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日,玉幡杆楊華負氣出走,想到柳研青故意稱讚呼延生,是不是瞧不起自己?論武功,自己確不如柳研青,這樣的婚配是不是美滿姻緣?柳研青說到那個呼延生,把他的品貌才藝讚不絕口,那情形是如何尷尬。究竟是女孩兒口沒遮攔,還是有別的意思?起初,自己心羨她英姿絕技,造次訂婚,畢竟柳研青的為人如何?而她又是個浪遊江湖的女子……想到這一點,楊華由妒生疑,由疑生妒。可是,他再想到鐵蓮子柳兆鴻一世威名,他的女兒豈能品行有玷?就一年來相處的情形來看,她性子倔強是有的,好象一派天真,心上沒有別的,對呼延生未必就有不檢點的地方。
雖然這麼想,楊華心裡總是不快。若要從此割捨,把婚約作罷,楊華又有些戀戀捨不得。又想起柳研青自那次比武反目,經鐵蓮子一番訓戒之後,處處讓著自己,似乎已有夫唱婦隨的模樣,只不過耍小孩脾氣的時候總不能免。這樣想,楊華便有點回心轉意。但一想到柳研青誇說呼延生性子好,長相俊,武術可觀……這些話,真個的句句都刺耳鑽心。再加上楊華先從別處聽了些閒話;那話很閃爍,簡直令人猜不出柳研青和呼延生,究竟是怎的一回事。照那話推敲,就好象呼延生對柳研青有過什麼無禮的舉動,以致招惱了柳研青,才被她砍了一刀。而問起來,柳研青反說:呼延生是教他自己的師父魁星頭砍的,可是呼延生臨走又給柳研青磕過頭。及至問起大師兄魯鎮雄來,他居然張口就說不曉得,沒聽說。而師父鐵蓮子更是一向沒講過呼延生三個字,好象諱言其事似的。這內幕好教人猜疑。
玉幡杆楊華怏怏地出走,一開始只恐鐵蓮子追趕上來,遂連夜出離鎮江,不覺得北向河南永城故鄉走去。楊華走了兩天,忽想這回與柳家訂婚,全出自願。如今決裂了,實在不好立刻回家,還怕他岳父到家找他。在店房中尋思一回,決計要打聽柳研青和呼延生,究竟發生過什麼糾葛。
楊華一路問來,在武林中一提到鐵蓮子,真是人人皆知。問到江東女俠柳葉青,江湖上知道的人卻也不少。但人們多知柳葉青是個處女,別的閒話卻沒有;只不過有人說,在她擇婿時很鬧了些故事。說到柳氏父女和呼延生一段糾葛,竟沒一個人曉得。
楊華漫無目的地走,不覺來到商丘,見了他從前的師父懶和尚毛金鐘。毛金鐘酒醉懵懂地問他:「你不是要成婚了麼?有什麼事來找我?」楊華隨口說:「現在家裡有事,要請師父通知家嶽,把婚期展延半年。」毛金鐘道:「早成婚早團圓,展期做什麼!回頭我給你寫封信,教令岳下半年再辦喜事。」談罷此事,楊華想探問未婚妻柳研青的為人到底如何,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怔了一會,楊華找到同門師兄弟,設詞問了一回。這些同門中,人盛誇柳氏父女的英名,反倒給楊華道喜,找他要喜酒喝;空費了許多話,所答並非所問。楊華實在憋不住了,就說:「我問的不是這個。我要打聽的是這位柳家姑娘素日為人究竟怎麼樣?好師哥們,你們要知道,請你們告訴我,我好放心。」同門師兄弟越發鬨笑起來,說道:「得了吧,老六,你們都快辦喜事了,怎的反倒打聽起新娘子的人才來?我告訴你,人家這位柳姑娘頭是頭,腳是腳,長得很好,就有一節,頭是頭,硬點;腳是腳,長點。小臉蛋子滾圓,象個鮮蘋果;身子骨很灑脫。功夫好極了,馬上、步下、床上、地下,老弟呀,人家可是殺法驍勇,就怕你不是對手;不要在合歡帳裡叫娘,便是你老弟有本領!」玉幡杆楊華滿面通紅地說:「師兄們不要取笑,我問的是真格的!」
