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負氣除奸巾幗受欺紿 賠情話舊鴛侶慶好合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2頁,共2頁

當下柳研青和鄭捷先找飯館吃飯,然後投店,開了兩個房間。其時天色尚早,鄭捷又想了一個主意,對柳研青悄悄說:「師姑,你老先在店裡等我。我出去一趟,等一會就回來。」柳研青道:「你要溜麼?」鄭捷忙低聲解說道:「不是溜,你老不是要救良民、除惡霸麼?我的夜行衣和兵刃,都放在李家集店裡了,我去取來。」柳研青道:「快去快來,限你半個時辰。」

鄭捷點頭應允,立刻出店。出了門,卻又折回來,皺眉對柳研青說:「李家集離這裡十多里地呢,我還得緊跑,一個時辰怕趕不回來。大概不到二更,我準趕回來,你老可等著我呀。」柳研青道:「多麻煩,那豈不兩三個時辰了,我等不了。那麼遠,你不用去了,我看你不用兵刃也行,反正有我呢。」鄭捷道:「不行,店中還有柴本棟等著我呢。我們倆一塊來的,我把他也叫來,多一個人到底好些。我們學了能耐,從來還沒有施展過,跟著你老也學一學。」柳研青欣然點頭道:「孩子,你就學吧。快著點,一過二更,我可就不等你們了。」

鄭捷一番詭話,把個柳研青騙得很高興。柳研青為了要夜間救人,容得鄭捷去後,便在店房和衣睡下,閉目養神。漸漸暮煙四合,到了初更時分,柳研青起來漱口,出店房轉了一週;又看了看她那匹馬,重又回屋,吹熄燈,躺下歇著。到了二更時分,白鶴鄭捷還沒有回來。柳研青漸漸焦躁,心說:「這孩子太蘑菇!」又候了半個時辰,已然是夜行人的活動時候了,鄭捷還是沒回來。柳研青很生氣,聽四壁人聲早寂,野外蟲吟蛙鳴,便裝束停當,惱恨道:「不等他了,我自己也救得出來。」柳研青立刻悄悄開了房門,將門倒帶,輕輕走到院中。四顧無人,「嗖」的竄上房,跳出店房後牆,將身一伏,急馳而去。

柳研青轉瞬到了公所之前,按原定主意,先救人,後誅兇。她繞到公所後面,略一頓足,早上了牆頭。循牆入內,向院內一望,公所昏昏沉沉,沒有燈火。柳研青驚訝道:「怎麼沒有人?」將問路石子投入院中,依然沒有動靜。她暗想:「監守那兩個男女的人,白天檢視時有好幾個人,這時難道全睡了不成?」

柳研青即從房上溜下來,到了平地,各處一聽。咦,連個鼾睡聲也沒有,柳研青心中疑惑,竟忍耐不住,試將後窗重重一拍,急隱身暗處。半晌,也不見答聲。研青到此,更不遲延,掀窗入內,晃火折照看,公所內竟一個人也沒有了。她檢點床鋪,明明有著四副臥具。柳研青想:「真是怪道!」又細心一搜,這才發覺房門虛掩,大門卻倒鎖著了。

柳研青站在院中,心想:「難道他們連夜把男女解走了?再不,又變了卦,仍給活埋了?」復一聳身,竄出公所,繞著外牆巡視了一遍。忽見半箭地外,牆角黑影中,似蹲著一人。柳研青哼了一聲,倏地把劍拔出,捻一粒鐵蓮子,抖手打出去。只聽「哎喲」一聲,黑影中跌出一人。柳研青掄劍撲過去。那人跪倒在地,大叫:「舵主饒命!我沒敢偷看,我在這裡解溲哩。」

柳研青摸不著頭腦,只持劍威嚇那人,問他:「公所裡捆著的一男一女,現在哪裡去了?可是解縣了,還是活埋了?」那人道:「我,我不知道。」原來此人其實就是公所裡看門的。鄉長把那所謂姦夫、淫婦帶到公所之後,先把姦夫、淫婦口中塞的東西掏出來,略略問了一遍。褚趙氏到此害起怕來,張連春也極口訴冤。鄉長道:「有話你們到縣裡說去,我不敢擔這沉重。」他吩咐壯丁小心看守,明早套車送縣,便回家去了。

