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廟會揮拳父女拒捕 甥館比武夫婦反顏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蘇太太和舅爺猛聽柳氏父女忽然變計要走,不覺驚疑起來。當他兄妹看破柳研青喬裝時,他們固覺得同行似屬可慮。現在中途分手,他們又很覺似乎不妥了。蘇太太忙命舅爺出來堅留,隨後自己攜帶著大小姐,也出來懇挽。柳兆鴻決計要走,口風很緊,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後來,那位大小姐搶上來扯住柳研青的手,哀懇道:「姐姐,無論如何走不得!你可憐妹妹吧,我怕半途上再遇見匪人。」這「姐姐」二字,一經道破,柳研青不禁笑了起來。她拉著蘇大小姐的手說:「蘇小姐,你怎麼看出我是姐姐來呢?」

這話一經挑明,蘇太太忙說:「我早看出柳小姐男裝來了,我們只是不敢冒昧相問。柳小姐,你可是時常男裝麼?」鐵蓮子柳兆鴻正顏厲色地答道:「我們這草野細民,出門走路,沒有僕從前呼後擁。女子走路不甚方便,改了男裝,不過是為了出遠門省事罷了,並沒有什麼詭秘藏在裡面。」這句話說得蘇太太和舅爺都覺得很不是滋味兒。

蘇太太連忙掩飾說:「柳小姐裝得真象。不怕柳老先生笑話,我們感念你父女相救之情,我們所以邀請兩位同道晉京,就是想回到京城,跟她父親商量商量,要將小女許嫁給你們少爺呢!」回頭拉著柳研青的手說道:「柳小姐,我再想不到你是姑娘改裝的。」柳研青只是嘻嘻地笑。蘇太太又道:「這麼辦吧,小女既承柳小姐搭救,我母女無以為報,就教小女認你做姐姐吧!」轉過頭來,對蘇小姐說:「兒呀,快過來給姐姐行禮!」

柳研青拉著蘇小姐,見她只不過十六七歲,旗裝長袍,垂著長辮,很討人憐愛,便拉著她並肩坐下了。柳兆鴻坐在客位上,卻冷然說:「這卻使不得!我父女浪跡江湖,什麼樣的人都有來往。小女一個村丫頭,跟宦家小姐拜乾姐妹,未免太沾染官風了,這決計不敢當。」說到這裡,柳研青翻眼看了看父親,心想:「爹爹今天是怎麼的了,哪裡來的這些冷言冷語!」

只聽柳兆鴻接著說道:「我如今想來,在下就是當初也不知自量,跟蘇太太的車輛同道進京,也很有不便。怕到了京城,天子腳下,教蘇老爺的親友笑話,官宦人家怎麼和江湖上一個來歷不明的閒人交往起來呢?我剛才已託楊兄轉達了這一層意思,我父女就要分途趕路,往邯鄲去探望一個朋友。就此別過吧!」

柳兆鴻這話說得冷峭之至。蘇太太看看舅爺,又看看柳兆鴻,心想:「我們兄妹之間密談揣度的話,舅爺怎麼明透給這位柳老呢?」舅爺也看看蘇太太,又看看柳研青,暗說:「到底女人嘴不嚴密,怎麼把這猜疑的話,透給柳研青呢。」這兄妹二人,弄得面面相覷,窘在那裡。

當下柳兆鴻決意要走,蘇太太兄妹再三款留不住。蘇小姐又情懇柳研青。這些日子,柳研青隨著馱轎車輛,緩緩登程,她早已不耐,只不過拗不過父親的主意。現在柳兆鴻既要堅決分途,她正是求之不得。她父女二人騎駿馬任意遊行,願意快就快,願意慢就慢,那是何等如意。象這些日子,按著站頭行程,日走不到八九十里,真是把人拘束死了!

