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獻贄登門見拒一老 探園窺技被辱雙童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楊華吃了一驚,忙舉目四面尋著,四面毫無動靜。楊華心想:「怪道,這是哪裡來的暗器?」手捫傷處,隱隱腫起一個紫包,也不知是被什麼東西打的。可是手背卻正對著迎面房下,段鵬年正在一下一下的發鏢,絕沒見他向房上發出暗器。他心想:「錯非是他,哪會另有別人?我隱身屋脊後,直看到十丈外的南廂房,就是別有夜行人暗算我,也得有點蹤影呀。」又想:「若說是他看破我的行藏,故意警戒我,他現放著手中鏢不打,反倒打出別的暗器不成?況且他也沒有緩手的工夫啊,並且也未必有這麼遠的準頭吧?」

楊華滿腹猜疑,再往下偷看時,只見段鵬年緊一下,慢一下,已將十二支鏢打完。就把鏢囊摘下來,把木板上的鏢也起下來,仍放回到鏢槽之內,轉身仍將鏢囊掛在兵器架上。然後回身,轉向北面一站,雙手一伸,深深打了一個呵欠,自言自語地說:「天不早了,該回去歇著去了!」說完,徑向屋中走去。

玉幡杆楊華藏伏在脊後,不覺愕然。楊華想:「你歇著去了,我呢?」用手撫摸傷處,尚微微作疼;又遊目四望,肚裡尋思:「我難道白來一趟不成!就這一個小彈子,便半途畏難而退麼?」遂一轉身,向後面細看:往北去,連著兩層大院,俱都寂靜無人。

楊華立即挪身,連翻過兩層院落,往東又拐過一道寬大的院子。這和前面所見一層層的院落不同。這院子以北為上,北正房是明三暗五的房子,東西全是迴廊,院中方磚鋪地,北正房前出廊,後出廈,建築高大莊嚴。在東走廊下,有一座月洞門,走廊的字欄杆上,擺著些花卉盆景。北上房燈光隱隱,似乎屋中人尚未睡著。

楊華此時身臨西面走廊上,心中暗想:「到底我總得看一看。」他趁著院中靜悄悄沒人出進,從廊簷上面,伏身蛇行。他到了簷口,一飄身,要往院中落下;猛覺得腳下一絆,不由得身失重心,往前一撲,整個身子翻落地面。他幸而趁勢雙手一伏地,把身軀挺然立起;立刻覺得背後一陣風聲掠過。楊華大驚,恐遭暗算;急忙往左一伏身,竄出數步。回頭急看身後,恍惚見到有條人影一閃,沒入廊後黑影中去了。

玉幡杆心知不妥,料想必有人暗中綴上自己了;這須得趕緊尋找倚靠之所,免得四面受敵。他想到此處,立即一縱身,竄向東廊下;不意身子才越欄而過,腳還未站穩,就覺得盤頂辮梢被人扯住。楊華夜探華府,本來沒存惡意,所以並不象夜行人那樣仔細;頭上也未纏包頭,只隨便將髮辮往脖頸一繞。這時,搭在肩頭上的辮梢,突被人從後揪住,他又是往前竄,兩下里猛一扯緊,立刻咽喉被勒,險些失聲。楊華急忙縮身,用手一捋辮梢,猛翻身一拳,卻打了個空。迎面「刷」的一下,灑過來一片細沙。楊華忙側身旁竄,弄得一臉是沙土,脖領也灌進不少。楊華急將勒緊的髮辮弄鬆緩了,又拭了拭眼,再看近處,早已沒有人了。

楊華又是驚疑,又是忿怒,急向四面尋找,連個人影也看不見。他心中暗罵道:「好一個華風樓,好一個段鵬年!我此來並無歹意,你們為何這等戲弄我?哼哼,你們想驚走了我,我偏不走,到底看看你們!我要是這麼離開此地,真顯得我太無能了。」