誰想鄉長走過之後,到二更將近的時候,公所裡點著明燈,看守人打著呵欠,看住這一男一女。忽然後窗「啪」的一聲暴響,桌上燈光忽滅,屋門也倏然大開。嚇得眾人怪叫道:「怎的了?怎的了?」正亂著找火,又聽桌上「啪」的響了一大聲。屋中三個壯丁,每人臉上重重捱了一兩掌。就中便有人罵道:「誰打我了?」話還沒有罵出口,只聽房上有人大聲喝道:「呔,公所裡的人聽真!我乃洪澤湖紅鬍子薛老舵主手下的幫友。我們老舵主要借你們這裡會一個朋友,一切人等立刻給我滾蛋!遲了,小心你們的腦袋。」紅鬍子薛兆的威名久已遠震;更可怕的是房上人喝聲才罷,立刻有許多磚石碎瓦,由外面高處,亂向屋內拋打進來。嚇得眾人要想跑又不敢出屋,不跑又怕進來砍頭。幸而磚石拋了一陣,便不拋了。

眾人奔出來,忙給鄉長送信。鄉長大駭,加派幾個人,打著燈籠,重入公所。這夥人到屋內一看,桌子上明晃晃插著一把刀。那個淫婦褚趙氏,仍然捆在那裡,已嚇昏過去。姦夫張連春卻已綁繩割斷,散落在地,人已不在。眾人越發駭異,只得架起褚趙氏,將公所大門倒鎖,一齊退出來,把褚趙氏送到鄉長家中。

一樁姦情案子,最講究捉姦要雙,如今只剩一個了。然而鄉長和眾人此刻心中最惴惴不安的倒是紅鬍子的光臨,所以眾人都鬧著要回家,想老早地關門上鎖,熄燈光,聽動靜。鄉長強逼著公所看門的壯丁,在公所附近暗處觀望風色。這個看門的壯丁藏了一個更次,也沒有見紅鬍子的江湖幫友有人來,方才放了心,卻偏偏教柳研青遇見。

柳研青持劍喝問:「那一男一女,可是活埋了,還是解縣去了?」那壯丁戰戰抖抖地說:「沒有活埋,他跑了!」柳研青愕然道:「跑了!怎麼跑的?」柳研青正在追問,忽見公所牆頭有個人影一探,又縮回去了。柳研青喝道:「什麼人?」那人只一晃,便不再見。柳研青低喝那壯丁道:「老實在這裡等我,不許你躲,不許你動,動就宰了你。」

柳研青急握寶劍在手,又掏出一粒鐵蓮子,拔步急追過去。追過牆頭,那人影已渺然不見。柳研青急繞牆一看,又跳上牆,向四面一望;只見那條人影身法倒也利落,已然飛跑到曠野去了,相隔已經很遠。

柳研青飛身竄下牆來,急急地趕下去,大叫:「前面人站住!」那人似回頭望了望,腳下依然不停地跑。柳研青大怒,腳下用力,如流星趕月,火速地跟綴下去,漸漸越追越近。忽然一道斜坡當前;斜坡之後,黑影沉沉,一片叢林遮住了視線。那人越過斜坡,竟沒入黑影之中。

夜行人的要訣是逢林莫追,為的是我明敵暗,恐遭暗算。柳研青一肚皮忿火,想到她隨著父親鐵蓮子到處遊俠,從來有勝算,無敗著,遇上事不管則已,一管就得手。如今自己匹馬單槍地獨闖,竟這麼糟糕。她不想自己是有勇無謀,只怪事情不順手,自己反給自己慪上氣來。她竟抖擻精神,一撲到林邊,氣恨恨對著林子叫罵道:「什麼東西,給我滾出來!」圍著林子繞了一圈,罵了一陣,林中並無迴響。

