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抄本書法蒼老,前頁有序文,字是行書,以下卻是工楷,字跡很小,又很整齊,想見抄寫時頗費精神。楊華且不看序文,翻開了目錄看時:開篇「練劍築基」;第二篇「練精,練氣,練神」;第三篇「劍術統宗」,泛論各家劍術派別及其精要所在;第四篇「天罡劍精義」;第五篇「天罡二十四劍點」;第六篇「劍訣直解」;第七篇「劍神合一」。再看第八篇,便是「天罡劍三十六路總圖」、「天罡劍三十六路分式圖解」;以三十六路化為反正一百零八手,每手變化俱都繪圖附說,解釋非常詳明。末篇「劍客門規」,說明技成後各種應守的規戒。最後十數頁語句幽幻,頗費思猜,好象含著許多隱語。再後又有「跋尾」一頁。跋文前還有一二十頁白紙,只是前幾頁寫著一些字,記得是「劍術傳授淵源」,內說:「某年某月,在某地,收某人為徒,授予某種技術。」寥寥十數人,中間還有塗抹勾改之處。
楊華看了半晌,又將序跋看了,方才恍然省悟,這鳳陽朱,原來就是一塵道人的俗家姓名。從序跋上看,這天罡劍久已失傳,由一塵道人得師指授,又獨自探究各派的劍法,冶各家劍術於一爐,才寫成這本劍譜。序內再三告誡學劍抄譜者,不許妄傳他人,不經一塵允許,不準借給別人看。
楊華展玩良久,心生感喟:這樣一個大英雄,到底敵不住五六個後生小子的陰謀暗算。可見人心險惡,力不敵智了。
楊華又將一塵的遺書翻閱一回。那冊《易筋經》是墨筆抄本,有許多碎筆簽註。那本《黃庭經》卻奇怪,前數十頁還象經文,後面卻是另有記載,說的全不是道家的話,倒象是江湖上的唇典。
還有一塵道人臨歿時親手焚燬的那個小冊子,當時被楊華弄在地上踏滅,也只剩下一點殘燼。楊華一時好奇,拾了起來,此時便也拿出來翻看。這一本六寸長的袖珍小冊,只留下不到掌心那麼大一塊。前後焚燬,只剩二三十頁。他信手一翻,燒焦的部分便都碎落。
楊華暗想:「到底一塵道人臨死掙命時,為什麼定要燒燬它,這裡面莫非有文章?」他便擇那有字未毀之處,仔細尋繹。不想看了好幾處,並沒有什麼刺目之辭。那語句好象是日記。就那殘頁看來,內中頗有:「某年月,某地,為某甲誦經。某年月,某地,為某乙看陰宅。」
這正是道人本色,測究不出這一本出家人的隨筆,到底含著什麼機密。楊華自然想不到這「誦經」和「看陰宅」乃是暗語,是一塵道人圖謀大事、殺貪官誅惡豪的暗語。
再往下看,又有「為某丙誦經,某丙懺悔。……為某丁、某戊看陰宅,某戊避去,當再尋。」楊華看至此,方才覺著有點奇怪了。又看了一會,倦意漸來,遂將寒光劍、劍譜、遺書都包在行囊內,枕在頭下,熄燈入睡。因為一塵道人臨終有言,這劍既是奇寶,須防被人奪去,所以楊華不敢隨便佩帶在身邊。
現在的楊華,既感念一塵道長贈劍之惠,復垂矜英雄末路之悲,一心要到青苔關走上一趟,這倒把自己種種煩惱忘了。
次日天明,重上征途。好在青苔關是個著名的地方,不難尋找。走到第七天頭上,已經是大別山在望。楊華一打聽當地土著,知道距青苔關尚有七八十里。他當日住在店中,歇了一晚。次日又僱腳程,跋涉山徑。盡一日的工夫,趕到山麓,已然是暮靄蒼茫的時候了。仰望山勢,蔥鬱雄偉,峰巒起伏,關城蜿蜒,夾在亂峰之間,非常險峻,山根下盡是編茅為屋的農戶,數十道炊煙裊裊地飄上天空。
