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毒發藥誤英雄遺恨 扶傷救死壯士徒勞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那青年慢吞吞從屋裡出來,拿著藥方,來到櫃房邊,對楊華說:「你老的藥方是治什麼病的?這藥的份量,按君臣佐使說也不對。方上有幾味藥很貴,在我們這藥鋪裡,可是說不定有沒有。你要是明天午後用,還可以配齊。」

楊華聞言愕然:「費了半天事,藥還是買不全,看起來一塵道人的命不容易保了!」楊華急得心如火焚,向青年說道:「先生,你不論如何,總得想法子,把藥給配全了才好。這是我們祖傳的秘方,你不用管份量對不對,我們自己擔責任。」

那青年聽了,搖頭道:「這藥材不比別的,可以將就,這一點也不能含糊。」楊華搓手無計,想了想,只好說道:「不知哪味藥沒有?」青年道:「我還不知道哪幾種藥沒有貨,我給您看看去,大概麝香、血竭是沒有。」當下這個青年藉著燈光,拿著藥方,從東面拉開藥斗子,由西面拔開藥瓶塞,連看了幾處,轉臉向楊華說道:「不錯,血竭和胎骨沒有。麝香倒有點,大概至多五分,不夠一錢。三稜這味藥,簡直沒上過藥架子,連沉香還是前天給人看病,現買來的。說實在的,這種細藥我們這裡不預備,輕易也賣不出去。你老是用不用,自己拿主意吧。」

楊華坐來站起地著急道:「怎麼辦呢?」暗想:「就是買不全,也不能空手回去,索性盡現有的買了拿回去。萬一有效,豈不救了一塵道人的命?就是不行,我的心已然盡到,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楊華只可對這青年說道:「先生,請你按著方子快抓吧。只要有的,你就給配出來。全單包著,包上請你全標明瞭。」那少先生見藥不全也買,立刻高興起來,這副藥足有二兩多銀子可賺。那少先生隨即拿了戥子,把藥一味一味給配起來。全配齊了,淨短三味。楊華瞪眼看著,見還短一味胎髮灰,忙向青年問道:「胎髮灰可有麼?」少先生忙答:「有,有。」隨即在藥架子前,放了一個凳子,腳登著凳子,從架子頂,拿著一個標著「紫河車」的盒子。上面塵封土滿,開啟盒蓋,拿出一個紙包來。從裡面取出一把短髮,拿到外面,耽隔好久,才用紙託進來,這已焙成發灰。楊華此時心頭一陣陣起急,催著把藥包好,將錢付過,只說個「謝」字,立刻拔步搶先出門,催店夥趕快回店。哪知就在楊華買藥的工夫,店中又演了一幕慘劇!

一塵道人剛才強支病體,口唸那解毒藥方,急過了力,禁不得一陣陣暈眩。一塵導引之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候,自知丹田元氣一散,毒氣立即攻入心房,再有仙丹,也恐回生無望。一塵雖在昏昏沉沉的時候,仍自強打精神,不敢把元氣懈散。這時候,那廚房的廚師受了楊華之託,已披衣起來,將灶上坐的一壺沸水提了下來,打著呵欠,往西跨院走。他將到六號房間,窗前黑忽忽的沒有燈光,廚師道:「病人許是睡了吧!」一面開門,一面招呼道:「道爺,水來了。」屋中沒有動靜,門卻信手推開了。廚師道:「人哪裡去了?」提壺回身,猛然一抬頭,看見山牆上人影一晃,倏地伏下身去,把廚師嚇得一哆嗦,水壺險些出手,連忙抽身退出跨院,搶到正院。就在這時候,突聽得南房十七號耳房中,大吼一聲:「惡賊逼我太甚!」跟著聽得「哎呀」一聲,靠風門一帶,吧吧吧,連響數陣。廚師失聲大喊:「有賊!」