耗了一會,柳研青不耐煩起來,心裡正自盤算。忽然遙聞犬吠,夾雜著人聲。柳研青登上斜坡一望,遠遠又奔來一條黑影。柳研青「哦」了一聲道:「這個許是!」急隱身在斜坡後面,心想:「我要掩擊他,我先藏在暗處,就不會讓他跑脫了。」果然藏好之後,那人已一路狂奔,搶上斜坡。柳研青「嗖」地竄出來,亮寶劍截住,喝問不應,雙方動手,被柳研青一劍刺倒。——這個被刺倒地的人,就是那仗著三寸鏽釘,斬關脫鎖,逃出盜窟的鏢師——九股煙喬茂。

九股煙喬茂項拖鐵鏈,在這高良澗荒林斜坡遇見柳研青。他自稱是逃出匪窟的肉票。柳研青獨戰群獒,殺退群盜,再找喬茂;他一番謊話,早已脫逃。柳研青惟恐喬茂再被匪徒擒殺,當時很是著急。她登上大樹一望,遙見遠處似有人影,忙仗劍追去。柳研青才走,斜坡另一棵樹上便跳下一個人來,也跟蹤追了去,此人就是柳研青的師侄白鶴鄭捷。在公所內喬裝紅鬍子薛兆,驚退公所的壯丁,潛自放走了橫被誣陷的姦夫張連春,這全是鄭捷和他的師弟柴本棟兩個人玩的把戲。

鄭捷情知柳研青的主意不妥,又不敢違揹她。白鶴鄭捷年紀雖小,詭計多端,頗有心計,當下連聲誇好,暗中卻藉口回店取兵刃、邀同伴,預留了地步。對柳研青說,須三個時辰才能回來。其實,他的住處很近,才五六里地,鄭捷回到住處,候至傍晚時候,柴本棟回店;鄭捷把尋著師姑柳研青的話,告訴了柴本棟。兩個少年暗暗搗鬼,捱到初更過後,便改裝搶先來到公所,喬裝紅鬍子薛兆,把眾人嚇散,割斷了張連春的綁繩,救出他來。他們密囑張連春,暫且躲避十天半月,案情自會消釋。鄭捷便教柴本棟趕快給師祖鐵蓮子、師父魯鎮雄送信,說是師姑找著了,就怕勸她不回,催師祖趕快自己來。

白鶴鄭捷秘密地安排好了,這才悄悄地綴著柳研青,恐怕她走了;又恐怕她萬一真去殺田四爺和張連貴,鬧出人命來,反倒害了好人。鄭捷年才二十歲,卻打算得異常周到。柳研青一衝的性格,論年紀二十三歲,論輩分是師姑,論本領更遠遠超過鄭捷,卻是一斗上機智,反為鄭捷所愚。當天夜間,鄭捷追上柳研青,柳研青斥責他耽誤了時間。鄭捷卻推說:「師姑不用提了,柴本棟那孩子太廢物。我在店中直候了他半天,也不知他哪裡去了,真耽誤事!」

原來鄭捷已偷偷窺見柳研青搭救喬茂,也看見喬茂偷偷溜走。鄭捷設計轉移柳研青的注意。果然柳研青一心要搭救喬茂,搜殺那綁票的惡賊,且不暇再追究那被陷害的姦夫淫婦了。鄭捷便道:「弟子來時,碰見一個脖頸拖鐵鏈的人,好象是越獄的逃囚。」柳研青忙問:「在何處看見的?」鄭捷用手一指前村道:「就在那邊,我看見他溜溜失失地跑了。」

柳研青不禁大生其氣,道:「難道那個姓喬的,不是又被匪人擒去,是他自己溜了?好東西,他原來騙我!」便催鄭捷與她一同找去。這一來正中鄭捷下懷。鄭捷暗笑,引著柳研青尋找喬茂。果然在那小雜貨店中,窺見喬茂偷東西。柳研青就要跳下房來,捉拿喬茂。鄭捷攔住道:「師姑先別動,看看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喬茂藏在空屋中,設法開鎖;那空屋的門閂被倒扣,掛上,便是鄭捷使壞。鄭捷悄對柳研青說:「師姑,彆著急捉他,咱們何不耍耍他?」喬茂假裝拾糞的溜到看青棚子內換衣服。柳研青、鄭捷緊綴在後面。於是重將喬茂捉住,一頓毆辱,問出了實話,遂解縛贈銀把喬茂放走——喬茂直奔向海州送信。半途中,在淮安府地方,竟得與俞劍平、胡孟剛相遇,喬茂便報告踩訪鏢銀、犯險被囚的經過。俞、胡二人欣得一線光明,糾集同道,預備大舉討鏢。

