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悲窮途覆巢燕投環 恨薄倖柳研青絕裾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鐵蓮子柳兆鴻微微一笑道:「我們來得不巧,對不住,請裡面坐。」柳兆鴻反客為主,向楊華一拱手,率先邁步便入內室,卻回手拉著柳研青低聲說了兩句話。

楊華羞慚無地隨了進來。柳兆鴻更不客氣,到內室昂然高坐,眼望床頭嚇做一團的李映霞,向楊華冷然詢問:「這位小姐是你什麼人?煩你引見引見。」

楊華連忙道:「李姑娘快來見見,這是我的岳父。」李映霞戰抖抖地下床,腿一軟,撲登跪倒;忙又掙扎著起來,搖搖欲倒拜了下去,口中說:「老老……伯,難女李映霞給你老磕頭。」柳兆鴻道:「不敢當。」

楊華又向柳研青一指道:「這是我師妹。」李映霞抬頭一看,見是個美貌少年男子,滿面含嗔,立在那裡巍然不動。李映霞愕然向楊華看看,楊華忙補足一句說道:「這就是我的賤內,快過來見見。」李映霞上下打量一眼,慌忙下拜。柳研青銳聲叫道:「啐,什麼賤內!誰是賤內?我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那個壞女人,我……我殺了你的什麼人了,我問問你?」說著把手一探,回身拔劍;嚇得李映霞撲登登地坐倒地上。柳兆鴻把柳研青往懷裡一帶,說道:「青兒,有話慢慢說,來!仲英,明白人不必多說,我要聽聽你的!」

楊華垂手恭立在柳兆鴻面前,正要說話。忽然間外面一陣大亂,火光照窗,人聲喧雜,大喊著:「拿賊!」又有一人叫道:「楊二爺,快起來,你那屋裡進去賊了!」這些人正是李紳士府中的男僕、水夫等人,是李紳士叫起來捉賊的。

李季庵夫妻力勸楊華納娶李映霞,因見楊華推三阻四,又見李映霞含睇不語,柔情慾吐不吐。這夫婦倆託故先後退出,好讓楊華、李映霞背地私語,吐露衷情。他倆卻悄悄溜回來,兩口子拉著手立在窗根下,偷聽楊、李二人的私語。只要楊華口氣稍稍鬆動,他倆便要闖進去道喜,給他一個硬拍硬架,教他再也不得有託詞拒絕的餘地。

不想他夫妻正在窗前,含笑竊聽之際,也就是柳氏父女潛伏房簷底、含忿暗窺之時。楊華、李映霞這一男一女,一個坐一個立,對著臉噥噥私語;把個性如烈火的柳研青早氣得忍耐不住,突然破窗而入。這李季庵夫妻嚇了一跳,更嚇人的就是在他夫妻立身處不遠,忽從房簷底下翻出一個人來,頭下腳上,推窗內竄,一點聲息也沒有,把個李夫人頓時嚇倒。李季庵到底是男子,架起夫人來,且跑且叫,把僕人喚來,棍棒齊上,特來吆喝拿賊。柳研青把他父親的手一甩,就要抽劍搶出去。柳兆鴻忙道:「青兒不要魯莽,這是本宅一時的誤會。仲英,你快快攔住他們,等你回來,我再問你。」

楊華站起來,急到房外,攔住僕人,又告知李季庵,說是:「我的岳父帶著我的未婚妻來了。」李季庵錯愕道:「這可糟了,他們看見你和李姐姐說話沒有?」楊華道:「他們特意來刺探我的,怎麼看不見?李大哥,都是你們兩口子鬧的,家嶽分明是問罪來了!」