廚師這一聲未喊完,忽然,東房房脊後,悠地打來一瓦片。恰巧廚師正一扭身,瓦片掠耳根擦過去,「叭啦」地打在牆角。廚師吃了一驚,拔腿便往前院跑,扯喉嚨大叫:「有賊了!」驀然間,從南房黑影中,「嗖」地竄出一個人來,明晃晃刀光一閃。這廚師慌不迭的,把手中提的沸水壺掄起來,照賊人抖手打去。只聽「嘩啦」地一聲響,壺底朝上從賊人頭頂飛過去,壺沒有碰上,沸水卻澆了賊一頭面。鐵壺「刮」地暴響一聲,掉在磚地上,聲音很大。賊人吃了這個虧,抹頭便跑。這一鬧,全院客人頓時驚醒了不少。有幾個隔著屋子的客人,也答了聲。只聽那東牆上賊人連投下幾塊瓦片,口打呼哨,公然叫道:「併肩子,風緊,扯活。」那被沸水澆頭的賊人,立刻竄上房頭,如飛逃走。那個廚師邊跑邊喊,櫃房中的一個管賬先生、三個夥計和馬號裡一個更夫,各提著門閂、鐵通條,虛驚虛乍地趕出門口外,一陣亂嚷,賊人早已走得沒影了。

那廚師一見人多,膽子也大了,趕過來指手劃腳地表功道:「賊讓我趕跑了,賊讓我趕跑了!」管賬先生搖頭道:「掌櫃的偏偏今晚回家,偏偏今晚出事。看看動了哪屋裡沒有?」大家點上燈籠,忙忙亂亂各處搜賊,恐怕賊人也許潛藏在暗處。搜了一回,那管賬先生便說:「咱們這裡從來沒有這事,留神看看,是內賊是外賊。」廚師忙插言道:「是外賊,我全看見了。一共三四個呢,西牆頭上,東牆頭上都有。還打我一瓦片呢,沒打著。哈哈,好大膽!有一個賊從十七號房竄出來,明晃晃拿著一把刀,教我一開水壺,澆得叫了一聲,上房跑了。」管賬先生不悅道:「怎麼都讓你看見了呢?黑更半夜,你拿開水壺做什麼,咱們這裡多咱鬧過賊,這麼瞎炸廟!」管賬先生還想掩飾,卻有一個夥計說:「是真的,我看見房上那個賊了。」廚師氣忿忿說道:「怎麼樣,我不是說麼,給六號房道爺送水吃藥,我剛走近西跨院……」

這廚師正要往下說,忽聽大門擂鼓也似地「嘭嘭」一陣亂砸,眾人倉惶之間,不由駭然。側耳傾聽,有人在店門不住聲的亂敲,並大叫:「快開門,快開門!」那管賬先生驚驚惶惶地說:「先別開,問一問再說。」那廚師恍然大悟地說:「對了,這是給六號道爺買藥的回來了。六號道爺不是受傷病重了麼?」果然在一個躁急的異鄉人腔口外,還夾著熟人叫門的聲音,正是店中那個夥計和楊華抓藥歸來。眾人忙去開門,楊華搶進店院,手中燈籠也跑滅了。他見院中站著好幾個人,不禁吃了一驚道:「怎麼樣了?那一塵道人莫非是死了?」廚師搶著說:「別提了,楊爺,又鬧賊了……」

楊華道:「哎呀,不好!」飛身搶奔南耳房十七號房間,大叫:「一塵道長,一塵道長!」急搶步開門,陡然間燈影裡,聽一塵慘烈地叫道:「好惡賊!」抖手打出一物。玉幡杆楊華嚇了一驚,急抽身閃避,劈面揚來一把碎土,打得楊華滿面生疼。那一塵道人怒目圓睜,目眥盡裂,一條腿登下地,一條腿跪在床上;一隻手按床框,一隻手亂抓。楊華放在床邊的彈囊,竟被一塵抓得粉碎,百十粒膠泥麻紙做的彈丸,堅硬如鐵,也被一塵抓成團砂。一塵神智漸昏,手爪渾如鋼鉤,床邊木框也抓透好幾道深溝,木屑紛紛。楊華乍入,一塵誤道是賊人又來了,將抓碎的彈丸撈了一把,迎面打來,卻只揚了楊華一臉砂。楊華急叫:「道長,是我!」一塵忽然精神一懈,「哦」了一聲,撲地栽下床來。楊華急忙扶住,一塵一隻手緊抓床框,已經人事不省。

