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雲起道:「這我倒沒聽說,我只知他在魯南郯城縣,仗義急難,懲治了幾個險惡的強盜。他由此一舉成名,倒不曉得他娶妻沒有?」
柳兆鴻更不多問,把楊華在郯城縣紅花埠的住址,向馮雲起詳細問明,立即和女兒徑行入魯。這父女二人竟在范公堤,得遇失鏢歸來的胡孟剛、沈明誼。他父女心中有事,雖有顧盼之意,卻也未遑拔刀相助。只一路急行,不數日到了郯城縣紅花埠。按地址一打聽,玉幡杆楊華確曾在郯城流連多日,但已在兩月前,攜著家眷到淮安府去了。
這「攜眷」二字更是刺耳。更仔細掃聽楊華的近況,有人說他已經成了家。身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嬌弱女子,大半就是他的妻室,但又有的人說是他妹妹。柳氏父女知道楊華是沒有妹妹的。這訊息越訪越實。柳研青再也想不到楊華棄己如遺,公然別娶,當不得珠淚偷彈,芳心欲碎。鐵蓮子眼望著愛女,長眉緊皺道:「青兒,沉住了氣,傳言不可盡信,到淮安府找著他再說。」這父女二人把駿馬一策,竟又撲奔淮安。
不一日,柳氏父女到達淮安,進了府城,落店投宿。到了次晨,略一打聽,已經探得楊華現時暫住在紳土李季庵家中。鐵蓮子對柳研青說了,換了長衣服,便要獨自去找楊華。柳研青澀聲道:「到了這時候,爹爹還不教我去麼?」鐵蓮子嘆了口氣,吩咐柳研青仍穿男裝,一同前去,又囑咐她:「但是你說話要慎重,一切要隨機應變,不可魯莽。要曉得為父自有道理。」父女偕行,到了李紳士門前,對司閽說明:「府上有位楊公子麼?現有鎮江姓柳的,派人來找他。」司閽打量了柳氏父女一眼,隨即入內通報。
隔了好久,才見玉幡杆楊華慌慌張張走了出來。一見柳兆鴻親自到來,驀地一震,叫了聲師父,緊行幾步,拜了下去。
鐵蓮子柳兆鴻不冷不熱地道:「久違了。」楊華滿面羞慚道:「師父,自別尊顏,一晃快兩年了。恕弟子無禮,弟子正有許多話,向師父稟告。」
柳研青立在一旁,乍見楊華,心上不禁跳了幾跳。看楊華衣冠楚楚,面貌猶昔,好象略微消瘦了些。柳研青睜著一雙星眼,暫不發言。楊華忙走過來,要拉柳研青的手,忽覺得未免忘情,即抱拳一揖說:「師妹!」柳研青一陣心酸,幾乎落淚。因不願教楊華看出來,忙將臉扭過一邊。
柳兆鴻淡然說道:「兩年多未見,賢契近來想必得意。我聽說你在魯南頗創出些事業來?」楊華眼珠一轉道:「咳!師父,這真是一言難盡,也不過打散了惡霸的幾個打手。」隨又說道:「師父,這裡不是講話之所,請到裡面。」柳兆鴻道:「也好。」回頭向柳研青叫道:「青兒!」便待舉步入內。楊華忽又囁嚅道:「師父住在哪家店裡?若不然,我同師父一塊到店裡去。」
鐵蓮子面色一沉,冷然道:「我麼,踏破鐵鞋到處尋,還沒有尋好店房哩!要是這個地方,我父女不便進去,那麼,就在街上站著也行。」楊華滿臉通紅道:「方便,方便。這裡也不是外人,乃是弟子的老世交,姓李,等弟子先進去言語一聲。」說著慌忙走了進去。過了一會,走了出來,說道:「師父請吧!……他們這裡有女眷。」說了這一句,又咽回去了。
柳兆鴻不再說什麼,昂然舉步往裡走,柳研青低頭隨行。楊華側著身子,在旁引路,卻稍稍落後,瞟著柳研青,低聲叫道:「師妹,近來好?」悄悄來拉柳研青的手腕。柳研青往回一縮,張了張嘴,話沒有說出來。