蘇太太和舅爺到此無法,只得取出三百兩紋銀、一副金手鐲、兩匹綵緞,配上一些禮品,贈給柳家父女。柳兆鴻堅辭不受道:「我盤川很足,惠金不敢拜領。其它重禮,路上攜帶不方便,我心領就是了。」舅爺再三相讓,柳兆鴻信手取了一封銀子,叫過蘇家的僕從、車伕人等,對他們說道:「這幾兩銀子算我領受了,轉給你們壓驚吧。」其它金珠,一概不收。

蘇太太很覺過意不去,還是蘇小姐把自己手上的珠串,褪取下來,親獻給柳研青,說是:「留給姐姐,做個想念!」柳研青含笑收下,帶在腕上,道:「妹妹,我送給你一點什麼呢?」鐵蓮子柳兆鴻見愛女如此,便將一對玉佩,交給柳研青道:「青兒,你把這個送給蘇小姐吧!」

柳家父女二人告辭整裝,蘇太太心下很覺歉然;蘇小姐尤其依依,叫道:「姐姐去了,到京時千萬來看我呀!」雙手捧著柳研青的一隻手腕,說著話掉下淚來了。

玉幡杆楊華胸中結計著自己的心思,陪伴著柳兆鴻,立刻改了稱謂,一口一個師父,說道:「師父一定要先行一步,弟子不敢強留,且請師父上座,受弟子一拜。容到京城,弟子再補行大禮。」柳兆鴻微笑著攔阻道:「楊兄如此虛心好學,何必忙在一時?咱們到北京見面時,再細談吧!」楊華不由分說,早撲翻在地,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柳兆鴻心中欣悅,忙說:「哎呀?不用磕頭。」他伸手攙扶起來,喜得兩眼闔成一條線了。他隨後說:「賢契,你我真是有緣。咱們半個月後,一準在京城會面吧。」柳兆鴻又叫柳研青道:「青兒,來見過師哥!我又給你收了一個帶藝投師的師兄,你們師兄弟三個人了!」柳研青忙說:「怎麼是師哥呢?」柳兆鴻嗤笑道:「丫頭,你還想當師姐麼?」楊華對柳研青作了一個揖,柳研青拱手還了一個揖。柳兆鴻嗤笑道:「丫頭,你忘乎所以了。」

柳兆鴻又對楊華說道:「賢契,我生平技藝,只傳了兩個人。頭一個是鎮江的魯鎮雄,那乃是你的大師兄。其次,就是我的這個傻丫頭。最後就是你了。我門中的弟子,是不按入門先後為序的,乃是序齒排行的。你入門雖晚,你便是我的第二個弟子。現在我已經受了你的大禮,咱們就是師徒了。我先把這三粒鐵蓮子傳給你,算做我這門中的標記,你可以照樣仿造三十二粒。你伴隨官眷,事情很忙,咱們不用細談了,在京城見面就是。早者半個月,最遲二十天,我一定趕到。你可以常到椿樹二條打聽我去。你若是打算在京多住的話,你可以設法租賃一所有寬敞院落的房子,但不要租借寺廟。到那時,我自然把我生平的幾手武技全部傳授給你。」

楊華聽罷大喜,忙道:「弟子這次進京,自然要多耽誤些日子。若是師父不能在京久住,弟子到師父府上去更好。」柳兆鴻道:「那好。我現時是和大弟子魯鎮雄在一起同住的。你大師兄體格胖些,學的是馬上功夫,步下功夫沒有深究。我打算把步下功夫傳給你。」楊華越發歡喜說:「弟子久聞老師善會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能夠徒手奪刀。弟子業師懶和尚,曾經頌揚過師父的威名。不想得遇明師,真是弟子的大幸。」

柳、楊師徒二人敘談了一回,柳兆鴻特為這新收的弟子多走了一站路。然後柳家父女辭別蘇太太和舅爺,二人上馬登程。楊華親自送出半里之外,方才下拜告別,照舊保護著蘇太太一家大小,直奔京城。一路平安,幸無意外。

再說柳家父女一行。柳研青在路上私問柳兆鴻:「爹爹,咱們武林門中,一向是以入門先後排行的。姓楊的這小子,功夫不見得怎麼樣,你老從哪點看中了他,要收他為徒?按說他正是我的師弟,我憑什麼管他一個後進小子叫起師哥來啦?」

柳兆鴻皺眉道:「丫頭,你幾歲了,還這麼不懂事?你今年不小啦,二十一歲了!你還打算跟我一輩子麼?我看楊華這人,少年好學,又是大明朝的武將之後,武林名家的門徒,家中人口又輕。他又新近喪妻,你也這麼大了,你,你呀!」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

