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寓所,楊華並沒有回來。柳兆鴻笑道:「是了,這個傻小子,一定是找蘇楞泰求救去了。唉!京都之地不可久居。我打算叫著楊華,咱們一塊回南吧!你這丫頭,太能生事,保不定還會鬧出什麼別的大亂子來呢。」
柳研青此時卻很高興,因為她淘了氣,把官役戲弄了一回,覺得很好玩。她當下道:「可笑楊二哥,一定要替我打官司。他哪知咱爺們半路上來這一手呢?爹爹說回江南,我頭一個贊成。京城我也逛夠了,真夠嗆,風大塵土多,我住不慣。」
柳兆鴻這時卻又擔心楊華真的轉懇蘇楞泰,託了人情,反而露出形跡來。他便在二更以後,趁天黑,夜入蘇宅,尋著楊華,把前情說了。楊華大驚道:「哎呀,這怎麼好?蘇老爺已派人給你老託情去了,這豈不是找出枝節來了麼?」
柳兆鴻笑著說:「我的傻徒弟,你不懂官場人物的作派,他不會給我託人情去。我只是怕萬一他託了人情,這才半夜找你。」楊華說:「你老人家對他妻女有救命之恩呀!」柳兆鴻正色說:「救命之恩值幾個錢?官場上多是忘恩圖利之徒,你受騙了!不信,你去問問他。」楊華半信半疑地起身要走。柳兆鴻連忙把他叫住,暗暗囑咐了一番。
隨後,柳兆鴻跳出院外,假裝送信人,舉手敲門,說是找楊華的,有要緊事,立即請他回去。楊華慌忙在內答話,開了門,然後教小聽差去請蘇楞泰。蘇楞泰赤著腳出來,楊華依著柳兆鴻教給他的一番話,對蘇楞泰說了。
果然蘇楞泰大為著忙,不覺真情畢露。他並沒有教那個長隨當晚去託人情,只不過暗囑長隨,趕到次日午後,聽聽堂訊的供詞,再行相機買囑。楊華這才放了心,立刻向蘇楞泰告辭,出了宅門,和在外等候的柳兆鴻一同返回寓所。
柳研青正秉燭等候,彼此見面。柳研青笑道:「楊二哥真個搬兵求救去了!」楊華喟然長嘆說:「人情真薄,我又長了一層見識了。」楊華對柳兆鴻說道:「怪不得師父不願和仕宦人家交往,做官人的心都是鐵打的,冰凍的。師父您看,師父和師妹對他有救女護眷之德;我今天奔命似地去找他託情,他千難萬難,好容易才答應了。他當著我的面派人去了。誰知全是假的!他派去的那個長隨,哪裡上什麼北衙門!竟是回家睡覺去了。倒教我左等右等,著了半夜的急。直等到我說,師父已經拒捕脫逃。這倒真把蘇老爺嚇得連掩飾都忘了,立刻派當差的去把那個長隨尋來。那小當差的不知到何處去找,蘇老爺就頓足罵道:‘渾蛋!往他家裡去找,我教他回家去了。現在有事情,教他立刻來見我。’蘇老爺只顧著忙,竟忘了我還在旁邊呢!」
柳兆鴻聽了,一笑置之,說:「他們做官的本來就是這種本性。」楊華還在恨恨不已,柳兆鴻卻滿不在乎地說:「別講這些小人的事了。我看咱們還是回鎮江吧,省得跟這些小人們生閒氣。」楊華在京城並沒有什麼親戚,不等柳兆鴻說完,急忙邀請柳氏父女到河南他家去住。柳兆鴻笑著說:「那也可以。我的意思既要傳給你武藝,最好還是你跟我同回鎮江。你大師兄現在那裡經營著買賣,他也收了幾個徒弟。練武得有幾個夥伴相互喂招,你們幾人正好朝夕共處,一同切磋。」
楊華甚喜,這師徒父女三人便稍稍預備行裝。柳兆鴻父女都有很好的坐騎,楊華騎的是一匹川馬,口齒大了,如今他要再買一匹好馬。三人遂到騾馬市,由柳兆鴻給他選了一匹走馬,隨即離京南下。
柳研青這回改了女裝,柳兆鴻也另換了服色。因為他父女白晝拒捕脫逃,官面上雖然壓下去,沒敢報案緝拿。民間卻已傳遍,說是西城出了一老一少兩個飛賊。萬一教官面認出,未免又生麻煩,所以柳兆鴻教柳研青換了女裝。