楊華原想當日找到三清觀,不意山道難行。天色已晚,且還不曉得三清觀在什麼地方。想了想,還是找個店房歇宿,明早再訪廟投書為是。他遂在山腳下,找了一家比較清潔的小店住下。晚飯後點燈,楊華向店夥打聽三清觀的方向,因為語言不同,費了多少唇舌,也沒打聽明白。楊華又找到櫃上,用筆寫出:「找青苔關三清觀觀主耿秋原」數字,面問那店家。那店家雖也識得幾個字,卻也不曉得這三清觀。這一來,楊華倒疑慮起來。他怕一塵道人臨歿時精神恍惚,把地名觀名說錯了,也未可知,那可就沒法子尋找了。楊華輾轉不能成寐,翻來覆去。直到三更,方才入睡。
次日,楊華起得很早,出了小店。關山起伏中,景物迷濛,曉風吹來,頗有寒意。這時路上已有行人。楊華到了青苔關口附近,逢人打聽,方才曉得這「三清觀」是在關口西北六里地以外,已是河南省境了。沿著山上羊腸小道往西北去尚不難找,當地人都叫這觀為「獅林下院」,反把真名掩沒了。楊華迤邐行來,依著土人指引的方向,約摸走出四五里地,望見叢林掩映處,隱約現出一角紅牆,知是快到了。
楊華穿過叢林,看這廟宇左右跨院,前後共有三層,其建築很壯觀。門口有一塊藍底金字匾,正是「三清觀」三個大字,一向廟宇都有那「敕建」二字,這裡卻沒有。楊華暗想,這還是獅林觀的下院,就有如此的格局,可見已故的一塵道長來頭實在不小。
楊華將包袱放在臺階上,舉手叩門。敲打了好一會兒,朱門一啟,有一個挽著雙髻,年約十四五歲的小道童,出來應門。這小道童穿著青護領、半截藍道袍、白襪布鞋,很是樸素乾淨,彷彿一塵不染似的。這道童向楊華打量了一眼,隨著稽首道:「施主,是來拈香拜聖,還是找人?」楊華道:「我是來拜訪耿秋原耿道長的。這裡可有一位秋原道長麼?」小道童忙道:「那是我師父。你老有什麼事情?您貴姓?」
楊華道:「我姓楊,是從湖北來的。持有一塵道長的緊要書信,要面交令師,煩你回稟一聲。」小道童哦了一聲道:「你老還帶有我們師祖的信麼?你老在哪裡遇見我們師祖的?」楊華道:「就在湖北老河口,事情很要緊,請你快回稟一聲!」小道童一側身道:「楊施主,你請進來吧。」
楊華隨著小道童進了廟院。小道童回手仍把山門關了,引領楊華到客堂落座。他對楊華說道:「請你老稍候,我這就給你通報。」說罷,轉身出去。
楊華將包袱放在桌上,看這客堂陳設,倒也窗明几淨。迎面大殿上,也是朱扉靜掩,悄無人聲。那天空的野鳥,在這寂寂道院的空庭中,倏起倏落,喳喳地叫著,另有一種悠曠氣象。工夫不大,那小道童從裡面出來,向楊華施禮說道:「怠慢得很,家師請你老到裡面坐。」
楊華提起包袱,又隨著道童,走出客堂,由角門繞過了三清正殿,走到後面一座竹欄的八角門。門內花木扶疏,碧草如茵,漸見紛披,已帶出了初秋景象。當中一條甬路,直通丹房階下。迎面一排精舍,共有五間,虎皮石壘成的牆,當中一道穹門,兩旁四個蕉葉式的窗子,上面遮簾探出三尺多長,把窗外陽光恰好遮住。楊華暗贊,好一座清修之地!