曲折行來,到一跨院,好象是內客廳。院內花木雜植,佈置不俗。鐵蓮子一面走,一面留神。三人將上臺階,忽見門簾一挑,屋裡跑出一個書童模樣的小孩來。楊華叫道:「玉海,倒茶來。」那小童應了一聲,回頭看了看,仍向內宅跑去。三人進了客廳,這是一明兩暗三間房,內間設有床帳。楊華讓柳兆鴻坐在太師椅子上,讓柳研青坐在床上。自己這才恭恭敬敬,向柳老磕下頭去。柳兆鴻口中說:「哎呀!不要磕頭。」人卻坐著沒動,兩隻眼睛細打量著這室內的陳設。只見牆上掛著豹尾鞭、彈弓、彈囊,心知楊華就住在此室。屋角有一副鋪蓋卷,一望便知不是屋內原有之物。又向床上瞥了一眼,紗帳高懸,床褥上只放著一份枕頭。柳兆鴻點點頭,更仔細尋看,卻見琴桌上,書本底下,壓著一角刺繡白絹巾。柳兆鴻暗向柳研青看了一眼。誰知柳研青坐在床上,默默地看著牆上掛的那張彈弓,滿肚皮裝著好些心思,恨不得傾倒出來才好。柳兆鴻對她施眼色,她固懵然不覺,就是那條繡絹巾,恰在她的肘前,她也熟視無睹。
楊華侍立在柳兆鴻座旁,兩手交搓著說道:「師父是從哪裡來的?吃過飯沒有?」柳兆鴻把楊華上下打量了一遍,說道:「飯倒吃過了,我們是從紅花埠來的。我渴得很,賢契給我弄點水來。」楊華忙說:「我給師父沏茶去,這個小書童很頑皮。」說罷,慌忙站起,掀簾出去。
楊華才出去,柳兆鴻霍地從椅子上竄起,把那白絹巾攫取在手,展開一看,丟給柳研青,低聲道:「收起來。」急急地撲到外間屋一張望,刷地抽身回來,將床帳圍挑起,急驗看一遍。被底枕邊也摸了一把。復又到桌旁,將抽屜輕輕開啟,逐一看過。抽屜裡卻有兩封信,一張有字的紙條。一封信的信皮上寫得是:「送交鎮江魯府柳兆鴻大人親啟。」又一封信寫得是:「商丘達仁巷毛金鐘大爺鈞啟。」柳兆鴻忙將信箋抽出,草草看過,原封放在抽屜裡;又將字紙條揣在懷內,仍舊坐在原處。
柳研青看見柳兆鴻這些舉動,忙問:「上面說的什麼?」柳兆鴻搖頭道:「不要說話。」——少時,楊華隨那書童一同進來。楊華親自捧茶,獻給柳氏父女。然後把書童支出去,暗對他說:「不叫你,不要進來。」
容得書童退去,鐵蓮子柳兆鴻把語調放得極其和緩,慢慢說道:「賢契請坐下!你我肝膽相照,誼屬師生,親為翁婿,有話儘可直說。老夫今年六十一歲了,膝下就只這一個痴丫頭。我也知道小女痴頑,不足匹配英才。但既經令叔登門求婚,想必見她還可以僭主中饋。我想她雖有些傻氣,倒也一派天真,似不見得過失閨範。就是她口角討嫌,說話隨便,還望看在老夫薄面上,擔待一二。況且賢契又比她年長,儘可以管教她。卻不知賢契究為何故,婚期已迫,突然不辭而別?是不是她有失禮之處?老夫晝夜奔尋,今日幸得相見。小女究竟哪點不合,請你明白告訴我。輕者,我當著賢婿責罰她;重者呢,我不是不講理、不要臉的人,我一定將她處死。來,青兒,我問問你,你哪點不規矩了,教你師哥看不上?你說!」又道:「賢婿,就是你有意退婚,你也儘可直言。」
柳研青頓時朱顏慘白。她並不懂得她父親言中微意,站起來,不禁淚隨聲下道:「我哪點不對了,你要退婚,你說!」
