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已死,玉幡杆楊華止不住流下淚來。想自己負氣逃婚,投師被辱。客途上搭救一塵道人於受傷垂危之時,原想救人救徹,積得一樁義舉。何期一夜辛苦,落個白忙!這麼一個雲南大俠,身懷絕技,手握利器,竟遭三五個無名宵小暗算,教小小一顆毒蒺藜,害得再三藥救,百般掙扎,終不免撒手歸陰。雖說怨毒所中,這是江湖上一樁仇殺事件,究竟太殘酷,太悲慘了。楊華又想到自己這幾月,所遭所遇,盡是拂逆之事。當此慘象,不由得越發悲從中來,深覺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生前轟轟烈烈,死時慘淡悲涼,這真是禍福不測,人事無常了!
忽然,耳畔聽門扇吱地一響,楊華驀地一驚,伸手抄起那把寒光劍來。他閃目一看,卻是夥計劉二,乍著膽子,推門進來了。
這夥計劉二好象在門外窺伺已久,一進來便說:「楊爺,道爺是過去了,你老心也盡到了,總算對得起朋友了。你老別盡是難過,我們掌櫃的請你過去談談呢。人命關天,這可不是小事啊!」楊華拭去眼淚,道:「你先頭裡去,我這就到。」店夥疑疑慮慮地推門出去,楊華遂將自己的一條手巾,蒙在死者的臉上,默默禱告了幾句,便取過劍鞘來,把寒光劍插入鞘內,佩在自己腰間。一塵道人另外的遺物,最要緊的是那三個手抄本,楊華都包起來,收在自己身邊。他正要對著一塵遺體,整衣下拜;那店夥劉二一探頭道:「楊爺快請吧!這位道爺過去了,還遺留下不少東西呢,這得在地面上有個交代。」楊華怒道:「不用你管。」楊華行了禮,立刻回到五號房,將長袍穿上,然後走到前邊櫃房內。那個胖掌櫃正和管賬先生低一聲、高一聲,講究著呢。
楊華進來,兩人頓時住口,全站起身,讓楊華坐下。胖掌櫃沉著臉,向楊華說道:「楊爺,剛才聽說那位道爺是死了。難為楊爺為朋友盡心盡意,又是抓藥,又是服侍。交朋友交到楊爺,真算落著了。不過道爺死得太暴,那死時的情形也很不好。我這裡正跟我們先生商量著,咱們該報官了。人命關天,我這小買賣實在吃不起。好在道爺生前、死後,都是楊爺你一手料理的。我們開店的連看也沒看見,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事情全在楊爺你老身上了。我們剛才想了,打算還得勞動楊爺,跟我們一同走一趟。省得往返費事,白教官面上挑眼,並且也顯得你老辦事有始有終。楊爺,你看對不對?」
玉幡杆楊華雖然是個紈絝公子,但他已是二十八歲的人了,當下已經聽出店主的意思,暗罵了一聲:「該死的奴才!」將面色一沉道:「這位道爺活潑剌剌的一條性命,竟在你們店裡教賊人給害了。來的賊人又不止一個,鬧了又不止一次,究竟這夥賊是怎麼來的,我不過是個過路客人,哪裡摸得清?趁早報官,棉花裡包不住火。賊人二次來擾,我雖然沒趕上,反正鬧得不輕,住店的客人都是見證。官面查一查,到底這裡面有沒有別情,賊人是不是在你們店裡有底線?根究一下,也省得死鬼地下含冤。我呢,不錯,給病人抓過藥,由你們夥計幫著,也服侍過這位道爺。可是我跟這位道爺,一個住五號,一個住六號,恰好是隔壁,有動靜先聽見了,趕上了,不能袖手見死不救。好在店簿上寫得明明白白,我是今天才到;這位道爺聽說在你們店裡住了好幾天了。」
