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賣藝擇東床招來地痞 拔刀救官眷巧識玉郎

十二金錢鏢 宮白羽 第1頁,共2頁

柳研青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她實是兩湖大俠鐵蓮子柳兆鴻的侄女兒。她的父親柳兆鵬,乃是鐵蓮子的堂弟,本是一個書生,在故鄉安徽宿州,守著一份家業,務農為生。柳兆鴻卻是身懷絕技、威鎮兩湖的大俠。

鐵蓮子之父,本是南明抗清義軍的一個首領,夫妻都死於清軍屠刀之下。他少年時,北走冀魯,從師習武。技成後本欲報家仇雪國恨,但見清朝統一天下,根勢已固,他只得浪跡江湖,殺貪官汙吏,誅大豪惡紳,又多與殘害百姓的盜賊作對。兩湖一帶的官、匪,被他殺戮的尤多。

有一年,岳陽幾個酷吏土豪結成死黨,自稱岳陽十兄弟;因作惡多端,被鐵蓮子柳兆鴻狠狠教訓了一頓,名聲大敗,又破了財。這群惡賊糾結一夥大盜,尋著鐵蓮子的根底,到柳兆鴻的故鄉安徽宿州尋仇。夜襲柳宅,把鐵蓮子之族弟殺死,柳兆鵬之妻同時遇害。只有女兒柳研青,那時年方八歲,因在舅母家,才倖免一難。凶信傳到鐵蓮子耳中,把他痛悔得似瘋如狂,惱恨得鬚眉皆張。他奔回故鄉來,將喪事料理完畢,便亮雁翎刀,誓尋岳陽十兄弟拼命。這時節,柳研青的舅父卻滿面怨痛,將柳兆鴻攔住,說道:「我的妹夫生平與物無忤,生受你柳大爺的連累,以致突遭橫禍,全家殞命。現只留下柳研青這一株根苗,養在我家。我並不是養不起,可是撫養她的本分,乃是你柳大爺的事,我外姓人怎好越俎代庖?況且你既結怨惡霸大豪,若被他們訪知柳研青寄養在我家,他們似這等搜根剔齒的尋仇,抓不住茄子抱葫蘆,我一個老百姓,無勢無勇,可是救護不來!甚至於連我家也跟著受害!」他一定要柳兆鴻把柳研青領走。

柳兆鴻一生沒有娶妻,現在把一個八歲的小姑娘交給他,真教他作難。但是骨肉關情,眼見這八歲小侄女,穿一身重孝,哭哭啼啼,哀咽欲絕。他空有凌雲浩氣,也只擺布不開。他一生性傲,從來裂眥必報,耳邊何嘗聽過閒話?現在聽這位舅爺幾句抱怨話,早已怒火滿腔,並且他也想到柳家近支骨肉,如今只剩此女,萬一真被仇人害了,他更無面目見地下的族弟。他遂將痛淚拭了拭,說道:「好,我當然把我侄女兒接走。我們柳家骨肉豈能寄食在外姓人家?你不用說,我柳某也要接走。」遂叫過柳研青來,說道:「侄女兒,跟伯伯走!伯伯憑這口刀,一定把害你父母的仇人活捉,零刀寸割,挖他的心肝,給你爹孃祭靈洩恨!」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聲如裂帛,他圓睜著血紅的眼珠,滿面殺氣騰騰。柳研青是個八歲的小女孩子,戀著表姐,本不願跟柳兆鴻走,一見這兇猛之狀,很是害怕,「哇」的哭起來了。

