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庵急命丫環挑燈,催著李夫人再到李映霞寢室。李季庵不便入內,站在窗外等著。李夫人急忙進屋,這才發現床帳空設,被褥掀開。李映霞當著李夫人的面寬衣解帶,此時卻已人衣俱渺。李季庵在外面叫道:「怎麼樣了?」李夫人道:「她又起來了,不知哪裡去了?」李季庵頓足道:「你這個胡塗娘,快找找吧!我原怕她一時心窄,尋了短見!」夫妻倆急急地吩咐丫環們,打著燈籠各處尋找。別院、女廁,俱沒有李映霞的蹤影;直尋到后角門,只見角門虛掩;這角門本是掌燈時候就拴起來的,現在門閂已經拔下。
李季庵道:「糟了!」踉踉蹌蹌,跑到前面,叫道:「李順!」僕人李順應聲出來聽命。李季庵忽又轉念道:「不叫你了。」轉身來到內客廳,先把小童喊出去,然後對楊華、柳兆鴻小聲說道:「李姑娘剛才私開後門走了,她神氣很不對!……」
楊華大驚,頓時變色。柳兆鴻面向柳研青,把手一拍道:「怎麼樣?我就料到有這一著。」立刻推杯站起來,叫楊華:「咱們快快找她回來,可憐一個好女子,命運竟這麼低?李兄,她何時走的?打哪裡走的?煩你頭前引路。」李季庵只說一句道:「走的工夫不大。」頓時幾個人奔向後院,開了角門,分路尋去。
柳兆鴻借燈光,先驗看腳跡;但李映霞腳步很輕,一點痕跡沒有。柳兆鴻要了一隻燈籠,帶著柳研青,一路尋找;卻將紙燈交給柳研青,自己聳身一躍,上了高處,向四面一望,略將四周路線、地形辨清,急忙跳下來,與柳研青分兩路搜尋過去。楊華與李季庵也各自一路尋找。
這事情又是很湊巧,幾個人分道奔尋,都沒有尋見李映霞。柳家父女地理不熟,李季庵是個走四方步的紳士,獨有楊華熟知近處哪裡有井,哪裡有河,哪裡最僻靜;他一路尋來,走出不遠,便看見一個苗條人影,在僻巷一棵柳樹之下蠕動。楊華撲向前一看,這人身穿灰色衣裳,正是李映霞。
上吊尋死也非容易事。把套拴高了,沒本領的不登凳子,套不上脖頸。拴得低了,腳又沾著地,吊不死。李映霞傷心斷望,不願死在李家,恩將仇報,委禍於人,特地穩住了李夫人,拿著一根衣帶奔出來,就遇見這棵歪脖老柳樹。她將衣帶挽上一個死扣,費了很大力氣,才引頸入縊。
玉幡杆楊華喊了一聲,急急奔過去;李映霞已然手足亂動,懸掛在繩套上了。倉皇之際,楊華身邊沒有帶刀,急一彎腰,抱住李映霞下身,往上一託。
楊華長身玉立,有名叫玉幡杆的;李映霞嬌小苗條,身輕如葉,身高剛剛夠上他的肩頭;若是手法利落,很易解救。偏偏楊華是面對面地抱住李映霞的,掙命的人頭腦昏亂,李映霞春蔥般的一雙手,已然狠命抓來,楊華側頭急閃,險被抓破了臉。弄得楊華擺脫不開,急忙又鬆了手,改從背後彎下腰,伸左臂把映霞下身抱住;然後直起身子,衣帶套松落下來,楊華這才伸手摘套。
楊華費了很大的事,才把李映霞救下來,放到地上。這時候李映霞喉頭套解,氣已通順。但肢體綿軟,隨手俯仰,人已閉氣過去。楊華不甚懂得救法,驚忙自疚之際,把映霞攬抱在懷,替她盤上腿,託頭,摩項,撫胸,順氣,亂擺佈一陣。幸虧上吊的時間極短,只聽李映霞喉頭髮響,漸漸緩過氣來,楊華這才放了心。對著李映霞耳畔,低低叫喚道:「李姑娘、李妹妹!……」
李映霞唇吻闔張,呼吸微弱,慢慢地手腳能動了。經一陣嘔吐,半晌,低呼道:「娘啊!」李映霞將頭緊緊靠著楊華。哽咽說:「哥哥呀,你不來管你這苦命妹妹了!」