已到丹房門首,小童將門曳開,請楊華先行。楊華提包裹,輕步進門,只見當門立著一個彷彿年紀很輕的道人,看面貌也就在三十歲上下:矮身量,細皮白肉,面如滿月,牙齒雪白,口唇上微留短鬚。兩眼很有精神,頭上挽起髮髻,橫貫玉簪。穿藍道袍,青緞護領,腰繫黃絛。神情藹然,很是恬靜。
這道人面含微笑,向楊華略一打量,舉手訊禮說道:「施主,尊姓可是姓楊?」楊華放下包袱,向前還禮道:「在下楊華,仙長可是俗家姓耿麼?」道人謙然回答道:「貧道正是耿秋原,施主請坐。」楊華說道:「久仰!久仰!仙長可是一塵道長的第三位高足麼?」耿秋原答道:「不敢當,正是貧道。剛才聽小徒說,壯士曾與家師相遇,帶有諭帖前來。不知壯士何時得與家師相遇,那諭帖也煩賜示。」
楊華喟嘆一聲說道:「老道長的遺書,就在包袱之內!」秋原急問:「什麼?」楊華說道:「一塵道長,不幸遭逢意外,已經仙逝了。」
耿秋原渾身肌肉陡然一戰,頓時目瞪口呆,向前走進一步,面對楊華道:「壯士,你說什麼?這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楊華道:「是我親眼見的,他老人家在湖北老河口,死在仇家的手中了。」
倏地兩行熱淚,從耿秋原臉上流下,只見他倒噎了一口氣,面色突然變青,身子搖搖欲倒,又突然挺住,厲聲問道:「他死在誰手裡?在什麼地方,哪一天?」
楊華也不勝悽然,忙說道:「老道長就在我手裡斷的氣,是七天前,在老河口地方,死的情形很慘。……」耿秋原猛一把抓住楊華的手腕,張目疾視道:「在你手裡斷的氣?」楊華忙說:「一塵道長受了仇人的暗算,中了毒蒺藜,是我伺候他老人家至死。」
耿秋原一陣痠軟,鬆了抓楊華的手,倒退到桌旁椅子上坐下,定醒一會兒,忽然又跳了起來,瞪定楊華,厲聲問道:「仇人是誰?你說!」
楊華看見耿秋原急躁的情形,想不到一個溫文爾雅的青年道人卻變得這麼個兇相。楊華心中不快,隨口回答道:「仇人是幾個無名的小賊,有你師父親筆寫的遺囑,你自己看去。」
耿秋原站起來問道:「遺囑在哪裡?」楊華道:「在這裡呢。」遂伸手開啟包袱。秋原道人很是心焦,在旁很著急地等著。楊華將行囊全部開啟,寒光劍、劍譜、遺囑等一塵道長的遺物,全在裡面。他解開結,將那黃袱錦囊包著的劍譜和兩部手抄本,拿了起來。
耿秋原兩眼看著,一看錦囊、劍譜,淚落如雨。他雙手接過來,略一展視,立刻放在神座上,將身跪倒,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半晌,耿秋原方才哽咽說道:「壯士,我乍聞先師仙逝,寸心如搗,方寸已亂,請恕我失禮!……可憐二十餘年追隨履杖,如今永別了!」說著又痛哭起來,良久,才收住眼淚。耿秋原道:「先師的諭帖在哪裡?究竟是怎麼教人害的?壯士務必費心告訴我。」
楊華說道:「令師的遺囑就寫在那兩本書底頁上呢。」楊華將那部《黃庭經》的抄本,由神座上取下,翻轉過來,指給秋原看。
秋原忙側身接過,跪在蒲團上閱讀。只見遺囑裡,劈頭一句便是:「我行經鄂北,為賊毒蒺藜所害,限爾輩三年內復仇。……」秋原一字一字往下讀,淚眼模糊,越急越看不清。他忙用手抹去眼淚,手抖抖地捧讀良久,看完,又痛哭起來。
耿秋原忽然把遺囑一放,突然立起,雙眸瞠視,咬牙切齒道:「我不給先師報仇,誓不為人!」「啪」地將手掌一劈,那花梨木八仙桌,竟被劈下一角。楊華不覺駭然。