楊華一股拗脾氣衝上來了,他明知不敵,偏要探個究竟。他將身上的沙土抖落乾淨,這一回加倍提防;從東廊下貼著欄杆,循牆而行,走到廊子盡頭;往西一拐,就是北面正房的窗下。楊華髮恨道:「我到底要看看。」才待舉步,「啪」的一下,迎面又捱了一灰片。這回楊華早留了神,只見西廊上一條黑影,在簷頂將身一晃,似乎向自己這邊招手。楊華惱怒之下,更不深想,一擰身竄出廊外;腳下又一點地,直竄上西廊。再尋那條黑影,忽然又已不見。他四下尋看,隱約見靠北面六七丈外,似有一條人影,猛一探,又猛一伏,這分明是故意引逗楊華的。

玉幡杆楊華不顧一切,連連飛縱過去。那條黑影又一閃,只在五六丈外晃動。此追彼退,又越過兩層院落,只見前面境地一變,呈現出一片花園,花木叢雜,地勢寬展,黑影掩映。在不熟悉地形的人看來,實在是很容易遭受暗算的險地。

楊華不禁遲疑,及至追入這座花園內部,那條黑影又早已不知去向。到此境地,楊華更加躊躇起來,未免有點留也不得,退也不甘。就在一轉念之間,「啪」的一下,右額又著了一下土塊。楊華急順勢察看,果見右首數丈外,人影一冒,飛上了一塊太湖石上;挺然獨立,昂然不動,好象正等著自己。

這一來又激怒了楊華的少年公子脾氣,他不想自己來得無禮,轉恨自己來得大意:「我怎麼不把彈弓、彈丸帶來!我若有彈弓在手,哼哼,小子,且嚐嚐我的連珠彈,教你敢這麼戲弄我!」

楊華一咬牙,叫喊:「朋友,留步!」立刻施展出全身飛縱的本領,緊緊追將過去。忽然間,見迎面黑影突從太湖石上,使一招「白鶴沖天」。憑空騰起兩丈多高,飄飄地往左首一座花棚前落下。楊華搶步急追,相隔甚近,雙腳一使勁,奮身向花棚前一撲,道:「朋友,哪裡躲!」不想人影又已無蹤。

楊華冷笑道:「這一定從花棚鑽出去的。」楊華膽氣豪壯,腳尖點地,急襲花棚。猛聽背後喝一聲:「打!」「呀,又要受暗算!」玉幡杆楊華霍地一伏身,「嗖」的一陣勁風,貼頭皮掠過;「啪」的一聲響,打著對面牆上,聲銳響暴,這決不是灰片土塊。楊華探身掃步,用腳一拔,竟是拳頭大的一塊石子。

玉幡杆暗想:「若不是他預先喊出聲來,這一石子正打在腦門上,不死也得重傷。」這好象是手下留情了,不意這更激出楊華的慚忿來。他急伏身拾起這塊石子,反身追出花棚。這一鬧,又不知那人躲藏到何處去了。

楊華急閃目搜尋,一叢叢樹葉搖風、一行行花枝弄影;玉幡杆楊華孑立園中,被人戲弄得遍體躁汗。他不由得灰心喪氣,漸生退志,卻又不免怒火時煽。他又往東走,見十數步外巍然立著一座茅亭。楊華心想:「竄到亭子上,就可以察看出全園的形勢來了。我卻再看一看,不然就自認晦氣,回去也罷。」

楊華來到亭前,一彎腰,身軀往上一拔,左腳找亭簷,右腳往上一換步,便好伸手扒住亭頂。哪知手還未到,突然對面黑忽忽的一物向自己這邊一撲。楊華失勢,急往後閃;腳下本未站穩,草軟亭斜,嗤溜溜地竟閃掉下來。幸而遍園都是細土地,自己究竟有些功夫;腰上一使勁,居然把身子挺住。雖跪坐在地上,並沒摔傷,但頓時嚇了一身冷汗。抬頭再看亭子上面的人影,又驀然不見;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繞到背後!楊華剛剛挺身站起,背後那人便發出話來,用一種譏諷的口吻道:「我可是困啦,你怎麼還耍不夠麼?回去睡覺去吧。」