楊華匆匆說了幾句,慌忙入內。李季庵急忙回去,告訴他的夫人。李夫人也不勝著忙。夫妻倆彼此相顧說道:「此刻楊二弟必然受窘,咱們快給他解圍去吧。他這岳父不知是幹什麼的,怎麼象妖精似地飛進來了?」李季庵急命一個年紀大些的丫環,扶著李夫人,一個書童挑著燈籠,夫妻二人又從內宅重來到內客廳院內。李季庵和夫人在室外已聽見廳內人聲喧成一片。一個南方口音的女子,高一聲低一聲的叱吒,可是聽不清說的是什麼。——這說話的正是柳研青。

李映霞這時心神稍定,已經揣摩出實情來了。她先是害怕,不敢言語,容得楊華進來,李映霞整了整衣裙,羞羞怯怯,遠遠站在柳研青面前,先叫了一聲:「楊恩嫂!」輕啟朱唇,徐徐說道:「難女李映霞,久聞楊恩兄說過恩嫂,不想今日得見。我李映霞全家被仇人殺害,自身被擄。蒙楊恩兄陌路仗義,把我救出惡人之手,保全了貞節。我一生感念,沒的為報,我給恩嫂磕個頭吧。」

柳研青氣忿忿坐在椅子上,看這李映霞,竟是生得異常嬌豔。櫻唇一點,粉面凝脂,兩隻手臂似雪藕般的嫩白,腰支婀娜,體態輕盈,裙下雙鉤纖小如青菱。這更是柳研青最不願看,而最要看的。李映霞穿著一身灰布孝服,短衫長裙,自然樸素,越襯得淡雅不俗。看年紀也不過十六七歲,另有一種嬌怯婉媚的風姿。把個柳研青看得心中說不出是愛是妒。

柳研青又是個黃花女兒,怎聽人家叫她楊恩嫂,很覺不受聽;不由朱顏越紅,雙眉微蹙道:「什麼楊恩嫂,我是姓楊的什麼人?我柳家姑娘又成了哪一門子的恩嫂了!」說著忽又將手一招道:「過來,我問問你,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映霞嚇得倒退,眼望柳研青背後那把劍,不敢上前。柳研青怒道:「我是老虎,看吃了你!你們就躲吧!躲我一輩子,看我多咱死了,你們就不用躲了,也不用溜了,也就都趁了心了。」把個楊華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無話可答。聽著這些不尷不尬的話,李映霞更是羞懼交迸,抬不起頭來。

柳研青滿腔恚怒,想起自己兩年離愁,千里跋涉,本來自怨自艾,揹人彈淚。她父親說是她把楊華氣走的,她,也以為是自己把楊華氣走的。她此時正是滿心悔歉,不惜賠情;如何想到遇見楊華,別戀新歡!此刻她的眼淚是一滴也沒有了,緊咬銀牙,戟指對著楊華斥問:「姓楊的,我算認得你了!怨不得你推三阻四,不肯跟我們一起回鎮江,原來這裡有拴頭啊!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打算怎麼對付我吧?」

楊華賠笑道:「師妹還是這個急脾氣。」一語未了,柳研青又嚷起來:「急脾氣,天生成的秉性!你也拍著良心想想,我哪點對不過你?你一溜兩年多,你到底安著什麼心?你當我姓柳的姑娘非賴給你不可麼?我柳研青就憑這一口劍也能自生自活,不是非嫁人不可。你要退婚,你倒說呀!可憐我父女,不知道哪點得罪你了,東一頭,西一頭,找了你兩年。恨不得見了面,磕頭禮拜,向你告饒!好麼,你倒沒事人似的,早又弄上一個了。」

說著,柳研青「刷」的把那口劍抽出來,往琴桌上一拍道:「可是我姓柳的姑娘有哪點不地道,讓你看不上了?你只管明講,我若有一點對不過你,這不是劍,我當著你的面自刎!你可說呀,裝啞巴行麼?」