柳兆鴻臨到此時,心如刀割,這才感覺到天下真有受窄為難的事情。他只得收拾起英雄氣概,另換了兒女情腸,打起精神,來哄小孩。買玩具,買果餌,看戲,逛廟,說笑話,講故事,天天抱著小侄女玩耍。也難為他一個練武的漢子,百鍊鋼居然化為繞指柔,把報仇的事暫丟在一邊,專心照顧侄女。究竟小孩子心性貪玩,只不多一些日子,這伯父、侄女便相依相戀,如親父女一樣。所以鐵蓮子在江湖上轟轟烈烈,鬧得聲聞大江南北;近十年忽然銷聲匿跡,聲息不聞了。有許多人以為他已下世,又有人以為他遇見勁敵,折了銳氣,賭氣退隱了。其實都不是,他實是為了這個侄女兒,放下利刃,做起保姆來了。

鐵蓮子柳兆鴻到底按納不住滿腔的憤怒,族弟遇難的半年後,他將這撫孤之責,拜託了一個摯友;自己徑赴岳陽,尋著仇人十兄弟。灑血復仇,了卻一段誓願。

鐵蓮子報仇之後,便隱居起來,將自己的技業悉數傳授給柳研青,省得再受外人欺負。柳兆鴻武功驚人,向不收徒,他這侄女兒便是他的愛徒。至於外姓弟子,獨有鎮江大東街的魯鎮雄,是他唯一的男弟子。原來這魯鎮雄的父親魯松喬是柳兆鴻的摯友。從前心羨鐵蓮子的絕技,曾經再三懇求,將他兒子收列門牆。柳兆鴻總沒答應,他說:「高興時,隨時指撥令郎一些武功則可,拜師則恕難從命。因為我的師伯,就因誤收了一個不肖徒弟,以致於橫招怨尤,較技中傷,到後來銜忿殞命。」其實這乃是他的託辭。

但經族弟那番慘變之後,柳兆鴻以一個獨身男子,攜帶一個嬌弱小女,可就大感累贅,再不能象從前那樣來去自如了。魯鎮雄的父親魯松喬就說:「柳大哥不必為難,可以把賢侄女留在我家,決不會教仇人尋找到的。我賤內只生鎮雄一個,並無女兒,正盼望有一個乾女兒呢!」柳兆鴻大喜,遂命柳研青拜了義父、義母。魯松喬之妻劉氏頗愛惜這個義女。畢竟婦人家心細,照顧柳研青,比柳兆鴻周到得多。柳研青欣得母愛,依依膝下,也和親生一樣。柳兆鴻趁此機會,才得抽出身子來,千里尋仇,把岳陽十兄弟殺死了八個。以後每逢柳兆鴻出遊,不便攜帶柳研青,就將她留在鎮江魯家。

魯松喬在後園收拾了三間精舍,又闢出練武的空場子來,專供柳兆鴻使用。柳兆鴻在心在意地把武技傳授侄女時,魯鎮雄自然也跟著習練。這樣一來,順水推舟,柳兆鴻終於不能不收魯鎮雄為徒弟了。魯鎮雄遂成了柳兆鴻的開山門大弟子,柳研青就稱他為大師兄。柳研青到了十二歲的時候,雖然發育未足,氣力不夠,卻於武技略得門徑。這時候魯鎮雄年已二十三歲,武功到了升堂入室的地步。

鐵蓮子柳兆鴻感念族弟夫妻由己慘亡,每每覺得愧對這侄女,未免有些寵愛過當,事事由著她的性兒。就在魯家寄居時,魯松喬夫妻也憐她幼失怙恃,愛她嬌憨依人。魯鎮雄又是大師兄,對這嬌小如花的小師妹,也是受他父母預囑,處處相讓。他們師兄妹過兵刃、練拳技時,魯鎮雄總當那個喂招的;也無非見於師妹太小,輸了招就臊哭了。魯鎮雄比她大十來歲,當然象哄小孩似的,總誇她:「妹妹功夫越練越好了,連我也打不過了。」有時故賣一招,哄得柳研青歪著小辮子嘻笑,大家都覺得有意思。柳研青也很乖覺,每逢動手,必定喊:「大師哥,咱們可來真的,不許裝著玩!」魯鎮雄依舊是裝著玩的時候居多。因他究竟是男子,況又體格健壯,膂力特強,又且年齡已長,當然不肯冒失,怕誤傷了師妹。後來柳研青年華漸增,已到及笄,依然被寵得一股小孩子脾氣,目中有己無人。魯鎮雄自然要避嫌,不再跟柳研青同場習武。但這武學的練習,全仗著有伴,對手過招,方才容易精進。柳兆鴻便說:「鎮雄,你是老大哥了,避的什麼嫌?她不是和你親妹妹一樣麼,怕什麼?你哥倆照舊下場子,照舊交手。我們武林中人講究的是肝膽相照,推誠相與,只要自己心正,不在乎那些假過節。」魯鎮雄為人穩重,又不好違背師命。而且他不下場,這個師妹硬來拉他,只好照辦。