楊華不由得耳根發燒,忙低聲叫道:「李家妹妹,是我,我是楊華。」李映霞依然如痴如迷,垂頭至胸,口中喃喃地說出一些話來。那無力的手抬了又抬,攬住了楊華的脖頸,抽抽噎噎地說:「依靠誰呀?……三個月了!……教我怎麼辦?……」兩個人相挨至近,氣息微通,體溫相偎,隱隱覺出李映霞胸坎起伏的心音。玉幡杆楊華心中突突亂跳,本想撤身起立。李映霞的整個身子仍然搖搖欲倒。楊華無可奈何,蹲在一邊,拉住了李映霞的雙手,一面搖撼她,一面連連低叫道:「李妹妹醒來!李妹妹醒醒!不要尋短見,我一定給你想法,決不能不管!……」
又過了一會兒,李映霞神智漸漸清醒,聽出楊華的語音來,覺得喉頭火燒也似疼痛。漸漸記憶恢復,想起剛才望斷援絕的自盡事情來了。李映霞將眼皮微微睜開,見楊華正扶著自己,不由一陣悲苦,如見了親人一樣,「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李映霞將楊華狠命抓著,哭訴道:「是華哥你呀,你教我怎麼活下去呀?頭一次,你救我,我感激。這一次,你可就白費心了。你想我家滅人亡,四鄰不靠,我一個女孩子家,還有活路麼?華哥,你教我乾乾淨淨地死吧!」兩隻纖手抓著楊華的胳臂,哭個不停。
楊華輕輕將李映霞的手扶開,對她耳畔低聲說道:「霞妹,快不要這麼拙想,我自有辦法。不要哭了,來,我攙著你,快回李家去。我一定囑咐李大哥、李大嫂,好好照應你。你要明白李大哥不是不收留你,乃是故意逼我,才說出推託的話來。你容我把岳父送回去,辦完那件事,他們的疑心也去了;多則一年,我一定給你想個善處之法。我家母沒有女兒,等我稟明她老人家……」
李映霞搖頭不願,斷續哭道:「晚了!我一個女孩兒,教人家那麼猜想……若再那樣,我真成了賴不著了。……我就怕聽這三個月,三個月呀,跳在河裡,也洗不清!……恩兄,象我這命如草芥的人,你救了我,我呢,反正是命中註定;卻反害得你犯險難,被嫌疑,末了還落下一場閒話。」
李映霞說至此,忽然聲轉悲憤道:「我不是恬不知恥的人,我有何顏面偷活人世啊!華哥,不要顧念我了;你快跟令岳和繼室嫂嫂回去吧!我決不是負氣自盡,我也曾反覆盤算過,我只有兩條道好走。華哥,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表明心跡了。我就是隻有兩條道:一條道是跟從你,一條道就是死,再沒有第三條道讓我走了。不幸小妹命薄,恩兄已有明媒正娶的繼室嫂嫂,嫂嫂又因為我疑心你,我不能恩將仇報,攪壞你們的好姻緣。我再三再四的想,只有死了最乾淨,保全了我李家的門楣,也報答了恩兄的情誼。恩兄,你丈夫做事,不要濡戀;你要成全我,正如你搭救我一樣。上次你救我活,是恩;今天你放我死,更是大恩啊!」
李映霞聲轉激烈,慘白的面孔泛出紅霞,帶出一種懍然的神氣,將手一擺,發出命令似的口吻道:「你走吧!」突然拉住楊華的手,自己慨然站起來。噫!無奈力不從心,頭重腳輕,又栽倒在地上了。