一路無事,來到鎮江。柳兆鴻將帶來的京貨,送給魯松喬父子。柳研青也把一些新奇禮物,贈給義母、義嫂。柳兆鴻又引見楊華,和魯鎮雄認了師兄弟。從此,楊華跟著柳兆鴻在鎮江學藝。
起初,楊華對於柳研青,生剌剌地不肯共談。相處日久,見面時多,也就減去了不少客氣。柳研青究竟是女孩兒,她一片芳心早已明白,這楊師兄乃是他父親特意給她挑選的東床佳婿,倒也時時想去親近。只是從前有呼延生那場是非,她也就不免生了戒心。柳兆鴻又曾密囑過她,不要風風失失,招人看不起。所以這一男一女雖然也有時同場習武,倒是說話機會很少。只有魯鎮雄一上場,便頓時熱鬧起來,說說笑笑,和親兄妹一樣,楊華也能趁機湊到一處談笑。
轉瞬過了半年,柳兆鴻已經認定楊華確是佳婿,便託魯松喬、魯鎮雄父子,向楊華探論續娶保媒的話,暗示著柳兆鴻擇婿之意。楊華久已欽慕這個師妹的英姿武技,又見她一派嬌憨活潑,如小孩子一樣,毫無一點做作,他真是心儀已久。柳研青的倔強好勝脾氣,他還沒有看出來,因此聞言,大喜過望。他想到一旦做了兩湖有名大俠的女婿,從此鐵蓮子生平絕技自然一定傾囊相授,又得這麼一個志同道合、貌美多能的女俠為終身伴侶,真是人生何幸得此!當下允了婚事,仍按世禮,楊華回家稟知老母,由他叔父到鎮江求親,又轉託他的舊業師毛金鐘為大媒。這婚事早已水到渠成,自然一提便妥,過了定禮,認了新親,這段姻緣便算成就了。
訂婚是在暮春三月,兩家議定,秋後合巹。柳兆鴻的本意,要招楊華入贅。楊華的母親不肯,定要親迎。她好看看這個會武技的兒媳,究竟是怎麼個模樣,教兒子如此傾心。柳兆鴻不甚願意,後經媒人兩邊說合,方才規定仍在楊家親迎;不過半年後,這新夫婦仍回鎮江,好跟著柳兆鴻習練武技。
柳兆鴻對楊華道:「我是一個老鰥夫,到處可以為家。姑爺,我也用不著你養老。但是我只有這一個愛女,就算把她交給你了。將來我把你的武技傳習大成,也就放心了。那時我便可以恣意漫遊,或住你家,或住大弟子家,也可在你家附近購地建宅。怎麼辦都好,不招贅也罷。只是我這小女性子憨直,還望賢婿多多擔待。她從小沒娘,針線女紅一點不會,過門以後,還望對親家母說開了,多多包涵才好。」楊華忙道:「師父放心,師妹俠氣英風,弟子素所欽佩。至於家母疼愛兒女的心腸,更沒有說的。弟子故鄉也有一些房地,將來請師父任選一處住下就是了。」
舊日風氣,未過門的小夫妻一向是躲避不見面的。鐵蓮子是武士門風,倒不講究這些。楊華和柳研青照舊是師兄、師妹的稱呼著。柳研青本和她父住在魯家後園三間精舍裡。現在柳兆鴻因為心愛嬌婿,竟與楊華同舍共寢,教柳研青到內宅睡去。研青不願離開她父親,卻也無法。每天清晨,柳研青必然早早起身服侍柳兆鴻,和楊華不時見面。既然見面,就免不了含情慾語。柳研青又不慣於忸怩作態,因此兩人每每藉端湊在一起,喁喁私語。
楊、柳訂婚之後,魯鎮雄夫妻都給柳研青道喜,嘲笑她。柳研青臉紅紅的,反唇相譏說:「大哥、嫂子,你們也都大喜過,這算什麼!」魯鎮雄哈哈大笑道:「師妹真有你的,好大方啊!」魯鎮雄之妻張氏笑拍著柳研青說:「妹子還是這麼風風失失的,不怕姑爺笑話你麼?妹子也得端重點兒。」柳研青笑道:「嫂子才嫁給大哥的時候,低眉垂目地裝蒜,原來是故意端著的。嫂子會端,你就天天端給大哥看吧。」
魯鎮雄夫妻竟窘不住她。張氏便又慪她說:「你跟你師哥練武時,常把你師哥打跑。將來過了門,你可讓著點楊姑爺,你不要打得人家滿床亂跑。」