如此過了一兩年,魯鎮雄娶了妻室,武功已漸大成。那柳研青也練就很好的輕身功夫。尤善於騎馬,一口利劍更練得精熟輕靈。她既幼失怙恃,自小便跟著這樣一個伯父過活,當然女紅針線一絲不懂;就是衣襟上的鈕釦掉了,衣裳邊開了線,她也得找人給縫。若說到馳馬試劍,逐走射飛,以及飛簷走壁之能,空手奪刃之技,那卻是具體而微。她年紀雖小,功夫竟很熟練。為了跋涉江湖,行路上須求方便,她自幼便打扮成男裝。直到十六七歲,給她張羅擇婿時,方才試效女妝梳髻,卻是總沒有穿耳。

魯松喬曾對柳兆鴻說:「大哥,姑娘如今已經不小了,也該給她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了。不怕大哥過意,姑娘空練了一身武藝,女紅一點也不會,將來怎好?」魯松喬之妻劉氏也說:「做姑娘總得針線好,烹調精,才算十全人才。憑姑娘這個模樣兒,就欠手頭上針線活一點不通,將來怎好當家主饋呀?」

柳研青就插口道:「我也不當廚子,也不當裁縫;有那工夫,我還打鳥玩呢!難為乾孃、嫂子有那耐性,我可耐不得!」說得大家笑了。柳兆鴻捋著鬍鬚,看著這愛女,說道:「不要說瘋話了。依我說,你也該跟你嫂嫂學點針線了。不會做飯不要緊,一個女孩兒家,連個扣鼻也不會縫,多麼受制呀!」柳研青當不得大家相勸,只好尋魯鎮雄之妻張氏,學些針活。她練慣了劍器的人,覺得這一枚針運用起來,真比一根鐵棍還不好耍。沒學了半天,接連被她弄斷了好幾根針,那白線也被她弄得烏黑。她不由心焦起來,說道:「我不行,我幹不了這個!」到底也沒學會做活。

鐵蓮子不慣伏處,有時仍要出門遊俠。柳研青就鬧著要跟了出去。若不教她去,她就說:「爹爹不帶我去,我就偷跑。」

果然有一年,柳兆鴻獨自出馬,第二天住店,半夜中便聽見房簷上簌簌的響動。急竄出一看,一條黑影施倒捲簾,正向門內偷窺。幸而鐵蓮子早已留神,停刀未砍,叫道:「是青兒麼?」柳研青飄身下來道:「爹爹,我在家悶得慌。」柳兆鴻怒道:「不教你出來,你偏出來!黑更半夜的鬧,你義父義母可知道麼?」柳研青道:「我告訴我嫂嫂了。」這嫂嫂便是稱呼魯鎮雄之妻張氏;她管柳兆鴻是不叫伯伯,總是叫爹爹的。

柳研青從此不時跟著伯父,出去仗義遊俠。有這樣一個武技超倫的伯父伴在身邊,時時庇護她;每與強人角鬥,從來只有戰勝,沒有挫敗。柳研青由此漸漸養成一種性格,是恃勇好勝,傲然自足。到後來,她武功精進,越發的把江湖上驚險風波,看做遊戲三昧:「由我縱橫,誰為敵手?」