這一邊,白鶴鄭捷苦苦地央告柳研青,請她回去。柳研青只肯暫回寶應縣。卻喜柴本棟已把魯鎮雄找來。就在寶應縣店中,魯鎮雄力勸柳研青同回鎮江。柳研青從小就在魯鎮雄面前長大的,對這大師兄的話,倒還肯聽,但卻鬧著先去探賊窯。柳研青對魯、鄭二人說:「訪聞高良澗附近,窩藏著劫去二十萬鏢銀的大盜。」她要先去探匪窟,鬥群賊,把這二十萬鏢銀設法弄出來。白鶴鄭捷在旁插言道:「師姑沒聽那九股煙喬茂說麼?憑安平、振通兩家鏢店的七八位鏢頭和百十名夥計、官兵,都敗在群賊手裡。可見群賊黨羽不少,聲勢很大。憑姑娘的能耐,前去探莊,自然綽綽有餘。但要奪回鏢銀,可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了。二十萬現銀,一個人搬三天,搬得完麼?」魯鎮雄笑著說:「師妹要想幫幫俞劍平、胡孟剛,也是咱們江湖上應有的義氣。回去見了師父,請他老人家盤算一下,咱們大家來個熱鬧的,你看好不好?」

魯鎮雄和鄭捷專找那可心如意的話,順著柳研青說,暗中早遣羅善林和柴本棟,分頭去找鐵蓮子柳兆鴻和玉幡杆楊華。鐵蓮子眾人聽說柳研青已經尋到,俱各大喜。李映霞向鐵蓮子委婉地說出,自己要落髮為尼。鐵蓮子靄然道:「姑娘儘管放心,年輕輕的不要想這種拙道。我知道姑娘的心,是怕我那傻丫頭心裡掛勁。但是這決不要緊,我自有安排,斷不教你失所,也必教你趁心。」柳兆鴻又對楊華說:「仲英,我告訴你一句話,你不要笑話。你和青兒是沒過門的夫妻,你們倆又都算是我的徒弟;咱們武林門風,不象人家那麼做作。現在你們兩口子是鬧點彆扭,這也無可諱言。我那小女是個直性人,半傻子,擱不住三句好話。你先去見她,我隨後再陪李姑娘去。你見了她,哄一鬨她,誰教你比她大呢。」便又低低地囑咐了楊華一番話。楊華紅著臉聽了,立刻穿上長衣服,先奔向寶應縣店房。

柳研青那時正盤腿坐在床鋪上,向魯鎮雄問了許多話。師兄妹有說有笑,談得正熱鬧。楊華進了房門,先叫了聲:「師妹找回來了麼?哎呀,師妹,你可把我急壞了!」柳研青抬頭見是楊華,心裡一跳,頓時不言語了;半晌才說:「我不過自己個出去溜了這麼幾天,又不是頭疼,也不是過風,就會把人急壞了!人家一溜一兩年,那還不把人急死了麼?好在我們是什麼下流之人,著急又值幾個錢!」

楊華滿臉賠笑地走過來,坐在床邊說:「師妹,還跟我生氣麼?不要跟楊華傻小子一般見識了!」柳研青說:「傻小子才會拾柴禾呢,我們傻丫頭就不懂得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好了,你們就燒柴禾吧,找我幹什麼,我不過是殺人不眨眼的壞女人。沒有我這個礙眼物,柴火燒的更旺,多趁心啊!」