玉幡杆楊華情知理虧,欲訴衷情。而柳研青的話象暴炭似的,高一聲,低一聲,夾七夾八,叱吒不已,前情新怨攪在一起。柳研青一味催楊華說話,可自己又滔滔不斷地詰問,不容楊華開口。楊華眼望著柳兆鴻,露出求援的神氣。鐵蓮子柳兆鴻手捻白鬚,只看定柳研青,防備她拿刀動劍。柳研青在那裡含嗔斥罵,柳兆鴻並不攔阻,卻暗地察言觀色,看楊華的神氣。柳兆鴻也覺得這兩年多,女兒太受委屈了,每每地見她鬱鬱寡歡,揹人發呆。柳老暗恨東床無情。此時教女兒鬧一鬧,出口氣也好,必窘得楊華告饒,那時再趁勢收篷。

楊華唯恐柳研青動武,見她越說越急,只得連連作揖道:「師妹,師妹!師妹消消氣,你聽我說。」柳研青還是瞪著眼嚷。楊華只得央告柳兆鴻道:「師父,你老快勸勸師妹吧?也不怪師妹著急,實在是弟子的錯,但是弟子沒法。……」

柳兆鴻高居上座,把大腿放在二腿上,手捻著白鬚,哈哈地笑道:「你沒有法,我可有法。兩條道任你走,你要退婚,趁早明說,可得說出理來。你要是看小女還配得過你,那麼三個字:‘跟我走!’你不要黏纏,咱們好漢做事,一刀兩斷。」

楊華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息怒。皇天在上,弟子決無退婚之心;弟子不立刻跟師父、師妹回去。……」手指著李映霞說道:「就是為了這位李姑娘,沒處安插。這位李姑娘落在惡人手中,是弟子一時動了仗義之心,把她從虎口中救出,保全了她的貞節。我本想救人救徹,送她到家也就完了。誰知她已全家都被害死,無家可歸,親戚也不敢收留。弟子無奈,問明此地有她一個表舅,所以才大老遠地奔到淮安。而她這表舅母又託詞拒絕,弟子正在這裡進退為難。……」

柳研青看了李映霞一眼,道:「少揀好聽的說吧,憑你那點玩藝,你又能殺惡霸,救烈女了!救來救去,不用說,這位烈女一定要跟你團圓了,是不是?」這一句話刻毒非常,說得楊華雙睛冒火,李映霞更是羞恥萬分,如利刃刺心一般,眼淚象決了江河似地流了下來。

玉幡杆楊華「咕登」一聲,跪在地上,厲聲道:「蒼天在上,我楊華陌路搭救這李姑娘,乃是受了友人肖承澤的邀請,全為義氣份上。我若稍存一點私心,教我天誅地滅,非為人類!……」

楊華起罷誓言,站了起來,浩然長嘆道:「師妹呀,我負氣出走,一別二年,實是我錯了。但我決沒有別的心思。師父在上,我知道師父、師妹對我起了疑心。實對師父說吧,我這一耽擱兩年,乃是往青苔關跑了一趟。我起初的居心,不過是賭氣躲一躲,決沒有悔婚的意思。」

柳研青一時無話可駁。柳兆鴻卻道:「仲英,你既然問心無愧,怎麼白天你不說明?直到此刻教我父女碰見,你才說出來,這又是怎的?」楊華含愧道:「師父,這是我一時胡塗。我白天不是瞞著,因為知道師父正怪著我,我恐怕說出救了一個女子的話,反招師妹猜疑。我當時盤算,趕緊想法把李姑娘交給她表舅,我就立刻南下,親迎師妹過門,那時一切誤會皆釋。想不到師父、師妹來踩探我。……」

楊華說到此,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師父、師妹,若不信我的話,現在我有證據。我已經寫了一封信,給李姑娘的表舅。現時此信未發,正在本宅主人手裡,待我取來,師父一看就明白了。我說的句句都是真情實話。」楊華立刻要轉身出去,不想李季庵已在門外咳嗽一聲,隨聲答話道:「楊賢弟,聽說你來了親戚?」小童打起門簾,李季庵夫妻走了進來。

