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偽扮採花女賊施毒計 空操利器羽士中陰謀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一塵道人怒髮衝冠,略略地窺窗一望,但見一暗兩明的三間茅舍,暗間臥室,一盞油燈挑得很亮,已冒起很高的煙焰。破桌舊箱,是清貧人家。後窗高高支起,靠牆橫陳著一張舊竹床,床上面支著破舊蚊帳,也不知經過多少年月,燻得帳色灰黃,又漏著好幾處破洞。那帳簾一邊低垂,那一邊卻高高掛起。床裡邊有著一個紅唇粉面的少婦,頭罩藍巾,胸襟微啟,燈影裡彷彿姿容很美。她雙手拉住一條半新的紅夾被,緊緊裹住了下體,只露出兩隻小腳來,穿著大紅軟底睡鞋,顫抖抖地正與那個男子掙扎支援。那男子就站在床前,頭向裡,看不清面貌。燈影裡但看見黑絹包頭,一身青色夜行衣靠,下打裹腿,背插明晃晃一把鋼刀。看身材瘦而長,又不似一塵剛才追逐的那人,卻正嘻嘻地笑著,伸一隻手來抓女子的前胸,另一隻手抓著女子的腳,似要往床邊拖拉。到底女子力氣懦弱,竟被按倒床頭,只一雙小腳亂蹬亂踹,口中發出驚恐的狂叫,卻已喘不成聲,由驚恐轉成怒罵,道:「你敢作踐人!賊子,你殺了我吧!」又驀然喊道:「殺人啦,救命呀!」

那男子似怕人聽見,眼往窗外瞥了一下,猛地一回手,掣出刀來。一手持刀,一手叉住女子的咽喉,口中罵道:「小妮子,找死!我教你快活。」那女子頓然住聲,似已失去抵抗的力量,那男子便動手拉脫女子掩身的被單。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塵道人霹靂也似一聲暴喊:「萬惡的淫賊敢來採花,看我寶劍斬你狗頭!」倏然間,一回手,掣劍柄「嗆啷」的一聲,寒光劍出鞘。見雙門交掩,一塵道人一抬腳,「嘭」的一下,門閂「察」一聲折斷,門扇撲地倒翻在地上。一塵飛身竄到裡邊。

那賊只回頭一瞥,驟將刀往帳內一遞,那女子失聲慘嚎了一聲,竹床上一陣亂響,賊人突翻身出房還刀,口中罵道:「好惡道,敢壞大爺的好事!」迎門猛向一塵道人一刀刺來。那賊人手法很快,出乎意外。「可憐拒奸貞婦,竟遭毒手!」一塵道人咬牙恨怒,見賊人刀到,躲也不躲,反搶步前衝。寒光劍青光一繞,兩刃雙鋒正要相支;哪知這賊卻乖覺,早一撤步收刀,突然翻身,竄進了臥房。一塵道人冷笑上步,刻不容緩,追到臥房。臥房門的門簾已被賊人扯下一半,一塵順手一劍,將門簾削落,風撲燈搖,臥房中,床頭上,那個拒奸女子滿床亂滾,帳簾半落,僅見纖足亂蹬。一塵道人只一瞥,料想此女必已刀傷要害。一塵顧不得救人,挺劍直取淫賊。

那淫賊好快的身法,才一進臥房,早已竄出窗外,卻隨手把已開的窗扇「呱達」地放下來。一塵道人目光一閃,這窗前擺著一個凳子,知是賊人預備的出入之路,賊人必是蹬著凳子逃出去的。一塵道人腳不沾地的竄上窗臺,為防賊人暗算,將身往屋牆一隱,劍交左手倒提,伸右手掀起後窗,微一用力,「察」一響,把窗扇扯落下來,趁勢將窗扇砍出去。自己這才按窗洞,向外一探,果然聽見外面暴喊一聲:「好雜毛!」「刷」的一聲,從斜刺裡打來一物,一塵道人眼光充足,早曉得賊人有這一著,只微微一偏臉,便將暗器讓過。這暗器才過,一塵手一按,正待趁勢竄出,不想窗外暗器從對面,從側面,如雨點似分兩路打來。窗臺下,牆根底,更有一把尖刀一閃,往上扎來。一塵道人詫然,卻不慌不忙,倏閃過暗器,劍早交到右手,往下一掃,「噌」的一聲,將賊人兵刃削斷。