店主忙插言道:「沒有,沒有,剛才我查過了,才來了三天。」
楊華道:「不管幾天,反正我和他,是一個南來,一個北往,誰也不認識誰。見了官,我自有我的話,我犯不上替別人擔這麼大風險。本來住店鬧賊,在你們這裡也許是常有的事。客人教賊弄死在店中,也不能說從來沒有。官面來了,一定要查明白。道爺臨死還說了好些犯疑的話,求我給他伸冤。我見了官,自然一是一,二是二,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走吧!我陪你一同去,辦完了,我還好趕路。」
胖店主一聽楊華的口氣很硬,立刻換了一副面色道:「楊爺,你老別誤會。我想報官,決不是有別的心思。因為一個住店的客人暴死在店裡,要是隱匿不報,教官面知道了,我們反倒無私有弊了。再說鬧賊的事也是防不勝防。不怕楊爺過意,我這個小買賣從開市那天起,從來也沒鬧過賊,這還真是頭一回。楊爺你放心,報了官,麻煩是有點,妨礙卻沒什麼。咱們在官面上,大小有個人情,巡檢、驛丞、諸位老爺跟咱們都是朋友。我因為昨天家裡有點小事,從一清早就家去了。這還是夥計們打家裡把我找來的。道爺生前、死後,我實在是一點也不曉得。楊爺你是個熱心腸人,我們一看就知道。道爺身死,你老始終在他身邊。官面如果打聽起來,只不過煩你搭句話,作個見證。我想楊爺也是外場朋友,把道爺這場事辦完了,那才是全始全終,不枉你好心一場。所以我把你老請過來,就是要請教你,跟你商量商量,我們怎麼辦才好。楊爺要是另有什麼高見,也只管說出來,咱們大家斟酌著辦。至於道爺臨死說過什麼話,也請你告訴我,咱們也好揣摩揣摩。其實死人口中無招對,這一面之詞,官面上也不會拿出來做準的。」說罷一笑。
楊華也微微一笑道:「官面上信不信,那就用不著我們多慮。我只知道,有什麼說什麼就完了。掌櫃的,我不是說推乾淨的話,我跟已死的道爺素不相識,你可以問夥計就知道。道爺這場事,一開頭我也說不清。只不過今天夜裡,我睡得著著的,忽然聽見六號房裡鬧賊,動靜很大,我又住在隔壁,把我驚醒了。出去一看,只看見這位道爺站在牆頭上喊,有幾個賊從你們跨院竄出來,竄上了房。不知怎麼一來,這道爺從牆頭栽倒牆外邊去了,好象教賊抓著腿,掀了一把似的。我一時著急,也爬上牆一看,才看見道人受傷。問起來,說教賊打了一暗器,中了毒了。如今道人因傷致死,總算是在店裡出的事。都是出門在外的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報官追究一下,倒是正理。道爺的身後,該著怎麼辦,憑官判斷。我一個出門做客的人,不願意多管這些閒事。官面上問到我身上,我實話實說就是了。反正是店裡鬧賊,全店裡的人都知道。抓藥也不是我一個人去的,有你們夥計跟著呢。」