原來,那群賊敗逃之後,也忙著救護那個被一塵踢壞的少年,一時沒有趕來。但群賊尋仇之心不死,恐一塵萬一得救,不但報不了仇,還有絕大的後患。群賊一狠心,留一個人揹走那個受傷的人,其餘三賊二次追尋到店中。果不出一塵所料,群賊竟奔西跨院六號房,卻撲了個空。一塵回店時早已料到,已潛藏到十七號房間去了。賊人疑心一塵沒有回店,竟往別處尋了一圈。那女賊頗饒智計,問那探店的賊:「可曾到鄰號房間探看過沒有?」那個叫晉生的說:「沒有。」被女賊惡狠狠啐了一口,罵道:「廢物!」教那使棍的青年賊人,結伴再去探看,先探看五號房,楊華的行李尚在,人卻不見。又到六號房窺看,一塵的一個大包袱和被褥也都沒動。群賊疑惑起來,旋在店中潛蹤細搜,竟尋到南耳房拐角處,瞥見十七號房微露燈光。一塵傷重疏忽,楊華去後,忘記了熄滅燈亮,竟被男賊發現形蹤。那男賊使倒捲簾式,才攀窗內窺時,又被一塵聽出。一塵道人命在垂危,餘威猶在,楊華的彈囊恰在床邊,一塵怒吼了一聲,爪裂彈囊,抓一把膠泥麻紙彈丸,劈窗打去,賊人應聲落地。賊人忍痛手發暗器,當不得一塵神勇,刷刷刷,連把彈丸打出,奮身要掙下床來,與賊拼命。就在這時,廚師一聲驚叫,水壺出手,全院譁然亂嚷,把巡風賊人驚走。一塵道人神昏氣衝,右手抓床框,左手不住地把彈丸撈一把,打一把。十七號房的門楣窗紙,被打得稀爛。那青年賊人猜想一塵道人不能追出,必已毒入膏肓;又見全店驚動,楊華的連珠彈過於厲害,遂不敢怎樣,飛身竄房逃去。

玉幡杆楊華當下扶住一塵的龐大身軀,一塵早已氣閉過去。那隻負了傷的右手臂青筋暴露,手指頭深深抓入床框內,牢不可拔。楊華獨力難支,忙叫夥計快來。店中人擠進房內,剔亮殘燈,一看這一塵道人,面目紫腫,兩個血球似的眸子弩出眼眶之外,牙關緊咬,青色的唇吻邊沁沁出血,個個都嚇得驚疑萬狀,失聲道:「怎的了,怎的了,是什麼急症?」沒人敢說是教賊傷著了的。忽然有一個人叫道:「你們瞧,這是什麼?」大家齊看時,迎門屋牆上,明晃晃插著一支鏢。原是賊人打的,沒打著一塵,釘在牆上了。

掌櫃不在店中,人命牽連,不是小事,那個管賬先生驚懼失措。那抓藥的店夥劉二悄悄告訴管賬先生幾句話,管賬忙轉身低問楊華:「客人,可與這位道爺是朋友麼?道爺怎麼鬧成這樣?要是看著不好,咱們請個先生來。萬一出了意外,也好,也好……」楊華無暇對他深談,只催店夥趕快弄熱湯來,灌救一塵。經眾人幫忙,此時已將一塵放在床上。那深入木床的手,已由楊華給拔出來。楊華抹去頭上汗,這才把管賬先生拉到沒人處,低聲說道:「這位道爺和我並不認識。他這是重傷,不是病,這裡的大夫決治不了。你們這裡鬧賊,他追賊受了毒藥暗器。我呢,不能見危不救。其實我連這道人的名姓也說不清,他也不知道我是誰。不過都是出門在外的,都是武林一脈罷了。掌櫃的,事情你是遭上了。客人是住在你們這店裡,賊是在你們這裡傷的人。咱們都是外場朋友,你讓我們過得去,我們也教你過得去。咱們誰也不願意吃人命官司。外面都要保密一點,聲張出去,都有不便。我們現在是先救人,救不活,也就沒法了,那時再想法子了事。現在你們先去吧。有這位劉夥計在這裡伺候,足夠了。再呆一會兒,看出起落來,我再到櫃房找你細談去。」