玉幡杆如巨石當胸,想不到這個怯弱女子竟如此剛烈。他急忙俯身,將映霞抱起吃吃地說:「李妹妹,李妹妹!你可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事已至此,楊華顧不得許多,極力拿好話安慰李映霞;勸她快快回去,一切從長計議,短見是決計行不得的。楊華道:「霞妹,你想想,你若真個自盡去了,我這一生一世,可就永遠不能饒恕自己了。」
李映霞一陣激昂,早已支援不住,四肢如散了一樣,任憑楊華扶抱,精神又陷入半昏迷狀態。定醒移時,李映霞方才緩過來,用力推開楊華,正色道:「華哥,你要小心細想,我不能累害你了。我固不惜微軀,願侍衾裯,為奴為婢,皆所心甘。但是,繼室嫂嫂……我不能……」楊華再三勸解,勸映霞回去,映霞堅決不答應。他們兩人就在柳樹之下,一勸一拒,耽誤了很長時候,那條衣帶依然懸掛在樹上,忘了解下。
楊華實在沒有辦法,要想拉起李映霞來,李映霞只是不走。楊華頓足道:「好吧,勸你回去,你一定不走!怎麼辦呢?你一定要死。咱們一塊兒死!你上吊,我也上吊吧!」說時,楊華將自己的淡青腰帶解下來,就往樹上拴。
李映霞大驚,慌不迭地把楊華兩腿抱住,放聲大哭起來,道:「你,你這是做什麼?你同我一塊尋死,你成了什麼人了?我成了什麼人了?」楊華道:「那有什麼辦法?勸你回去,你一定不回去,耗在這裡,算怎麼回事呢?你想,豈有看著活人尋死的人麼?真是你說的話了,死了倒乾淨!」楊華這一反逼,李映霞倒沒法了,掙命似地揪著楊華,哭道:「你你你……你教我怎麼樣呢?」楊華說道:「我教你回去。」李映霞道:「我回去?」楊華道:「回去,你不回去,咱們就一塊死!」
李映霞發恨說:「華哥你呀……」把頭伏在楊華胸前,心緒如焚,反覆籌思,沒有主見。忽然下了一個決心,毅然說道:「華哥好了,你不要為難了。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樣。我可就是不投我那表舅去。我一個女子,遭到這種窮途,我還講廉恥品節做什麼?我就鬼混罷了!這麼辦,我的終身結局不必管它,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我的全家仇恨卻要非報不可。華哥,只要你能替我報仇,你教我怎樣就怎樣。你說你要我,我就跟你;你說不要我,我就不跟你。你教我嫁給姓王的,我就姓王;你教我嫁給姓張的,我就姓張。反正我的心是交給你了,你也知道了!就是這樣!我就是你的一隻貓兒,一隻狗兒。你願意留養我,你願意送人,都隨你的便。就有一節,你可得替我報仇,行不行?華哥,我只聽你一句話,死個什麼勁呢!」說著,過去就要解樹上的繩套。
李映霞感情激變,已有豁出去的神氣,把閨秀的溫柔矜穩之氣一洗而去。她從此要為復仇而活著,情緣貞操一切都不管了。而她這些話象火箭般地、熱剌剌地打中了楊華的心坎,楊華竟錯愕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李映霞反而勇敢起來,追問楊華道:「華哥你說,報仇的事,你到底管不管?」楊華皺眉道:「我不是早答應過你了麼?」李映霞道:「好,我就跟你回去。只要李季庵肯收留我,我就留在淮安府,等你三年。三年你如不來,我可只好一死謝絕。」她亭亭地立起來,說:「華哥,我們就走,把那帶子解下來吧。