就在這時候,後面床頭忽起異聲,一塵道人眼注前方,耳聽四面,驀然覺得後面情勢不對,急側身回顧,一件岔事當前出現。

但見那險被賊汙、拒奸負傷的少年美婦,突然從床頭竄起,將掩身大紅被單一抖,頓時站起來,並不是沒穿衣服,卻露出全身的窄裝緊褲,腰繫青絲帶,肩挎豹皮囊,左手從被下抽出一把明晃晃尖刀,石火電光一般。右手早帶著一個赤皮套,皮手套裡早捏著一物,牙一咬,突然向一塵道人發手打來。斗室狹小,前後夾攻,而且是事出意外,一塵道人道得一聲:「不好!」倏然倒翻身,急從窗臺向牆角一竄。哪裡來得及?那少年美婦一物擊來,一塵道人措手不及,未等落地,懸空一閃,僅僅地躲開臉面,肩背後熱剌剌著了一下。因為是暗器橫截,相隔太近,才三五尺。

一塵道人恍然大悟,才知一片豪俠之心,仗義拔劍,除淫賊,救貞婦,反而誤中了惡毒賊人的圈套:「假採花」計。那個女子乃是賊人的同黨!那女子好生歹毒,剛發出兩件暗器,早刀交右手,趁一塵道人應付不暇,惡狠狠邁進一步,刀尖直取一塵軟肋,口中嬌罵道:「一塵賊道,今天姑奶奶送你上西天!」

一塵道人面寒似鐵,怒發如雷,恨叱道:「好賤婢,出這下賤的詭計,我豈能饒你!」提一口氣,把渾身筋力一繃,肩胛後的暗器嗤地迸落於地,是一顆毒蒺藜。立刻,他右腳往前一上步,「巧女穿針」式,寒光劍朝那女子左肋扎去。那女子急撤刀往下一劃,打算用抽撤之力,把一塵的劍震開;不碰劍鋒,向劍身上一搭。哪知一塵道人見這女子身手十分矯捷,並不容她換式,左手劍一領,變招為「乘龍引鳳」。好厲害的劍術,刺咽喉,掛兩肩,「刷」地掃過來。這女子往下一縮身,刀也往外一展,「老樹盤根」,向一塵雙足斬來。一塵道人「倒踩七星步」,就在這不足方丈之地,左腳往後一滑,左臂的肥大袍袖一拂,滿屋生風,劍隨身轉,「倒灑金錢」,寒光一閃,那女子再閃躲,哪裡來得及?只聽「噌」的一聲,刀折兩截,寒光劍趁勢又一掃,那女子「哎喲」一聲,頓覺得頭頂上寒風一掠而過,絹帕頭髮紛紛削落,一時鮮血披面。她嚇了個亡魂喪膽,粉面焦黃,用盡力把手中半截刀向一塵一砸,急縱身往外一竄,口中狂喊道:「你們快來!」

一塵更不容情,將身軀微側,輕輕用劍一撥,把女子的半截刀打落地上。劍鋒往外一展,「流星趕月」式,復向女子的背後刺去。這一招剛剛撒出,猛聽窗外喝了聲:「打!」颼的一縷寒光,穿窗而入,直撲到一塵右太陽穴。好個一塵,他往前一低頭,劍翻轉來一撩,「當」的一下,把一支鏢打落。鏢的餘勢未衰,直奔到窗頂上。那女子乘勢逃出門外。一塵切齒道:「賤賊婢,哪裡走!」一頓足,毫不遲疑地跟蹤而出,緊緊追去。