管賬先生唯唯地答應著,說道:「你老多費心吧,都是出門在外的人,用什麼,你老只管吩咐。只要不出事,大家都好。」說到這裡,轉身向那直著眼發愣的廚師一點手,一同退出去,把別人也邀了出去。那個店夥劉二提著半壺水,走進屋來。

玉幡杆遣走眾人,教夥計劉二斟了半杯熱水,親到五號房內,將自己包袱開啟,取出一包藥來,用水化開了,拿一根竹筷子,把一塵牙關撬開,慢慢灌救下去。半晌,一塵呻吟了一聲,喃喃罵道:「奸賊,趕盡殺絕!」楊華忙附耳叫道:「道長醒醒,賊人早打跑了。」一塵忽然甦醒過來,叫道:「你是誰?哦,是你。」霍地爬起來,雙手按著床,從唇吻邊迸出幾個字道:「藥呢,藥呢?」楊華道:「藥買來了,只是差幾味。」那一塵道人只聽得「藥買來」三個字,陡然精神一振,雙目尋視道:「快拿來。」楊華忙從床上拿起藥包,叫店夥道:「快找藥吊子,還有小火爐、炭。」一塵伸出左手,急口的說道:「快給我。」楊華遞過藥去,一塵慌不迭地教開啟藥包,自己抖抖地將一味一味的藥,用手挑揀著,先拈了一些,往嘴裡送。有的多拈一些,有的少拈一些,抓好了便塞入口中,一陣亂嚼亂咽。楊華看出一塵道人先吞硃砂和麝香,口中嚼著,那左手依然掂分量,抓別的藥。內有不好咽的藥,一塵澀聲說:「水,熱的;熱的沒有,涼的……」

楊華忙斟一杯熱水,送到一塵唇邊;一塵把著楊華手腕,直著脖子,連灌了數口水,連吞了幾味藥。一塵瞪著眼看定那十幾個藥包,忽然說:「唔,血竭呢?怎麼沒有?」楊華道:「血竭藥鋪沒有,一共短三味藥呢。」一塵渾身一戰道:「什麼?短三味?血竭沒有,還有什麼沒有?」直著眼睛看看藥包,哎呀一聲道:「血竭、三稜、胎骨……」突然雙睛一翻道:「荷荷……我命休矣!」龐大的身軀猝然一挺,突向前一栽,「咕登」一聲,頭臉向下,栽倒在床上,將藥包、水碗整個都砸在身子底下,立即人事不醒,又昏厥過去了。把個楊華、店夥都嚇了一跳,急上前呼救。一塵那赤露的右肩,從傷口赤腫處微微流出一點黃水。兩個人將道人的身體,慢慢仰翻過來。楊華捫了一捫,一塵渾身灼如火炭,那右肩胛肌肉竟似熱鐵一般,又燙又硬。楊華頓足嘆息道:「可憐一世的英雄!……」那個店夥手足無措地說:「這道爺神氣不好,我叫先生來吧。」楊華不答,將手去摸一塵的口鼻,好象呼吸欲斷。又來摸胸口,胸口跳動漸微。