李季庵入室,已然看明:一個白鬚老者冷笑高坐,一個男裝少年扶著琴桌,按劍含嗔。李季庵未等楊華引見,早對著柳兆鴻深深一揖道:「老前輩!」柳兆鴻起身還禮道:「這位想是本宅主人李兄了!我父女深夜打攪,很覺對不住。我和小婿說幾句話,這就告辭。」李季庵連忙賠笑道:「老前輩不要這樣說,晚生和仲英是從小的朋友,彼此都不是外人。老前輩乃是當代豪傑,我早聽楊賢弟說過,正是請也請不來的。今日光臨,寒舍生輝。請這邊坐,晚生正要請教。」又回身引見道:「這就是賤內。快過來見見,這一位想是令愛小姐了?」李夫人向柳氏父女含笑施禮,端詳著柳研青,說道:「這位姐姐請坐吧。四兒倒茶來。」

李季庵是個老於世故的紳士,拿出了慕名已久、自來廝熟的態度,極力敷衍著柳兆鴻。一口一個老前輩、老英雄。其實匆忙中楊華未及言明他這岳父的身份,李氏夫妻直到這時,僅曉得柳家父女姓柳,此外身世性行,一點也不知道。

李夫人試著和柳研青攀談,她的口才差得很多。她本是大家閨秀,揣不透柳研青的脾性,談了些客氣話,總是覺得格格不入。李季庵卻和柳兆鴻談得很投合。

柳兆鴻說道:「不怕李兄見笑,我這次尋找仲英,因他婚期將到,突然不辭而別,把小女一耽誤兩年多。這回將他尋找,他既然不是悔婚,又不同我回去,戀戀此地,請問他究竟安著什麼心?還有這位姑娘……李兄,年輕人免不了荒唐,我管不了許多。我只請問他打算怎樣安置小女,我這小女已經二十三歲了。」

李季庵暗想,怪不得楊華不允納娶李映霞為妾,原來還有這等窘事!當下忙說:「柳老前輩,這個我敢擔保楊賢弟品端行潔,決無他意。至於李姐姐這件事,正是一言難盡,我倒頗知一二。」李季庵便把楊、李邂逅相遇情事,大概解說一遍。柳兆鴻很耐煩地聽著。楊華插言道:「大哥,那封信呢?」李季庵道:「可不是,這裡有一封信,老前輩一看就明白了。」他忙吩咐小童把信取來,雙手遞給柳兆鴻。柳兆鴻從頭至尾,把信看了一遍,暗暗點頭。冷眼看楊華,楊華側坐下首,不住拭汗。那李映霞則在李夫人身旁坐著。任憑李夫人跟柳研青講話,她眼含痛淚,只在那裡深思發怔;和木偶似的,動也不動,模樣兒煞是十分可憐。

柳兆鴻手拿著信,沉吟半晌才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青兒,把那條手絹拿出來。」

柳兆鴻從柳研青手裡接過手絹,把手絹展開,指著上面繡的。「楊柳岸邊映晚霞,並蒂蓮底棲雙鴛」的彩繡和那張紙條,正色對楊華說道:「仲英,你起初救人,或許是純出義舉。但年輕人有什麼把握?聽說你搭救李姑娘,已經兩三個月了。這兩三個月的悠久時光……」說到這裡,覺得有些礙口,改轉話鋒道:「我問你,象這條手絹,這個紙條,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楊華頓時面紅耳赤,看了看那手絹,又看了看李映霞,竟回答不出;心中越加著急,暗道:「怎麼此物竟到了柳老頭子手呢?」

卻幸李夫人在那邊看見,忙走過來解圍,笑向李季庵說道:「這件東西可得問我。老爺子不要多疑,這個字條原是我寫的,這條手絹倒是李家姐姐親手繡的,可是我出的花樣。季庵,你快把真情對老爺子說說吧,別屈了人家楊兄弟和李姐姐的一片義氣堅貞。人家這兩人真是一個英雄,一個烈女哩!」