此時一塵道人已覺得右肩胛由灼熱忽然麻癢,心知不好,已中了那女子的毒藥暗器。一塵道人咬牙痛恨,想不到一世英名,竟為宵小所乘。若按此時的傷勢,應該立刻退讓,作速設法治傷為要。只是他一向自負,又加縱橫江湖數十年,從未挫敗,也未遇過敵手。此次無意陰溝裡翻船,竟敗在一個女人手內,真是生平從來未有的奇恥大辱!更不肯栽在幾個無名小輩的眼前,落個負傷逃走之名。他一心想誅卻女賊,暫洩胸頭之恨,然後放寬餘賊,等傷處治好,再尋鼠輩算賬。卻不料賊人狡惡已極,早定下趕盡殺絕的毒計。

當一塵緊追女賊時,那女賊再想不到一塵道人負傷之後,尚這麼厲害。她一面披髮狂奔,一面撮口唇,慌不迭地連打呼哨,尖聲喊道:「暗青子喂著了,老合們趕緊圍上他。我已經是拋青子,掛彩了!」一塵是數十年老江湖,什麼唇典切語不曉得?知道這女賊說的是「暗器已經打中了,叫同黨趕緊往上圍攻」。又說她自己「已經拋兵刃,受傷了」。一塵道人一聞此言,心知賊人成群結黨地暗算自己,越發地怒不可遏,非要手刃此女不可。他仗寒光劍,兔起鶻落地緊追過去。

這女子驚慌萬狀,拼命逃走。一塵道人一劍跟一劍,青光閃閃,只在女賊背後弄影。這女賊不斷地打呼哨,喊接應,兩隻小腳如飛竄逃;且跑且掏豹皮囊,把毒蒺藜一個跟著一個亂打出來。一塵焉能再容她打著?一塵此時四面八方,早全留了神。果然這女子才竄出屋門,立刻有一個男子,怪喊一聲,掄七節鞭,從屋門旁橫截過來。一塵道人只一閃,刷地一劍,七節鞭「吧達」的一聲,五節飛落於地,賊人手上只剩兩節。一塵倏地旋身兜襠一腳,那男子「哼」的一聲,直跌出一丈多遠,倒地不動了。一塵連看也不看,隻眼光一閃,見那女子已奪路搶奔院門。一塵道人輕功絕頂,頓時一頓足,掠空一躍,超越在女子之前,把去路堵住。這女子象鼠避貓似的,越害怕,越慌張,越跑不開;連打出七八個毒蒺藜,全被一塵橫劍彈飛,險些反傷了自己。這女賊竟被一片劍光裹在當中,急得她想跳牆橫逃,卻連頓足作勢的空也沒有,不住地狂呼亂轉。

一塵身雖負傷,提住一口氣,依然生龍活虎一樣,驀然地一劍刺去。那女子銳叫一聲,往後倒竄出好幾步;腰肢閃了閃,竟倒在地上。一塵濃眉一聳,揮劍要取那女子的首級。就在這時候,忽然牆頭大叫:「師姑不要慌,賊道著打!」頓時如暴雨飛蝗,飛來一陣暗器。一塵道人唯恐這些暗器也或有毒,不敢大意,急一疊腰,橫竄出兩丈多遠。那個女賊趁此得了活命;但右肩上已被寒光劍划著一點,當下鮮血迸流,把她嚇了個亡魂喪膽。那牆上的兩個男子連放出三支鏢、兩支袖箭,一個使鐵柺、厚背折鐵刀,一個使巨斧,已如飛地竄下,橫截過來。那使鐵柺的男子開口罵道:「雜毛,你仗你那把破劍,恣情殺害,武林中人對你懷恨已非一年。今天太爺們為了江湖上的義氣,略施小計,賊道你果然上當。賊道,你的鬼聰明哪裡去了?今夜教你嚐嚐太爺們的手段,太爺們不掏出你那狼心狗肺來,也對不起死去的英魂。」說時掄拐上前,與那使雙斧的男子,要雙雙夾攻一塵。