柳研青睜著一雙星眼聽著聽著,這才不言語了。她心中也已經琢磨過味來了,柳兆鴻帶領著柳研青,竟不奔邯鄲,反而折向河南商丘進發。柳研青又不懂了,不住問道:「爹爹,咱不是要逛逛北方麼?怎麼渡回黃河,又翻回來做什麼?」柳兆鴻道:「青兒,你不要鬧傻氣了,我告訴你,你說話也太半痴不呆的,往後說話要規矩點。女孩兒家,就是會武術,功夫行,也要穩重一點才好。不要一味任性任情,心裡有什麼,嘴裡就說出來。不知道你性格的,必定以為你太疏狂了。」柳研青噘嘴道:「人家又怎麼了?」柳兆鴻說道:「怎麼了?哪許這麼說話,張嘴姓楊的小子,閉嘴姓張的小子!」柳研青臉一紅,不敢分辯了。

不數日,父女二人到達商丘,投店止宿。次日早晨,柳兆鴻教柳研青在店中等候著,他獨自出去訪友。柳研青鬧著要跟去,柳兆鴻怫然不許。柳研青只好悶留在店中。

直過了午後,柳兆鴻方才醉醺醺地回來。柳研青連忙迎著笑道:「爹爹喝酒了,你老跟誰喝酒了?」柳兆鴻欣然說道:「我麼,我跟毛金鐘喝酒了。」柳研青說道:「毛金鐘又是幹什麼的?我怎麼不知道啊!」柳兆鴻說道:「毛金鐘就是懶和尚,就是楊華的師父。」柳研青這才明白,她父親賓士數百里,乃是專為訪問楊華的師父。不用說,父親是專來打聽楊華的為人來了。

這懶和尚毛金鐘並不是出家學佛的和尚,他實是一個武師。他從三十幾歲上,得了一場大病,老早卸了頂,因此人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懶和尚。他雖非和尚,懶卻是真懶。他武功倒也精深,卻是秉性疏懶,好飲貪杯。他傳授弟子,往往只憑一陣高興,以後就不肯下工夫教了。

玉幡杆楊華投他學藝,年數不少,只可惜毛金鐘沒有正經指教過,只讓他那掌門大弟子管仲元代勞。他自己卻朝朝沉酣在酒杯裡,又性極好賭,很好的一份家業被他輸光,一身功夫也埋沒了。毛金鐘以發售秘製接骨丹出名,現在就恃此維持生計。仍靠著掌門大弟子,給他支撐門戶。他那大弟子管仲元乃是他的內侄。

柳兆鴻找到毛金鐘,問明楊華果然是大明朝副將之後,楊華為人熱忱好學,倜儻可愛。他與妻子伉儷素篤,不幸他妻子已在今年春天因難產病歿了,至今還不曾續娶。

柳兆鴻對毛金鐘說:「毛賢弟,我求你一件事。」毛金鐘說道:「又是要接骨丹麼?拿銀子來。」柳兆鴻笑著說道:「財迷,財迷!我不想白要你的藥,我向你求另外一件事。我要求你把你那第六個弟子讓給我,我要收他為徒。」毛金鐘素知鐵蓮子是向不收徒的,十分詫異地問道:「柳大哥,不要騙我,你一向不肯收徒,你怎麼看中了楊華!他的武功差得多呢!」柳兆鴻說道:「他彈弓打得不壞。」

毛金鐘點頭道:「那倒是有兩下子;他的拳技和兵刃都還差得很遠呢。大哥既然喜愛他想收他為徒,那正是他的造化,回頭就教他跟了你去。……不過,你準有別的打算,你得老實交代清楚。……」

柳兆鴻眉峰一皺,他本來不想把擇婿之意早早透露出去,免得將來婚事不成,又落下話柄。柳兆鴻只得說:「好!我帶來一些好酒和山珍海味,咱哥倆邊喝邊談。你這個老奸巨滑的傢伙。……」

在酒席間,鐵蓮子柳兆鴻這才把擇婿的意思,秘密地告訴了老朋友。毛金鐘聽了很高興,極力贊成這樁婚事。他說:「若說楊華這孩子今年二十六歲了,比令愛大五歲。他武功雖然稍差些,人性可是很好的,既不好喝,又不好賭,也不好色,只是有點氣性大。的確是個好孩子,大哥真有眼力,等我來保媒吧。

柳兆鴻又笑道:「我想把楊華留在跟前,仔細體察他一年半載;那時,再煩賢弟保媒。此時還請你嚴守秘密。」毛金鐘連忙答應了,又道:「我可以給楊華的叔父寫信。……我靜聽柳大哥的吩咐吧。大哥對女兒的終身大事真算細心;沒定婚,先考察姑爺,你真算細極了。」毛金鐘哪裡知道柳兆鴻的苦心,從前幾乎上當呢!