楊華說到這裡,站起來就要走。掌櫃覺得不是味,心想:「這位道爺不是病死的,一經官府,牽連甚大。這個姓楊的萬一回答的不釘對,官面上自然要扣他起來。扣起他不要緊,萬一一歪在我身上,我這個小買賣可就一場官司全葬送了。我是有身家的,犯不上為他一個光棍漢饒在裡頭。」連忙站起來,賠著笑臉說道:「楊爺別走,我還有話商量。」楊華重又坐下。掌櫃的道:「楊爺,我是個粗人,說話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老多多包涵。你看這件事,咱們怎麼設法把它辦完全了,兩免麻煩。我這個小店本鄉本土的,倒不怕累贅,只是你老出門在外的人,自然有正經事要辦,當然也怕耽誤。只要楊爺想出好辦法來,咱們一定往周全上辦。夥計倒茶來,楊爺吸菸不吸?」
楊華見掌櫃的似有畏事之意,遂立刻也和緩了面色,道:「你想我一個過路的客人,誰願找麻煩?報官我是不怕。我這個人一生就是不怕事,怕事我夜裡還不起來呢。不過我們誰也沒有這大閒工夫,跟著找不心靜。再說道爺臨危時,口角中很露話風,賊人大概跟他有仇。只是道爺住在這店裡,外面沒人知道,道爺疑心你們這店裡的人給洩了底。要不然,賊人怎會成群結夥地來尋仇呢?這也不怪道人多疑,本來這事就怪。他臨死時還央求我,給他喊冤報仇,又要求我給他送信。我想我究竟是個旁人,我何必多事?況且賊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人死無對證,官面根究起來,沒處下手,自然一定要找你們店裡,要個下落。我何苦給你們找麻煩呢?所以我一開頭,跟你一樣,也想報官。後來細一琢磨,當真報官,我固然是個見證,掌櫃你卻更跑不掉要吃掛誤官司,我犯不上累人累己。還有一節,我說句不瞞你的話,這位道爺不是沒有來歷的人。據他說:他就是雲南獅林觀的觀主,廟產極豐,手下有許多徒弟,一向是結交官府,很有勢派。他這是許了三年願,要在外面雲遊三年,化修廟宇。不想教人害了,所以他的屍首必得好好地葬埋,將來人家的徒弟們定來搬屍。若是把屍體暴露了,遺棄了,那時的禍害更大。若是一報官,少不得張揚出去。倘或賊人再把道爺的屍體給殘毀了,人家弟子一旦找來,掌櫃的,只怕你打點不了!」
店主微笑插言道:「人死不結怨,毀屍骨有什麼用?他的弟子不過是一群出家人,又能抗得官面不成?」楊華冷笑道:「我這話你自然不信。江湖道上的事,掌櫃你是不大明白,你也不必細問了。告訴你一句實底,你可知道少室山少林寺麼?」店主道:「少林寺武技出名,就在我們鄰省,誰不曉得。」楊華道:「你知道這個,那就好明白了。出家人裡面,道家有云南獅林觀,就如同釋家有少林寺一樣。你難道看不出這位道爺是會功夫的人麼?那夥賊一定是他的仇人。不然的話,一個出家人,又沒有金銀財寶,做賊的何必再一再二地找尋他?江湖上尋仇的事,你想必也聽說過,告訴你,後患大著呢。道人的屍體一天不埋,你就提防著吧,賊人準有個二次重來。萬一賊人把道人的屍體弄毀了,哼哼,賊人是不再來了,你可留神獅林觀裡那夥老道!」