只見那秋原道人,矮矮的身量,細闊的面龐,此時,目突臉赤,神情非常暴厲怕人。耿秋原一步搶到楊華面前……忽然醒悟過來,見楊華還是插著手站在那裡,並沒有就坐。秋原忙強堆下笑臉來,向楊華稽首道:「驟聞厄耗,貧道心膽俱裂,太簡慢了!壯士請坐。」他又向小道童道:「泡茶來。」遜坐之後,秋原道人將遺囑捧在手中,從頭到尾,再細看了一遍,禁不住又順臉流下淚來。
耿秋原站起身,向楊華噓唏道:「可嘆先師一世英雄,縱橫江湖四十年,一身絕技,滿腔熱腸。何期竟遭宵小暗算!可憐他老人家,桃李盈門,一手栽培了許多弟子,臨命時沒有一個人在眼前侍視……多承壯士陌路援手,代為成殮。我耿秋原無以為報,我大師兄又不在這裡,我謹代我同門諸人,叩謝大德吧!」說罷,失聲痛哭,俯身磕下頭去。
玉幡杆楊華連忙搶先跪下說道:「道長……師兄快不要如此。我玉幡杆楊華,末學新進,陌路上偶遇老觀主,承他不棄,已經慨允收錄門牆,列名第八個弟子。他老人家教我一面傳送遺書,一面還要教我轉求師兄們,傳授劍術。老觀主的遺囑上,說得很明白,我就是你老的師弟了。就是危難中曾經救護過老觀主,打走了群賊,給他老人抓過藥,成過殮。但既已一日為師,這也是做弟子的應盡之責,你我都是一樣。按規矩,我楊華還該叩見師兄才是。師兄請上,小弟叩頭。」
秋原揮淚說道:「先師遺命,自當敬謹遵行。不過是,不過是此事體大,我們還有大師兄在。……至於先師危難中,既承壯士救護,又蒙遠道傳書,秋原敢不叩謝大德?」耿秋原一定要行禮。兩個人推辭了一回,兩人對磕了頭,方才起來。秋原遂命小道童二次獻茶。
秋原神智稍定,方才向楊華打聽一塵道人臨歿的經過,道:「壯士,你與先師怎樣相遇,先師怎樣被惡賊戕害?以及壯士仗義救護的情形,請你費心詳細見告。」
楊華遂將路遇一塵道長,被女賊巧設採花計,一塵道人誤中毒蒺藜,倉促負傷的話,從頭說了一遍。
楊華忽然想起來,便從行囊中,將那兩顆層層包裹著的毒蒺藜,找了出來,交給秋原道:「老觀主就是死在這個上頭的。這一顆毒蒺藜,是打在肩胛上了。若不是賊人成群的纏戰,以致藥救失時,老道長還不致於殞命哩。」他復將自己兩番相救的話仔細說了。
秋原是認得毒蒺藜的,輕輕將包開啟,咬牙看定,忽然長嘆道:「這真是劫難了!先師這次北遊,秋原事先並不知道。只是二師兄上月匆匆路過此地,才曉得我那無恥的四師弟犯了門規。先師一怒,親去根究。……若不然,先師何致喪命鄂北?四師弟,你對得過恩師麼?……這麼小小一顆毒蒺藜,可憐先師數十年苦修!」耿秋原說著又恨恨不已,涕淚橫流。
楊華跟著將一塵臨終寫遺囑的情形一一說了。秋原叩問那仇人的姓名,遺囑上只有人名,並沒有姓。楊華又將賊人四男一女的年貌口音,學說了一回。秋原道人皺眉苦思,想不出仇人是誰。他只曉得這毒蒺藜是四川唐大嫂的獨門秘傳,而賊人又是四川口音,揣想仇人必是四川綠林道上的人物了。呆了半晌才又說道:「這件事可惜我也說不出,這隻好問我二師兄和大師兄了。我二師兄是俗家,卻是侍從先師最久,他或者能夠知道。不管怎樣,先師慘亡,我們同門眾友,一定糾合起來。焚香設誓,三年內定將仇人尋出,以慰先師在天之靈。」
當下,秋原道人又吩咐小道童,快傳集全廟道眾,預備香案法服,將大殿開了。然後,秋原將那寫遺囑的《黃庭經》和《易筋經》,以及劍譜、錦囊等件,都取了下來。他命一個小童,從前面取來一個長盤,上鋪黃綾氈墊。再恭恭敬敬,把一塵道長遺物捧放在托盤中。
耿秋原忽然看見一塵道長的那把寒光劍也在楊華行囊中,行囊是已經解開了,正散放在桌上。秋原向楊華說道:「壯士,我們同門幾人,都是專傳先師武功劍術的。本觀道眾一共四十七人,也少半是先師的道侶、法嗣,多半是先師的再傳弟子,由雲南獅林觀來的。不幸先師慘亡,我們必須傳集他們來,當眾宣佈噩耗,開誦遺囑,還要在正殿上,叩拜先師誦經招魂。至於先師這些遺物,也要供奉起來,好教這些法嗣們頂禮。」遂請楊華稍候,吩咐另一小童,給楊華換茶備餐。