玉幡杆楊華把兩條衣帶全解下來,把李映霞的白衣帶給映霞。李映霞搖頭道:「我不要這根,把那根淡青的衣帶給我。」楊華猶豫起來。李映霞如不勝情似地唏噓道:「華哥,連這點念想也不肯留給我麼?」楊華紅著臉,將自己的淡青綢帶遞給映霞。李映霞便將自己那條白衣帶遞給楊華,道:「你係上這根。」楊華只得依言,系在底衣裡面。李映霞悽然說道:「華哥,你走後,我見了這條帶子,就跟見了你一樣了!咱們走吧。」
楊華在前,李映霞在後,一路重返李宅。李映霞仗著一股激越之氣,倒也走了一段路。無奈蓮步細碎,早已虛汗如雨,喘息有聲。李映霞道:「華哥慢些,我實在走不動了。」楊華只得放緩腳步,捉著李映霞一隻胳臂,半攙半扶,慢慢地扶著她走。走出不遠,忽見對面燈影低昂,一個人迎頭叫道:「李姑娘,李姑娘!」李映霞急將楊華推開。楊華也已聽出,來的是李季庵;忙答聲道:「李大哥!李姑娘找著了,在這裡呢。」
李映霞暗捏了楊華一把,低聲說:「不要提剛才的事。」
說時李季庵已急急走來,道:「是仲英麼?教我好找,李姑娘在哪裡了!」他提起燈籠照看,見李映霞垂頭站在楊華身邊。李季庵看了看二人的神氣,說道:「我的李姐姐,你可嚇死我了!三更半夜教我們好找。快回去吧,李姐姐千萬不要心窄,我們一定給你想個善處之法。」李季庵說得很有分寸,明知李映霞出來,必是要尋短見;既已尋著,便揭過去,一字不提。他只詢問楊華,在何處尋著的李映霞;楊華說:「就在那邊剪子巷拐角,她正一個人坐著發怔呢。」
李季庵抹去頭的汗,向李映霞看了一眼。李映霞說道:「我頭腦脹疼,想出來過過風,倒驚動李大哥了。」李季庵裝作不理會,只說:「天可真不早了,快回去歇歇吧!」三個人緩緩走著,李季庵且行且說,輕描淡寫地開解李映霞。李季庵又湊到楊華身邊,暗問楊華:「李姑娘的事作何了局?」楊華到此,也不隱瞞;便將李映霞倚他報仇的話說出,懇請李季庵務必收留李映霞。楊華還說:「容我回去完婚之後,至遲一年,我必然稟明家母,再來迎接李姑娘,教李姑娘拜在家母膝下,做個義女,就由家母替她物色婚配。如此兩面周全,也不致久累大哥。我剛才已將此意對李姑娘說了。」
李季庵暗暗點頭,連聲說好,對二人說道:「仲英老弟,李家姐姐,你們要明白,我不是不肯收留李姐姐。我夫妻本意,原不知賢弟已訂續配夫人,故此才有那番誤會。現在既生波折,老實說,李姐姐儘管放心住在我家,十年八年,都養得起……楊賢弟,只是你這位續室夫人還沒有過門,竟這麼大醋勁,可是倒也直率得很。真格的,令岳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你們怎麼訂的婚?是誰保的媒?」
原來李季庵疑心柳氏父女是綠林中人物,只是不便直說,故此繞著彎子探問楊華。楊華便將他岳父鐵蓮子和繼室柳研青的為人,以及拜師訂婚的經過,草草說了。李季庵這才明白柳研青就是鼎鼎有名的江東女俠柳葉青,不禁吐舌道:「怪不得他父女二人飛簷走壁,有這大能耐,原來令岳就是鐵蓮子柳老英雄啊!可是求婚既出賢弟心願,為什麼你又逃婚出走呢!」楊華笑了笑,不肯回答。李季庵和李映霞再三詰問,楊華方才說出:他和柳研青曾經兩度慪氣,把柳研青的性格也說了。李季庵笑道:「那就是了,怨不得她咄咄逼人的鬧騰,這本來怪賢弟你呀,哪有婚期將近,突然走得沒影的道理!一擱兩年多,也無怪令岳、令正著急了。」楊華道:「我不是早就說過了,我不是上了一個大當,受一塵道人支使,往青苔關去了一趟麼?」