黑影中看不清面貌,但一塵道人神光充盈,也能恍惚辨出一二。聽說話的語音,雖然改了腔口,卻分明是白晝錯找了人的兩個短衫侉漢。一塵知道賊黨來者不止一人,雖然負傷,依然不懼,如獅子一般,怒吼一聲道:「鼠輩,休得張狂,有膽的報個萬兒來,我山人劍下不斬無名小輩。」那兩個男子剛要報字號,只聽後面一人石破天驚地喝了一聲道:「一塵賊道,你的死期已到!……」「嗖」的一聲,倏地從茅屋內竄出那個長身男子,他夜行衣靠,背插單刀。他就是那假裝採花的青衣男子,此時卻將單刀收起不用,換了一根四十斤重的齊眉鑌鐵棍,從一塵道人背後,如飛掩擊過來。

這幾個人都有慣用的短兵刃,此時卻都不用;專為對付這把寒光劍,三個男子全換了重兵刃。可見得這幾個人是處心積慮已久,定要把一塵置於死地。這幾人是怎樣的來歷,與一塵是怎樣結的仇,一塵道人直到此刻,還是如墜五里霧中。三人分三路,先後攻到。一塵道人閃身竄開,喝問道:「賊子你既要報仇,這也是好漢的本分,卻為何使這下賤詭計?你們哪一個是主使的,有膽的快快說出真情實話,我山人還你一個痛快。」

那使棍的橫眉豎目地罵道:「一塵賊道,你想想看,十幾年前四川道上,曾有一個人被你戕害,現在他的英靈不散,特來找你!你是出家人,一定懂得報應迴圈。今天你的報應到了,你要想逃活命,那是痴心妄想。一塵賊道,你仗著你那把寒光劍,削人兵刃,欺人過甚,死在你手下的人至死也不甘心。現在天道好還,賊道你來看,二太爺這條鐵棍,就是專為伺候你來的。你要敢削,你就削一削看。這裡還有我們爺幾個的鷹嘴鐵斧、鑌鐵單拐、折鐵鋼刀,你就挨個削吧!二太爺定要割取你的狗頭。依我說,休讓太爺費事,你趁早橫劍自刎,太爺教你免受好些苦楚。」說著鐵棍一揮,摟頭蓋頂,狠狠地砸來。那單拐、鐵斧也一齊蜂擁上前。

賊人這一席話,已明目張膽叫破,專為報仇而來。一塵道人倉猝之間,竟仍想不起結仇的緣由和仇人是誰。但見這三人口吻殘狠,手腕毒辣。一塵道人雙眉一挑,怒焰上騰,卻極力按捺下去。冷笑了一聲,倏地一閃身讓開,用劍一指,叱笑:「賊子且住!你為報仇暗算我,總算你有志道,情有可原。但是,你任設何種圈套陷害我,我都不惱,你卻與那無恥的賊婢,假裝採花,教江湖上仗義行俠的英雄,從此灰心顧忌,不敢搭救烈女貞婦。小輩,你天良何在?你以為山人身已負傷,你便可如意。小輩,教你試試山人的厲害!」一塵話未說完,那使棍的賊人早罵道:「該死的雜毛,你還做夢,想嚇唬誰?……」「嗖」地進身,出其不意,掄鐵棍當頭砸來。