這些個師兄們便笑道:「誰說的不是真格的呀,怎麼你們眼看拜堂了,倒摸起新弟婦的底細來了,難道你沒看見過本人麼?令岳柳老英雄拿沙子迷了你的眼了麼?」楊華鬧得無法,只好找二師兄悄悄打聽。
這二師兄名叫入雲龍史浩,為人老誠,不好取笑,對楊華說:「賢弟,你忽然打聽新弟婦的為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楊華低頭囁嚅著說:「我聽人說,這柳姑娘好象風失點,所以我不大放心,要打聽打聽。二師兄可知道有個叫呼延生的麼?聽說他曾在家嶽門下學藝,被家嶽斷臂逐出門牆。」
二師兄史浩微微搖頭道:「我倒不知道這回事。我只曉得這呼延生,是陝邊大豪魁星頭譚九峰的門徒。賢弟你忽然說起這個,必有緣故。」楊華極力遮掩道:「沒有什麼,我不過閒問問。」二師兄史浩兩眼看住楊華,正色說道:「賢弟,令岳鐵蓮子柳老英雄乃是當代豪傑,武林前輩,多與綠林宵小結隙,至今兩湖劇賊恨之刺骨。那柳研青姑娘,也是一時有名的女俠,她常在江湖上仗義遊俠,自然與尋常女子不同,你當另眼看待她。她可以說是個巾幗丈夫,你若拿她來和深閨弱質女子相提並論,那可就錯了。你得以匹配這樣一個奇女子,正是可羨慕之事;不要聽那些閒話,人們是臭嘴的居多。何況柳氏父女縱橫江湖,多結怨仇呢?即如那個呼延生,我雖不詳知他的為人,可是他的師父魁星頭譚九峰,卻是個吃葷飯的惡霸。莫非你聽了呼延生師徒的冷言惡語了麼?」楊華道:「沒有。」
二師兄這一席話,把楊華心中的不快,減去了許多。他也覺得自己得娶女俠柳研青為繼室,是件難得的奇遇;只是疑猜之情,還有些暗影在楊華心上作怪。因為柳研青那番惡謔,的確觸傷了楊華的自尊之心,勾起了嫉妒之情。楊華這時一定要把柳研青和呼延生那件事的真相,打聽明白,方才放心。
楊華在毛金鐘門下,停留了兩天,自己思索著,這件事該從呼延生那一面打聽才好。他當下決意,便告辭師門,奔赴潼關。他在潼關掃聽呼延生的行藏,人人都知他是魁星頭譚九峰的得意弟子,而譚九峰果然是個無所不為的土豪。楊華更名改姓,到譚九峰住家風陵渡地方去訪問。事出意外,這譚九峰本在潼關是很有勢力的,卻早已於一二年前,忽然攜眷離陝,不知去向了。據說還是夜間走的,他門下的徒弟和黨羽,也是一鬨而散,地面上也說不清譚九峰遇見了什麼事。
楊華在潼關住了幾天,慢慢地打聽。恰巧遇見了一個熟人。由這熟人幫忙,代為打聽出一點結果。據說:譚九峰是劣跡昭彰,被山陽醫隱彈指翁驅逐走的。可也有人說:是教兩湖大俠鐵蓮子柳兆鴻一路尋仇,趕上家門,把魁星頭譚九峰嚇走了。更有的說:這譚九峰栽了很大的跟頭,磕頭賠禮地告饒,才得攜眷逃走。至於譚九峰的弟子呼延生的下落,卻是沒有一個人知道。
楊華聽了,很是注意,便問:「這鐵蓮子登門來找魁星頭,可是自己來的,還是同著他的女兒柳研青一同來的?」那個朋友道:「這卻說不清。」楊華又問:「這個山陽醫隱彈指翁,又是何人?」那個朋友吐舌道:「兄臺,你一個練武的人,竟不知道彈指翁麼?提起這人,可真是在北方數一數二的人物。他乃是武當派的傑出人才,以點穴、三十六路擒拿法和五毒神砂,名震天下……」楊華矍然道:「莫非就是山陽的彈指神通華雨蒼,別號風樓主人的華老英雄麼?」