兩人說了一回當年江湖上的舊事,毛金鐘和柳兆鴻大喝了一頓,方才話別。

柳兆鴻在商丘只耽擱了兩天,便即告辭動身,與柳研青跨上駿馬,飛奔北上,經山東,入直隸,來到京城。抵達椿樹二條,找到友人周紫宸。一打聽,方知玉幡杆楊華已來拜訪兩次,並已在宣武門外租賃下小小一所民房,作為師徒練武之用。柳兆鴻聞言暗喜,立即找到楊華。楊華備了贄敬香燭,正正經經行了拜師之禮;就在宣武門外,跟隨鐵蓮子習練武藝。

柳兆鴻這番授徒,別有深心,柳研青也很明白。只有楊華矇在鼓裡,專心跟柳兆鴻習武。這可就悶煞了柳研青。柳兆鴻素知自己的女兒性情嬌憨,倔強好勝,唯恐這未來的新女婿,看不起自己的女兒。所以預先警戒柳研青,教她語言之間,不要太沒遮攔,不許耍小孩脾氣。每天師徒練武時,只准她在旁看著,絕不許她信口評議,更不許她下場逞能。

不許她說話,已經夠彆扭的了;只准看,不准她下場,這更教她技癢難熬。尤其是玉幡杆楊華武功練得不到家,粗疏之處頗多。柳研青在旁看著,不由暗笑,時常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氣。柳兆鴻看出來,狠狠瞪她一眼,下次練武時,竟不許柳研青旁觀了。

這樣一來,真是虐政。象從前在魯家時,柳研青何等自在?她不與魯鎮雄之妻說笑玩耍,便是與魯鎮雄角拳比劍;再不然,就同自己老子過招,或者策馬同遊郊外。那時候,自己老子全副精神都照顧著自己,真是不愁寂寞。如今柳兆鴻竟把全副精神,集註在楊華身上了,把自己丟在一邊,這教她如何受得了。柳研青一個人圈在房內,整天無所事事,沒精打采,不是瞌睡,就是打哈欠。

柳兆鴻起初因為要仔細考察楊華的才性和技藝,所以天天盡和楊華盤桓。但不久已看出柳研青漫散無聊的神情來,他又很是心疼。稍過了些時日,柳兆鴻見楊華少年穩重,尊師敬業,頗可造就。他放了心,便不再拘束柳研青了。他也就不時地攜帶楊華和柳研青一同出遊。或到野外策馬踏青,或步行到大柵欄、珠市口等熱鬧地方,看看古玩,聽聽戲文。每逢護國寺、隆福寺、白塔寺廟會時,這師徒父女三人也湊趣前往觀光,如此非止一日。

卻不料有一天,突逢意外。柳研青照樣是男裝,公子打扮,和楊華的裝束差不多。只是楊華穿著鞋,柳研青穿的是靴子。柳兆鴻寬袍緩帶,手裡團著一對核桃,象一個精神矍鑠的封翁。這三人氣派闊綽,但無僕從。有兩匹駿馬,卻無馬伕。事事都是自己辦,並且天天下飯館吃飯。

那時正當前清初葉,南方人到京城來應試謀官、求財投親的很多。三個人雜在其間,倒也不算格外扎眼,可是究竟與常人有些異樣。

這一天初八,是護國寺廟會,柳兆鴻三人到廟會閒遊了一陣。恰值柳兆鴻到茅廁去了,楊華和柳研青在廟內慢慢踱著等候,竟遇見幾個混混兒。其中一個流氓看見楊、柳二人錦衣玉貌,異鄉口音,並沒有跟班的隨著。這夥流氓竟鬧鬨起來,湊到跟前來找便宜。偏偏柳研青改裝男子,腳下穿的是緞靴,他們這幫地痞竟誤認柳研青是個美貌的孌童。其中一人公然趁遊人擁擠,捱到身後邊,伸手來摸柳研青。