楊華一聞此言,倍加惶恐,連忙站起來道:「師妹,師妹,快不要說了,這都是我昏誕荒唐!我如今後悔得不得了。師妹請坐,你聽我說。」說著向柳研青走來,那意思是想安慰柳研青,要扶她坐下。柳研青兩眼瞅定楊華,說道:「你說什麼?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當我不知道麼?我知道人家都比我強,你想不要我,你說話!」
這話口氣似硬,但一片幽怨已情見於詞。楊華細看柳研青,只兩年未見,身材似乎高了些;本來紅顏朱唇,圓圓的鴨蛋臉,如今卻消瘦了許多,翦水雙瞳,從前一派天真,此時秋波微漾,眉峰微蹙,已不勝悽戀之情。楊華觸念舊歡,倍增嘆息,道:「師妹瘦多了。」這一句話頓勾起柳研青的傷心來,淚珠簌簌下落,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得罪你了,心上不痛快,也不明白說出來;把人家一扔兩年多,必是我太沒有人味了……」柳兆鴻道:「青兒,別嘮叨了!賢契,小女是不自知其過的,你可以告訴我。」
楊華道:「師父再要這麼說,真教弟子無地自容了!我現在全盤稟告你老,隨你老責罰。那天我原是聽了幾句閒話。有一人告訴我說,有一個呼延生,是師父的徒弟,教師妹砍了一刀,跑了。我當時原是動了疑慮,怕師妹性子太野,怎麼竟將師門同學給傷了呢?我曾經問過大師兄,大師兄說是沒有這回事。我又問師妹,師妹說那呼延生是師父的仇人派來的。可是跟著師妹又極口誇道,呼延生為人如何聰明,如何武藝高強。弟子當時很覺不得勁,便一賭氣出走了。……」
柳兆鴻眼望柳研青,點了點頭道:「你還不知你師妹有點半瘋麼?她原是逗你的,不想你果然因此著惱。但是你該對我講呀!」楊華道:「弟子那時只想到外面,找個知根知底的人打聽打聽。不意中途忽遇雲南獅林觀的一塵道長,正在危難中,被群賊合謀毒害。是弟子陌路援手,飛彈驚走群賊。一塵道長以此感激我,蒙他臨終留書贈劍,託我代他送信。」柳兆鴻一聽此言,急急詢問:「什麼?一塵道人死了?」楊華答說:「是。活活被一群賊人害死了。」柳兆鴻沉吟半晌,才又問:「以後呢?」楊華接著說:「弟子一時貪心至寶,遠赴青苔關送信,結果上了他徒弟們一個大當。後來我又遇見一件纏手的事,把身子給牽住了。我本有兩封信,上稟你老,內中說明婚禮改期。我現在原打算下月底就到鎮江。不想已勞師父、師妹遠道尋來。一晃兩年,深勞師父、師妹懸念,弟子實在罪過。」
柳研青聽了這些話,臉色漸漸平靜下來。柳兆鴻喝著茶,默默聽著,半晌問道:「那麼你現在作何打算呢?」楊華道:「弟子已有三封信分寄給家叔、毛師傅和你老,打算盡兩個月內張羅張羅,定期迎娶師妹。弟子也已準備即日登程,先回家看一看,然後就到鎮江,面見你老。你老既然來了,好極了。我在此處還有些瑣事,一俟安排好了,就立刻南下。」
柳兆鴻道:「我聽說你在紅花埠,很創出一些名望來。」楊華眼神一轉道:「也不過是殺敗幾個惡賊,救了一個人,也沒有辦利落。」柳兆鴻道:「那麼賢婿的意思,是往鎮江就親呢!還是在故鄉辦事呢?」楊華道:「這還得和家母商量商量。剛才說過,弟子已發出家信了。弟子的意思,因婚期延誤,實覺對不住師父、師妹,所以原想到鎮江就親。」