那朋友道:「著,就是他!」那朋友接著道:「這位風樓先生,不但武術精湛,而且醫道高明。可是這位老先生性情異常恬淡,久厭塵擾。他生平只收下兩個弟子,大徒弟幾乎盡得老師武術之妙,不知何故,忽被他老人家逐出門牆,這個人便由此失蹤。有人說:是犯了門規,教他老人家清理門戶,給處置了。這是早年的事,他老人家自此絕口不談武術。他那第二個弟子叫做段鵬年;聽說隨侍他十好幾年,尚沒把他的功夫得了去。老先生倒是殫心醫理,每每與人娓娓清談,言之不倦。近年來此老在故鄉懸壺問世,最擅長的是接骨拿穴,治癱瘓下痿;確有驚人的手術和神效的丹藥。這些年來,憑這外科的醫術,賺下了偌大的一份傢俬,一世也吃著不盡,越發地不願與聞外事了。他膝下只有一子,不幸短命早亡。現下有兩個孫兒,出門來恂恂有儒者風。還有一個女兒,年已及笄,至今擇婿未嫁。」
楊華很留心地聽著,忽然陡發奇想:據他從前的師父懶和尚曾經說過,他現在的岳父鐵蓮子柳兆鴻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也就是武當派裡的功夫,和這華風樓頗有淵源,只是說不清人家門戶詳細支派罷了。他想:「我楊華年將而立,習武有年;師父懶和尚貪杯好賭,累得我除了一把彈弓,此外一技無成。我這些年習武,可算是白練了。動起手來,連柳研青還打不過,無怪人家瞧不起。岳父武功很好,可是學會了,也不過正趕上柳研青,跟她一樣罷了。我要想振起乾綱,不為妻子所輕,我須別練出超奇的技能來。……我久聞彈指神通的三十六路擒拿法,名震一時,但是人家現在又不肯收徒了,這卻怎好?」
楊華又想道:「這一回遠奔到潼關,總算沒有白來。柳研青和呼延生那番糾葛,大概其中並無可疑,柳研青必是故意慪我的。我知道上次她給我賠禮,是被岳父硬按頭皮;她那性格必定不甘心,所以故意誇呼延生氣我。不過,我負氣出走,我若白白地再走回去,那可又落了她的話柄了,怎麼辦呢?」
玉幡杆楊華這時是有點反悔了。從各方面打聽的結果,沒有說過柳研青立品不貞的,只有誇她武功驚人的。而且魁星頭譚九峰攜眷逃走,正證實了柳研青前言不假。楊華覺得自己不該冒冒失失地逃婚。可是少年人負氣,他又不好意思自己賭氣走出來,再自己轉回去。況且展延婚期的話,又已經煩託大媒、他的舊業師懶和尚,轉告鐵蓮子了;那麼,自己只好將錯就錯,在外面遊蕩半年才好。
楊華左思右想,打定主意,暗道:「人言不可盡信,我既來到潼關,總要不虛此行才好,這華風樓也許是擇徒甚苛,絕技不肯輕於傳授。我何不到山陽走一趟?虔誠獻贄,他也許把我收下。」當下楊華就由潼關動身,折赴山陽。
楊華是個闊公子,在旅途上花費很大,身邊路費已經快花光了。但是,他卻有赤金打造的一副箭環,一副包金的銀扣帶,還有一顆明珠帽正,以及翠指、玉牌子等物;原是預備出門,路費偶缺時,可以變錢使用。