楊華哈哈大笑,轉頭來對大師兄魯鎮雄,故意搖頭說:「大師兄你看,咱們師父真有先見之明。他老人家就知道師妹最惱我這句話。實對你說了吧,師妹,我這句話乃是特意安慰那個李姑娘的。師妹你想想,一個尋死的女子,我們一個男子漢怎麼救她?只好拿話哄住她就是了。真格的,有看著活人上吊的麼?師妹總疑我跟她有私心。師妹哪裡知道,這位李姑娘簡直是賴不著!我當初搭救她,原來是我們武林中一時的義舉。誰想她竟跟定我,非要我給她想法不可,把我膩得什麼似的,她竟拿尋死覓活來要挾人。師妹你是很聰明的,你想我怎能聽她那一套?要尋死,活該!不過她到底是一條性命,哪能見死不救呢?當真一激,就許磨不開真尋了死。我知道這件事擱著師妹,也得著急。那天晚上,我只想做好做歹哄哄她,便悄悄跟師父同師妹趕快回鎮江,一走了事,就把她賴給李季庵了。誰知道師父他老人家,又憑空多此一舉,反把她認為義女。我一開頭,也很不以為然,這兩天在道上,才曉得師父早有一番打算。」說到這裡,故意低下聲音,對著柳研青耳畔,悄悄說:「告訴師妹,師父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一到鎮江,就把這位李姑娘嫁出去,這不就一刀兩斷,省了許多麻煩了麼?師父的意思,是想把她嫁給……妹妹明白了麼?」

楊華受了鐵蓮子的教導,故意把李映霞說得一文不值,藉此消解柳研青那種好勝妒強的心腸。柳研青果然氣平了許多。楊華極力地賠笑哄她,她不禁也破顏一笑。魯鎮雄更是湊趣,只在一旁敲了幾句邊鼓,便藉詞要看看牲口喂料沒有,帶著鄭捷躲出去了。

店房中只剩下楊、柳二人,一燈相對,門簾低垂。楊華緊緊靠著柳研青的身邊,溫情柔語,細敘兩年來的離情別緒和所遭遇的事情。楊華笑道:「師妹,我知你一定很生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師妹你還記得上次咱們那回慪氣麼?師妹打我一個嘴巴,我都沒惱。妹妹幾句閒話,可就教我心上很擱不住。為什麼呢?就因咱們夫妻之間,越是關切得深,越是吃醋的厲害……」

柳研青把身子一扭道:「你才吃醋呢,我好好的人,我才犯不上吃你們的醋!鬧了半天,我又吃醋了!」楊華道:「師妹,你又來了,我沒說你吃醋,我是說我吃醋啊。妹妹忘了,妹妹那年只誇獎呼延生,我聽了就很不舒服,我自認我是吃醋;可是我吃醋,正是我愛你呀。妹妹怪我一躲兩年多,我為什麼躲呢?老實說吧,我就是為了你誇獎別人,我心裡受不住,便一賭氣溜出去了,偏偏遇見一塵道人被人暗算,命在垂危。他許下我給他送信報仇,他就贈給我一把削金斷玉的寒光寶劍。我貪得寶劍,就乖乖地答應了,乖乖地給他送信去。那把寶劍,他居然在絕命時,親手送給我。」

柳研青是使用劍的,聽到這裡,不禁拿眼看楊華,又忍不住問道:「那劍呢?」楊華道:「咳,那就提不得了,提起來活活氣煞人,也活活丟煞人!我本想此劍師妹正用得著,我就送給師妹,也算是聘禮。哪知我找到一塵道人的弟子之後,他們這群東西毫不顧他師父的遺命,竟倚眾恃強,硬把寒光劍奪了去!……」

柳研青很詫異,道:「他們怎麼強奪了去?難道你一個男子漢,就讓他奪麼?」楊華很羞慚地說:「那總怪愚兄無能,但是我當時也不服氣,已和他們擊掌立誓,訂在三月之內,把劍盜回。我本想立刻到鎮江,找師父和師妹,設法子用武力把這寶物奪回。不意中途遇見故友肖承澤,力逼我助他搭救李映霞,才生出這些枝節來。我那朋友拒敵斷後,教我保著李映霞夜走荒郊,逃出虎口。至今我沒有遇見我那位朋友,也不知是生是死。」楊華遂將前後經過情形,詳詳細細都告訴了柳研青。