一塵道人果然不敢橫劍接架,卻只微微一側身,僅僅地讓過棍風。立刻「白鶴亮翅」,左手掏劍訣,往左一分,右手劍也隨著倏向外一展。青光爍爍,直奔賊人的軟肋刺去。一塵道人劍術奇特,發招似慢而實快,輕飄飄毫不費力,卻難招架。使棍賊人竟無法躲閃,急忙左腿一撤步,右手的棍已落了空招。他趕緊用力往回一提,坐棍尾,揚棍梢,猛向一塵的寒光劍上一崩。他指仗這鑌鐵棍克著寒光劍。一塵倏然收招,賊人方將這一劍躲開。一塵道人氣納丹田,神明獨運,左手一領劍鋒,用「回身拗步」,「神鷹攫兔」,寒光劍斜劈下來。那賊急抽身撤步,一個敗式,寒光劍卻容不得他走脫,「嗤」的一聲,劍尖倏從敵人背後左肩頭,直劃到右肋。那賊拼命地往外一竄。一塵道人殺機已起,不留餘地,掌中劍復往外傳遞,想將此賊立斃劍下。但猛覺得背後一股寒風撲到,一塵哼了一聲,早已防到,便不撤招,趕緊右腳往外一滑,半轉身軀,劍隨著領過來,把門戶閉住。後面襲過來的,正是那使折鐵刀的,跟那使鷹嘴斧的二賊。他們的暗算全走了空招。但是,這卻救了使棍賊人的性命。那使棍的賊,夜行衣已被劃裂一長條,鮮血流了出來,這刀斧二賊立刻掄刀揮斧,搶上來迎敵一塵。

一塵漸覺右臂情形不好,咬一咬牙,突然把劍交於左手,反衝過來。將他那獨得秘訣,三十六路天罡劍,反手七十二劍,霍然地施展開來,直如駭電驚濤。這左手劍格外厲害不好招架,兩個賊走馬燈似地奮力攻擊,滿想磕飛一塵的劍,只苦於欺不進身去,反而時被青光逼得倒退。一塵道人盛怒之下,寒光劍一招緊似一招。剛才是妒惡救人之心勝,才意外遭了暗算;這時候卻是殲仇治傷之情切,寒光劍越發招快而手毒,招招專攻敵人的致命之所在,而且善於以攻為守,反客為主。賊人的招打來,一塵道人不躲不架,仗他身法的迅疾,專走先著,劍鋒一轉,每於極兇險的招術下,窺隙截斬敵人持兵刃的手腕,突擊敵人必救的要穴,牽制敵人不得不撤身救招。這一來,兩個賊人反被圈在劍光之中,不能招架,不能進攻。突然間,一塵用了招「反手刺扎」,左手劍把那使鐵柺的人右胯點傷,一竄退出。使斧的賊人慌忙拼命擋住。那使棍賊人壯年驍勇,雖然背後受創,尚不肯罷手,只裹了裹傷,掄棍二次打擊過來。一塵道人回身迎住。那使鐵柺的賊也縛住右胯的傷口,大罵著衝上來,三個人如旋風似地圍著一塵亂竄。

一塵道人一口劍力敵三寇,片刻之間,三十六路天罡劍只施展了六七招,便連傷二寇。群賊上場的一共五人,先後竟有男女四人帶傷。那使七節鞭的賊人剛一對招,就被一塵踢著要命的所在,群賊不禁有點膽寒。三個賊刀拐斧棍上下夾攻,竟圍不住負傷毒發的一塵道人,反而手忙腳亂,且戰且退,已衝倒竹籬,殺出院外。忽然間,那個被削落髮、中劍傷肩的女子,裹傷出現,不知從何處也取出一條鐵棍來,對群賊哭喊道:「晉生,晉才,你們可賣命殺呀!小竇可教賊道踢毀了,你二師叔肯答應你麼?」那使斧的賊人怒聲叫道:「師姑彆著急,這賊道不好力敵,咱們活活累殺他!到時候了,藥力眼到就發作。」一面說,一面掄利斧,向一塵遠遠招架,不住口地罵道:「一塵賊道,你掙命吧!太爺們打不過你,還耗不過你麼?太爺們打定主意,今夜跟你打一通宵。嘿嘿,現在讓你逞英雄,半個時辰以後,太爺要看看你原形出現。……師姑,你老人家快過來,咱們四個纏他一個,不要跟他真打,絆住他,跟他耗時候。」