三人且行且語,倒將剛才的緊張空氣鬆緩了許多。李映霞還是走不動,楊華只得攙扶著她。不一時,來到李宅。李季庵說:「李姑娘這一過風不要緊,把我們全嚇壞了。我和楊賢弟不用說,就是人家柳老英雄、柳小姐,也很著急,爺兒兩個也分頭找你去了。如今還不知道回來沒有呢?」
三人說著,從後院進入內宅;詢問僕從,方知柳氏父女已經回來。三人行經內宅上房,上房燈光明亮,早有丫環迎了出來,報告說:「太太現在內客廳,陪著那位柳小姐說話呢。」李季庵回顧楊華、李映霞道:「咱們就到內客廳去吧。」李映霞這時忽又羞澀起來,剛才那股勇氣不知哪裡去了,囁嚅道:「我……要歇歇了。」她本意原想這番既下決心,要找柳研青侃侃而談;此時又不知怎的,怕見柳研青的面。自殺中止的人好象虧了心似的,有點羞見他人。李季庵、楊華只好將她送入了私室,安慰了幾句,又叫來了一個丫環陪著;然後楊、李二人相偕來到內客廳。
楊華和李季庵才到客廳門前,已聽見柳研青清脆的語言和柳兆鴻沉著的談吐,夾雜著李夫人的賠笑聲。只聽柳研青說道:「就只他們好,就只他們難,我算什麼!我可憐人家,人家可憐我麼?」李季庵忙把楊華一拉,吐了吐舌頭,一同掀簾進去。只見柳研青坐在床頭,李夫人陪坐在一旁,正在委婉哄勸。楊、李二人一進屋,柳兆鴻很客氣地站了起來。柳研青抬頭看了看楊華,哼了一聲,冷笑道:「尋死的人救回來了吧!」
李季庵忙說道:「李姑娘沒有尋死,她出去過過風,是我和楊賢弟把她找回來了。」柳研青盯著楊華,嘻嘻地笑道:「尋死做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傻子才尋死呢。」楊華心中一動,滿面通紅,偷看柳氏父女。柳兆鴻也正在注視著自己呢。楊華很忸怩地坐在一邊。
李季庵已經聽出話中有刺,可是還不知道話中有事,這中間只有柳兆鴻是曉得的。鐵蓮子柳兆鴻飽經世故,深諳人情,楊、李二人的難言之隱,他已揣透;此時揣情度勢,要想用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和柳研青一味負氣不同。柳兆鴻朗然說道:「李姑娘找回來了,很好,她現在哪裡呢?」李季庵道:「已回臥室去了。」柳兆鴻道:「就只她一個人麼?」李季庵道:「有丫環陪伴著呢。」柳兆鴻點了點頭,說道:「最好煩李夫人去開解她。李仁兄,我們豈能見死不救,況且又是個好女子。不過,仲英,剛才我們先回來一步,跟李夫人已經說了一會子話了。李姑娘勢難別嫁的苦處,我父女已然明白,仲英,你不要難為情,你心上自有個打算,可以說出來,和我商量。你現在還是跟我回鎮江麼?」
楊華起身答道:「師父放心,什麼時候走都行。」柳兆鴻笑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現在的難處,就是怎麼安置李姑娘,你有話快直說,不要繞彎子。」
鐵蓮子一掃閒文,竟直攻上來。楊華默然半晌才說:「我的委屈之處,既蒙師父垂諒……我已經和李大哥說好,就請他收留這位李姑娘。」柳兆鴻眼望李季庵,李季庵忙說:「李姑娘實在有礙難處,她不能投奔她表舅去。剛才李姑娘一再對我說,要求我收留她。我不是不答應,也不是養不起,實在是她那表舅不是好惹的。如今我也想過了,為人為到底,她既然無家可歸,那就拋開她表舅這一層,晚生只好收留她,就認她為義妹。將來她的終身再慢慢想法,現在就由晚生夫妻擔起這副擔子來。楊盟弟算是沒事了,就教他跟老前輩回去,擇吉完婚。一天雲霧俱皆消散,柳小姐也不用誤會了。」