柳研青嘻嘻笑著,不再答話。張氏又說:「別看妹子打得過你大師哥,你可未必打得過楊姑爺。你看人家楊姑爺比妹妹高半頭呢,胳肢窩一夾,就把妹子象小雞似地捉住。人家也是英雄的門徒,妹子可別再象對你大師哥那樣,你大師哥敗了,你還追呢!人家楊姑爺可專會敗中取勝,妹妹留點神,別給柳老伯丟臉。」
柳研青瞪著一雙盈盈秀目,不由從鼻孔哼了一聲:「他那點玩藝,誰不知道?他也配打我,不信就試試。」魯鎮雄夫妻鬧鬨起來說:「試試就試試!走,師妹,我們請楊姑爺去。」柳研青將身子一扭說:「我不去。」魯鎮雄笑著說:「完了,師妹的能耐不是很大嘛,怎麼又不敢比了?」張氏笑著說:「真格的,妹妹和你大師哥是師兄妹,楊姑爺不過應名算是柳老伯的徒弟;其實人家是帶藝投師,人家自有自己的本事。妹妹千萬不要輸了銳氣。你栽了,可就是鐵蓮子一派全輸給懶和尚了。聽說楊姑爺練就很好的油錘貫頂的功夫,能耐好極了。我早就聽人誇獎過,有人拿一盞銅燈,放在楊姑爺頭頂,楊姑爺把頭一頂,竟會把燈頂碎了。聽說楊姑爺還會鐵腿的功夫,人們考較楊姑爺,拿兩塊新磚放在地上,楊姑爺只一跪,就把磚跪得粉碎。人家有一身好功夫,妹妹可不要小瞧人家呀!」魯鎮雄聽了微微一笑。
柳研青茫茫地聽著,半信不信。張氏又說:「聽說楊姑爺還會縮骨法。妹子不信,你把一條板凳,倒縛在楊姑爺背後,他只一抖,凳子就落下來了。」
魯鎮雄之妻張氏看著柳研青那種怔怔的神氣,忍俊不禁,從鼻孔笑出聲來。柳研青尋思了一陣,說:「哥哥,嫂子,你們不用哄我,我不信。」張氏說:「信不信由你,等到過了門,妹妹就知道妹夫的本事了。」說著忽又故意大驚小怪地說:「哎呀,我還忘了一件大事。依我說,妹子趕快學點活計吧。我聽你大哥說,楊姑爺穿的衣服,都是人家那位前妻親手做的,針線夠多好呀。將來楊姑爺找你要活計,可怎麼好?」柳研青笑著說:「那個,宰了我,我也辦不了。」
張氏假裝正經地說:「宰了你,你倒便宜了!比宰還厲害哪。」又說:「妹子不用笑,聽說前頭那位楊奶奶,長得美貌極了,兩隻小腳,又尖又瘦,妹子你看你這一雙大腳,楊姑爺一定嫌你腳大。依我說,妹子如今還來得及,從明天起,我給你裹一裹吧,保管三個月,一定纏出個樣兒來;趕到秋後過門,還來得及。」柳研青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裡嘀咕起來,對張氏說:「哪裡來得這些鬼話,我就是這個樣兒。」抽身站起,徑自出去了。魯鎮雄夫妻相視笑了起來。婦女們好多嘴多舌,本無惡意,偏偏遇見半憨的柳研青,竟然真的入了心,不僅當了真,弄出一些笑話,並還惹出一場大是非來。
柳研青第二天清晨早早來到精舍,精舍中鐵蓮子和楊華都早起來了。柳研青又信步走到練武空場,果見楊華正在那裡練兵刃,柳兆鴻在旁指撥著。柳研青:「爹爹我給你老人家衝好茶湯了。」柳兆鴻笑著答應了,說道:「你們自己練吧,青兒,可不許你逞能。」徑自回到精舍去了。
楊華回頭看見柳研青,便住了手說:「師妹練麼?」柳研青搖頭不語,心裡還想著魯鎮雄夫妻的話,想問問楊華,是真是假,可是又想不出從何問起。柳研青邊想邊走,到了兵刃架上,信手撫摸著一杆槍,用手捋那槍櫻。楊華站在場心,想要往跟前湊,又不好意思。便將兵刃收起,假裝要來插架,只是這架子上,並沒有這兵刃的位置。柳研青向他一笑,楊華赧赧地轉身要走。柳研青「喂」了一聲,楊華止步回頭。柳研青將頭一點,楊華跟了過來。兩人湊到一處,在花叢長凳上坐下,一對未婚夫妻低低談起來。