這話說得不小心,柳研青立刻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冷笑,臉上又籠罩起秋霜。李映霞被嚇得一哆嗦,抬頭看了看,忽又把頭低下。

李季庵夫妻都不曾理會,只對著鐵蓮子柳兆鴻,將他夫妻不知楊華已續訂繼室,誤代李映霞一力撮合的話,原原本本說出。李季庵很抱歉地說:「這全是怪我夫妻之過,不幹仲英之事;人家李姐姐一片守貞感德之心,更沒有別的意思。是我夫妻憐惜她零丁弱質,無家可歸;又因為楊賢弟對她有救命全節之恩,我又錯認楊華兄弟正在悼亡,以致誤提親事,鑄成大錯。其實楊兄弟拒絕不止一次了。就是今天,楊兄弟剛一回來,就張羅著要走。教我拿著這封信,把李姐姐送到她表舅家。若不然,就教我夫妻收留下她,替她擇配。足見仲英光明磊落,對你老這段親情,斷無什麼翻悔之意。老前輩要責罰,就責罰我李季庵,這實怪我冒昧。你老務必原諒我這個傻兄弟吧!他實在有魯男子之風。老前輩得婿如此,足堪自慰,愚夫婦真替令愛小姐慶幸啊!」

李季庵這番解說,說得頭頭是道,盡情盡理。柳兆鴻聽了,捋著長髯,把前後情形,瞑目揣度一回;又看楊華那惶恐的神氣,心裡開解了許多;心中暗想:「此子果然如此,倒也罷了。」再看自己女兒,上眼下眼地打量李映霞,把個李映霞看得低垂粉頸,不敢仰視,傷心之淚滴滴地落下來,把件灰色布衫的大襟溼了一大塊。

鐵蓮子也不由得心下惻然,思索了一回,對柳研青說道:「青兒,怎麼樣呢?」說著,手一指李映霞。柳研青扭頭說:「誰信他那些詭話,爹爹看著辦,反正是你老的女婿,我也不管。」

鐵蓮子暗想:「這位李姑娘真是可憐,只是我們青兒的脾性,我是知道的,怎麼辦呢?」想著,不覺眼光一掃楊華。偏巧楊華此時的眼光,剛從柳研青這邊,移到李映霞那邊,被柳兆鴻瞥見了。柳兆鴻立刻說:「真也罷,假也罷!仲英,我這小女反正是教你耽誤了兩年多了,你現在說句痛快話吧!是跟我父女回鎮江呢?還是在此地流連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玉幡杆楊華咳了一聲道:「師父,你老怎的還是這樣說?這位李姑娘已有季庵大哥大嫂照應,我救人救徹的一段心事已了。師父說什麼時候走,我就跟你老什麼時候走。」回頭對著柳研青賠笑道:「師妹還介意我麼?我都認錯了,也跟師父同道走了,師妹還生氣麼?」

柳研青把一雙星眼睜了睜,卻又扭著臉說道:「你當人家非逼著你回去不行麼?愛走不走!」說著話,臉上不知不覺,露出稱心如意的神色來。

鐵蓮子柳兆鴻道:「青兒少廢話,仲英你可同我走?」楊華應道:「我剛才說過了。」鐵蓮子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一指門口,說道:「那麼,咱們就走。」楊華愕然說:「現在就走麼?」鐵蓮子道:「打攪人家李兄已經多半夜了,還打攪麼?也該請人家歇息了。」

楊華眼向李映霞看著,又向李氏夫妻看了看,不禁遲疑起來。李季庵忙攔道:「老前輩何必匆忙?就是要走,何妨先在舍下盤桓幾天,稍慰晚生欽慕之忱。」李夫人也插言說:「老爺子可別忙,我還要留令愛小姐多住幾天呢。仲英兄弟和我們季庵跟親兄弟一樣,令愛小姐就是我的弟婦了,我還要送給她一點添妝呢?」