這使斧的賊人把他的狡計叫出來,群賊立刻氣喘吁吁,且戰且退且罵,一遞一聲說:「一塵賊道,你聽明白了,要累殺你,你的傷疼不疼?一塵賊道,你的毒已經發作了,你活不了啦。」那女賊也搶過來,揮棍亂打,口中叱罵道:「一塵賊道,告訴你,毒蒺藜沒處討藥去,快快自刎吧。你那口劍趁早獻給我們。我們可以痛痛快快用你的劍,把你那狼心狗肺挖出來餵狗。」

這些話刺激一塵,一塵胸中怒焰驀地上撞,一時竟按納不住,怪叫一聲,覷定女賊,切齒痛罵:「一群鼠輩,你想乘人於危!我山人就是死,也饒不了你們。賤婢,我先割碎你!」左手劍一揮,雙足一頓,憑空躍起一丈多高,從使刀的賊人右肩上竄過去,身未落地,劍已直向女賊斫來。女賊大驚,急揮棍擋架。一塵道人一閃身,「金蜂戲蕊」,倏向「華蓋穴」刺來。女賊慌張失措,緊翻身拖棍便跑。一塵道人挺劍追去,那使棍的青衣賊一見情勢危急,忙揮棍從後追趕一塵;那使刀斧的二寇也不約而同,分兩側反追上前。他們不約而同,各掏出暗器,刷刷的向一塵背後打去。一塵急閃,三賊擁上來,各揮手中的鐵棍、鋼刀、單拐、鐵斧,沒上沒下地攻到。那女賊卻已跑遠,立住腳,緩了一口氣,復又揮棍加入戰場。使鐵棍的長身青衣賊,很冷酷地罵道:「一塵賊道,今夜是你的死期,你是準死!放明白些,你趁早自刎,不用掙命啦,太爺今夜跟你陰魂纏腿,就是不讓你走!」

一塵二目圓睜,怒如火炬,震開霹靂一般的喉嚨罵道:「我先殺了你再說。」倏換左手劍,如旋風似地衝上來,長身青衣賊人慌忙挺棍略一招架,急翻身便跑。一塵挺劍急追,腳程甚快。那使斧拐的二寇和那女賊,卻也慌不迭地分三路,從後追趕一塵。且追且罵,兵刃趕不上,就用暗器打。一塵道人回身閃架,那青衣男賊卻又遠遠地站住,緩一口氣,復又掄棍加入戰場。話休煩絮,這一群強賊擺下毒計,定要使「拉鋸式」的戰法,活活地耗盡一塵的精力,等他毒發力竭而死。他們又不時用極殘酷、極挖苦的話,刺激一塵的情感,搖盪他鎮定的心氣。

這招術只施展了四個來回,一塵道人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吃驚變色地嘆道:「噫,我命休矣!」頓時間,右肩胛由麻癢轉為劇烈的灼痛,似燒紅了的毒刺,一下一下地亂戳,扯得半邊身子發麻,竟至於眼冒金星。他方寸已亂,頓時氣敗,急閃眼一看,暗想:「我豈容賊子狡計得逞?傷雖重,毒雖發,若要掙命退走,仗自己的腳力甚快,或者不難。」他嘆恨一聲,只得向賊虛砍一劍,一語不發,抽身便走。