柳研青由十五歲起,跟鐵蓮子闖蕩江湖,每隔半年數月,就回鎮江小住數旬。在她十七歲時,父女二人把江東一夥劫江大盜殺敗。那是柳兆鴻父女二人乘舟順水東下,途中遇見一夥水賊,持刀登舟搶劫。鐵蓮子當即出頭,好言相勸,說是船中都是一般旅客,並無富豪官眷,沒有多大油水,希好漢們不要難為這些一般百姓。鐵蓮子沒有報出自己的字號,只以老者身份相求。那夥強人竟惡言相待,並要動手打人。鐵蓮子還沒動手,柳研青卻已拔出寶劍,與強人交了手。轉眼間,父女二人殺敗水寇。鐵蓮子這才報出「萬兒」(姓名)。警告水盜不準再搶劫一般船隻,嚇得十幾名水賊急急逃竄,再不敢在這一帶立足。不久,長江一帶,竟傳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綠衣女子,慣與水道上的綠林作對,遂贏得一個外號,叫做「柳葉青」。這就因為她名叫柳研青,把這名字叫白了,便訛成「柳葉青」。

有一年,父女重返鎮江魯家,敘談起來,魯松喬問知她年已標梅,依然小姑獨處無郎。魯松喬便發話道:「大哥,你怎麼不慮正事?姑娘這麼大了,怎麼還不給她張羅親事?」柳兆鴻說道:「孩子還小,武功還沒大成,何必著忙?」魯松喬道:「話不是這樣說,你若給一個尋常姑娘擇婿,倒不必忙,憑咱們姑娘這等品貌,又有驚人武藝,很不易尋著相當的人家,必須早早留意才好。大哥你得想,她不是尋常女子,須要什麼樣人家,才能配得上呢?紳宦書香人家,和咱們門風不合。至於武林同道,又多是一勇之夫,雄壯有餘,雋雅不足。況且姑娘又橫針不拿,豎線不會,大家庭不能相處,小門戶咱又怎好下嫁?這必須在那武林後進中,選取少年英俊之士,家世可稱,武功足取,家中人口不多,才能合適。大哥你想,這豈是一年半載就能選到的?」

這樣一解說,柳兆鴻不覺捻鬚沉思起來,果然給柳研青選婿,並非易事。心中默想:「我倒看中了魯鎮雄,可惜他倆年齡太差。如今魯鎮雄既已娶妻,不用說了。看當代後起的少年武士,在我心目中的,不是品貌年齡不相當,就是武功門戶不甚相合,果然是件難事!」遂對魯松喬說:「賢弟的話很是,就請你賢梁孟替我留神吧!我自己也隨時留心過,只是至今還沒有尋著。」

過了些日子,鐵蓮子柳兆鴻忽然想起:「武林故事中,常有比武招親的話頭。我何不帶著青兒,到外面周遊一回,專心物色物色?」柳兆鴻主意打定,過了幾天,也不說明緣故,向魯氏夫婦告辭。只說:「要帶著青兒到皖贛訪訪朋友去。」吩咐研青打點行裝,父女二人騎著兩匹駿馬,出離鎮江,去各地漫遊。

在路上,柳研青動問柳兆鴻道:「爹爹,咱們這回出門,到哪裡找財去呀?找個油水大的貪官惡霸,一次找上萬八千兩,別再三五百兩零碎著幹啦!」柳兆鴻道:「好孩子,我這回帶你出來,實在別有用意。我打算購辦一些刀槍棍棒之類,從明後天起,我要同你下場子,跑馬賣藝。這一種營生,我從來沒有幹過。現在我也老了,我也嘗一嘗這當街賣藝的滋味。我這一生,也算做過賊,也算授過徒,只欠沒有給人家看宅護院了。我如今決計要把咱們武門中能幹的營生,都嘗一嘗,試一試。你這回出來,又是男裝打扮;趕明天我給你買幾件女人衣裳,你就改了裝吧。咱爺倆就來個跑馬賣解。」