柳研青說道:「什麼,我不用誤會了?」轉過臉來,詰問楊華道:「我問問你,什麼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打諒我是木頭人麼?繞來繞去,就只多心我一個人呀。不行!」
玉幡杆楊華眉峰一蓄,眼光掃射到柳研青。柳研青大怒,陡然站起來,銳聲說:「你們搗的鬼,當我不知麼?你衝我瞪眼,你……」柳研青天生負氣的性格,心知楊華揹著她和別人密有商量,正是拿著外人當了內人,拿著內人當了外人了,她怎麼能不恚怒?楊華自問情有獨鍾,而柳研青相逼過甚,不竟也激起火來;兩個人對瞪著眼,又要吵嘴。
鐵蓮子柳兆鴻斷喝道:「你們不要鬧!仲英,我告訴你,什麼事也用不著瞞我,三個月以前是如何?一年以後又怎樣?我都知道。你們不是耽心救人救不徹底麼?來,我老頭子成全成全你們。李仁兄,煩你教人把李姑娘請出來,我老頭子要替她想個法。我老頭子年逾六旬,還有什麼嫌疑;我要收她為義女,把她帶回鎮江,你們看怎麼樣?」
鐵蓮子一口氣說出來,鬚眉皆張,立起身來,看定楊華、李季庵;李季庵倒吸一口冷氣。柳兆鴻大聲問楊華道:「仲英,這麼辦,怎麼樣?你看可行?你看可好?」楊華怔了一怔。柳兆鴻一疊聲催問,臉上隱隱露出冷笑來。
楊華憬然躬身說道:「師父,這麼辦很好。李家姑娘正有血海深仇,再三央告弟子替她想法。憑弟子的能力,如何辦得到?師父既肯出頭,這正是她的造化,也是弟子求之不得的……」
一語未了,柳研青勃然道:「好哇,求之不得,你敢情願意麼!你們天天可以湊到一塊了,守著青山,就有柴燒了!哼,那不行!爹爹,你老人家越老越胡塗了……」柳兆鴻恚怒起來,手指著柳研青,斥道:「你你你,渾丫頭,你看你放肆到什麼份上了!你爹爹的話,你也挑剔。你不要犯渾了!胡塗蟲,依著爹爹的主意,錯不了。」
柳研青倒噎了一口氣,頓時朱顏泛黃,轉身來,向著柳兆鴻哭聲說:「怎麼來不來就罵人!教我看他們的眉眼,那不成,我死了也不幹!」
鐵蓮子越發生氣道:「不許你說話!難為你也二十三歲了,連香臭好歹都不知道。」對李季庵、楊華說:「就是這樣,李仁兄以為如何?」李季庵暗替楊華作勁道:「這樣辦好極了,到底是老英雄如此熱腸。不過,這件事是李姑娘本身的事,晚生不好代籌,不知道李姑娘意下究竟怎樣?今天太晚了,明天叫出李姑娘來,當面商量如何?」
柳兆鴻冷笑道:「可不是,打擾李兄多半夜了。其實我這也是一種兩面周到的打算。既然李兄關礙著什麼賀寧先,安插李姑娘,大家都覺為難,所以我老頭子多此一舉。我想年輕人收留她,怕有嫌疑;我老頭子怕什麼?只要你們大家都願意,我就把李姑娘領到鎮江去。我只有研青這一個傻丫頭。她嫁出去以後,我也寂寞;我若收認了李姑娘,我沒事時就教她練練功夫,也是一舉兩得。這隻看你們大家願意不願意了?本來人家是十七八歲的大閨女……」這些話說得李季庵、楊華都很忸怩,簡直就不能拒絕。