楊華急尋聲回顧,數丈外紫藤架下,站著一個人,黑影中辨不清面貌;但聽語音清脆,正象是十五六歲的孩童,身量也並不高。楊華已然心知此人必非段鵬年;又羞又怒,強捺忿火問道:「你是誰?你可是華老英雄的令高足麼?」

那人嘻嘻地笑道:「華老先生哪能要我這樣的笨貨。我說朋友,你也鬧了這半夜了,說賊不賊,說盜不盜的,在我們院裡來回亂竄,把我們的屋瓦都踩碎了,你是幹什麼的呢?要是想借盤川,我領你去見段老師去,三五吊錢,總能賙濟賙濟你;你要誠心顯白那點能耐,我們也領教過了,快回去跟你師孃吃奶去吧!」

楊華越加憤怒道:「休得胡言!我此來寸鐵不帶,並無惡意……」那人冷笑道:「知道你沒有惡意,你要安著別的壞心眼,還能容你喘氣到這時候麼?告訴你,黑更半夜,在人家房上瞎闖,就不是臭賊,也不是好貨。朋友,你就識相些,請回吧。不然的話,我可就對不住你,要放鷹撒狗了。」

楊華罵道:「好個小奴才,出言不遜,把你們家大人叫出來。」那小孩也還罵道:「有家裡大人,還教他出來撒野丟醜麼?」說時把手一揚,叫一聲:「著鏢!」楊華急閃身,那人嗤的狂笑道:「別怕,沒有鏢,送給你一個小泥球玩玩吧,留神。」突將手一揚,楊華急閃不迭,一件暗器直打過來,貼耳根擦過,險些受傷。

楊華罵道:「看你狂到什麼地步,我不過沒有帶彈弓來,且還你一下嚐嚐!」也將手虛一揚,那人竟巍然不動;楊華忙拾來一塊石塊,抖手發出去。黑暗中但聞破空之聲,那人忽然往旁一栽,便聽喊道:「哎喲,你真打麼?」楊華急縱步追過去,心想:「捉住他,教他領路。」不意那人忽然伏身,也一抖手,口中說:「沒打著,還送給你再嚐嚐吧!」那石塊「嗖」地一聲還打過來。這卻出其不意,楊華急往旁竄,下三路竟被掃了一下。

楊華怒吼一聲,飛撲過去;尚未近前,只見那人身軀微晃,騰身躍上花架。楊華不禁吃驚,心想:「莫怪他身手這等輕快,這藤蘿架,我要上去,怕不壓塌了?」楊華含忿追來,相臨切近,藤架微微一顫,那人已騰身飛躍下去。

楊華咬牙切齒,一定要追上他,跟他交手;當下,一步也不放鬆,緊緊追蹤奔逐。那人卻也有意在人前顯揚,只在花園中輕縱巧竄,翩若驚鴻、矯若遊龍,來回打圈地跳躍。楊華費盡氣力,又加上地勢不熟,還得處處提防暗算,直追了好幾個圈子,也沒有截住他。兩下僵持,楊華一面追,一面回顧,正要在園中尋找一件器械。忽然那人一聲長笑,竟自撲奔正南,轉眼間已經離開這座花園。

玉幡杆楊華抖擻精神,往前追趕。他連越過兩層院落,頓然疑慮起來。他剛要止步不追,那小孩竟站住向他招手。楊華不覺又生起氣來,一聳身仍追過去。那小孩忽然一溜煙似的,往一段院落跳下去。楊華趕過來看時,那小孩已然潛蹤不見。

楊華細看這所院落,原來正是適才自己踩探的那所帶回廊的院子。此時聽街上梆鑼連敲,已交三更三點。他遂俯身探視院中,院中依然靜悄悄。那北正房還是燈光隱隱,只有靠西頭那一間窗欞昏黑,屋中人似已熄燈安眠。