秋原道人說罷,便將寒光劍,從桌上取來,拔出看了看,也放在托盤中。他回顧楊華說道:「壯士,先師遺物都在這裡麼?我記得先師還有一本《道行日錄》,是一向隨身帶著,不肯暫離的。壯士可曾看見?」
楊華說道:「這倒沒有看見。……哦,我記得老觀主臨歿時,曾經親手焚燬了幾封書信和一個小紙本子,那本子就和這本劍譜相仿。……」耿秋原驚叫一聲:「呀!燒了麼?」楊華說道:「燒了,不過還沒燒完,還有一點殘燼,我也拾起來了。現在也在這包裹裡面。」
楊華遂將那個燒殘的本子,也從行囊中找了出來,雖用一塊手巾包著,卻是一路顛頓,早已揉搓得枯紙零落,所剩無幾了。秋原雙手接過來,一看道:「正是這個。」也忙放在托盤中。又問楊華:「先師還有別的遺物沒有?」楊華道:「還有些衣服和一個包袱,幾十兩銀子。衣服我已經裝殮在棺木中了,銀子俱已花完。要緊的東西,我全帶來了,這黃包袱裡面全是。這裡還有一隻小藥箱,此外沒什麼了。老道長的遺物並不多。」遂又將藥箱、包袱取出,都給放在托盤裡面。秋原點頭稱謝,忽又想起一事,手指那本《易筋經》後面寫的字句,向楊華問道:「這上面所說,先師的法身是請壯士焚化,不知壯士可真焚化了麼?骨瓶可曾帶來?」
楊華搖頭說道:「沒有焚化。老觀主臨終前,曾再三切囑我務必將屍體焚化,以免被賊人尋著殘毀;只是店家堅持不允,恐有毀屍滅跡之嫌。就是掩埋他老人家,那店主也曾再三累贅我,逼我親筆具結,認做我與死者是故舊,方才應允掩埋。店家是一定要報官驗屍的。老觀主也曾顧慮到這一層,才於臨嚥氣時,另給我寫了這一張要緊憑據。」
秋原聽了,一陣難堪,眉峰一皺說道:「既沒焚化,到底報驗了沒有?」楊華道:「還好,沒有報驗。」遂將自己與店家極力交涉,威誘兼施,方得私埋的話說了。接著又說道:「老道長的遺體,是趁天剛亮還無人時,悄悄掩埋在老河口聚興店後面曠野竹林中。我在那地方已經做好了暗記。老觀主遺命,還教師兄們移靈呢!」秋原聽了,越發感激稱謝。他取過紙筆來,請楊華把一塵道長埋骨之地,詳細寫明,還請他畫一個草圖,指示著葬地的方向。楊華依言寫了,秋原道人又問了幾句,將這草圖好好地收起來。
於是耿秋原讓楊華坐在丹房中,教一個道童陪侍著,催著預備晨齋。秋原向楊華道歉告辭:「請壯士稍候,我這就來。」所有一塵道長的遺物,書卷、遺囑、劍囊、藥箱、寒光劍等物件,都一樣一樣擺在托盤中。命一個小童雙手高舉,頂在頭上。秋原親自開門,讓小童先行,徑奔前邊大殿去了。
楊華一人留在丹房裡,聽廟中飛鳥驚噪,雲板連響。漸聞人們腳步聲音往來橐橐,乍聆旋寂,猜想全廟道眾,都已聚集在大殿上了。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忽聞哭聲隱顯,忽然法器大響,靜寂的道觀,泛起一片唪經之音。又半晌,聲音轉寂,已將近晌午時分了。
又過了一會,秋原道人兩眼紅紅的,同著三個年長些的道人進來,齊向楊華稽首道謝,隨後重問前情。幾個人翻來覆去,問了又問,打聽得非常仔細。內中一個赤紅臉、生著長髯的道人,更再三探詰一塵道人書寫遺囑的前後情形,和仇人的年貌、口音、兵刃。詢問了好久,那三個道人站起來告辭,對秋原說道:「餘事請觀主酌量辦吧。」便相率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