死了,還有小傢伙在。就是那老傢伙,人雖然吹燈了,可是他那塊臭肉……著啊,你們可訪出老傢伙的靈柩放在哪裡了麼?」那桌旁坐著的人愕然說道:「這個卻沒有打聽。」

那剛進來的人似很得意,說道:「大侄兒,你們還差得遠呢,老叔卻訪出來了。老傢伙的活瓢,計老二肯出三千。死瓢我只找他要半價,二千兩不賤賣。得了錢,這一筆可不能大夥分,是咱劊子手一個人獨吞。」

那剛進來的另一個人立刻發話道:「你別不講理。……」那個叫劊子手的忙說:「彆著急,有你的份。咱倆二一添作五,好不好?」

只聽又一個人說道:「總共講的五千兩包總,路費實報實銷,犒勞在外。這五千兩乃是把李家大小十幾口都算在內的,你揀了這麼一個死瓢,就硬要二千兩。剩下三千,教我們大家分麼?那不行,你得講理。好漢作事,要講究天理良心。」這「天理良心」四個字,幾乎把肖承澤氣得出了聲。

屋中人紛紛談論,呶呶爭執。內中一人打斷了眾人的話,悄然發言道:「咱們先別吵,現在天氣還早,說話小心一點……」一語未了,竟有人嗤之以鼻,道:「嚇死我也。……」

又一人道:「別亂別亂!依我說,咱們現在先說定了,到底在這裡坐等,還是一同回去報信,還是分一兩個人前去報信?聽那計老二說,李家不扎手,可是李家住著一個幫閒的人,叫什麼肖承澤,都說這小子手底下有兩下子。況且一個做知府的家眷,不能說連一個看家護院的人都沒有,咱們不要大意了。到底是等擎天玉虎來了再辦,還是咱們這就辦呢?」

又一人嘻嘻地冷笑道:「沒有擎天玉虎,這一桌酒席就不敢擺呢!我倒沒把自己瞧低,誰知道呢,別人可跟我不一樣。」

那桌旁坐著的人說道:「老麼醋勁又上來了。話不是這麼說,咱們不要得罪朋友。倒是咱們幾個人足能應付得來,料想李家未必真扎手。本來說好的咱們這趟來,是探道摸底。咱們當真把事全料理完了,計老二自然沒說的,越快越麻利,他越喜歡。可是這一來,豈不把擎天玉虎得罪了?怎麼不等他到,就動起手來呢?」

一人道:「哼,你還是怕擎天玉虎!」

那人答道:「誰怕誰呀?好漢抬不過一個理字去,你們明晚一定要辦,我可恕不奉陪。我是一定要等擎天玉虎來了,才下手呢。」其中三個人齊聲說道:「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別聽老麼的,他是瞎鬧。」

幾個人又亂講究起來。這些人倒是一大半垂涎李映霞小姐的姿色,滿口胡說一氣。內中似乎有兩個人,曾經目睹過李映霞小姐未及笄時的容貌,對著同伴信口形容得天花亂墜,口角流涎。其餘的人連看都沒看見過,也趁熱鬧,說猥褻話,打算這一回把事情辦得了手,總要對李映霞如何如何。

肖承澤隔垣附耳,聽了又聽,越聽越不入耳,非常氣惱。這些人說的話越發邪汙,索性把李府上的僕婦丫環也講究起來了。肖承澤曉得再聽不出什麼正經的來了,想著要把這幾個人的相貌全都認清。隔壁的燈光沿著板隙,透到這邊來。肖承澤用眼一尋,靠上邊卻有一個小洞,乃是板壁的木節。肖承澤悄悄搬來一個小凳,登上去,就著那個板洞向裡邊張望。翹足延頸,觀看良久,費了很大的事,才把這幾個人的面貌看清,卻沒有一個準認識的。

那個說話操廬州府口音的人,聽腔口很耳熟,辨面貌也似曾相識,可是一時竟想不出來他叫什麼,在哪裡見過。那躺在床上的兩個人,肖承澤怎麼設法,也沒有看見他們的長相。

這時候差不多二更天了。教頭姚煥章餓得肚腸子直響,實在餓不起了,要自己先出去吃點東西。肖承澤這才隨他一同出來,卻喜沒被隔壁聽出動靜。兩個人一徑來到店後院老把式場內,姚煥章忙著問肖承澤:「究竟如何,可是仇人?」肖承澤只是搖手。看他渾身的衣服,已都溼透了。這來的是仇人,已無可疑。