柳兆鴻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同行?」楊華道:「同行也好。」忽又說道:「只是弟子還有一點未了之事,現在不能動身。最好師父、師妹先請。」柳研青剛剛聽得心平氣和,這時忽聽楊華不與他父女同行,又不禁猜疑生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柳兆鴻忙瞥了她一眼道:「青兒!」柳研青立刻住口。
楊華笑道:「師妹,你儘管罵我,我不該一溜走了,實在是我的錯。」柳研青道:「我還敢罵人,人家不罵我,我就唸佛!也不知怎的,說扔下就扔下。讓我們先走,哼,我知道人家又要溜!」柳兆鴻道:「青兒休要亂說。賢契,就是這麼辦,我先回店吧。」楊華道:「我陪你老找店去。」柳兆鴻道:「同出去走走也好,店倒不用找,我在此地有熟識的店房。」
當下楊華陪著柳氏父女,同去店房,談了些別後的事情。到了二更時分,楊華告辭,說是明早再來。柳兆鴻道:「賢契不妨在房中住下。」楊華道:「不用了,弟子還得告訴李家一聲。」柳兆鴻也不強留,只說道:「好吧,咱們明天見吧。」
楊華已去,柳研青道:「爹爹,他為什麼不同咱們一塊走?他準是又要溜!」柳兆鴻搖頭道:「傻丫頭,不要瞎猜。那條手巾呢?」柳研青道:「在這裡呢!」柳研青取出來,在燈影下展開細看:那上面繡著「楊柳岸邊映晚霞,並蒂蓮底戲雙鴛。」柳兆鴻哼了一聲,又把字紙條取出一看:似是女人筆跡,只有三行。寫得是:「君子有柳下坐懷之風,彼女思鍾生附體之情;既承援手於虎口,便當偕老於百年。願系赤線,結此良緣。」
柳研青睜大眼看著,看了半晌,不甚懂得,只懂「偕老」「良緣」幾個字。回眸問道:「這是什麼?是他寫的麼?」柳兆鴻手捻長髯,沉吟起來,忽地站起道:「青兒,走!」柳研青道:「哪裡去?」柳兆鴻道:「我見楊華語多支離,情甚踧踖,其中必有緣故。我今晚要探探他,到底裝得什麼詭!」柳研青道:「莫非他真個別娶了?」柳兆鴻道:「說不定,眼見為實。青兒,跟我走。但是,你切切不可魯莽,要見機行事,看我的動靜。」
父女二人立刻裝束停當,柳兆鴻背上雁翎刀,柳研青背上青萍劍,他們倒扣房門,悄悄離店,竟投李紳士家中而去。
那一邊,玉幡杆楊華急急地迴轉李宅,時已近三更。到了內客廳,他挑燈落座,提起筆來就寫。一時寫好一封信,便命小書童快請宅主李季庵出來相見。
宅主李紳士字季庵,是三十多歲的文人,剛要入睡。聞楊華相請,忙穿著短衣服,匆匆來到內客廳,一進屋便問:「仲英,聽說你家裡來人了?」楊華信口回答道:「正是,我有話要跟大哥商量。我現在恐怕就要回南,李映霞姑娘只好暫留在大哥府上。我這裡有一封信,細說前後搭救李姑娘的原委,是給府前街賀寧先的。這賀某就是李姑娘的表舅。我本意想等賀某出差回來之後,當面把李姑娘交給他。無奈此刻我恐怕已經無暇,這件事只好轉託大哥了。信沒有封口,大哥請看。」李紳士愕然道:「仲英,你要走麼?」楊華道:「是的,算來至多也只有三兩天的耽擱了。」
李紳士皺著眉,把信箋抽出來,略微看了看,便將信放在桌上,說道:「老弟,這件事我辦不了。我和賀某素不相識,他的為人我可也有點耳聞。是你從虎口中把李姑娘救出來的。你要是走了,李姑娘單身留在我這裡,她又是個年輕閨女,我怎麼安置她呢?」楊華道:「我這裡不是有信麼?大哥可以不時派人到府衙打聽。只要賀寧先公畢回衙,大哥就可以邀他來,細說情由,教他把李姑娘接了去,這不就完了麼?」