楊華到了山陽,先找店房,歇息一晚,遂跟店夥打聽這位華老英雄的住處。楊華才說出華風樓的名字,這店夥便道:「你老大概是遠道來請華老先生出診的吧?」楊華順口道:「不錯的。」店夥道:「華老先生就住在本城縣衙門東,板井巷內。這位老先生可不大好請;錯非有來歷的,差點的人簡直不行。前幾年,他老先生有時候還不斷應酬應酬遠來接請的。近一兩年一心習靜,莫說是遠道不肯去,就連本地方也不常應酬了;平常的病症,只教他徒弟段鵬年——段二爺代診;除非是纏手的疑難大症,他老先生才肯親手診治呢。聽說這些日子,門診還由段二爺施治;尋常接請,就連段二爺也不肯出去了。」
楊華聽罷,嗒然失意;求診既然如此,請教怕更不易了。他尋思了一番,次日上街,把金箭環賣了,備下幾色重禮,一路尋來,到縣衙東街,打聽板井巷華老先生的住宅。果然此老名重鄉里,婦孺皆知,有人把路徑指告楊華。楊華才走進板井巷,便見板井巷內路北邊,停放著十幾輛車轎,還有一副人搭著的藤床。這倒省得挨門詢問了。
楊華尋上前去,見這街北一片瓦窯似的大宅院,虎座子門樓,門前兩邊牆上掛著新新舊舊的幾十塊匾,「功同良相」、「妙手回春」不一而足。來到門前,居然有些賣食物的小販,在那裡賣給轎伕、車伕們,大門之前簡直象個鬧市。楊華暗笑,這一位高人醫隱,可真是「臣門如市,臣心似水」了。走上臺階,只見過道內,有兩個僕人在春凳上坐著,兩三個穿長衣服的站在一旁,正自講話。他們一見楊華進門,便有一個年輕的僕人站起來道:「你老明天再來吧,今天號數齊了。」楊華抱拳拱手道:「眾位辛苦了,在下不是來看病的,我是從江蘇省鎮江府,特來拜望華風樓先生的。……」
一語甫罷,忽聽背後有人接聲道:「哎喲,大叔,我們可是來看病的,勞你駕吧。」楊華側身看時,只見兩個穿短衫的窮漢,扛著一副門板,直走進過道來。門板上敝舊棉被緊緊裹著一個病人,連頭臉手腳都蓋得很嚴;旁邊跟著一箇中年婦人,眼睛哭得紅紅的,向那僕人拜了拜,道:「大叔,你老行好吧,給掛一號吧。」年輕僕人搖手道:「大娘,你不要見怪,號數早滿了。這三位也是來晚了,沒法子,你老只好等明天吧。」這僕人轉臉來對楊華道:「尊駕貴姓?你老要找誰?」楊華道:「我姓楊,名叫楊華,是鎮江鐵蓮子柳老英雄的門徒,特意從鎮江來見華老英雄的。」
楊華說到這華老英雄四字,那個年長的僕人也站起來了,上眼下眼打量了楊華一遍,向楊華賠笑道:「你老可辛苦了,不過我們在宅裡當差,輕易也見不著老主人,他老人家靜養的西跨院,從來不許我們隨便進去。你老候一候,等我給你老回稟段二爺一聲。」楊華道:「你費心吧。」
那僕人轉身要走,門道中那個中年婦人急急上前攔住,不住口地央告道:「老大爺,你老千萬行個好,給我們掛上號吧。」便將二百文大錢拿出來,雙手遞給老僕。老僕皺眉道:「大嫂子,你也不是外鄉人,你難道不知這裡的規矩麼?三十號早滿了,我可怎麼給你老掛呢!你老明天再來吧。」那婦人急得哭聲說道:「明天再來,我們當家的可就活不了啦,人現在都快沒氣啦!」她竟拉住老僕,跪下了。那老僕急得無法,說道:「這可怎好,是病人都是急的!」說罷對那個年輕僕人道:「我說來壽,你先進去回一聲,就說鎮江柳老英雄,派這位楊大爺來拜望老主人來了。快去!」那年輕僕人問楊華道:「你老有名帖,賞給我一張。」楊華臉一紅道:「我來的慌促,沒有名帖,你就提鐵蓮子的門徒楊華求見好了。」少年僕人道:「那麼,你老候一候吧。」轉身進去了。