群賊譁然狂笑道:「一塵賊道,你不是殺了我,才甘心麼?」一塵怒焰又起,急回身衝殺,群賊頓時又鬨然四散。一塵到此,實在支援不住,一頓足,衝出來,轉身就走。

群賊緊追過來,一陣亂罵醜詆。那女賊罵道:「一塵賊道你可逃跑了!雲南獅林觀的一塵道人,被女人打跑了!」一塵愧怒已極,只好不聽,搶奔來路而去。群賊已激怒不動一塵,卻又換了一番話頭道:「併肩子快上呀,一塵賊道不行啦!罵他,他還是跑。他一定毒發支援不住了,咱們快過去摘他的瓢。誰割下他的狗頭,誰得他的劍。」那女賊又故意罵道:「這賊道的狗頭是你們砍,劍可是我的,不許你們爭。」他們故意拌嘴爭劍,竟把一塵當死人看待。一塵氣得渾身打戰,不由得一回身,群賊又鬨然四散。一塵道人仰天長嘆:「不料我一塵道人一生仗義,竟這樣死法!」只好掙扎著逃去。

這群賊見一塵真個再激不動,知道是時候了,一齊大喜。頓時呼哨一聲,竟拼命地追擊過去,各展開全身本領,把一塵圍住。一塵道人毒發氣衝,眼珠發脹,越覺得納不住丹田之氣。他緊咬鋼牙,奮勇衝殺。群賊到此,更不容情,把一塵緊緊裹定。三個男賊,一個女賊,掄鐵棍、鐵斧、鐵柺折、鐵厚背刀,竄前繞後,夾攻一塵。一塵頭上虛汗漸出,右肩胛傷毒大發,牽扯得有半邊身子打戰。一塵道人慘叫了一聲,聲如裂帛,大罵:「惡賊!我山人想不到命喪鼠輩之手,我也不教你們好好回去。」突然劍法一展,極力一衝,那使棍的青衣賊挺棍待擊,卻不料一塵人劍俱到!使棍的吃了一驚,知道一塵要拼命,不由嚇得閃身一退。一塵趁此衝出重圍,急忙敗走。群賊呼嘯一聲,又追上去。

一塵逃出茅舍竹籬,搶奔屋後叢林。忽然月影下,叢林前,人影一閃,驀地迎面截來。一塵搖頭道:「死矣!」倉猝間,還想奮劍奪路,後面群賊已經趕到,大罵:「一塵賊道,你就跑到樹林裡,太爺們也要宰你!你就逃回店去,太爺們也要摘你的瓢!」立刻刀棍齊上。一塵咬牙切齒,揮劍再戰,忽聽樹林前,大喊一聲:「咳,好一群無恥的惡賊,倚多為勝,趕盡殺絕,看我連珠彈取你!」

從那樹林橫截過來的人,已如飛地搶到近前。他讓過一塵,展開了連珠彈法,弓弦響處,叭叭叭,如驟雨飛蝗,直向群賊打去。這一舉,大出一塵意外。群賊譁然大罵,但當不得這連珠彈乒乒乓乓,接連不絕。瞬息間,久戰力疲的群賊,接連有二人被彈丸所傷。

那使棍的青衣賊人,揮棍喝道:「哪裡來的鼠輩,敢破壞太爺的大事。太爺與這一塵賊道,懷著十多年的深仇,好容易今日尋著他,偏偏遇見你這小子多事!……」一言未了,那連珠彈又叭的一下,使棍的賊人掩胸狂叫了一聲,大罵:「小輩留名!」那使彈弓的人一陣冷笑道:「一群無恥惡賊,你們四個人殺一個出家人,你還有臉向我發話?太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待往下報名,忽聽一個深洪慘烈的叫聲道:「嘿嘿,這位壯士休要留名,不要上了他們的當。好惡賊,你們找我報仇,你還要跟人家路見不平的壯士結怨!好惡毒賊,看劍!」

一塵道人稍稍喘息,趁著彈弓取勝,立刻揮劍衝過去。寒光劍近取,連珠彈遠攻,三男一女四個強賊猶想拼命,當不得彈法厲害,一霎時人人負傷,呼哨一聲,慌忙翻身逃去。一塵道人提劍後追,只追了幾步,便即倚牆停住。那使彈弓的壯士將手中餘彈,納入囊中,挾弓抽鞭,亟欲追趕,只聽一塵澀聲地叫道:「趕不得!回來!」——這壯士非別,正是楊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