肖承澤把頭上的汗拭了拭,坐在凳子上皺眉盤算。忽然站起來,從兵刃架子上揀了一把鋼刀,便要立刻翻回黃家村去。姚煥章道:「不要忙,賢弟,無論怎樣,你先吃飯。咱們得先有一個打算。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你不要著急。」肖承澤非常焦灼,姚煥章催令夥計端了飯來。肖承澤已經食不下咽,把酒連喝了幾大杯,仍要出城。

姚煥章道:「賢弟,你這樣子和凶神一般,又拿著一把刀,一準出不了城。現在差不多快三更了,依我想,明早頂城門回去。這刀你也不用帶,明天我教人給你送去。不只這把刀,別的兵刃也帶幾件。你現在打算怎麼個主意?我看你最好勸李夫人帶著小姐、少爺,先躲一躲。家中可以留下你,我再給你邀上幾個人,再加上我,再加李府的聽差,七個賊人想也抗得住。我們不但要防他行刺,還須防他害人不成,硬來放火。我們人多了,料想賊人也下不去手。就是那個叫擎天玉虎的來了,我看也不要緊。你可以把黃家村左右鄉鄰,都託一託,有個風聲草動,也好教他們助助威。」

肖承澤道:「姚大哥,你說教李夫人們躲一躲,但是人家在此地乃是客居,可往哪裡躲去呢?」姚煥章吃著飯,一聽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不由得也著起急來。忽然肖承澤把桌子一拍道:「有了,柳林莊梅宅。……」姚煥章也恍然大悟地說道:「對呀,人家這裡有親友啊!到梅家躲一躲很好。」肖承澤道:「事不宜遲,現在我已經飽了,我就回去。就依你,我先不帶兵刃。姚大哥,我可拜託你了,明天一清早,請你千萬多邀朋友,多帶兵刃,到李府值夜來。等到事後,我自然重謝。」姚煥章道:「這是什麼話,談不到謝字。」肖承澤匆匆地站起來就走。

時已近三更,姚煥章對肖承澤說:「這時候恐怕城門已經關了。」肖承澤擺擺手道:「走快點,也許叫得開。」放下單刀,取了一把匕首,大敞著衣襟,大灑步走出店門,直奔城關而去。果然到了城門前,那城門已經緊閉了。肖承澤把匕首藏在大衫底下,和守城門的邏卒對付了好半晌。無奈城門已經上了鎖,不能再開。

肖承澤生了一肚子氣,出了城洞,想一想,便要爬城牆。肖承澤學的武功,經那老更夫指點,竟很不弱。將大衫脫下來,搭在肩頭,匕首插在繃腿上。施展壁虎遊牆功,由城牆根僻靜處,爬上牆頭。他沒有鏈子抓,只得腳登城磚縫,一步一步倒退著,溜下城牆。距地已近,望了望下面,冒險跳下去,卻喜腳踏著實地。直起身來,急忙地邁步如飛,一路狂奔。不一時,進了黃家村。忽見村口人影一閃,向肖承澤連連擊掌,肖承澤嚇了一身冷汗道:「壞了,誤了!這一定是仇人的底線。」

肖承澤頓然大怒,一俯身,抽匕首刀上前,啞聲低喝:「好大膽的賊!」一刀扎去。這一刀好象大出那人意外,急閃身,連聲喝道:「來的是誰?」

肖承澤罵道:「太爺是你祖宗!好大膽的賊人,膽敢尋到這裡來,往太歲頭上動土!」惡狠狠又一刀刺去。此時賊人已聽出口音來,猛然怒罵了一聲,略一招架,回身就跑。

肖承澤直追出好遠,猛然止步,暗想:「到底不知他是幹什麼的。」便大聲吆喝,教那人止步,問那人是幹什麼的。那人跑得更快,一字也不回答。

肖承澤越發生氣,拔步又追。追出幾步,忽想不對勁:「我還是趕緊回去看看。」這才一翻身,又往回跑,跑不多遠,又進了小村,來到李府借寓的民房之前,把長衫穿好,上前叫門。連叫了幾聲,老僕張升和護院的廚師馬二提著燈,隔門縫大聲喝問。問明白了,這才「嘩啦」的一聲把門開了。齊說道:「肖大爺這時候才回來?」