楊華遲疑了一會,忽然決意,竟躍下房來,輕輕躡足,徑奔北正房。他走到廈簷下,貼近了堂屋冰紋格扇。格扇交掩,楊華聽了聽裡面,沒有一點聲息。楊華猶豫了一陣,竟伸小指,沾著唾沫,把格扇輕輕點破小小一個孔洞;閉上左眼,用右眼往內窺看。只見屋中几案整潔,迎面方桌,兩旁兩把椅子,側首是茶几坐凳;椅子上一邊一個,坐著兩個書童模樣的小孩。右邊那個梳小辮,爬在桌上瞌睡;左邊這個梳沖天杵,卻端然正坐,面衝格扇。楊華剛一注視他,就見這小孩忽向自己一點頭,倒把楊華嚇了一跳。再注視他,他又往後一仰,雙睛微闔,又象是打瞌睡。

玉幡杆楊華心中疑惑,用手摸了摸斜搭的長衫,再往內窺;見這東西暗間都掛著茶青色的門簾,那兩個小孩好象瞌睡很深,並無可疑。楊華遂移身往東暗間窗下,仍然將窗紙溼破一個小孔,側目向內張望。

這間屋陳設得更加古雅,靠東牆橫著一架木床,床頭空空的沒有人睡。卻在對面一張醉翁椅上,坐著一個人。看此人身材不高,黃焦焦的一張瘦臉,額上皺紋重疊,兩道眉毛已呈灰色;蒜頭鼻子,四字口,短短的花白鬍須,頦下髯較長,掩口須,似有若無;皮膚蒼老,好象帶著幾分病容。此人穿一身灰衣褲,盤膝坐在那椅子上,兩手心向下,搭在膝頭;這兩隻手瘦削得似雞爪一般,只有兩層皮包著骨頭似的;孤燈一盞,閉目危坐。

楊華端詳良久,詫異起來:「難道此人就是武當派大名鼎鼎的彈指神通華雨蒼華風樓麼?既然是武當派第一流人物,就該內外兼修,英華外露;怎的這個人坐在椅上,直和死人無異?內功果有根底的人,容色上斷不會這樣枯槁,這豈不是個癆病鬼麼?或者不是華雨蒼,也許是華雨蒼的親友,住在這裡養病的?」

玉幡杆楊華正在狐疑,忽然那瘦老人一抬,雙目一睜,把楊華嚇了一哆嗦。這老人枯瘦的面龐,深陷的眼眶,及至雙睛突然睜開,兩顆眸子閃閃,銳利得迥異常人,竟似兩把利劍一般,直注射到窗欞,冷然發話說:「何處小兒,敢來偷窺?你的膽子可算不小!」幾句話聲若洪鐘,頭微向門簾一側道:「雲兒把他帶進來。」

行藏已露,楊華正要解下長衫,披衣進見;忽然背後叫了一聲,突然有一隻手搭在楊華肩上,輕輕一推道:「進去。」楊華大吃一驚,擰身外竄,不意已被來人抓住。楊華回頭細看,這來的人正是堂屋中打瞌睡的那個梳衝杵的小孩。門扇依然交掩著,他竟沒留神人傢什麼時候出來的。這小孩道:「跑什麼?叫你進去,就進去,宰不了你。這麼大個子,幹這個!沒膽子,別來呀?」

楊華怒道:「你休要誣辱人,我楊華是奉師命,前來拜見華老英雄的;想見見華老英雄,正是求之不得,等我穿上衣服。」便將長衫抖開,想要披好。那小孩冷笑道:「少要裝模作樣,來到我們這裡,實話實說,一哀告我們老祖爺,就許放了你;你要是搗鬼,哼哼!」伸手掌照楊華肩頭一拍,楊華幾乎禁受不住。楊華不願和他鬥口,自己正了正衣襟,大灑步來到屋門口,推門入內。再看堂屋中伏案而睡的那個梳小辮的小孩,果然不見了。