柳研青渾金璞玉,縱然遊俠江湖,並不懂得京城內的齷齪風氣。她覺得身後被人摸了一下,忙回頭一看,睜著剪水雙瞳,錯愕不知何意。可是卻把那流氓看得走了真魂似的,那隻手伸上來,就響響地打了一個榧子,口中說:「貝兒!」南北口音不同,柳研青更是不懂。因見那流氓歪帶帽子,斜掩衣襟,一副賴皮神氣十足;她「嗤」的笑了一聲,對楊華說道:「楊二哥,你看看!這人多有意思。」楊華回身反顧,兩人自然不知不覺地停步不前了。後面遊人向前蜂擁。這幾個流氓借勢故意往前一擠,口中卻說:「別擠,別擠!」竟有一個人伸手來擰柳研青的嘴巴。

柳研青恍然大悟,忿然大怒,急一錯身,陡然給那流氓一拳。那流氓失聲叫了一聲,順鼻孔流血。一群流氓大噪,喝罵道:「好兔兒小子,敢打爺們!」伸手便撾打柳研青,又有一個人便來扯柳研青的辮子。楊華大喝:「你幹什麼?」挺右手掌,往下一削。那流氓怪叫一聲,往旁一衝,旁邊的人譁然嚷了起來。

這地方正是護國寺的左甬路,遊人麇集頗多。柳研青紅顏含嗔,要揮拳暴打那個流氓,但因為人多擁擠,展不開手腳。氣得柳研青把身子往下一伏,揮玉腕向外一分,近身的遊人立刻象潮水般,向兩邊踉蹌倒去。柳研青一眼又瞥見那被打破鼻子的流氓,正抄起貨攤上一根扁擔,比量著要朝她打來。柳研青一頓足,越眾飛竄過去,撲到那流氓面前,劈手奪過扁擔來,只一折,「咔嚓」的一聲,把扁擔折為兩段。流氓大驚要跑,早被柳研青一腳踢倒,掄起半截扁擔,狠狠地打起來。這流氓乃是西城有名的混混兒,挨著打還是叫著字號。那流氓一見對手武藝高強,急忙雙拳抱頭,雙股護襠,側身一躺,使出那「賣打」的本領來了;口中嚷叫:「好小子,真有兩下子,爺們賣給你了!」

柳研青乃江南女俠,不懂京城地痞的勾當。捱打固有姿勢,打人也有方位,不許亂打,她哪裡曉得!扁擔如雨點般不分頭上胯下一陣亂打,把混混兒打急了,口中不住亂罵。這一來越打越罵,越罵越打,正在鬧得不得開交。玉幡杆楊華已搶過來,忙叫柳研青道:「住手吧!住手吧!不值得和這一夥小人動氣。」柳研青並不聽勸,混混越罵越毒,她也就越打越狠。楊華髮急道:「別打了,再打,打出人命來了!」不禁伸手奪取扁擔,那柳研青對楊華信手一推道:「你別管!」楊華倒退了一步,登時滿面通紅。

這時候,地面上彈壓的官役已然到場,便要將這打架的兩造帶走。楊華急忙攔住,和官役訴說原委。柳研青也瞪著眼,和一個官役吵嚷。官役問她:「你為何攪鬧廟會?」柳研青說:「他罵我,我就打他。」官役問:「他為何罵你?」柳研青又說不出來。楊華急忙替他分辯說:「這個人欺負我們兄弟是外鄉人,無緣無故跟他動手動腳,把他招急了。我這兄弟初到京城,不懂地面上的情形,諸位多照應吧。」

那官役並不聽他這一套話,見這混混兒被打得傷勢很重,一定要先將兩造送官。那流氓同黨看出對方似乎怯官,越發咬定柳研青是正凶,楊華是幫兇,一定要歸官成訟。

楊華心中很是著急,因為他想到柳研青是個女子喬裝,一經到官,必生波折。他對那官役不住口嘵嘵置辯,要替柳研青打官司。柳研青把手中的半截扁擔丟在地上,雙手插腰一站,一雙星眼瞪著那個官役,心上正在作勁。就在這時,柳兆鴻已然趕到。