這門道中,中年婦人還是哀求老僕,老僕咳了一聲道:「到底是什麼急症?等我看看吧。」說著走到門板之前,剛要手掀棉被,忽又住手道:「大嬸子,這病人是你老什麼人,患得是什麼病?」那婦人抹了抹眼淚,面露喜容,忙答道:「這是我們當家的,是個瓦匠,今天給人們收拾房,倒摔下來了,栽了腔子,頓時不言語了。」老僕皺眉道:「這可怎麼好?」將被角掀開一點,看了看道:「大嬸子彆著急,我進去給你問問,要是段二爺肯的話……」
這老僕的話還沒說完,那旁邊早先站著的兩三個長衫男子,也搶過來接聲說:「我的老大爺,你老就一塊行好吧,我們得的也是急症,緩不得的呀!」老僕著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你們那病明天再看,耽誤不了。要這麼一鬧,我全不管了。」那婦人一聽,頓時急得兩眼如燈,向那長衫男子喊道:「我的行好的祖宗們,好容易我們才求好了,你們跟著一鬧,人家可就全不管了!你們行好積德,讓我們這一步吧;我們是指著身子吃飯,一家大小七八口子呢。」
玉幡杆楊華看見這種磕頭禮拜地求診,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那兩三個長衫男子卻也非常惶急,齊圍著那個老僕,左一揖,右一揖的央告。那中年婦人就往後扯他們。
這幾人正亂在一處,忽見那少年僕人從裡面出來,把手一招道:「你老往裡請!」楊華眼望著這男女四個求診的,戀戀地想觀看個究竟。那少年僕人又重說了一句,楊華方才省悟過來;急忙舉步,隨著僕人來到東跨院。他進入屋中,落座獻茶,僕人退出去,在外面伺候。
楊華見這室中收拾的很簡雅,頗有世家風範。直候了一個多時辰,聽得外面輕輕的腳步聲音,隨著門簾一挑,那僕人說:「段二爺來了。」楊華站起身來,外面走進來的這人,年紀三十七八歲,眉疏目朗,白麵微須,身材挺秀,滿面和光;穿著素羅長衫,白襪緞鞋,步履輕輕。這人進屋來向楊華打量了一眼,拱手行禮道:「這位就是楊仁兄麼?有勞久候,太已的簡慢了。」楊華還禮道:「豈敢豈敢,閣下可是華老英雄的高足段鵬年先生麼?」段鵬年道:「不敢,正是小弟。楊仁兄臺甫?」楊華道:「賤字仲英。」
兩人敘禮落座,段鵬年隨即開言道:「小弟隨侍家師,碌碌無成。家師春秋已高,心思靜養,所以把應診以及一切酬應事務,都交給小弟。小弟才力有限,難免應付不周。聽小介說,仲英兄是柳老前輩的高足。令師柳老前輩名震江湖,小弟常聽家師稱揚;吾兄得師如此,深為慶幸。今日仰承先施,足快生平。不知吾兄遠涉關山,惠臨賤地,何事見教?」楊華怔一怔道:「小弟忝列敝業師門牆,性暗才拙,一技無成。更兼敝業師終年浪跡江湖,無暇教誨。久仰華老英雄三十六路擒拿法絕技驚人,名滿南北;所以特遣小弟專誠獻贄,拜請華老前輩,不棄菲才,收錄門下。在下稍獲寸進,不但畢生感戴,就是敝業師也承情不盡。這裡略備一點不腆之敬,就請段師兄垂情後進,給我引見引見吧。」說著站了起來,那意思就要請段鵬年領他進去,獻贄拜師。
那段鵬年微微一笑,拿眼角瞟了瞟楊華所備禮物上的發單,略一點頭,隨即站起來,賠笑道:「楊兄請坐,家師現時不在家。今天早晨他老人家受了好友邀請,到城外給人看病去了。臨走時曾留下話,也許在那裡盤桓幾天。楊兄來得不湊巧了。」