閒談了一陣,柳研青就打聽楊華的身世和婆母的脾性。楊華如實說了,反問研青:從何時習武?都練會了些什麼?研青信口說:「我九歲就跟爹爹練,到今也十來年了,什麼也沒練好。」柳研青心裡有話憋不住,覺著這時沒有別人,正好仔細盤問一下楊華。她頓了頓說:「你不要瞞我,我問你,你要老實說。從前那位二師嫂,可是生得很美?」楊華瞅著柳研青的鬢雲,笑著說:「她生得倒不醜,只是身子太弱了,哪能比得上師妹呢?」柳研青搖頭說:「我不信!我聽說她人也好,脾性也好,腳也小,手也巧,又會刺繡,又會寫字,哪有我這麼蠢!」楊華笑著說道:「你怎麼知道呢?」研青說:「我聽人說了。」楊華道:「這可怪,你聽誰說了?」問得研青無言可說,自己也笑了。柳研青低頭又問:「你到底說,那位二師嫂比我怎麼樣?」楊華喟然嘆了一口氣:「我那前妻跟我很好,也極得家母憐愛,只可惜她去年已經死了。」說到此處,楊華動了悼亡之念,臉上帶出悽楚之情,把頭徐徐扭轉到別處去。
柳研青呆了呆,輕輕又說:「是不是,我知道我是不如人家了。」楊華抬頭看見柳研青面上露出怏怏的神情,不禁悄悄伸手,撫著柳研青的膝頭說道:「師妹,她好雖好,哪能跟師妹相比?師妹是當代女俠,我早就欽慕柳葉青的大名。想不到我楊華三生有幸,竟承師父錯愛,收為門徒,又將師妹許配給我。師妹是聰明人,咱們也相處半年多了……」說著把手揉了揉研青的膝頭。
柳研青低頭笑了,把楊華的手撥開說:「不要動手動腳的。……我可告訴你,我可一點也不會做針線活。」楊華笑道說:「師妹真個不會針線活麼?」柳研青將腳一抬說:「你看,就是這鞋,我也不會做,這還是嫂子給我做的呢!」
楊華看見柳研青穿著一雙玫瑰色繡履,她此時不出門,早已換上一身淡雅的女裝。楊華聽了這些話,卻不懂平時一派童心的女俠,這時候為何忽然談起這些女人的話來。他含笑說道:「呀!師妹當真不會做針線活麼?妹子如此聰慧,何不學學?連我還會打補釘呢。」柳研青聽了默默不快,衝口便說:「哼!我就是這麼笨,什麼也不會,你說怎麼好?」楊華忙笑著說:「師妹是習武練劍慣了,自然不屑學這些女紅。不要緊,咱們家裡自有女僕裁縫,用不著師妹發愁。」
柳研青不答,還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口中徐徐道:「你說做了個女人,真是倒霉!又得給人家當廚子,又得給人家當裁縫,又得穿耳眼裹腳!……你說做女人的是大腳好,還是小腳好?」楊華低頭微睨,果見她雙腳瘦挺,尺寸稍長。這時更是一伸一縮的,似乎故意擺給夫婿來看。楊華不禁失笑說:「大腳也不好……」柳研青把眼睜得大大地聽著。楊華又說:「小腳也不好。最好是象師妹這樣的腳,不大不小,才好呢。」柳研青不禁紅了臉,雙腳一縮道:「哼!你不用挖苦我……我從八歲上,就喪了嫡親父母,從那時起,就跟著我的伯父,就是你這位師父。我何嘗纏過足、穿過耳?我現在二十一歲了,我……我知道我太醜了。」