李紳士笑道:「仲英,你說得好輕鬆!據李家姑娘說,這賀寧先乃是她的表舅,表親本已差了,何況‘表’而且‘舅’乎?你們登門投他,他雖沒在家,那位表舅母卻拒門不納,不肯收留這表外甥女,他們的親情也可想而知了。那麼,就使這位表舅回來,可能保得住敢做他娘子的主麼?況且李姑娘也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表舅母的面,只在她六七歲時,見過這位表舅父。他們戚誼既疏,又鮮往來,如今李姑娘又是窮途末路,無家可歸。他那表舅萬一反眼不肯認親,又奈之何?豈不是教我作難麼?老弟你要救人救徹呀!你既然下阱救人,一灘爛泥算是沾上腳了;你要想拔步,如何能夠?你要走,趁早把李姑娘帶走。再不然,還有一個好辦法,回頭我就告訴內子,趕緊給你們準備準備,就在我這裡拜了天地,坐帳合歡,以後你們再補行成婚大禮。那時候,你走,走你的。我只能收留楊家弟媳,不能收留李家姑娘。我認得李家姑娘是誰呀!」
說罷,李季庵笑著就要回室。楊華一把抓住李季庵,著急道:「大哥不要亂說,我是娶了親的人了,我豈可停妻再娶!我救了她,我再娶她,我成了什麼人了?這決計使不得。李仁兄,李大哥,你千萬不要亂起鬨。這李姑娘身世太已可憐,你何不把她當親妹妹看待?況且她也姓李,你們正是同宗。你一向慷慨,何必捉弄我!大哥富有財產,豈多她一人身上,你儘管看事做事。賀某當真不收留她,你和嫂嫂可以替她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把她聘了出去,這也是一件好事。」
李季庵笑道:「你就是門當戶對的人家,哪裡再找門當戶對的去?你又是她的恩人,又是她最欽敬的人,正是恩愛良緣,哪裡再尋合適的去?你不要推辭了,我和內子算計不是一天了。這段良緣,我一定要給你們作成。你不要拿娶過親作辭,你當我不知道麼?前年你就斷絃了,你難道還要守三年男寡不成?」
楊華跺著腳,在屋中打旋道:「我又訂了婚,又訂了婚呢!今天來找我的,就是我的岳父。」李季庵一愣道:「真的麼?」楊華道:「我冤你做什麼?我有我的難處,家嶽這次來找我,就是催我成婚。你想我怎好再答應這個?」
李季庵搔著頭皮說道:「哦,原來還有這一層,你何時續訂的婚,是誰家的姑娘?」楊華說道:「姓柳,訂婚兩年多了。」李季庵尋思了一會,把那封信重新拾起,說道:「這可就難了!這可是一件麻煩事,等我進去和內子商量商量。」
李季庵進了內宅,楊華獨自坐在燈影下,心亂如麻,反覆籌劃。直過了好久,丫頭挑燈進來,李夫人拉著李映霞李氏姑娘,一齊來到內客廳。李季庵也換上長衣服,相陪進來。
楊華忙起身,讓座說道:「嫂嫂還沒有歇著?」又向李映霞點了點頭,虛把手一伸道「請坐」!李映霞睜著一雙幽怨的眼看著楊華,萬分悽楚,半晌才說了一句話:「華哥,可是要走麼?」楊華囁嚅說道:「是的,李姑娘儘可放心住在嫂嫂這裡。容得你那表舅回來,再投他去。你們究竟是親戚,總比外人強。」
李映霞低頭無言,瞟了楊華一眼繼續說道:「華哥,我李映霞弱質薄命,遭這大難。蒙華哥捨身涉險,把我救出,我一個女子漂零無歸,心感大德,不能酬報。現在華哥要走,我這表舅又不是什麼慷慨人。恩哥既然援手相救於前,可忍心讓我再陷於絕地麼?可恨那夥惡賊把我全家殺害,我恨不得變為男子報仇雪恨。我若投到表舅家,他豈肯長久容養我?我這血海深仇,可就畢生不能報了。我只求恩哥可憐我這薄命人,好歹攜帶著我。我粉身碎骨,也忘不了大恩。」說著嗚咽起來,楊華搔首無措。