鐵蓮子柳兆鴻已聽見廟中人聲沸騰,遊人亂竄;急從茅廁出來,草草問出:廟中有土棍跟人打架。柳兆鴻唯恐柳研青、楊華年輕多事,急忙尋找,想不到這打架的就是他的女兒柳研青。柳兆鴻分開眾人,到了面前厲聲喝問:「什麼事情?」

那官役將眼珠翻了翻說道:「打架的!尊駕是幹什麼的!」柳兆鴻不答,兩眼看定柳研青、楊華。楊華急忙說出緣故,柳研青還在那裡忿忿然插手不語。官役們就吩咐抬門板,把受傷人抬走。另一個官役一拍柳研青的肩膀道:「朋友,走吧!」柳研青一閃身,將官役的手一撥,說:「我不去!」

這官役頓覺手腕被格得生疼,怒氣衝衝地嚷叫:「什麼?你打傷人,還敢拒捕麼?」柳研青冷笑一聲:「我就是不去!」這個官役便要抖法繩,與同伴上前鎖人。旁邊一個高身量的官役連忙把他攔住,遞了一個眼色,說道:「你長點眼睛,這位是朋友,別動粗的。」過來拱手道:「朋友,辛苦一趟吧!我們做小差事的,沒法子。地方上出了事,就是我們的責任。朋友跟我們上北衙門走一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問幾句話就完。大不了的,就是斷給受傷的人幾兩銀子養傷,就結了。

楊華還在支吾。鐵蓮子已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過來說:「不要緊,諸位官役放漂亮點。這個人就是我的小孩子,打死人教他償命,打傷人教他坐牢。不是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麼?這一位卻是我的朋友,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爺倆可以跟你們打官司去。這一位沒他的事,你們得放寬一步。」

混混的同黨說:「那不行,動手的也有他。」柳兆鴻把眼一瞪說:「還有你哩!」官役中頗有高眼,慌忙說:「這位老爺子真夠人物!我說有人家爺倆到官,也就夠瞧的了。你們不要多拉扯人,你們不要不睜眼。」

玉幡杆楊華怎肯臨事自先退後!忙搶著說:「師父,這是什麼話,我焉能教你老人家到官!師父,你老想一想,這裡頭還有……我說,咱們爺倆去,教師弟回去吧。他小孩子家,不方便!……」說著,兩眼瞅定柳兆鴻,唯恐柳兆鴻聽不懂他的話中的微意。

柳兆鴻微笑,搖頭示意說:「賢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滿不要緊。賢契你快走吧。你在外面,好給我們設法。我們爺倆人生地不熟,很不要緊。」說到「人生地不熟」五字,語調特別加重。楊華卻依然沒有聽懂,還是再三地說,要替柳研青打官司。柳兆鴻把楊華肩膀一拍說:「賢契,你別糊塗了,你快去你的吧!你怎麼還教我著急,你不會替我找姓蘇的朋友去麼?一網都扣在裡邊,怎麼好法!」說罷,又將楊華一推道:「快去吧,越快越好!」然後叫著柳研青說:「走哇,孩子,咱爺們打官司去。」

此時官役已報知坊官,隨把柳兆鴻、柳研青父女,和受傷的混混兒,一同帶走。楊華怔柯柯地站在那裡,眼見柳氏父女被人押走,心裡很不是味。想了想,覺得柳兆鴻的話頗有道理;立刻奔到東城,找蘇楞泰蘇老爺,請他設法保救柳氏父女。偏偏蘇楞泰沒在公館。楊華對蘇太太說了。蘇太太、蘇小姐一聽柳研青打傷了人,被官府捉去,不由大驚,趕緊吩咐僕人:「快去衙門,把老爺請回來。」