楊華覺得很詫異,看見柳研青今日欲言不言的光景,好象懷著什麼心事。她雙靨泛起紅暈,另帶出一種嬌媚的姿態,和常時不同。楊華目對芳姿,不禁心動,伸手來握住了柳研青的春蔥。柳研青不由心頭小鹿怦怦跳動,將手縮回道:「別鬧。」楊華道:「妹妹醜,誰還俊呀?我楊華只愛妹妹的英姿武技,什麼纏足不纏足,又算什麼?」說著,看了看柳研青的耳輪,忽然伸手摸道:「可不是,妹妹真沒有穿耳眼……」柳研青側臉閃開,嗔道:「你看你還要怎樣?放老實些,我可急了。」楊華歡然說道:「我就願看妹妹發急。你還記得咱們在林邊時不?我只當妹妹真是男子呢,我一勁兒扯住你的手,你就急得小臉兒通紅。告訴你,妹妹,那時我就很覺奇怪。不想妹子真是女子,更想不到你我竟結成夫婦。」柳研青瞪了楊華一眼道:「哪裡來的這些廢話,說真格的,你真不嫌……麼?」
楊華見柳研青如此宛轉乞憐,不禁又伸手拉著研青的一隻皓腕道:「妹妹,你真呆氣!你自己想想,我到底愛你不?我若不愛你,我為什麼要拜岳父為師呢?況且我若嫌你,我何必求婚?」柳研青笑了笑,不言語了。
兩人喁喁私語,楊華問起柳研青的親生父母來。柳研青據實說鐵蓮子是她的伯父,她的親父母已為岳陽群賊所害。說著掉下眼淚來,道:「我是如此孤獨命苦!」楊華也為之慘然道:「你我真是同病相憐!你只有一個伯父,我只有一個老母和一個寡嫂,我的胞兄不幸得癆疾死了。」兩人越談越親熱,不知不覺又談論到武藝上,楊華說道:「我最欽慕師父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恨不得師父趕快教給我才好。誰知他老人家先教我練目力,練耳音,練接暗器。如今練了半年,一點進境沒有。好妹妹,有工夫你教教我行不行!」柳研青搖頭笑道:「我的功夫還差得遠呢!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本來最為險難;若不把根基練好了,那是練不出來的。」
說到此,柳研青忽然想起盤問楊華來了,即問道:「我聽說你會油錘貫頂的功夫,你練一練,我瞧瞧。」楊華愕然道:「油錘貫頂的功夫?我哪裡會那個?」柳研青撇嘴說:「你不會,誰會呀?你看你,還瞞著我呢。」
楊華越發詫異道:「誰說我會油錘貫頂!妹妹瞧我象會的麼?」說著將頭頂一指。柳研青迷惑起來,遂又道:「你不肯露一手,給我開開眼,你就把那鐵腿功夫,練一練給我看看,這可行了吧?」說著,柳研青竟自站起來,搬來兩塊磚,放在地上,用手一指道:「來呀,練哪!」
楊華莫名其妙,臉向著柳研青道:「是教我劈碎它麼?」走過來掄手掌待劈。柳研青搖頭道:「我說你這人,怎麼裝傻!誰教你用手劈。」楊華仰臉道:「不用手劈,用腳踹,也踹得碎。師妹要考較我的武功麼?」
柳研青頓足說:「你怎麼淨裝傻!我教你跪著,把磚磕碎了!」楊華直起腰來,說道:「什麼?你叫我跪碎了這磚,這是哪一國的刑法呀?」
柳研青正在催促楊華,忽聽後面「嗤」的一聲失笑。楊華、柳研青回頭一看,只見白鶴鄭捷用手捂著嘴,從練武場那邊一溜煙跑了。把楊、柳二人鬧得一個玉貌泛紅,一個朱顏映霞。柳研青忽然羞惱激怒,竟翻身一撲,直追過來,把鄭捷捉住,扯著脖領,罵道:「你這小猴,你笑什麼?」鄭捷強忍住笑,辯道:「我,我沒有笑,我剛打這裡走過,是他偷瞧著笑呢。」用手一指練武場那邊。在花叢中跳出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兩手一抱脖頸道:「師姑,不是我,我在這裡掏蛐蛐呢。」說著撥頭就跑。
鄭捷和柴本棟全是魯鎮雄的弟子、柳兆鴻的徒孫;一個十六七歲,一個十三四歲,都很頑皮淘氣。因為鄭捷和柴本棟資質都很好,柳兆鴻很喜歡他們,所以他們常來學藝,柳兆鴻不時指點他。每逢三、七各日,柳兆鴻就召集魯鎮雄、柳研青、楊華和魯鎮雄的眾弟子,齊集魯家後園,較量拳技,考驗藝業。鄭捷和柴本棟年歲既小,人又聰慧可愛,就在尋常日子,也常到後園來玩。楊華、柳研青訂婚之後,這兩個小孩很淘氣,每見楊、柳二人密會私語,他二人便來偷瞧。