楊華沉了沉氣,心中暗想:「這個糟老頭子到底是不是華雨蒼?我得先問明白了。」扭頭來看那個小孩,正努著一雙青瞳,在後監視著自己呢。楊華沉下氣道:「小兄弟,這位老先生可是華雨蒼華老英雄麼?」那小孩把嘴一撇道:「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你不是說奉師命來拜見祖爺的麼?你還是矇頭轉向啊?快進去央告吧;多說好的,才能饒你不死!」

楊華面色一變,怒焰上騰,忍了又忍,徑自一掀門簾,進了東屋;肚裡已將話打點好了。他雙手一拱,對這枯瘦老頭,聲諾一句道:「老前輩可是華風樓華老英雄麼?弟子玉幡杆楊華,奉了業師鐵蓮子柳老先生之命,特來專誠叩見。老師請上,弟子拜見!」且說且磕下頭去。

在楊華想,自己這麼報名而進,此老如真是華風樓,關照著鐵蓮子的情面,一定欠身還禮,細問來由。他哪裡想到,事出意外!這老人兩眼炯炯,看定了楊華的雙手,半晌無言,只顧細細打量楊華。楊華叩頭已罷,赧赧地站起來,垂手而站,正要開言。

那老人突然發話:「看你年輕輕的,倒也象個會武的人。你既提起鐵蓮子柳老英雄,想必與柳老英雄有點淵源。那鐵蓮子乃是兩湖成名的英雄,他豈肯冒昧收徒,要你這樣的弟子!你居然膽敢夜入民宅,前後亂竄。俠義道的門徒,怎會有你這樣的敗類?姓楊的,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再一再二,來到我這裡矇混打擾,你的用意究竟何在?我華某豈是容易受欺的?你趁早把實話說出來,我還可以諒情度理,饒你這遭初犯。若果還是胡言亂語,妄想假借鐵蓮子的名號,要到我門下偷學絕技,小夥子,我豈肯容你一廂情願?」說著把雙眼一瞪,如火焰一般,聲色俱厲地斥道:「說,到底你是為什麼來的?」

玉幡杆楊華不禁駭然,遂往老人面前一跪道:「老前輩,不要錯認我是來歷不明的人,弟子決不是下五門的匪類。弟子姓楊名華,先祖在日,曾任亡明副將。我是鎮江鐵蓮子柳兆鴻老英雄的弟子。這次實奉師命,千里投師,為求武功的深造,所有下情,已經向段鵬年師兄表白過了。委因家師浪跡江湖,碌碌少暇,所以特教弟子遠來山陽。一者是要求你老指點三十六路擒拿,二來是家師要求你老的五毒神砂的配法和解藥,所以打發弟子前來。……」

華風樓一聽此言,把眼一合,嘻嘻地笑了一陣道:「哦,原來如此!……你原來是要討我的五毒神砂藥方和解方。三十六路擒拿,怕不是你想學的吧?你師父他就會,你何必旁求?……你先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楊華聽了末句話,更不肯起來,仍然說:「弟子千里迢迢,實懷著一片至誠;求老前輩垂青末學,破格收錄。」華風樓哼了一聲道:「你把投師學藝,看得太易了。你我素昧生平,任憑你空口幾句話,我就能把你收在門下麼?我先問你幾件事,你答得對了,再講投師學藝不遲;站起來吧。」

楊華立起來,往旁一站。看這位風樓先生,手拈灰髯,面挾寒霜;沉默了片刻,冷笑道:「楊華,我問問你,你自稱是鐵蓮子的弟子,這話就靠不住。我卻曉得柳老英雄門下,僅僅有一個姓魯的徒弟。……你是從多大年紀拜的師?你序次第幾?學藝幾年了?在何地跟他學的藝?你學會了柳門中那幾種技藝?你為什麼遠涉關山,要投到我這裡來?」