鐵蓮子舉手稱謝道:「不敢當,小婿已在尊府打攪多日,哪能再添上我們父女呢?那就更過意不去了。盛情拜領,改日再謝。趁此時剛過三更,我們回店收拾收拾,明早也好動身。」

李季庵、楊華都著了忙,想不到鐵蓮子如此老辣!李季庵也顧不得許多,忙湊近楊華,暗指李映霞道:「她怎麼安插呢?」楊華皺眉道:「大哥費心,看在小弟面上,照信行事就是了。」李季庵搔頭道:「但是,賢弟是不知道賀寧先的為人的,我是本鄉本土的人,我卻知道的很清楚,弄不好他還許訛詐我呢。依我說你還是對令岳……」

楊華急向李季庵施眼色禁住,李季庵改口道:「還是留令岳寬住一天吧。」轉過來,又向柳兆鴻拱手道:「老前輩,無論如何,今天也得賞臉。舍下有的是房子,務請賢父女屈尊下榻。明天晚上還要給老英雄接風,一面還要給楊賢弟餞別。今天夜太深了,實在走不得。」

鐵蓮子還未及答言,柳研青已從琴桌上,將自己那把劍取來,插在背後,對楊華一努嘴道:「拿著你的那彈弓、鋼鞭。」這就要邁步出室。楊華到此,更無說話餘地,只有低頭老實跟著走為是。李季庵卻有好多話,要和楊華商量。他夫婦深知李映霞一番苦心深情,本想要問妥了楊華,暗把李映霞送到永城楊華家中,教楊華的寡母把她收為義女,慢慢再想辦法。柳研青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俠,也不能說做新娘,不準婆母收留幹閨女。這是李季庵一時想到的辦法,只是當著柳氏父女的面,此言不好出口;唯有極力挽留他們寬住一夜,便有空和楊華私議了。

無奈他的這樣打算,豈能瞞得過久涉江湖的鐵蓮子?柳兆鴻立催楊華一同回店,正是一種試探。李季庵越挽留得緊,柳兆鴻越推辭得堅。那李夫人站在李映霞的身邊,也很著急,低問李映霞:「你這表舅到底可以依靠麼?」

李映霞眼見楊華父女詰責,話裡話外,暗有所指。她又是個聰慧女子,焉能聽不出來?想到自己遭際奇慘,還連累了拯救自己的恩人,大受岳家指謫。自己一個處女,本已背如負芒,無地自容。現在人家力逼楊華回去完婚,把自己擬託終身的恩人,生生揪走。人家本來是正正經經的婚姻,卻把自己丟在李季庵家中,非親非故;李家又口口聲聲推託。就是表舅賀寧先肯收留自己,可是自己在患難中,教楊華一個青年男子揹負荒郊之外,相處三月之久,李季庵夫妻又公開給自己撮合過親事,如今弄得一場話柄,憑空招來一番猜疑。反覆想來,自己果然是個不祥之物,如斷梗浮萍一般,連個安身之處,依靠之人都沒有。一念及此,肝腸欲裂;人生到此,尚有何戀!

李映霞滿眼痛淚,如泉湧似地流下來。又看見楊華拾弓、取鞭,當下就要分手。李映霞將頭點了點,立刻想出一個辦法。頓時收涕止淚,面帶毅然之色,先向李夫人說:「恩嫂不要為難,難女自有辦法。」忽地立起身來,姍姍地走了幾步,叫了聲:「楊恩兄!」楊華迴轉頭來,不由紅了臉,忙說:「李姑娘,安心在這裡吧。李大哥、李大嫂都是厚道人,熱心腸。你可以等你那令表舅回來。」