柳研青一聽,把嘴一努道:「我可不幹這個!人家好好的姑娘家,怎麼當起跑馬賣解的來?你老人傢什麼不能幹,單單要幹這個,我不幹!」柳兆鴻道:「丫頭,你要聽你老子的話,我自然有一番用意。」柳研青道:「我不麼!」柳兆鴻道:「不?不,可不行!」這父女二人在路上拌起嘴來,柳研青一定不肯賣解。她說道:「你老要過賣藝的癮也行,可沒有我的事。」柳兆鴻道:「沒有你的事,那可不行!你不下場,盡耍我這個光棍老頭子,有誰來看呀?」

柳研青還是不肯,口中只是嘟噥;柳兆鴻也不答理她。到了第二天,仍依著自己的主意,買刀、買槍、買流星、買鑼、買女衫繡鞋、買胭脂粉、買女人矇頭巾,一樣樣都備好。因為他素來知道柳研青孝順,莫看她口頭執拗,事到臨頭,總是依著父親的話的。

果然,在店中一切安排妥貼;到了次日,柳兆鴻覓好場子,該出場了,柳研青乖乖地換上女裝。脫了青皮快靴,換上大紅弓鞋,頭上蒙了包巾,腰上繫上白綢腰巾,打扮整齊,越顯得姿容健美。只有買來的脂粉,被她悄悄倒在髒水桶裡。她是一定不肯擦粉的,只在口唇上,略點了一點胭脂。她父親給她買來的石榴花,她卻插在鬢邊,因為她性愛鮮花。

到了下場的時候,柳兆鴻一敲鑼,立刻聚集來許多看熱鬧的人。鐵蓮子柳兆鴻當場一站,交代了幾句江湖話,便練起來。柳研青一往豪邁的性格,到了此時,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禁羞澀起來。她又不敢不依著她父親,只好垂著眼睫,練了一趟劍,和柳兆鴻對了一回單刀破花槍。然後低著頭上了馬,在馬上練了一回鐙裡藏身,金雞獨立。在那馬鞍橋上,一隻腳立著,不扯馬韁,把馬縱開飛跑,還練出各樣姿式,引得觀眾鬨然喝采,得了不少採頭。

隨後,鐵蓮子柳兆鴻又將一塊木板,立在場心,命柳研青貼著木板站定,他卻將手中的一把甩箭,逐個鏢打出去。上綰柳研青頭頂,旁綰兩耳、脖頸,下綰腰頸,信手一甩,一打一個準,貼肉皮釘在板上。看的人目眩口張,稱奇不止。

然後,柳兆鴻說出一番話來:「如有武林中少年英雄,盡請下場指教。有人能打我這小女一拳,踢她一腳,我在下情願把這一場賺來的錢,都奉送給他,還要拜他為師。因為在下並不是賣藝為生,不過藉此機會,以武會友,要訪求能手名師。」

這麼一來,可就不得了啦!亂七八糟圍上一群當地流氓地痞。起初不過七言八語的紛紛講論,繼而有一個略通拳術的,上場一引頭,立刻人人爭著下場,個個搶著比武,口中還帶出些輕薄話頭來。這個說:「姑娘陪你玩玩,打了你可別惱。」那個說:「姑娘,我來打你一拳,你可別嚷疼!」又一個說:「我踩著你們姑娘的小腳尖,可算我贏不?」人多嘴雜,越說越不象話。

這不禁招惱了柳研青。她柳葉眉一挑,杏眼圓睜,玫瑰色的雙頰陡變成慘白。她展開身法,足蹴拳擊。打得幾個口角最輕薄、神色最尷尬的漢子,鼻青臉腫,捫著胸口幾乎嘔血。

這一群流氓吃了虧,登時大罵大哄:「好浪娘兒們,竟敢毒打兄弟爺們!」竟從地上拾起磚石,往場子上亂打起來。

鐵蓮子柳兆鴻勃然大怒,長眉一皺,大喝一聲,聲如洪鐘:「鼠輩敢無禮,青兒退後!」長髯一灑,身到人叢中,只一掠而過。那棍徒們便狂呼亂叫,磕磕絆絆,東倒西歪,似風掃落葉一般,摔倒了一地。嚇得看熱鬧的人,早一鬨而散!