李夫人見李映霞有話說不出口,便把映霞攬在身旁,對楊華說道:「仲英兄弟,你不要多顧慮了。你的情形,剛才我聽你大哥說過,我也告訴李家姐姐了。李家姐姐實在不願投奔她那親戚去。賢弟你想,她那表舅母既然那麼不講情理,就算她表舅回來,將來相待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李家姐姐如今已經十七歲了,他們必定好好歹歹把她聘出去,他們豈會長久留養她。那一來李姐姐這一生可就完了,什麼仇也不能報了。剛才我和李家姐姐商量過,誰讓賢弟你早不說實話來呢?如今把事情都弄明瞭,我兩口子給你保媒的話,說了不知多少次,現在可怎麼好呢?既然賢弟已訂過婚,李姐姐情願給你做個側室。……」
李夫人滔滔地說著。楊華偷看李映霞,李映霞滿面紅暈,也正在偷看著楊華,已露出情甘意願的神色來。楊華心頭怦然一動,急收斂感情道:「這可使不得。那不是我一番義舉變成私心了麼?大哥、嫂嫂請想,我救了一位閨秀姑娘,我反圖娶她為妾,這可象話麼?」說著,看定李映霞,把她看得低下頭來,撫弄衣襟。
李季庵在旁看著二人眼光對射,含情無語,便悄悄溜出去。內客廳只剩下楊華、李夫人和李映霞。李夫人再三勸說楊華道:「仲英,你不要淨想你那一面理。你要曉得,人家李姐姐情願嫁給你做個側室,乃是人家一番苦心。一來是對你報恩,二來是要倚你報仇,三來你不該瞞著我們,才鬧出這岔錯來。我們當初見你親自攜來李姐姐,到我們舍下暫住。我們夫妻只當你沒有續絃,中饋還虛著呢。我們聽說你深夜搭救李姐姐,人家又孤苦無依,身世可憐,我們這才一力撮合。說出來的話,如今是咽不回去了。你必得將錯就錯,成全了這件事。還有一層,李家姐姐和你非親非故,一個少女,一個孤男,你二人患難相共,已經三個來月了;雖然說是玉潔冰清,問心無愧,可是人家乃是閨秀千金。老弟呀,你想人家不嫁你,還能嫁誰呀!你不該鑽在死葫蘆裡,你也要替我們做女人的想一想。如今你要走,一定是回去結婚去了;那也不要緊,你何不先同李姐姐證了婚盟?人家三房四妾有的是,難道還怕那位繼夫人不願意麼?再不然,還有一個法子,你可以把李姐姐先接回你家去;等你那位繼室夫人過門時,你們三口兒一同拜堂成婚,也是一段佳話。」
李夫人如此說法,楊華心中越發麻亂。如今是李映霞一定要嫁他,而柳研青又找來了;新歡舊盟兩下夾攻,真有些陷入情網,擺脫不開了。楊華方在支吾著,一個小丫環掀簾走進來,對李夫人悄言數語。李夫人望著楊、李二人笑了笑,站起來說:「哪裡的事,黑更半夜,找帽子做什麼?我給他找找去。」竟扶著小丫環,向內宅去了。這裡只剩下楊華和李映霞二人。
楊華四顧無人,便站了起來,走到李映霞面前;想了想才說:「李家妹妹不要悲苦,你聽我說,這都是李大哥、李大嫂兩口子鬧的,教你我都很難為情。其實象賢妹這樣玉貌堅貞,我楊華衷心敬愛。人非草木,豈能無動於衷?只是在大理上太說不過去。我也明白賢妹一片苦心。賢妹不惜垂青於我,是存酬德之心,又盼望我能替你報仇。賢妹你想開了點;我呢,決不願賢妹這樣冰心玉質,竟以千金之軀作為酬恩之具。賢妹顧盼的意思,我已心領,將來替賢妹雪冤復仇,全交在我身上。你盡請放心,我必不袖手。皇天在上,此心可表。至於賢妹婚配大事,我也一力承擔……」