他二人也曾暗暗欺騙師姑柳研青說:「楊師叔會鐵腿功夫。」柳研青聯想起大師嫂張氏的話,竟真的信以為真的了。
當下柳研青一抖手,將鄭捷摔了一溜滾,復又翻身追趕柴本棟,將他象抓小雞子似的擒來。楊華走過來說:「師妹理他呢,小孩子淘氣。」柳研青道:「不行,我得管教管教他。」柳研青一直追問:「什麼時候見過楊師叔練鐵腿功夫了?」楊華這才明白過來,暗向柳研青使眼色。柳研青瞠然不解,卻反問楊華說:「做什麼?」
柴本棟卻不住地央告道:「師姑,我沒淘氣,我也沒惹著你老。」柳研青一擰柴本棟耳朵。柴本棟叫了起來,道:「師姑別擰!我認罰,你老別擰。」柳研青道:「認罰,罰你什麼?」柴本棟道:「罰我跪吧!」
柴本棟真個就跪,他卻受著罰,依然發壞,直挺挺跪在那塊磚上,口中大聲說:「鄭師兄,我可罰跪了!」柳研青立在旁邊,看著柴本棟那種淘氣的樣子,覺得很好笑。楊華暗恨柳研青太懵懂,道:「師妹,這是什麼樣子?快放他起來吧,他這是奚落咱們呢。」柳研青睜著一雙星眼道:「罰他跪,他還怎麼淘氣?」楊華道:「你別傻了!」過來把柴本棟扯起來,道:「你這孩子真壞,你再鬧,我告訴你師父去。快去吧!」柴本棟笑著跑了,回頭說:「楊姑爺,我可先替你老跪磚了。」一溜煙地逃走了。
這一次楊華雖然沒有練成鐵腿功夫,但這未婚夫婦自經一度深談,兩人不時藉端湊到一處,喁喁私語,以通情款。或者借練武為名,老早地起來,情不自禁地湊到練武場子上去。柳研青少失怙恃,講到那江湖任俠的勾當,她倒是說得頭頭是道,或者比楊華還明白些。但若是說到兒女情事,柳研青可就痴長二十一歲,半呆不精,她還要強作解人。
楊華的前妻是亡明舉人之後,溫婉多情,和楊華閨門靜好,如鶼如鰈。這柳研青卻似生龍活虎一般。楊華將新來比故,雖然她體健美貌,憨態可掬,卻也漸漸覺出她事事有些歪纏,而且有時童心未退,過失邊幅。
楊華也是青年人,他比柳研青大了五歲,卻是出身宦門,自幼嬌養,性格也是倔強好勝。起初他心愛這未過門的嬌妻,不肯和她抬槓拌嘴,每逢兩人爭執到不可開交,楊華就一笑住口。楊華正以為這是容讓,在柳研青那邊,反而以為自己得理了:「你看他抬不過我了。」柳研青終究還帶有一些女人的通病,見楊華憐愛她,她就不免露出女孩兒恃寵撒嬌的情態。魯鎮雄夫妻又時常調笑她:「不可挫了銳氣,不要給師門丟臉。」本來是耍笑,她有時竟認了真。
柳兆鴻心愛婿女,看見他倆不時私語歡笑,這老人大放心懷,以為「小夫妻如此和美,我無憂矣」!柳兆鴻哪裡知道,這幾天楊華正因為柳研青強教他做那決不能辦的呆事,已自心中潛蘊不快。青年人尤其忌諱的,是怕人說他懼內。沒人時,他倒可相讓。當著人,他最希望柳研青讓他一頭。偏偏柳研青在沒人處,她宛轉依戀,事事順從楊華。若逢有人在前,她可就口角生風,一句話也不讓,越當著人越厲害。
那鄭捷、柴本棟兩個小孩,又專愛在旁調舌戲耍,對楊華叫著師叔姑爺說:「你老可留點神,我這師姑脾氣大著呢!你老別惹惱她,她可真揍人。」楊華笑道:「你們倆又胡說了,回頭我教你師姑來收拾你們。」柴本棟做鬼臉說:「收拾我算什麼?我們本來惹不起,我們又沒能耐,又是晚輩。我只擔心師叔你呀!」說著一吐舌跑了。這一回戲言,誰知後來當真鬧成絕大笑話!