店主是個久經世路的人。報官他真怕事,不報官他又恐有後患。看著楊華年紀輕,很想把他嚇唬一頓,將全副擔子都丟給楊華。不想楊華態度更硬,店主不覺又軟下來。楊華起先說的那些話,店主聽了,並沒十分耽心。但一聽到這是仇殺事件,不由面目變色,越想越害怕。少林寺在地方上的聲勢,他又是曉得的,到此他真沒有主意了,不禁失聲說道:「這還了得!楊爺,我看你老也是會功夫的人,必然懂得這江湖道上的規矩。你看獅林觀的道人真會來查問我麼?」楊華道:「我說真來找,你也不信,你只往後瞧吧。」店主越加發慌,站起來向楊華一揖到地道:「沒什麼說的,道爺一死,前後都是你老一手維持的。以後該當怎麼辦,才面面周到,請你老務必想個法子。總要教賊人不再來找尋,官面上也不致來挑眼,道爺的徒弟們不致於找到我——不致於找到咱們身上,那才好。」說著,把頭上的汗抹了一把。
玉幡杆楊華故意皺眉想了一回,半晌才說:「依我想,倒有一個好辦法。把道爺的屍首現在先給掩埋了,怎麼簡便怎麼辦,頂好先不知會官面。」胖掌櫃忙說:「這法子使得麼?那豈不是私埋人命?」楊華道:「你聽我說呀,那道爺臨嚥氣的時候,也恐怕賊人至死不饒,曾央我去到雲南獅林觀,給他徒弟送信,來搬運靈柩,把地名也告訴我了。這一來,不久屍體便有交代,不止把掌櫃你的干係掃開了,就是官面知道,苦主到場起靈,又有死者遺言,我們還怕什麼?」
這位店主雙眉緊皺,眼珠轉了轉,答道:「這個法子倒也不錯,這私埋人命的事,不過只掩埋一時。只有一節,道爺的徒弟來了之後,萬一……」楊華笑道:「你先別說萬一的話,我的話還沒講完呢。掌櫃的再替我想想,我不過是個過路客人,我還有我的事。往雲南去,你知道多遠?我這趟出門,是往廣西去,雖然說是順腳,到底我得多走出好幾百里路。我是受了誰的買託?一不沾親,二不帶故,老遠地跑這一趟,我圖的又是什麼?」店主忙道:「話固然這樣說,誰教楊爺是個熱心腸人呢!你老又是會武藝的人,你和道爺是武林一脈;你老跑到雲南送信,這位道爺的法嗣,難道還不報答你老麼?」
楊華道:「謝犒倒一準有,掌櫃你何不去一趟呢?……我還有另外一個辦法。那道人臨終也曾想到埋屍不易,起靈艱難,曾對我說,莫如將他的屍體,用火焚化了,裝到骨殖瓶裡,懇求我送到雲南,一來免移柩奔波,二來又防賊人尋屍殘害……」
楊華話未說完,那胖店主凜然變色道:「焚屍可使不得,這又加上毀屍滅跡的罪名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走漏了風聲,教官面查出來,或者道爺的徒弟們起了疑心,那我們擎著吃人命官司吧!……倒是楊爺剛才說的頭一個辦法,暫且瞞著官面,先把道爺的屍體秘密地成殮了,趕緊給他的徒弟送信,比較穩當得多。有屍首在,萬一出了閃錯,還可以少擔些沉重。……不錯,這法子很好。到底楊爺是有見識的人,我很願意照辦。楊爺是外場的朋友,一切事我都得跟你老討教。我還沒領教楊爺臺甫,貴處是哪裡?」
楊華道:「我麼,我姓楊,名叫硯青,是河南商丘人。」掌櫃的帶著很驚異的口吻說道:「你老可是住在商丘南關麼?」楊華道:「不是,我是住在城西楊家堡。我們住在那裡有二百多年了。」掌櫃立刻很失望地說道:「這就不對了。我有個換帖的弟兄,也是河南人。他對我說過,我若到商丘去,可投奔南關外楊宅。這位楊大爺據說是商丘縣的財主,很容易找,不知可跟你老是同族麼?」
楊華暗罵:「好一個奸詐的東西!幸虧我在商丘住過八年。」便搖頭答道:「不是同族,商丘縣南關,沒有這一家姓楊的財主,你別是記錯了吧?」店主故作尋思道:「也許……哦,大概是東關。」楊華失笑道:「東關也沒有姓楊的,只有城裡柺棒巷,有我們一家同姓,可是同姓不同宗,也只是小康之家,夠不上大財主。」那店主道:「我太沒有記性,記不得了。楊爺哪裡恭喜?出這麼遠門,是往廣西就事哩,還是探親?」