李映霞聽到此處,不由眉目含情,向楊華一笑。不想楊華卻接著說:「我必為你留心物色一個年貌相當的英俊少年,決不耽誤賢妹的終身。至於我,我已二十八歲了,而賢妹年方十七,齊大非偶,況且我又已別娶。我實不敢、也不忍誤賢妹。」
李映霞不禁臉色一變,神銷氣沮,搖了搖頭,睜開俊眼,向楊華看著,半晌吐出幾個字:「我不……另嫁人了!華哥,我只願給你……我只願給你的那位繼室夫人,那位恩嫂為奴為婢。」
說到此處,李映霞羞澀萬狀;卻又低下頭來,囁嚅道:「事到如今,我的心也不能不說了。我是個不祥的女子,已經無家可歸,無親可投。既蒙恩哥從患難中把我搭救出來,只望你憐惜我。要是不嫌棄我,我情願服侍恩哥、恩嫂一輩子,我也甘心,恩哥如果為難,怕對不起繼室嫂嫂,妹子可以跪求她收留我,只求她拿我當個婢女,我想繼室嫂嫂也不會不答應的。這隻在恩哥你的意思了。恩哥一定要走,把我丟在這裡,那也是我的命。我左右也不過是一死,覆巢之下,我還有什麼偷活的意味!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說時淚流滿面,姍姍地扶著桌子站起來,看意思似要趨前下跪。
楊華好生不忍,用手一攔道:「這可使不得!賢妹你不知道,我這繼室夫人不比尋常女子,她乃是當代一個江湖女俠客,眨眼就殺人的,她豈肯收留你?不是我不憐惜賢妹,只是在這裡面形隔勢禁,我有好些難處。」
正講到此處,突然,一聲裂帛的呼聲:「好哇,你們!」緊跟著後窗「刮」的一聲暴響,窗欞驀地橫飛,倏地竄進一條人影來。……
玉幡杆楊華大吃一驚。李映霞劫後餘生,心虛膽怯,一聲驚叫,整個身子撲向楊華懷裡。楊華急將李映霞一把抱起,雙足一頓,「嗖」的一個箭步,竄入內室。他急將李映霞放在床上,回身搶取牆上的鋼鞭、彈弓,大喝:「紅花埠的走狗,敢來送死!」一語未了,忽見前窗悠悠飄起,如一團輕絮浮煙,由上往下,倒捲進一條人影來;真個是落地無聲,形如鬼魅。就在這時候,猛聽得院外一個女子跌撲驚叫之聲:「哎喲,什麼?嚇死我了!」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男子驚惶失聲地大喊:「不好,有賊!」
玉幡杆楊華急掄豹尾鞭,挺身阻住內室門口。那破窗闖入的第一人已然撲到,那掀窗入的第二人也跟蹤入室。玉幡杆楊華凝眸一看,吃了一驚,這一驚,更賽過紅花埠惡人的襲來。
只見前邊一人,身穿墨綠色綢短裝,青皮淺腰窄靴,頭勒絹帕,腰繫絲巾,背插青萍劍,左挎豹皮囊。這人雙手插腰,當門一站,橫睜著一雙星眼,惡狠狠地盯住楊華。
在此人身後站定的那人,一身米色短裝,白髮飄飄,進屋後把將綠衣人一隻胳膊抓住。
來的這二人,頭一個正是楊華的未過門的繼室夫人、男裝的柳葉青;後一人正是楊華的師父和岳父、鐵蓮子柳兆鴻。
楊華大驚失色,手中弓鞭不覺墜落,玉面通紅,張惶失措,失口叫道:「哎呀!我當是誰,原來是師妹!」又叫道:「師父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