鐵蓮子這一番打算,自有深意,可惜柳研青一點也體貼不出來。依照柳研青的心思,恨不得立逼楊華返回鎮江,把李映霞丟在淮安府,那就隔開了。殊不知柳兆鴻正因防嫌楊、李,這才定要親攜映霞,同返鎮江。這老兒想到徒孫白鶴鄭捷也二十歲了,和李映霞年貌相當;將來不管楊華對李映霞是否有情,自己硬拿大道理一拘,把映霞遣嫁出去,楊華自然斷念。這是鐵蓮子做父母的,為了女兒終身,所下的一番苦心。而柳研青直脖子老虎的性格,乍聽她父要認映霞為義女,又要把她攜回鎮江;那麼,自己的未婚夫婿豈不是更有機會,可與映霞朝夕見面了?彼女我見猶憐,臥榻旁邊豈容他人鼾睡?柳研青顧慮到這層,所以喃喃不悅。柳兆鴻深惱女兒太不曉事,不禁數罵她幾句;罵得柳研青面色發青,氣哼哼坐在床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李季庵夫妻是做主人的,見他父女吵起來,他翁婿又暗中較勁,只好兩頭勸解。李夫人仍來安慰柳研青,柳研青仰著頭不言語。直亂了半夜,到底將李映霞叫了起來,李夫人暗把柳老的意思,對李映霞說了,問她怎樣:「你是願留在我這裡,還是拜柳老為義父,跟他翁婿父女三人同回鎮江呢?」這一舉又出於李映霞的意外!但她是個聰慧女子,左思右想,掉了幾點眼淚,便不再遲疑,答應了願隨柳老。李映霞立刻一洗嬌怯之容,提起精神,重到客廳;站在柳老面前,滿面堆歡地說道:「剛才李大嫂說:你老憐我無依,要收我為義女,這真是難女的造化。」說著,竟改口稱呼:「義父在上,女兒給你老叩頭。」插花燭般地拜了下去。
柳兆鴻微微笑著,說道:「姑娘,你就是我的女兒了。你的為人,實在令人愛惜,我一定慢慢想法給你報仇。你的終身也交給我了,我必定好好替你打算,總對得起你,讓你趁心。」這末一句話大有意味。柳兆鴻又說:「好吧,乾女兒,過來見過你的傻姐姐。」李映霞忙向柳研青,斂衽下拜,叫了聲:「姐姐!」柳研青不敢執拗,只得勉強還禮,坐在一邊生氣。柳兆鴻又拿出義父的身份來,命映霞拜見姐夫楊華,拜見宅主人李季庵夫妻,並向他們致謝。
直亂到四更將盡,方才把一場糾葛撕捋清楚。李氏夫妻打著呵欠,把這些不速之客的宿處安置好了,這才分別歸寢。
轉瞬天明。楊華略一闔眼,便起來,到柳兆鴻的住處扣門。不想門扇虛掩,柳兆鴻、柳研青俱已不見。楊華非常驚訝,自知攪了李季庵一通夜,此時不好再來聲張。想了想,他穿上長衣服,悄悄去到店房去找。那店中也正鬧著六號房內老少兩位客人通曉未歸,後廄牆頹壞了一角,馬卻丟了一匹。今早那個年老客人匆匆來了一趟,又匆匆走了。楊華越發惴惴,到各處訪了一圈,城內鏢局也打聽了一趟,俱無下落,只得重回李宅。直到傍午,李季庵方才睡醒,出來問道:「你們上哪裡去了?你那位令岳和令繼配又哪裡去了?」楊華道:「咳,真教大哥見笑了。」
李季庵說:「賢弟,你我弟兄還有什麼說的,不要介意。只要你們翁婿夫妻不生枝節,和好如初,就很好了,誰家不鬧彆扭呢?令岳可是回店收拾行李去了麼?你們哪天動身呢?」楊華皺眉道:「我也不知道啊。」遂將柳氏父女不知何時已走,以及店中沒有他父女行蹤的事說了。