這一群痞棍情知不敵,呼嘯著紛紛逃竄,回頭來叫著字號道:「老小子不要走,你等著爺們吧!」柳兆鴻冷笑一聲道:「一群畜生,等你們做什麼!」賭氣把刀槍棍棒收拾起,叫著柳研青,立刻回店。

誰知那店家卻說:「趙爺(這是柳兆鴻捏的假姓),您惹了禍啦,快走吧!」柳兆鴻還想住店,這店家再三訴說,催他快走:「不然的話,小店實在擔不起這場是非。」柳兆鴻欲投別家店房,別家店房也是不敢收留。「賣藝的父女把一群惡棍打了!」這訊息已傳遍了當地各處。父女二人只好騎上馬,直投他處。

柳兆鴻策馬而行,偶然回頭,只見柳研青騎著馬,低著頭,一聲也不言語。柳兆鴻對她說話,她也只諾諾的答應著。細看時,柳研青汪著眼淚呢!柳兆鴻好生懊悔,這才曉得這「比武招親」的話,只是說著好聽,實際上斷斷行不通的。

這一年,柳研青恰好十七歲。從此鐵蓮子柳兆鴻改變了比武招親的想頭,決計北走豫魯,西遊陝甘,到處打聽有名的武師;無論相識不相識,便去拜訪,為的是藉此物色少年英雄。但是,柳兆鴻技藝大成之後,一向是單槍匹馬的獨闖;現在為了擇婿,方才尋訪武林同道,未免對於後起之秀認識得不多。所幸他在江湖上浪跡有年,熟人總還不少。他也把擇婿之意,託咐了可靠的朋友。他自己若打聽到某一門技擊名家,在某地設場授徒,他便徑去訪問。不想因此,又發生了一樁岔事。

有一個陸路巨賊,與鐵蓮子有折臂之仇,此人名叫魁星頭譚九峰,早年本是湖北劇盜,被柳兆鴻打敗後,銜恨出走,北赴中原。二十年後竟在潼關一帶,創立起一番事業。他忽聞江湖上有一老人,帶一個男裝少女,訪俠擇婿。不知怎的,竟被他探出實底。

魁星頭追念前仇,忽生詭計,暗遣一個年輕弟子,前來求婚。這弟子名叫呼延生,手下頗有些功夫,人又長得英俊。經鐵蓮子柳兆鴻考較他的武技,認為是可造之材,頗有刮目之意,只是詢問他的身世和師門傳授,呼延生不能如實說出,信口編了一套謊話。柳兆鴻覺得不甚落實,又向同道打聽。因為呼延生用的是假姓名,自然沒有人曉得他的根底,柳兆鴻遂將呼延生收留下,說要傳給他武功,其實也就是要仔細考察他的為人。呼延生人極聰敏,相處不久,頗得柳兆鴻的歡心。柳兆鴻也曾私問過柳研青,柳研青也有允意。這婚事便要煩託朋友提說,就在這一髮千鈞之時,忽然陰謀破露!

原來那劇賊譚九峰派出呼延生,事隔半年,未聞訊息。他唯恐事有不諧,竟私自隨字尾了下來。忽聽得他的弟子,竟被柳兆鴻收為門徒,大見寵愛。魁星頭譚九峰不明情況,深懷疑怒。遂偷偷給呼延生送信,責問真情。偏偏呼延生垂涎柳研青的芳姿絕技,潛生愛慕之心,把他師父的詭計丟在腦後。譚九峰約他擇一隱僻地方密會,呼延生猶豫不前。譚九峰越加恚忿,竟命大弟子前來威嚇呼延生。