楊華答道:「我麼,也可以說是探親,也可以說是就事。新近我們舍親劉兆鴻劉大老爺,調任廣西副將,寫信來叫我去給他幫忙,我才路過此地。不瞞你說,我在下年紀雖輕,也有個小小功名。我是個廕生,咱們閒時再談。現在商量正事要緊,我乏得很,還想躺一躺呢。」
胖掌櫃肅然起敬道:「原來是楊老爺,失敬了!楊老爺說得很是,你老那個辦法很好。不過你老還得想想,這裡可擔著偌大的罪名呢。頭一件隱匿命案,二件是私埋移屍。這裡要是有一位苦主親丁出來應名,倒也說得下去。好在這個小鎮甸沒有官人,不過這種事總瞞不嚴。若是把這位道爺作為同道客人,病重死在店中,暫託我們寄埋,將來再起運靈柩。這便圓全了,外面一定壓得住閒言閒語的。楊老爺請想,若沒有一個人出頭,開店的硬埋死人,這怎能壓得住口風呢?」
這店主繞了很大的圈,到底還要楊華出來擔責任。楊華哈哈笑道:「掌櫃,難為你怎麼說來!你的意思,可是教我冒充孝子麼?」掌櫃臉一紅,連忙分辯道:「這個,這不是那話,這裡面實在為難。……」楊華笑了一陣,把面孔一整,慨然說道:「掌櫃的,你真算把好手,你真行就是了。你不要作難,別看我說不管。你只要順情順理地商量,不來硬拍,我倒看在死人面上,不能推託了。你不是顧忌這個,顧忌那個麼?好,就由我出頭,算是這死去的道爺,和我是一路來的。……」
店主這才放心,大喜稱謝,卻又一躬到地道:「楊老爺真是有擔當、有義氣的英雄。我一看,就知道你老不是尋常老百姓。你老既肯擔這一肩,一事不煩二主。楊老爺,就請你老費心,隨便寫幾個字給我。等你老走了,倘若有人問起來,我也好答對人家。教他們看看,這是人家寄厝的靈柩,那就再不會出閃錯了。」
楊華一聽,哼了一聲,心想道:「好個難纏的傢伙,竟找我要起把柄來了。這我怕什麼,當真出了麻煩,看你這東西往哪裡找我?」遂冷笑道:「掌櫃,你不要不放心,我要是真跟你過不去,就不同你這麼商量了。現在展眼天亮,咱們先商量這道爺的屍首吧。應該趁早收殮起來才好,天亮就人多眼雜了。」胖店主皺眉道:「這倒是難事,這個小鎮甸沒有棺材店。要買棺木,還得天亮到縣城去買。」楊華道:「那可不行,要是那麼一折騰,還嚴密什麼呢。你要小心提防,有人來假託名義,拜訪道爺。那來的如果不是道人,可就一定是他的仇人!」
店主沉吟一會,向楊華道:「我有一個簡便救急的法子,不過我擔的嫌疑太大了。有人問起來,還得你老往身上攬,免得令人猜疑。我這裡有幾副做木床的木料,全是二寸多厚的木板,暫時救急,先用它釘起匣子來,把屍體裝殮了,從後門抬出去,往店後一埋。往後天涼了,屍首也許不致腐爛。容得搬屍的來了,再換棺木成殮。這麼辦,楊老爺,你看怎麼樣?」楊華道:「就這麼辦,事不宜遲,咱們就立刻動手。」
店主忙站起來,從賬桌上拿起一支筆,又抓來幾張信紙,對楊華說:「楊老爺,你老看著怎麼寫,隨便寫幾句吧。咱們是一切彼此心照!」楊華看了店主一眼,略一尋思,知道字據不寫,店主一定不肯動手入殮。遂笑了笑,接過筆來,寫道:
茲因路逢舊友雲南獅林觀主一塵道人,染病於湖北光化縣老河口聚興店內,不幸病重不起。一塵親留遺言,囑我代為料理身後事宜。因路遠不便立時起運靈柩,由我楊硯青出名,暫託店主代厝此處。嗣後一塵道人門徒前來移靈時,亦託由店主,照拂一切。今書此紙,以資憑證。某年月日,河南商丘縣楊家堡楊硯青拜託。
楊華一邊寫,店主一邊扶著桌子看,辭句倒也寫得切實,只是原稿上「不幸病重不起」,直接「路遠不便立時起運靈柩」,楊華卻廢了另寫,添上:「一塵親留遺書,囑我代為料理身後事宜。」店主心知楊華要減輕本身責任。店主卻要求楊華在「暫託店主」字句上加添:「由我楊硯青再三情懇,承店主垂念客子,始允暫代覓地浮厝。」並加上「如有牽涉,概由我楊硯青自認,一切與店主無涉」。雙方爭執了一回,店主作揖打躬地懇求,到底加上「一切與店主無涉」七字才罷。店主又請楊華把一塵道人獅林觀的地址附記在紙上,然後笑吟吟地向楊華作揖道:「楊老爺你老費心,給印個指印兒,教別人看見了,省得疑心是我假造的。」楊華大怒,道:「我犯了什麼罪了,教我按手印?」店主再三央告道:「你老有圖章,鈐上一個也行。」楊華便伸手要摸圖章,忽然想圖章上卻是「楊華之印」和「仲英」幾字,這又不對了。遂故意冷笑道:「掌櫃的,你真小心!來,咱就按一下。黑墨可不行,拿紅泥來,我嫌黑色喪氣。」店主忙將印色盒開啟,於是楊華按上了鬥記。
鬥記已按,這店主伸手便要來拿字據。楊華一手按住,將臉色一沉道:「掌櫃的,你別忙,咱們索性把話說明了。掌櫃的,你這回事一半是行好,一半是給自己摘干係。可是我姓楊的跟這道爺本不是朋友,你如今硬將全副擔子都栽在我身上。這固然是你能辦事,手段老辣。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姓楊的把柄全落在你手裡了。我決不怕你反悔。我要怕,還不寫呢。掌櫃的,告訴你,你只要敢反悔不認賬,別生枝節,姓楊的要不敢撂兩條人命,甩手一走,那算我在世路上白跑了!你莫道我是個公子哥,你要把招子放亮了,認清了人。你要不信,你問一問你們夥計,救了道人之後,我是怎樣進店的?你看我手底下有這本領沒有?」說到這裡,將字據「啪」地撂在店主面前:「掌櫃的,你瞧著辦吧!」楊華此時面色鐵青,把一腔怒火都發洩出來。店主忙堆著笑臉道:「笑話,笑話,楊老爺怎麼說這個!我不論如何,也不敢做那下作的事,咱們辦正事要緊。」
當下楊華和店主一同來到南間十七號房,店主叫來三個夥計,幫著料理。好在一塵道人行囊之中,還遺留下數十兩銀子;楊華就拿這錢分給店夥,每人五兩,作為辛苦錢。那個廚師也搶到頭裡,問掌櫃用他幫忙不用。楊華知道他曾經驚走賊人,於是也拿出五兩銀子來,就便邀他幫忙。廚師傅很歡喜地收了,搶著過來動手。楊華向幾個店夥說明,自己有要緊事,不能耽擱:「這死去的道長是我的朋友,我自己一人無法運走,只可暫時停厝在這裡。我自去給他的弟子送信。不久便有人來起靈,那時候還要諸位幫忙。他的門徒是闊老道,廟產很豐。屆時必重謝你們,你們諸位一定不落白忙。如今這件事以速為妙。咱們是心裡明白,諸位多受累吧。」
那店主也向夥計們,暗暗地吩咐了一番。眾店夥點頭會意,立刻動起手來。從空房內取出好些木料,全是床材。二寸板似乎薄些,倉促之間只好將就用了。楊華看著眾人,挑了四塊厚板,廚師傅找了把鋸,鋸了兩塊前後擋,用大釘子釘好了。