孤燈慘淡、秋風淒厲,從那彈丸打穿的窗紙破洞,陣陣寒風吹來,吹得燈光閃閃爍爍。陰溼的房屋,空板的木床,仰臥著鬚眉如戟、毒發氣厥的一塵道人,這景象直令人周身起栗。夥計劉二毛髮悚然地推門跑了。那玉幡杆楊華側坐在凳子上,目對著已失知覺的一塵道人,禁不住汗流浹背,心火上騰,卻又一陣陣打寒噤,牙齒錯響。這時,忽聽一塵道人喉嚨格的一聲。楊華忙起來道:「完了!」伸手來再試呼吸,手還未觸著,卻聽一塵噓噓地連吹了幾口氣,眼皮也似轉動。楊華驚喜道:「莫非藥力醒開了?」楊華無可為助,便俯下腰,要給一塵按摩胸口。驀然,一塵道長吁了一聲,兩眼睜開,卻目光瞠視,似醒不醒。楊華道:「道長,好些了?」一塵忽然若有所悟,把脖頸抬了抬,卻是力盡筋疲,竟抬不起來。半晌,唇吻微動。楊華忙捱過去,只聽一塵道人低低地說道:「壯士……」楊華道:「道長,你此時覺得怎樣,可好些麼?」一塵搖頭,微微道:「我不行了!……壯士,你扶我起來,我有話。想不到我一塵縱橫一世,竟有今天這麼一個結果!」

楊華將一塵輕輕扶起,盤膝坐著。楊華細看一塵道人的臉色,兩顴發紅,唇焦吻裂,血紅的二目陡發異光,楊華不由慘然。一塵無力的左手抬了幾抬,似要撫摸右肩胛傷處,卻又抖抖地放下來,放在膝上。他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壯士,累你了。……我一塵,仗著四十年導引之功,自信天再假我十年,當另有成就。何期陡遭魔劫,續命無方。數十年轟轟烈烈,竟這樣糊糊塗塗,葬送在幾個無名男女手內。我,我實在死難瞑目!……」說著將牙一咬,從眼角滴下熱淚來。

楊華眼見一塵神智轉清,滿以為藥有回天之力。誰想一陣白忙,一塵終於說出這樣話來!楊華強攝心神,扶著一塵,忙安慰道:「道長,不要心亂,我看道長這工夫好多了。」一塵慘笑一聲道:「天之絕我,不可為也,我死期已迫!我現在覺著肚內發空,心中發慌。……就是藥能買全,也誤了時候,僥倖不過保住一條殘命,數十年苦功也必盡棄。如今,藥是缺了幾味主藥,又加賊人二次來擾……」正說處,外面一陣腳步聲響,楊華急回手抄取兵刃,那夥計劉二已引領著管賬先生,管賬先生陪著從家內找來的掌櫃,先招呼了一聲,相隨開門進來。管賬先生一指床上道:「就是這位道爺……」

掌櫃是五十多歲的一個矮胖子,抱著一肚皮的懊惱,在屋中一站。他這一進門,便已看出一塵道人神色不對,忙向管賬先生髮話道:「你們都管幹什麼的?這不是服毒麼?怎的不早給我送信,怎麼反說追賊受傷了?」回頭向楊華髮話道:「客人,趁著病人走得動,你們趁早遷動遷動吧。我們小店……」楊華勃然大怒道:「混賬!這道人是受了你們店裡賊人的毒藥暗器,我不過也是住店的,你想攆誰?」店主機板著個面孔,剛要說:「不行!」突然間,一塵道人怪叫了一聲,身子一挺,瞋目叱道:「一群萬惡的奴才,出去!」不知從哪裡來了一股氣力,「嗆」的一聲,左手將寒光劍拔出,把掌櫃嚇得一哆嗦,倒退到門口。楊華趕過去,抓住掌櫃的肩頭,叱道:「剛才不是告訴你們了,有話回頭櫃上說!你是要我聲張出來,願打人命官司麼?」掌櫃忙說:「不是,不是!我是聽說道爺病了,看看請大夫不請?」一塵道:「滾!壯士,趕出他們去。我有要緊話,對你說。」