肖承澤道:「少爺睡了沒有?」老僕道:「沒有睡,太太、小姐全沒有睡,都等著你老呢。你老快進去吧,太太、小姐和少爺全哭了。」肖承澤這才放了心。急忙走到上房前,李步雲公子正張惶失措地在門口探頭呢。一見肖承澤,不由失聲道:「肖大哥,你怎麼才來?了不得啦,仇人尋來啦!」一把扯住肖承澤,偕入上房。上房燈光影裡,李夫人、姑奶奶摟著李映霞,正在啼哭。

原來肖承澤進城之後,村中突然來了兩個人,探聽李宅。鄰家雖曾受囑守秘,可是鄉下人不會扯謊,到底被來人套問準了地方。李公子焦盼肖承澤總未回來,很是心驚肉跳,坐立不安,忍不住到門口探頭眺望。這一眺望,竟劈頭遇見了一個對頭。當年在廬州府,那個自稱為牛文英的族侄牛八爺,此時改作鄉下人打扮,正同著一個人,在李宅門前徘徊。

李步雲公子大吃一驚,慌不迭地要想退避,哪裡來得及?竟被這牛八爺看了個清清楚楚。李公子急忙撤身回來,把門掩上,嚇得不知所措。過了半晌,自己不敢出去,教廚師馬二把門縫拉開一點,向外巴頭探看。那個牛八爺和那個同伴,正對著門口端詳呢。廚師馬二上前喝問:「你們是幹什麼的?」牛八爺未及答話,那個同伴搶先說道:「找人的,你們這裡有一位做過知府,姓李的李大人沒有?」馬二惡聲答道:「沒有。」「呼隆」的一聲,把大門閂上,回去報告了李公子。李公子沒了主意,竟跑到上房,對李夫人說了。李夫人大驚失色,說道:「這可怎麼好?這些刁民也太狠毒了。你父親生生教他們氣死,怎麼他們還不饒?」和李映霞小姐,母子三人惴惴擔心,卻一籌莫展。只得把僕人們叫來,告訴了他們,晚上要多加小心,又命老僕張升再到門口看看,那個牛八爺已經不見了。

誰想到掌燈時候,竟突然又有人砸門!僕人受了預囑,不敢開門,只隔著門縫詢問。那叫門的人竟說是送信的,從打徐州府來,是府臺吳大人打發來,特地給濟南府李建松李老大人稟安送禮的。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吳大人究竟是誰,僕人們自然不給開門。那來人又說:「我一路好找,剛才由打柳林莊,才掃聽出準地方來。說是李老大人已經不在了,可是真的麼?我們敝上打發我來的時候,不知道李老大人已經故去。」

馬二莫明其妙,忙跑到上房稟報。李夫人止不住吃驚,只叫:「千萬不要給他開門,聽一聽到底門外頭是幾個人,把門閂住了。」又道:「萬一真是找咱們的,問他有什麼事,明天再來。」馬二答應著,剛轉身出去。李公子忙又叫住道:「你不要這樣說,你就說這裡沒有做知府姓李的。」馬二依言,出去答話了。

那門外的人發急嚷道:「我是大遠地跑來的,找了好幾天,好容易才找到。哥們費心吧,別嫌麻煩,給回一聲吧。我從一清早直到這時候,沒有住腳。哥們勞你駕,我們敝上跟府上不是外人,我們敝上是李老大人的門生。」馬二聽了,不禁問道:「你們貴上是哪一位?」

剛說到這裡,李公子站在堂門聽見了,很惱馬二這話,分明露出馬腳來了,忙叫老僕張升:「你快去答對,千萬把他支走了。」老僕捱到門口,只聽門外人說道:「我們敝上是輔庭吳大人,新近升了徐州府。因聽說李老大人不得意,特地打發我來稟安問候,還有一封親筆信和幾色禮物。我來到這裡,才聽說老大人已經故去了。哥們費心給言語一聲,不見太太,見少爺也一樣。」

老僕張升聽了這話,也猶豫起來,忙問道:「二哥你貴姓?我們這裡沒有姓李的。你稍候一候,我給你打聽打聽去。」忙進來對李公子說了,李夫人目視李公子道:「你父親生前,倒是有這麼一個門生,要不就開了門,叫進來問問。」