楊華道:「哦,這樣說,小弟來的真不湊巧。……但是,我聽說華老師近幾年來早就不出診了。」段鵬年將手一伸道:「楊兄請坐下談話。本來呢,家師老早就閉門謝客了,不但不應診,也不再與人談武了。只是本鄉本土,鄉親鄉鄰很多,到底有推辭不開的。」說到這裡,叫那僕人道:「來壽,你去看看十七號那個病人,出了汗沒有?」接著,又對楊華道:「楊兄,你我誼屬同道,一見如故,我決不是替家師推託。家師就是在家,依小弟看,也怕老人家不易收留楊兄。」
楊華皺眉道:「那是為何呢?」段鵬年道:「楊兄如此英才,又是柳老前輩薦來的,我還能不把真情告訴你麼?這些年來,敝業師不知為什麼,竟絕口不談武事,就連小弟我,雖是他老人家掌門弟子,可是十天半月裡,輕易也得不著他老人家指教一兩處訣要。我應診餘閒,自己習練技功;他老人家高興時,或許看看,指點個一言半語的。很有些武林後進,經名人推薦,前來請益;雖然三招兩式,他老人家總是謝絕。楊兄你想:這時再教他老人家收徒,恐怕不易吧?」
楊華很是掃興,遂強作笑容道:「不過,小弟這回卻不比尋常。想小弟我奔波千里,遠道求師,又是受敝業師之命,教我務必請教華老師,把三十六路擒拿法和五毒神砂,指授一二。這其間還望師兄垂情格外,容得老師倦遊歸來,師兄務必把小弟這番志誠委婉代達,也不虛小弟此番跋涉,和敝業師的殷望。」說著一揖到地。
段鵬年連忙還禮道:「楊兄不要如此客氣。家師回來,小弟一定將吾兄這番懇切的意思,竭力地代達。象吾兄這樣英才好學,小弟實在願意吾兄留下,早晚你我也好切磋觀摩,請放心吧,楊兄現時住在何處?請留下地名,家師回來時,也好專人奉請你。」楊華聽到這裡,略略歡喜,忙將住處說明,這才勉強告辭。
段鵬年道:「吾兄慢走,這些重禮,小弟不敢代收,還求吾兄帶回,容家師回來再說。」楊華一定不肯收回,推讓再三,楊華徑自出來。段鵬年無法,只好收下,送至門外作別。
楊華回到店中,想這回拜師的事,似乎還有希望。就在店房中候了兩三天,誰想渺然毫無音息。楊華整頓衣冠,重到板井巷候問。那門房僕人說:「老主人還沒有回來。」楊華回店。到了次日,又去探問。那門房說:「老主人還是沒有回來。」楊華忍耐不住,便請那門房,給段二爺回一聲。僕人向楊華看了兩眼道:「段二爺也沒在家。」楊華至此,不覺動疑:「莫非他故意不見我麼?」看了看門口,還是擁擠著許多車轎,候診人依然不少。楊華心說:「好大的架子,我成了求幫的了!」他本要揭穿質問,轉念一想,不可造次,垂頭喪氣地走了回去。
楊華一路上想:「我楊華初次投拜毛老師時,他老人家立刻就收下我了。等到我岳父鐵蓮子收我為徒,更是容易,連贄敬都沒有。怎的這位華老師收了我的贄敬,連面也不讓我一見?還有這位掌門師兄段鵬年,怎麼也不肯見我!」
玉幡杆楊華只想自己這一面,再沒有想到人家那一面,也起了疑心。楊華索性多捱過幾天,才重去探問。這一回,段鵬年立刻把楊華請進去,一見面就說:「老先生已經為友所邀,遠遊蘇杭去了。他老人家臨行時還說,便道中要到鎮江,拜望鐵蓮子柳老英雄。這一次可就說不定三月五月才能回來。我想楊仁兄與其在這裡久候,倒不如先回鎮江。你閣下既有拜師這個心願,將來總能如意。楊仁兄身在客邊,如若旅囊不很充裕,小弟這裡還可略盡地主之誼。我們全是武林同道,絕不許客氣的。」遂向僕人一點手,那僕人應聲出去;不大工夫,將一個托盤托出一封銀子和一些禮物。段鵬年親手接來,送到楊華面前道:「些許薄物,權充楊兄客邊零用吧。」