楊華立刻將店家一齊趕出屋門外,迴轉身來,見一塵神智越發興奮,只是鼻翅大扇,抬頭紋已開,面色已透紅光。一塵道:「快過來,這邊坐,聽著。……我我我一塵,我實姓朱。告訴你,我命在俄頃,承你搭救,我已無法報答你。但是,我還有幾個徒弟……」說到此,喟然長嘆道:「若不是徒弟,我還不至於慘死在此地!……壯士,時不及待,不能細談。我是雲南獅林觀……」楊華側坐床邊,手扶一塵,忙攔道:「道長,你先歇歇吧。道長的英名,弟子早已耳熟……」一塵搖頭道:「你聽著,我一塵,近因聞江湖傳言,我的第四個孽徒和一個徒孫,竟不守規戒,賣身投靠清廷一個朝貴,為虎作倀,並依仗權勢,欺壓百姓,罪惡累累,還犯了淫惡大罪。我這次北上,就是與我的第二個門徒,分道前來,查究此事。不想路經此地,遭賊暗算。……」說至此,喘氣漸粗,似乎方寸已亂。只見他閉了閉眼,緩了一口氣,又支援著說:「壯士,承你救護我,人力扭不過天命,也就無可奈何!我現在還想有求於你,不知你肯否念我在末路垂斃,助我一臂,替我走幾百里路,送個信麼?」楊華忙應道:「道長只管吩咐,只要弟子力所能為,不遠千里,皆當效力。」

一塵點頭道:「你聽我說,我等不到出太陽,必死。死後第一件,我求你將我屍首焚化,裝入骨瓶,送到豫鄂邊界青苔關,找我的第三個弟子,白雁耿秋原。我的大弟子名秋野,也是出家人,遠在雲南。我的二弟子尹鴻圖,此時的蹤跡不定,不好找了。你找著耿秋原,教他給我報仇……不是的,是教他轉告我所有的弟子、徒孫,限他們三年之內,尋找仇人,給我報仇。仇人大概是四川人,四男一女,有兩個男的,叫晉才、晉生,還有姓竇的。壯士你可將今晚情形,詳細告訴他們。賊人的年貌口音,你學說給他們聽。……第二件,我死後勿要驚動官府——你最好跟店家說,不要驚動官面,免得驗屍裸體。你務必設法,將我的屍體隱藏起來,埋藏在隱密的地方。我怕賊人……我怕賊人還要殘害我的屍體,你明白麼?」楊華眉峰一皺道:「這惡賊!……我明白了,道長放心,我一定照辦。」

這一些話,一塵說得力竭聲嘶。喘息一陣,雙眼呆定地看住楊華,叫道:「壯士……我死後煩你之事,你真能照辦麼?你要實說,你不要騙我垂死之人。」楊華不由悲涼心酸,嘆道:「道長,你老萬一不幸,弟子一定跑到青苔關去一趟。如果言而無信,教我不得好死。」一塵道人道:「慚愧,壯士不要起誓,我信你就是了。壯士,我垂死之人,空有感激之心,無以為報。」忽然眼光一瞥,將寒光劍抓了一抓,眉峰一皺,面現毅然之色道:「壯士,這把寒光劍,乃是我家傳,也是師門相傳的無價之寶!先父遺言:只傳給掌門弟子。我如今感你盛情,我算收你為徒,要把這劍相傳給你。你須把送信、報仇、掩藏屍體,全辦到。」楊華道:「老師放心,弟子一定盡心去辦。不過這樣重寶,弟子受之有愧。」口說著連忙跪下去,叩頭認師,叫了一聲:「師父。」一塵皺眉擺手道:「咳,我已是死人了,不要耽擱時候,你現在快把包袱遞給我。……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你告訴白雁,教他轉告大弟子,務必將廣州那件事辦了。他若不辦,就不是我的徒弟。我那第四個孽徒,也要他們追究,不許徇情。」

楊華連聲唯唯,將包袱遞過來,開啟了。一塵手指錦囊道:「解開。」楊華依言解開,內有兩本黃皮書,和小小兩本墨筆抄寫的書。一本厚有一寸多,一本厚有半寸,長只有巴掌大,都是綢面絲訂,彷彿很珍重。另外還有幾封信札,一個紙本子。一塵叫楊華端過燈來,指著信札道:「把這個燒了。」楊華應命,把信件燒燬。一塵自己要過那兩個抄本,握在手掌內,看了看,嘆了口氣,忽然親手將一本薄些的送到燈火上。枯紙遇火,烘地燒著,一塵一鬆手,卻落在床頭,仍然呼呼地燃燒。楊華忙抓下來,丟在地上,用腳踩滅,道:「老師,燒它做什麼?」一塵搖頭不語。