當楊、柳二人正在屋中喁喁私語之時,魯鎮雄和鄭捷都藏在外間偷聽。不大工夫,鐵蓮子柳兆鴻,帶著李映霞來到店房。鄭捷慌忙迎上去,裝著一副正經面孔,暗打手勢,低告鐵蓮子,說楊、柳二人正自談得高興:「師祖最好不要進去打岔。」鐵蓮子笑了笑,罵了一句:「淘氣的孩子!」鐵蓮子也就停留在外間,屏息靜聽。聽得楊華和柳研青說話的聲音,越說越低,忽然楊華不言語了,只聽柳研青失聲道:「幹什麼,不許胡鬧!」跟著楊華只是嘻嘻地笑,不知說了句什麼話,柳研青叫了起來道:「噯喲,你要作死,我可要踢你了!」

白鶴鄭捷忍俊不禁,嗤地笑了出來,魯鎮雄瞪了他一眼,恐怕楊、柳二人忘其所以,教師父臉上掛不住,魯鎮雄就故意哈哈大笑,在外面接聲道:「師妹踢不得呀,楊師弟可會鐵腿的功夫啊。」笑著放重了腳步,走到門前,說:「師父來了。」鐵蓮子看了李映霞一眼。李映霞將心中的感情極力遏住,臉上裝出淡然自若的神情來,說道:「義姐和姐夫,你們和好了,這好極了。」鐵蓮子咳嗽了一聲,和魯鎮雄掀簾進去,卻將李映霞另留在別一個房間內。

柳研青這時側臥在床上,楊華卻側坐在一邊,兩個人笑容未斂。柳研青一見她父,驀地滿面緋紅,忙坐起來,低下頭叫了一聲:「爹爹!」楊華也慌不迭地站起來,看見魯鎮雄面含微笑,看著自己,也不由忸怩起來,忙向鐵蓮子行禮:「師父來了。」鐵蓮子裝做沒看見,坐在床上,把手一擺,含笑皺眉說道:「你們坐下說話。」對柳研青道:「傻丫頭,你就急死我吧!現在好了,你們兩口子又說又笑了。」於是,楊、柳二人從此和好如初。就在店中,商量著同回鎮江,擇期成婚。

當晚翁婿夫妻談說往事,商量吉期,鐵蓮子柳兆鴻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柳研青。柳研青對於李映霞的疑慮,至此已稍釋然。柳兆鴻又囑咐柳研青,見了李映霞,不要再說別的話,要好好安慰她,要顧念她末路依人,情甚可憫。談話裡又講到寒光劍得而復失,和二十萬鏢銀被劫,柳研青夜遇喬茂的話。這二十萬鹽課,在胡孟剛、俞劍平心目中,自然認為關切重大;但在柳氏翁婿眼中,卻最看重那把寒光劍。

玉幡杆楊華說:「這一把寒光劍,師妹最用得著,師父何不想個法子,把它重奪回來?」鐵蓮子笑道:「你們這些小孩子,懂得什麼!那寒光劍乃是一塵道人隨身的至寶,憑你們那點能耐,硬要覬覦人家的防身利器,那豈是易事?就算你們弄一點詭計,把人家的東西,不管明偷暗奪,騙弄到手,你們方以為得寶為喜,人家豈不以失寶為忿麼?況且一塵道人威鎮南荒,豈是受欺的人?寶劍就弄到你們手中,你們也未必保得住不再被奪。」柳研青道:「爹爹,你老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你老就講了這麼一大套道理。剛才他說了,一塵道人早教人給害死啦。」鐵蓮子道:「奇怪,憑一塵道人一身絕技,怎會教人害了?教誰害了,那寶劍現在誰手呢?」柳研青道:「你老問他呀,他還上了人家一塵道人大當呢;寶劍生生教他們的門下弟子奪回去了。」鐵蓮子驚訝道:「真是怪事!一塵道人雖然驕慢剛狠,可是從來不做虧理的事,他怎麼會給你當上呢!仲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給我聽聽。上回你提了個頭,我還不明白。」

玉幡杆楊華道:「剛才我已對師妹說了半天了。」柳研青道:「還是你自己講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講的明白。」楊華便將自身遭遇,對著鐵蓮子、魯鎮雄等重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