李公子懍然變色道:「這可使不得,萬一是仇人使詐語呢?……張升,你聽這叫門的一共幾個人,可是安徽口音麼?」老僕道:「聽動靜好象只一個人,聽口音倒是北邊人。」李公子和李夫人竟不知怎樣對付才好。還是老僕說道:「太太不用為難。人還在門口等著呢,依小人看,不管他是真是假,就教他明天白天再來好了。」李夫人點點頭道:「你就這樣說去吧。」

老僕出來,捏了一套話,把那叫門人支走。那個叫門的如何肯走?明明這裡是李宅,可是不承認,既不承認,可又教明天來,這分明是支吾語,隔著門磨煩好久,方才走了。

這一來,李夫人母子越發心虛,提心吊膽,直捱到三更天,肖承澤方才回來。李公子忙將仇人找上門來的話,告訴了肖承澤。又問肖承澤進城打聽的結果如何:「那住在鴻升棧打聽我們的,到底是仇人,還是熟人?可是那吳輔庭打發來送禮傳書的長隨麼?」

肖承澤見一樁一樁的事接踵而來,事情正是緊急萬分,再不便隱瞞了。遂將自己在店中所竊聽的,所偷窺的,略微說了說。李夫人、李映霞小姐和那位寡婦姑奶奶,越發地慌做一團。李夫人叫著肖承澤的名字,哭訴道:「承澤賢侄,你看我們怎麼好?那時候,廢河案鬧得滿城風雨,人人勸你李老伯,我也勸他不要得罪闊家豪紳。他慪上氣,一定要做清官,一定要鐵面無私,摧強扶弱。現在落到這步田地,仇人還是不饒。我一個未亡人,死半截的了,恨不得跟了老爺去,也罷了。只可憐你大兄弟,他年紀還小,又是個書呆子。李家就只他這一條根,萬一教仇人……萬一有個好歹,我李家香菸就絕了。賢侄,你無論如何,也得救你兄弟一條性命。你想仇人來找,是來找誰呢?一定要斬草除根,毀害我們雲兒。……要不然,雲兒你趕緊上你丈人家躲一躲吧。就教你肖大哥保著你走。」李映霞小姐玉容慘淡,秀目含淚,也哭著說:「哥哥,仇人一定找的是你,你趁早躲出去吧。」

李步雲公子驟聽母妹此言,心如刀割,忙說道:「母親,這怎麼行得?我躲了,走了,這裡只剩下母親、妹妹、姑母,三個婦女,叫兒子如何放心?萬一仇人來了,母親偌大年紀,妹妹又是沒出閣的姑娘家,這萬萬使不得!」

母子三人想到難處,又抱頭悲哭起來。肖承澤在旁聽著,暗暗著急。他在店中聽得分明,仇人的惡計並不是尋常復仇。對頭李知府死了,加害對頭之子李步雲一個人,也就夠厲害了。而他們不然,這一群匪徒對待李映霞小姐,生了更歹毒的心。現在第一個應該先躲避的,又不僅是李步雲,尤其是李映霞一個深閨弱質,知府千金。仇人派來的這些東西簡直是江湖上的敗類,綠林中的無賴淫賊,其居心更不可測。來的人那麼多,看其來意,決不止於行刺暗殺。但是這些話,怎麼對李夫人母子說明呢?

肖承澤心中為難,左思右想,當著李小姐,不便開口。他又是個直脖子老虎,心中著急,看著李夫人一味哭泣,越發心亂。實在憋不住了,就對李夫人說道:「伯母先別哭,現在賊人不過剛到。趁他們剛到,我們及早想法子。盡只哭,一耽誤了,後悔可就晚了。剛才伯母說,教大兄弟躲一躲,這倒很對。還有,大妹妹乃是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知府的千金小姐,更得保重。萬一教賊人害得有個怎麼樣……」說到這裡,很是礙口,肖承澤忙改言道:「歸總說起來,要躲最好全躲。現在夜已很深了,伯母和姑太太先定定心,趁這工夫先將細軟東西收拾出來。趕明天,我先保護著伯母、姑太太、李大兄弟、大妹妹四口,就近先到梅怡齋家裡躲一躲。這裡只留我看家。躲個十天半月,情形稍緩,再打別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