一塵喘息了一會,將倦眼睜開,叫楊華快取筆硯來,並強自掙扎著,教楊華幫忙,要親寫遺囑。倉促間沒有紙,便將包袱內那兩本黃皮的大本書,取了一本,就在書的底頁上書寫。一塵右手臂已抬不動,就用左手抖抖地寫。寫的是:

我行經鄂北,為賊毒……

一塵神智漸又昏惘,那支筆只是晃,卻想不出蒺藜二字怎麼寫法。只見他字跡傾斜,僅辨形體,他往下寫道:

我行經鄂北,為賊毒吉利所害。限爾等三年內復仇。……

一塵忽問道:「壯士,你叫什麼名字?低聲說,附耳告訴我。」楊華道:「弟子叫楊華,河南永城人。」一塵茫茫地說道:「你叫什麼?我聽不見。」楊華只得大聲說:「弟子名叫楊華。」一塵拈著筆,竟畫了些黑圈,咳了一聲道:「你叫楊什麼?你叫楊化?你扶著我的手寫。」楊華忙把著一塵的手,又寫道:

譜傳三弟子,劍贈楊華。……

實在不能寫了,口中唸誦,叫楊華捉腕代筆,寫道:

楊華乃救我之人,爾輩當以師弟待之;同學劍術,誓報此仇。仇人為四川口音,名晉生、晉才,俱系青年,自稱與我有十多年舊怨。我之心事,爾輩皆知,當勉完吾志,匆匆勿忘。此囑:秋野、鴻圖、秋原等,一粟諸師弟均此。一塵絕筆,年月日。

一塵好容易將遺囑寫完,似乎心事已了,雙目漸瞑。突又一驚地睜開眼睛,叫楊華捉腕,換紙另寫。一塵一字一歇地念道:

我雲南一塵道人,在客店為賊人毒器所傷。承同店客人楊君,念在武林一脈,力加施救,毒重無效。又念我為出家人,慨允出資,將我屍體焚化掩埋。我情願將遺物贈楊,與店家無干。臨危書此為憑。……

一塵叫楊華扶著自己的手,親自署了「一塵道人具」五個字,連同遺囑一併交給楊華收執。這才擲筆一嘆,閉上雙眼,意要躺下待絕。楊華忙叫道:「老師,這遺囑送到什麼地方?」一塵睜了睜眼道:「青苔關,三清觀。」隨又將手邊抄本,和那把寒光劍,指了一指道:「這把劍給你。這本劍譜,你務必交給他們。他們三個人都是用劍。你跟大師兄學,他遠在雲南,不久必來。跟二師兄學更好,他也是俗家人。你跟他們三人,共同看譜。那兩本書,黃皮的,是我手抄的《黃庭經》和《易筋經》,就專先傳給大弟子,做個遺念。」一塵又道:「你,這把寒光劍非同小可,削鐵如泥,你要好好用它。不要教人奪了去,不要教行家打眼,好好地保藏著。你現在算是我末一個弟子了,休要忘了我的話。……你從前的師父是誰?」楊華道:「弟子從前的業師,是商丘懶和尚毛金鐘。弟子現在是鐵蓮子柳老英雄門下。……」

那一塵道人目注楊華,盯了一晌,道:「你是誰的徒弟?你是鐵蓮子柳兆鴻的徒弟麼?」楊華道:「正是!」一塵忽然呻吟道:「噫!你是柳兆鴻的徒弟?寒光劍給你,呵呵,這這這可真是天意了!」面色一變,咽喉一響,將嘴一張,痰和血都湧上來。嗚呼:

崆鶴銜箭,徒興鎩羽之悲;

白龍魚服,竟死細人之手!

「咕登」的一聲,屍體倒在床上,渾身筋肉一陣抽搐。楊華急上前扶救,但見一塵兩腿蹬了蹬,呼吸頓絕。雙睛突出,從眼耳口鼻沁沁地溢位血來。其時,曉風習習,太白焰焰,群雞一聲聲亂啼,已是五更將破曉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