楊華面泛紅雲,這才曉得人家動了疑心,便囁嚅地道:「弟子拜在柳老師門下,年限很短。入門功夫,是一無所得。」華風樓說:「什麼,年限很短?」

楊華忙說:「老前輩容稟,弟子從前本在懶和尚毛金鐘毛師尊門下,先後學藝八年,學會了連珠彈法和劈掛掌。後來毛師尊與柳老師交深莫逆,因為柳老恩師有空手入白刃的絕技,又承柳老師垂青,我毛老師這才令弟子帶藝投師,轉拜在柳老恩師門下。弟子入柳老師門下,不過一兩年光景,尚未學會師門中的絕技。論師承次弟,那魯鎮雄魯大哥乃是弟子的大師兄,弟子名列第二。只因柳老師遊俠江湖,無暇指授門下,恐怕耽誤了弟子的前程;這才教弟子遠赴山陽,來投奔你老人家。……」

楊華還要往下說,華風樓突然截止道:「我問你,你柳老師有幾個兒子?」楊華不覺面含不悅,心說:「他是我的岳丈,我難道不曉得?你這老兒真是可惡!」便答道:「柳老英雄並無子嗣,只有一女。便是我的……師妹。」

華風樓兩眼註定楊華的面容,一點也不放鬆。楊華接著說:「我柳老師想著你老人家素來最重江湖義氣,定能收錄弟子。不意弟子登門叩謁,一連幾次,老前輩未予賜見。弟子迢迢千里投來,若這麼迴轉江南,我柳老師一定責備弟子志不堅,意不誠;弟子有何顏面,重見我柳師尊?因弟子探聞得老前輩並未出門訪友,或是段師兄仰體師意,代為拒絕;是以弟子一時斗膽,這才冒昧深夜登門。不過是要當面叩求老前輩,推恩收錄,實在並無他意。老前輩如不相信,可以問那位段師兄,就知弟子前後登門拜訪過多少次了。」

楊華這一席話多半是實情,只有奉命投師的話,是他一時的矯飾。對於自己招贅柳門,以及與柳研青訂婚、閨謔反目、妒情出走的話,自然掩藏起來,不肯說出一字,因此情節上總有說不圓的地方。華雨蒼傾聽良久,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奉師命而來的了?那麼,你師父鐵蓮子不遠千里,遣你來投,必有推薦的書信。你何以數次登門,總未拿出來?也許你是要當面交給我?你且把那信拿出來,讓我看看,到底他是怎麼說的?」

這一來,卻把個楊華問得張口結舌,倏地漲紅了臉。楊華把衣襟一摸,剛要說話。那華風樓早已面色一沉,呵呵地冷笑道:「你是把信丟了,是不是?再不然來得慌促,你師父沒給你寫?」楊華羞慚無地地道:「老前輩不要多疑,我柳老師並沒有寫信。他老人家說,跟你老交誼素篤;教弟子到了,一提他老的名字,你老人家一定要收留的,弟子信以為實,所以也就忘了要推薦信了。」