這天楊、柳在練武場會面,楊華悄問研青:「他們都說妹妹脾氣大,可是真的麼?」柳研青拿眼翻了翻楊華說道:「我脾氣怎麼大了?」楊華笑道:「妹妹脾氣大不大,我還知不清,可是妹妹你太好抬槓了。」柳研青道:「我又怎麼好抬槓了?人家都說做爺們的要管著做女人的。我還沒出嫁呢,你就橫攔我,豎管我,還說我脾氣大。你瞧我大師兄和師嫂,人家兩口子多好?從來沒有拌過嘴,我們大師兄總讓著嫂子的。」楊華說:「我難道不讓著你麼?」柳研青噘嘴說:「你還讓著我呢?我玩一玩,你都管著。爹爹還沒有象你那麼嘴碎呢。」
楊華說:「還說呢!你那麼個大人,要上樹掏喜鵲。你沒看鄭捷、柴本棟直衝著我齜牙咧嘴?他們笑話你,就是笑話我啊。」柳研青回想過味來,不禁臉一紅,「嗤」地笑了。可是口頭上還不認理虧,強辯說:「我們練武的,登高上樹,乃是本份。你不教我上房,我怎能練好這種功夫呢?」楊華道:「說著說著又來了!你老實說,你是練上樹呀,你是要掏小喜鵲玩耍?說實話,不許虧心!」柳研青用手搔著頭髮,嘻嘻地笑著說:「我麼,是練上樹,是練輕功!」楊華說:「哼!說這話,虧心不虧心?」柳研青說:「虧心。」一句話,把楊華一腔的不悅,立刻化為烏有,也不禁笑了。
光陰荏苒,倏已新秋,離楊、柳婚期不過還有四個月。可是這一對情侶磕磕碰碰,口角紛爭,不時地鬧,只是瞞著鐵蓮子一人。因為鐵蓮子深知女兒的脾性,若看見他倆拌嘴,必定痛責柳研青,甚至長本大套地訓女。兩個人又都是會武技的人,雖說是兩情歡愛,可是談到武功,最易啟爭。柳研青自炫己才,話語中不把楊華師門擅長的「劈掛掌」放在眼裡。楊華忍耐不住,反唇相譏,說是口誇無憑,動上手,柳研青未必準行。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針鋒相對,各不相下。這一日,竟趁天將明時,兩人私下邀定,偷到練武場中比試。柳研青一心想勝了楊華,好教他說嘴打嘴,永遠不敢小看自己。楊華呢,也想趁此機會,折服了她,稍振乾綱,省得柳研青往後語言驕矜,目中無人。
兩個人來到武場,口中依然是喋喋不休。當下各亮開架式,也照武林規矩,雙拳一抱,齊說一聲:「請!」頓時打了起來。柳研青纖腰俏轉,玉腕輕揮,施展開「七十二手短打」,一開招,就是進手的招數。玉幡杆楊華長身玉立,揮動雙拳,忙用師門所傳的「劈掛掌」來接招。柳研青目含笑意,才一照面,右掌往外一遞,就是一手「龍探爪」,春筍般的二指倏地向楊華面門點來。楊華微一側身,右掌向外一掛;柳研青早將招撤回,左掌翻起,突然向楊華手腕上砍來。楊華忙探右掌往外一封;柳研青柳腰一扭,快似飄風,早已繞到了楊華身後,嬌喊一聲:「呔!」「金蜂戲蕊」,倏地一掌向楊華背後襲來。玉幡杆一招撲空,忙往前斜腰繞步,急急地一轉,方才躲閃開這一掌,不由得耳根一陣發燒。
柳研青更不容情,掌雖打空,卻趁勢往左一撲身,刷的一個掃堂腿,竟奔楊華斜伸的左腿掃來。楊華急一擰腰,一個盤旋,挺身直立,方待要還招進攻;那柳研青倏已翻轉來,往上一聳身,趕到楊華面前;「順水推舟」,攔腰一拳打到。楊華急展錯骨分筋的掌法,才得把這一招卸開。
柳研青身手輕快,招術純熟,挑砍攔切,挨幫擠靠,真假虛實,飄忽莫測,一攻一守,狡獪異常。《拳經》說:「學拳千招,不如一快。」這柳研青頗領略得一個「快」字訣,就佔了勝場。這也是她父鐵蓮子柳兆鴻因材施教,指授得法。他曾經告訴柳研青:「女子學拳,須以巧捷勝。因為女子不論怎樣練,天賦所限,斷不及男子力大氣雄。巧捷,正是女子習武護身最切要的秘訣。」柳研青十年來功夫,就全用在這「輕靈巧捷」上面。玉幡杆楊華卻好博而不精,他的劈掛掌雖然掌重力猛,吃虧在招術不熟,輸在一個「慢」字上了。兩個人約摸走了二三十招,柳研青先發制人,一招快似一招。楊華只顧得招架,顧不及還招反攻。柳研青一打二打,漸漸把楊華逼得一退兩退,退到牆角。就在這時,柳研青忽用了一招「進步雙推」。楊華後退無路,勢須斜閃,忙將左腳往外一滑,左掌一穿,右掌往後一掛,如此便可將這一招搪開。不意把式場中沙細土柔,玉幡杆頓足用力,嗤的一滑;不由得踉踉蹌蹌,身軀往後一搶。柳研青得理不讓人,急往後一斜身,「懶龍伸腰」「嘭」的一掌,正擊在楊華背上。借勢送勁,楊華身形一晃,直向前栽去。柳研青輕舒皓腕,猛一把將楊華扯住,嘻嘻地笑道:「二師哥,你給我做徒弟,還差得多呢。」