楊華在蘇府等候,直到下晚,蘇楞泰方才回到公館。楊華忙把逛廟起隙,毆傷地痞,柳氏父女已然被捕的話說了。蘇楞泰聞言,捻鬚沉吟。蘇小姐倒挺著急,催請爹爹蘇楞泰設法。蘇楞泰慢慢道:「若是一件尋常鬥毆的案子,只拿我的一張名帖去,就可以把人保出來。只是剛才楊兄所慮甚是,這事情最不好辦的,就是這位柳姑娘不該是男裝打扮。她又會武藝,地面上一發覺她是男裝,必定大驚小怪。楊兄可知道近來江南叛匪的案子,鬧得正厲害麼!凡是南方來的人,不少是叛匪的黨羽。步軍統領衙門,最近連辦了幾件案子,內中就有叛匪遣來京城,窺伺動靜的。一經破案,許多官民受了株連。柳家父女若只往平常案情裡問,便沒有妨礙。萬一過堂時答對的不好,他父女行跡又很可疑,要往叛匪案上裡問去,這沉重可就大了。楊兄,你說我怎麼保法?這位柳姑娘一身的驚人武功,我內子和小女曾對我細說過,我也很感激她相救之情。如今遇上事,我焉能袖手!我打算先派個人,到北衙門,暗中託託人情,先教給她父女一套答對的話。只要不橫生枝節,那時,我們再想辦法。」

楊華呆呆地聽著,心中更是著急,覺得蘇楞泰這種當官的人太沒情意,可又在求人之際,不願弄僵,搓手想了想,便懇請蘇楞泰立刻派人到北衙門去。蘇楞泰左思右想,覺得不好再推託,這才答應下來。蘇老爺叫來一個靈透的長隨,密囑了一番話,教他前去打聽打聽,暗中告訴這個長隨:「你只說是柳某同鄉轉煩你打聽的,說話要留後步。如有用錢的時候,可以花些。總而言之,是要你隨機應變,寧可花錢打點,不要說出是我託情來的才好。」長隨連聲答應,接了一疊銀票,轉身退去。蘇楞泰忽又想起一件事來,竟又親自追出,對長隨低低說了幾句話。長隨點頭會意,這才走了。

楊華被蘇楞泰留下吃晚飯,飯後楊華留下不走,那意思要當晚聽聽僕人的回信。他哪裡料到:做京官的最怕人議論結交江湖上人物!蘇楞泰已存了顧忌之心。楊華是講義氣的男子漢,一派望救的真心,不懂得官場上趨避嫌疑,只知自己保官的風氣。楊華在蘇府一直等到起更時候,還不見回信。蘇楞泰見楊華留著不走,隨即吩咐僕人在書房安排了被褥,和楊華閒話了一時,自己卻回到內室休息去了。

蘇小姐央告爹爹蘇楞泰,趕快搭救柳姑娘父女:「因為她是女兒的救命恩人。」蘇楞泰只信口答應著,他心中自有他的打算,和那舅爺再三的斟酌了一會子,也就睡了。只有玉幡杆楊華,仗著對蘇家母女有救命之恩,留在書房候信,但越等越不來,心神焦灼,直到二更時候,才和衣而臥。只聽得更鑼頻響,夜闌人靜,楊華卻是睡不著。

忽聞有人輕輕彈窗,楊華道:「誰呀?」外面答道:「是我,賢契開門來。」楊華愕然一驚,急拖著鞋,開了書房門。只見鐵蓮子柳兆鴻含笑進來,將手比唇,轉身帶上門,拉著楊華的手,一口將燈吹滅,把楊華曳到床前,拍肩讓他坐下。

楊華驚喜問:「師父出來了!蘇老爺已派人到衙門打點。我聽他說,保釋很難,一兩天辦不好。不想你老人家當天竟出來了,師妹呢?」柳兆鴻說:「她也出來了。」楊華說道:「蘇老爺口頭上說得很為難,想不到辦得如此容易!我領你老人家見見蘇老爺吧!」

柳兆鴻笑道:「你以為我是保出來的麼?我老實告訴你,我根本就沒有進去!」楊華駭然驚問:「這怎麼講?」柳兆鴻道:「傻徒弟,當時我特為催你快走,就是預備半路脫身。這有什麼稀奇。你當我真要去打官司麼?」

原來柳兆鴻、柳研青分坐著兩輛轎車,往北衙門解送。半路上,柳兆鴻估計楊華已經走開,便大叫一聲道:「青兒,扯活!」這父女倆一人一腳,把轎車前沿坐著押案的官役踢下車去。父女二人一擰身,直竄出車外;竟在光天化日、眾目昭彰之下,登房越脊,公然遁走。眾官役怪喊拿賊。柳兆鴻、柳研青早捷如飛鳥似,由大街搶上鋪房,由鋪房跳到小巷,由小巷一路穿繞,回奔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