那華風樓勃然變色道:「滿口胡言!你膽敢假冒鐵蓮子的旗號,來到這裡生心覬覦!這就該捆送山陽縣,往夜入民宅、盜案匪案裡問你。看你面色猶豫,定有難言之隱。我若把你押送到柳老英雄那裡,他那把雁翎刀一定更不輕饒你!只是老夫耄矣,久厭塵擾,不喜多事,這也算是你的造化。只恨你年輕輕的自甘下流,妄弄這種鬼狐伎倆。你卻不想想,老夫偌大年紀,飽經世故,深識人情鬼蜮,我面前豈容你挾詐弄詭?老夫掌武當派門戶,雖有絕技,可肯輕易傳予來歷不明之人?就算你說得句句是實情,只你這性情不堅,好高騖遠,我門中也不要你這種浮薄子弟。據你所說,你先投拜懶和尚為師;那懶和尚也非等閒之輩,你既入他門牆,就該尊師敬業,不得門內絕藝,不出師門才是。是你自己說的,在他門下學藝八年,已將連珠彈、劈掛掌學好,你毛師父已算待你不薄,你卻半途改轍,另投到鐵蓮子門下,這已經犯了武林大戒。但是你說曾得你毛師父的認許,這還情有可原。最可駭怪的,是你投拜鐵蓮子門才一兩年,入門時短,藝未學成,你又跑到我這裡來了。嘻嘻,你只顧滔滔自述,你可曉得前情不符後語麼?你說你師父跋涉江湖,無暇教導你,他既無暇教導你,怎麼又愛你,又要找毛金鐘,討你為徒?這是什麼話!況且我們武門中,師徒一同跋涉江湖,遊學習藝的很多,遊俠又礙著授徒什麼?再說老師無暇,由掌門師兄代授技藝的,更是不可勝計;你柳師父沒空,你魯師兄也沒空哪?你分明不是犯門規,見逐於柳老,就是好異思遷,背師偷來學藝!你這種行為,遇上你那些好說話的師父就是了,若是遇上我這個拙老師,你這就是蔑視本門武功,我一定要按本門中的門規處置你。象你這樣朝秦暮楚,就是走遍天下,也訪不著名師,練不出絕技來。你試想一想,就算你真是柳老的門徒,我也能收留你這樣的徒弟麼?何況你空口無憑,滿嘴謊話!你今夜竟敢私入我的住宅,各處窺伺,尤其辱我太甚。我年逾六旬,若果年衰技疏,一無覺察,經你這番恥辱,教你到處嘲笑我:‘武當派名家,連進去一個人都不知道!’那時候,我將情何以堪?我若就這麼輕輕放你出去,顯得我太懦弱了吧!」

華雨蒼說到此處,把個楊華說得局天蹐地,慚汗交迸。華雨蒼忽然把語調一變,道:「我本當懲治你一番。姑念你身無寸鐵,又披著長衫,似乎情猶可諒。可是你既已列入名師門牆,就該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下次對待武林前輩,不可如此無禮,你不帶武器,這是你居心尚好的地方,也是你到我這裡佔便宜的地方。但是,就憑你身無一技之長,竟連防身之器,一點也不帶,萬一猝遇勁敵,或逢仇家,或深夜間遇見行俠的人,見你行跡可疑,驟然動起手來,你又沒有出奇制勝的本領,那時候,就許糊糊塗塗地喪了性命,豈不太冤?下次不可如此大意。良言盡此,快快回去吧。不要三心二意,還是找你那恩師,苦練功夫。就是你師父對你稍有薄待,你也不可負氣改投。你應以情感情,以義感義,工夫磨到,自然成功。不要在外面亂闖,給你那授業的師父丟人。‘要學驚人藝,須下死功夫。’你若不聽老夫之言,盡在我山陽縣逗留;如再重逢,休怨老夫無情!」說到這裡,把手一揮道:「去吧!」

玉幡杆楊華雙眼直豎,怒氣沖天,當下還要聲辯。那個梳沖天杵的小孩早將門簾撩起,用手向外一指說:「請吧,還等祖爺送麼?」

楊華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將身微動,再向華雨蒼,深深一揖到地,大聲發言道:「老前輩,我楊華何幸,今夜承你老人家這麼成全我,我決計至死不忘。我究竟是鐵蓮子的什麼人,將來老前輩定可訪明。那時自然證出真假虛實來,此刻我也無須多辯。怨我來的冒昧,我楊華將來但有寸進,皆拜謝老前輩之賜。我總要報答老前輩這番恩待!告辭了,相逢有日!」又復一揖,倏然轉身,大灑步走出屋去。

那個小孩緊緊跟隨在後,直送到廈簷下,說道:「楊大爺你自己請吧,還用我開大門麼?」玉幡杆更不答言,緊行幾步,將長衫一捋,好歹掖起來。走下甬路,墊步擰腰,竄上南房。那個小孩笑了一聲,跑向東廊下便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