楊華一見這情形,不禁勾起少年脾氣來;看那托盤中,一封銀子約有五十兩,那些禮物原來就是楊華備的贄敬,現在原封退回來了。楊華哈哈地笑道:「段仁兄,我楊華不是來打秋風的!我是一番至誠,要想在華老英雄門下獻贄求學。我楊華不才,舍下還有一點薄產;吾兄隆賜,愧不敢領……」說到這裡,看見段鵬年眼含笑意,楊華也覺得話說得太過火了,急忙改口道:「段兄的盛情,我已心領。至於小弟備的這點薄禮,乃是專誠奉獻給前輩老英雄華老師的。華老師收下我,我是他老的及門弟子;華老師就不收我為徒,我也是他老人家的私淑弟子;區區薄禮,還請段師兄代為收下吧。既然華老師南遊鎮江,小弟就連夜動身回去。容得敝業師鐵蓮子和華老師見了面,再替小弟當面代求好了。」說罷,堅辭贈銀;向段鵬年深深一揖,告辭而去。
楊華是闊公子出身,從來沒嘗過這種冷待;回到店中,越琢磨越不高興。他這次拜師大半由於慪氣,冒著他岳父鐵蓮子的名號,其實他本無決心。可是這一來,他倒要非見見這位彈指翁不可了。「就憑我提著鐵蓮子的大名,他是大江南北有名的俠客,按江湖義氣,華老總不該拒不見我,我看他一定藏在家裡。這老頭子好大架子,哼哼,我偏要見見你,到底你是真出門,還是假搗鬼?姓段的這傢伙說話慢條斯理的,更是酸得厲害。我索性來個惡作劇,當面對出謊來。」想罷,他教來店夥,拿出三兩串錢,教店夥出去給他辦點事。過了兩個時辰,店夥回來,向楊華報告了幾句話。楊華冷笑一聲,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給你一個硬闖,見了面我就客客氣氣、恭恭敬敬拜認老師。看你這個老師將何詞對我?」
楊華越想越有理,可就忘了利害。當晚,楊華耗到二更一過,自己趕緊的打扮,把小衣服全拾掇利落,將長衫斜搭在肩頭,從左肋下抄過來,往胸前一系。卻將隨身帶的彈弓、彈囊、豹尾鋼鞭和一把匕首,全留在店房內,收藏起來。他老早地熄了燈,等到院中沒人來往,立刻躡足走出;將門帶好,飛身竄出店房,攏了攏眼光,他登房越脊,徑奔縣衙東街。
相隔至近,楊華眨眼間已到板井巷華宅。楊華登上對面民房,先向華宅打望。只見街門緊閉,院落層層,這所宅子佔地有好幾畝。他想:「若不是司閽對我說出華老在西跨院靜養,我還得費事尋找。」遂伏身急行,先圍著宅子前後轉了一週,踩好出入路線,然後繞奔西面大牆下。他抬頭相了相,牆高不足兩丈,看來竄上去不難。玉幡杆倒退數步,一提丹田氣,墊步擰腰,聳上兩丈來高;身軀往下一落,伸左臂挎牆頭,右手一扳,這便將身搭住。
楊華隨即凝神注目向牆內察看,緣山牆蓋起一排小廈,靜悄悄無人。玉幡杆好學務博,也粗通夜行人的手法,試仿著從牆頭揭起一塊灰片,往牆下一投。「啪達」的一聲響,下面是磚地的硬碰硬的聲音;他曉得下面不是花池子,也沒有司夜的猛犬。他又聽了聽,這才雙手用力一按牆頭,雙腿從右側向裡一悠,躬腰甩身,借勢把牆頭一推,飄身落在地上;微微地有點響動,這是楊華功夫不到之處。