於是該入殮了,店夥們相率到了停屍之處。一個店夥道:「該入殮了,也得打點紙錢燒燒吧。」店主把眉峰一皺,楊華搖手道:「不用了,他是出家人。」遂由西跨院六號房內,將一塵道人的長袍取來,要給死者穿上。龐大的屍體僵挺在空板床上,三個店夥互相顧盼著,誰也不肯先動手。楊華心急,上前將一塵道長的蒙面手巾撤下。但見好慘的屍象!麵皮暗青而綻紫,床上頭下凝著一灘血;白齒磷磷地張著嘴,嘴唇都咬破了,鬍鬚上也糊著血沫;眼角大張,雙瞳瞠視屋頂;凶死之象昭然在目。店夥們吸了一口涼氣,越發袖手不敢近前。
楊華怒視店主道:「快入殮呀!」店主對楊華低聲說了幾句話。楊華從身邊又掏出十兩銀子說道:「你們誰給入殮,就拿了這十兩銀子去。」那廚師傅從人背後擠了過來說道:「我,我不怕,這是行好的事。」這一有人引頭,眾夥計不覺地都搶著動起手來,將死者口鼻間的血跡擦淨,穿上長道袍。兩人搭著屍體,抬入到這板櫃似的薄棺之內,然後加上板蓋,用鐵釘釘牢。這威鎮南荒的大俠,就如此地了結了一生!
店院中叮噹鑿打,腳步踐踏,雖然力求悄靜,聲音也很龐雜。所幸客人們奔波勞累,在鬧賊之後,都已重入睡鄉。這一樁裝殮抬埋的事,只有店家和楊華知道,別人事不幹己,就是聽見動靜,也不願多口。
這時候,店主忽藉著一事,故意落後。玉幡杆楊華面寒似鐵,厲聲叫道:「掌櫃的,往哪裡抬?你該引路啊!」胖店主無可奈何,忙又搶到前頭,招呼店夥,拴繩穿槓,持鍬帶鋤,悄悄開了店後門。後門牆外不遠處,就是野地。店主一指前面一片竹塘,眾人抬著薄棺,來到竹塘邊。此地土質溼軟,遂擇一塊暗僻之處,在一地勢較為高燥的地方,大家動手刨坑,不一刻,掘好一個淺坑,把這具薄棺掩埋了。
楊華目對著這六尺薄棺,一抔黃土,不禁慘然落淚。他吩咐店夥,趕快將黃土平散開了,不要留起墳頭,省得露出形跡。然後審視附近的形勢,要留個暗號。恰巧近處有幾棵高槐,幾塊巨石。楊華命店夥將巨石抬過來,壓在墳頭之上以免顯形,且便尋找。為恐早行人瞥見,楊華不敢留戀,草草辦完,立刻隨著店中人,一齊回店。這時候天空已泛魚肚白色,東方雲層已然微透紅霞,太陽快出來了。
這一副重擔子,幸得卸了。楊華頓覺精神十分頹懈起來,說不出的難過。那店主還要絮叨一塵道人的事,兼商量一塵道長遺物的處理辦法。楊華皺眉說道:「掌櫃的,我累極了,咱們等會再談,我還得睡一覺。」楊華將十七號房中的包袱,提在手中,吩咐店主,先將西跨院六號房門鎖上,餘事回頭再談。楊華便站起來,一直來到五號房內,將寒光劍摘下,壓在枕頭下面,回身掩上了屋門,將門扣住,於是倒頭便睡。
直睡到過午時候,楊華方才醒來,卻喜沒有另生枝節。楊華打點行囊,預備要走。所有一塵道人的遺物,也都包紮起來。那店主卻已來找過了兩趟,力勸楊華再住一兩天。楊華說:「為什麼?」店主找出一條又一條的理由來,嘮叨了半晌。其實他要看看私埋人命以後的風色。楊華堅不肯留。麻煩良久,才允再留一天,第二天吃過午飯,一定動身。
這一夜,楊華加倍小心。店主也留了神,密囑店夥,如有打聽一塵道人的,就說天亮就走了。防備了一通夜,卻喜賊人並沒有再來相擾。