李映霞搖頭慘笑道:「楊恩兄,不用管我了,小妹自有安身立命之處。」停了停,又正色說:「楊恩兄,蒙你搭救,使我這個薄命女子,得脫仇人之手,不致有玷門楣。這大恩不但我李映霞至死感激,就是我李門祖先地下有靈,也要銜感大德的。可恨我是個無能的女子,只能感德,不能報恩。但願楊恩兄和嫂夫人疑團盡去,即日成婚,白首齊眉!今當永別,大德無以為報,我磕一個頭吧!」恭恭敬敬拜下去。楊華急待攔阻,覺得背後柳研青一雙星眼緊盯著自己;楊華也不好相扶,也不好答拜;只得側著身子,在旁躬身道:「不要如此。」

李映霞拜罷,又向柳兆鴻、柳研青說:「老爺子,小姐,難女實在對不住!因為難女的緣故,險些教你們翁婿、夫妻失和,這都是薄命人命運惹的,難女只有自怨自愧,非常的不安。難女被仇人擄去,承楊公子一片血心仗義,無非是除惡救困,實無別意;望小姐看開一點,不要疑他有何私心。楊公子真的有一絲一毫的不正氣、不莊重的地方,那就是乘人之危,難女還能感激他麼?小姐,楊公子實在是個有義氣的奇男子,望小姐不要再疑惑他。這誤會都是由我而起,我給你老賠個禮吧!」說著下拜。柳研青睜大眼睛聽著,一伸手把她架住道:「做什麼?不要磕頭。」

李映霞擺脫不開,斂衽拜了拜;又轉向李夫人和李季庵道:「難女在尊府寄寓月餘,深蒙垂憐。至於賢夫妻替難女一番打算,無微不至;人非草木,誰能無動?我李映霞也只有衷心感激,我謝謝吧!」說罷行禮。李夫人忙扶住道:「李姐姐,你這等貞烈,我們無不欽敬,快不要多禮了。」

李映霞不答,伸手捫著自己的額角,向李夫人道:「我先行一步了。」又回頭向楊華、柳研青看了看,點點頭,便要挑簾出去。李季庵忙說:「李姐姐,你上哪裡去?」李映霞秋波一轉,回頭微笑道:「我回屋歇息一下,我有點頭痛。」說著竟飄然出去了。

鐵蓮子愕然注意,李季庵忙對李夫人說:「我說喂!你快陪著李姐姐到裡邊去。」李夫人說:「哦!」忙命小丫環挑燈,一同跟了去。走到門口,李季庵急向李夫人耳邊,囑咐了一兩句話;李夫人答應著,慌忙追著李映霞回內室去了。

李季庵迴轉身來,向鐵蓮子說道:「老前輩,不是晚生堅留你老人家,今天實在太晚了。無論如何,你老要賞臉。」說著,吩咐小童快去收拾床鋪,又命僕人趕緊預備酒食夜餚。

柳研青已準備告辭。只是她父鐵蓮子第一個鬧著要回店的,此時卻眉峰緊蹙,眼望客廳門外,面色深沉,似有所思。柳研青道:「爹爹,咱們走吧!」鐵蓮子「唔」了一聲,衝口說出:「這事還是沒了!」柳研青道:「什麼?」鐵蓮子如夢初醒,說道:「哦!……天是真不早了,李兄盛意難卻。青兒,仲英,要不咱們今晚就打攪李兄一夜吧。」

李季庵大喜,吩咐小童立刻將夜餚端上來,讓鐵蓮子父女重新落座,敷衍了幾句話,陪著略進酒食。李季庵說道:「仲英還是住在這間屋吧。老前輩和小姐可以到東院下榻,我教內人收拾去。」李季庵說罷,藉此告辭出來,忙回內室,找到李夫人。只見李夫人一個人正在倚燈坐著,打呵欠呢。

李季庵發急道:「你看你這個人,我教你看著李姑娘點,你怎一個人在這裡;李姑娘呢?」李夫人道:「李姑娘頭疼,脫衣裳睡了。」李季庵急說:「咳,你好聰明!你沒見她神色不對麼!這半晌,她和你說什麼後話沒有?」李夫人也著了忙,說道:「她什麼也沒說,一進屋就說頭腦發脹,要歇一會兒。我看著她脫了衣裳我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