李季庵失驚道:「這又是怎的了?令岳在此地可有親友麼?」楊華道:「我也知不清。」李季庵道:「他父女也許找人去了。只是我看令岳忽然要認李姐姐為義女,此中恐怕另有用意。」楊華強笑了笑道:「那不過是疑心我,防嫌我罷了。我不虧心,我也不在意。只是昨天不瞞大哥說,李姑娘真是尋自盡了。我救下她來,曾經勸解她幾句話,其實都是權詞安慰她的,大概這些話又教內人和家嶽聽了去。總而言之,我現在是無私有弊。家嶽既然要把李姑娘收認了去,這好極了。日久見人心,看看楊某可是貪色忘舊之徒不是?」說時忿然。李季庵勸解了他一回,便回到內宅,告訴了李夫人,又轉告了李映霞。大家紛紛猜議,正不知柳氏父女又耍玩何花樣。
午飯後,楊華再到店房去一趟,柳氏父女依然未返。李季庵等俱各驚疑起來,楊華、李映霞更是忐忑不安。直到第二天傍晚,鐵蓮子柳兆鴻方才重到李宅,尋找楊華。楊華道:「師父上哪裡去了?師妹呢?」鐵蓮子道:「咳,你那師妹她負氣走了!」玉幡杆楊華駭然道:「什麼?真的麼?」不由著起急來,道:「這可怎好?她那脾氣,不致有意外吧?」楊華搔頭抓耳地追問柳兆鴻:「她什麼時候走的?可說什麼話沒有?」鐵蓮子恨恨地說:「她說什麼?她什麼也沒有說,悄悄地溜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長了腿了,來不來地拿腿就走!想不到我老頭子縱橫四十年,無人敢惹,任氣不受;老了,老了,竟受起你們的拿捏。」
李季庵、李夫人和李映霞,都知道柳研青負氣走了,也全出來探問。李映霞更是惶急,心知由她而起,趕著柳兆鴻,叫著義父道:「義姐這一走,我實在過意不去。你老看是怎麼辦呢?義姐臨走時,可說什麼沒有?她要是不願意我到鎮江去,我還留在這裡,可使得麼?」言下悽然,很表歉意。李季庵也說:「令愛也許徑回鎮江去了。老前輩,我們想什麼法找找她去?不知淮安府城內可有老前輩的親友麼?何不先去問問?我這裡有的是人,你老只管支派。」柳兆鴻搖頭道:「近處我已經找過了。」柳老便與楊華商量,料想她也許含忿返回鎮江,打算立刻動身追趕下去。李映霞自己看到尹邢避面,勢難並立,很傷心地暗向李夫人打聽:近處有無尼姑庵、女道士觀。
鐵蓮子默籌此事,早已打定主意。當著李氏夫妻的面,對楊華、李映霞說:「小女性子太滯,一時負氣,總有個回心轉意。親女兒是女兒,乾女兒也是女兒;映霞姑娘你不要擔心,你不要顧慮她,我們還是先回鎮江,沿路上找找她。我想她一定是先回鎮江,找她大師哥、大師嫂去了。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鐵蓮子一定要依原議,偕帶楊華、李映霞同回鎮江。研青出走,情勢生變,李映霞傍徨歧路,莫知所從。楊華看著柳兆鴻的面色,很是惴惴;李氏夫妻也很不放心,竟欲留下李映霞,又怕鐵蓮子生疑。映霞無可奈何,暗向楊華泣訴問計;楊華長嘆一聲,一籌莫展,轉向柳兆鴻討教。李映霞也向鐵蓮子哭訴下情,誠恐她這一路跟去,越發惹得柳研青惱怒,懇求柳兆鴻垂矜絕路,替她打算一個較為妥當的辦法。
鐵蓮子道:「姑娘,你放心吧,我這傻丫頭好辦。她是直性人,一時想不開,惱著楊華,遷怒及你。她這一走,又是跟我慪氣。她素來孝順,肯聽我的話的。你只管跟我走,我鐵蓮子從無虛諾,辦事有始有終。姑娘,只要你信得過我,我自有善處之法,放心吧,不要為難!」
當下整備行裝,在淮安候了兩天,又分頭查詢一回,柳研青依然不見。鐵蓮子決然說道:「咱們明天動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