楊華先順著夾道,向南北一看;然後伏身進步,細察這幾間小廈子;裡面並無人住,象是堆積雜物的地方。楊華雙足一點,已上了廈頂,再一換腰,到了前邊西房的後坡。他腳尖踩瓦壟,到得房脊前,急忙伏身房脊後,側眼往下一看:這一道畸形的院落,由南到北足有十丈長,由東到西才只五丈來寬;北面是兩間房,南面也是兩間;自己伏身所在,是三間西房。這院子原來沒有東房,東面是一面山牆;山牆後面自然又是一道院子的後房了。
楊華更仔細端詳,這哪裡是什麼醫隱先生靜養之所?老實說,是一座練功夫的場子。地上沒有漫磚,全用細沙鋪地。在東牆跟底下,一排的豎著五棵木樁,在東北角上,立著五尺高、二尺寬的一塊木板,隱約辨出上面畫著大小十幾個白點。楊華曉得這是練踢樁和打暗器用的裝置。他閃眼再看,南北兩邊屋窗,全都黑昏昏沒有燈光,但看面前院子有隱隱浮光,猜想自己伏身的西房必有燈火。
玉幡杆楊華乃從後坡輕輕繞到北頭,小心在意,飄身落到下面;緊縱一步,來到北房前,擰身登上北房,趕緊隱身在房脊後面。反身再看西房,果然西房三間的窗上卻映著燈光。在兩邊簷下,全擺著兵器架子。楊華深幸自己沒有大意,這西屋內一定有人沒睡,只不知屋內住的是什麼人。楊華便要翻到西房上,用珍珠倒捲簾的功夫,向屋內探看。
楊華心裡打算著,正要挪身,猛然聽西屋裡咳嗽一聲,門簾一起,從裡邊走出一人,穿一身綢子褲褂,頭上沒打包頭,下面纏著裹腿,穿一雙搬尖魚鱗大掖跟沙鞋。楊華細辨認,原來正是那華老英雄的掌門弟子段鵬年。楊華心想:「他這時出來,定是練功夫了;我倒要看看這武當派的功夫,究竟是怎麼樣的驚人?」
果然那段鵬年先在院中轉了一圈;忽地把髮辮往脖頸上一繞,青絲線的辮穗往左肩後一搭,就在南房階前一站,臉正對著房上的楊華。楊華連大氣都不敢喘,屏息伏在北房脊後,微露出半個臉,用右臂袖子橫遮頭頂,往下留神細看:只見段鵬年立好了門戶,施展開武當派的基本功夫:長拳十段錦。他練了十餘招,剛練到「陰風鐵扇」變招為「彎弓射虎」,這兩招本是由撥打化成劈拳;不意這段鵬年下盤功夫似乎不到,才往外一發招,身軀竟向前一栽,險些摔倒。楊華偷偷窺視,幾乎笑出聲來;他心想:「看起來聞名不如見面,就憑武當派名家的掌門弟子,居然練出這樣的功夫來,他那師父也就可想而知了!」
楊華竊笑著,看段鵬年把長拳練完,在場子上溜了兩個圈,似乎才把氣緩勻了。驀地見他走到兵器架前,楊華猜他必是要練器械;哪知段鵬年竟摘下一隻鏢囊,挎在身邊,旋即轉身站在南屋的階前。楊華暗想:「你真要是能打三四丈見準,倒也算下過功夫。」他正在心中鬼念之間,那段鵬年竟自連連縱身,竄出有五丈多遠;一探手,拿出一支鏢來,並不換式子,用陰把往外一甩,「啪」的一聲,鏢打中那塊木牌的下側。楊華心說:「好糟!這種鏢,難為他怎麼練的!」忽又見他一個鷂子翻身,「嗖」地又將第二支鏢發出來。「啪」的一聲響,又打在木牌邊側。楊華正在暗中不齒這段鵬年的本領,陡然覺得一股涼風迎面撲來。「啪」的一聲,下面也正將第三鏢發出來;楊華猛覺右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慌不迭地一縮手閃身,把腳下瓦蹬破一塊。幸而下面依然還在打鏢;看情形,好象沒聽見房上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