轉瞬天明,楊華吃過午飯,算還店賬。那胖店主又走了過來,口頭上千恩萬謝,那意思還是看楊華的面色,盼望他多耽擱一會兒。但是楊華字據已開,死者埋葬已竣,店主他欲留無辭,更恐怕把楊華招翻了,於是虛聲虛氣地說一陣,笑一陣,自以為話頭很動聽,卻不知楊華早已惱得胸中火一冒三丈。
楊華將隨身行囊打好,僱了一頭牲口,這便登程。他看見店主屈死鬼似的,在身邊纏繞,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忽然笑了一聲,將那扯下來的書頁,從身邊取出,向店主眼前一晃,說道:「掌櫃的,你不用心裡打鼓,我知道你犯嘀咕,我給你看點玩藝吧。」楊華遂把店主拉到自己屋裡,將一塵道人臨終時寫的那張遺囑,從頭到尾,唸誦出來:「我一塵道人在客店為賊人毒器所傷,承同店客人楊君力加施救,毒重無效,慨允出資,將我屍體焚化掩埋。我情願將遺物贈楊,與店家無干,一塵絕筆。」
楊華念罷,目視店主一笑,將這書頁摺疊起來。那胖店主睜大眼睛聽著,字字分明,尤其是這末尾「與店主無干,一塵絕筆」九字,真是一字千金,比聖旨還值錢。店主眼中冒火,一伸手便要接著。楊華早左手一攔,右手順勢往身上一塞,哈哈大笑道:「我的好掌櫃,你找我要把柄,我就不會找人要把柄麼?」說罷出屋,便要上驢。店主滿面通紅地說:「楊老爺,楊老爺,你留那個有什麼用?……勞你駕……交給我……借給我抄一抄,日後也好,也好……」
楊華大笑著,雙拳一抱道:「掌櫃的,咱們下輩子再見!」立即驅驢出店。出了大門,楊華這才轉向那目瞪口呆的店主說道:「告訴你,我一準給人家徒弟送信去,不久便有人來。你只管放心,楊大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大笑著走了。
楊華離開了老河口聚興客店,策驢東行,直奔豫鄂邊界青苔關。頭一天晚上,落店住宿。飯後尋思所遭遇的事情,不禁將那寒光劍拔出鞘來,在燈下展賞。果然一口利劍,但見一股瑩瑩青光,撲面生寒。劍長四尺,份量很重,劍背很厚,鋒刃卻很薄,象一張薄紙似的。用手彈了彈,堅剛無比,剛中有柔,確是一口堅鋼百鍊的利劍。劍上並無題款,只劍柄上鏤著「青鏑寒光」四個古篆。楊華張目一尋,店房牆柱上釘著一支大鏽釘,他信手用劍削了一下,「噌」的一聲,釘子迎刃而飛,木柱被掃著一點,紛紛落下木片來,果然犀利無比。
玉幡杆楊華插劍歸鞘,想起一塵道人的遺書來。那本小小厚冊子還沒有顧得細看,楊華便取出來。這個袖珍綢面絲訂的小冊子,長才六寸,厚卻有一寸。玉幡杆側臥在床頭,就燈下翻覽,展開封面,扉頁上題著八個行書字,寫成兩行:
未奉師命
不準傳抄。
年月日,一塵切囑。
再往下看,開卷題著:
天罡劍譜,鳳陽朱鑑潛光甫著
楊華暗想:「久聞天罡劍法三十六路劍術超奇。江湖傳言,近代武林沒有人會的,好象失傳已久了。原來一塵道長卻有此絕技,怪不得威鎮南荒,稱一代大俠了。但不知這朱鑑潛又是何人?莫非是一塵道長的師尊麼?為何又是個俗家人?」楊華不知自己把人家的署名唸錯了。這人乃是「朱鑑」字「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