楊華愧惱之餘,吁了一口氣,眼看著地皮說道:「這算什麼?我穿的是皮底鞋,頓滑了,教你揀了一個漏。」柳研青越發笑得拍手打掌,把腳一抬道:「二師哥,得了!你瞧,我這靴子也是皮底呀。誰要輸了不認輸,誰可是小狗子。」楊華滿面漲紅的說道:「就是我輸了,又算什麼?妹妹你不用驕,你可敢跟我比暗器麼?」柳研青道:「比暗器就比暗器。我不是吹,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雖然沒有練熟,可是要躲暗器,綽綽有餘。」
兩個人悄悄地回去,各將應手的暗器取來。玉幡杆左手持彈弓,右手握彈丸,將弓一拽道:「師妹留神,我可要發了!」柳研青捏著三粒鐵蓮子,當場一站,道:「你就打吧,往準裡打。」
兩人過起暗器來。彼此相距很近,楊華輕曳弓弦,照柳研青不致命的所在打來。柳研青連躲過數彈,笑道:「這回你可就打不著了!」一語未了,楊華陡將彈弓連開,喝一聲:「留神。」刷刷刷,如驟雨驚雹,展開了連珠彈法。柳研青急閃不迭,忙將手中鐵蓮子發出。一下,兩下,末後一下,鐵蓮子和彈丸相碰,啪的一聲響,倏地一錯,爆起來;餘勢未裹,竟打中柳研青的左乳,疼得她幾乎栽倒,「哎呀」一聲,抱胸坐下。楊華忙停手道:「怎麼樣了?」柳研青掉淚道:「你怎麼真打?」楊華笑道:「當場不讓故,舉手不留情。妹子怎麼挖苦我來著?我看看吧,打在哪裡了?」丟下彈弓,走過來蹲下,探手撫傷,摸著了乳頭。柳研青大怒,本來就疼,又遭輕薄;順手一掌,打了楊華一個嘴巴。楊華捂著臉叫道:「咦,你怎麼打我臉?」柳研青道:「打的就是你!教你說便宜話,犯混賬!」兩人都翻了臉,楊華翻身回去,俯腰要拾取彈弓。柳研青誤疑他還要動手,竟一伏身竄過來,抬腳一踩,把弓踩住,又一錯步,將楊華一推。楊華踉踉蹌蹌栽出兩三步去。柳研青奪弓在手,「刮」的一聲響,將弓折為兩斷。
彈弓一折,玉幡杆楊華氣得曲眉直豎,玉面濺朱,手指柳研青道:「好,你這丫頭,如此驕悍!還沒過門,你竟要打男人!我找岳父去,這門親事,我消受不了。」柳研青更是惱怒道:「你往哪裡走?姓楊的小子,你拿我柳家姑娘當了路柳傍花,你瞎了眼,瞎了心了!我讓你走出門,我對不起你。」飛身一竄,將園門堵住;雙手一插腰,兩眼睃定了楊華。
楊華前進不得,後退不甘,窘在那裡。他猛頓足叫道:「好,好,好!」飛步搶奔兵刃架;柳研青也一頓足,搶奔那邊兵刃架。楊華從刀槍林中,抄取一根木梃;柳研青竟搶起一把短刀。這一雙未婚夫妻,公然變顏相仇,狠狠鬥在一處。楊華雖然忿怒,究竟心有顧忌,動著手只有虛張架式。柳研青卻緊咬銀牙,將一把刀使得霍霍風生,一招快似一招,一刀狠似一刀。只十數合,楊華手忙腳亂,抵擋不住,急忙撤身欲避。柳研青刀風犀利,緊緊裹將上來。玉幡杆百忙中想把刀給她打掉了,然後撤身一走。他覷了一個破綻,倏地一梃照柳研青脈門點來。柳研青側身讓過,將木梃一把奪住。楊華急往回奪,柳研青刀鋒一展,斜取右肩。玉幡杆楊華急閃不及,將胸膛一挺道:「冤家,給你砍吧!」柳研青把刀比了比,看見楊華閉目等死,忽然咬牙切齒,把刀鋒一掣,卻將木梃一送,突飛起一腿。楊華撲地跌倒,突又一躍而起,急翻身便跑,大叫:「師父,你老人家快來,你老的女兒要殺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