魁星頭的大弟子假裝鄉親,登門來訪呼延生。呼延生突然神色不寧,舉止失措。柳兆鴻頓起疑心,立刻留神。趁呼延生出門,他暗加搜檢,竟從他的枕頭內翻出一封密信來,內有「師尊怪汝貪色忘恩,令汝十日內必有確報,否則休怪無情……」的話頭。

鐵蓮子這一怒非同小可!秘密地準備穩妥,帶領柳研青,尋蹤搜訪下去。找到魁星頭潛身的寓所,父女二人越牆而過,伏窗窺聽。忽見屋中燈影搖曳,聽見呼延生低低的哀告:「師父息怒,弟子決不敢昧良忘本。」另又聽一個乾澀的聲音說道:「好孩子,難為我救了你一條性命,又教養你這些年,託咐你辦這一點事,你竟不給我辦妥。你還花言巧語的支吾!我不信你在暗處,他在明處,一混半年多,竟沒有下手的機會!」跟著聽見「啪啪」亂打的聲音。

柳兆鴻舐窗一望,看見呼延生跪在地上,迎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怪漢,旁邊侍立著那個登門尋找呼延生的漢子,手拿木棍,正在責打呼延生。呼延生低聲分辯了幾句,那怪漢更加暴怒道:「你不用胡說!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見我?……什麼不得空,怎麼不得空?現在怎麼又得空了呢?孩子,你哪裡是怕鐵蓮子,你一定是戀上柳研青那個小婊子養的!……」

柳研青父女在窗外聽得真真切切,把個柳研青惱得朱顏變色,用手一推柳兆鴻。柳兆鴻立刻冷笑道:「呔,朋友,鐵蓮子在此,出來見面!休要滿口噴糞!」這話才說完,屋內「撲」的一聲,將燈吹滅。又猛聽一聲慘叫,兩個黑影,奪門竄將出來。

柳兆鴻大叫:「不好!青兒快進屋救人,我追這兩個惡賊去!」

柳研青急忙踢窗入室,晃火折點上了燈。一看呼延生,倒在地上,鮮血淋漓,連肩帶背被砍了一刀。柳研青遲疑了一刻,只得動手施救。呼延生不能轉動。柳研青手持利劍,大聲詰問他:「剛才那人是誰?’」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柳研青,強笑了笑道:「冤孽!他是我師父。」

柳研青道:「你師父為什麼砍你?」呼延生只搖頭道:「冤孽!」再三盤詰,呼延生沒法子啟齒。這不由激起柳研青的脾氣來,頓足道:「你這東西一定也不是好人,你說實話不說?你看姑娘我宰不了你麼?」

呼延生慘笑道:「我本來活著無味,姑娘宰了我,就算救了我了。死在姑娘手裡,我做鬼也安心。」

柳研青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拿著劍比劃著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你不說我就是一劍!」恰巧此時鐵蓮子已返回來,忙攔住柳研青,將呼延生揹回寓所。先給他治傷,然後用好言語,套問他的真情實話,道:「我和你素非舊識,無仇無怨,你為何跑到我這裡臥底?你那師父到底是誰?冤有頭,債有主,我決不遷怒於你,你儘管實說。況且你既被你師父砍傷,一定是你不肯暗算我,你們師徒已然反目成仇,你何不告訴我,我也有一番安排,你不要自誤!」

呼延生慘然長嘆,默想一回,只得略述原委。不過把圖娶柳研青的話藏過不提。只說他師父魁星頭譚九峰,要他來暗害鐵蓮子。如果害不了,叫他害柳研青。因他不肯,所以才觸怒譚九峰。鐵蓮子方才曉得那逃走的怪漢,原來是他二十年前的手下敗將。但魁星頭到底是積年劇賊,一逃出屋外,便命大弟子和他分途逃竄。他自己鑽入小巷,隱藏在暗處。容得鐵蓮子追過去,他才悄悄地撤身遁走。只有他那大弟子,循直道一路傻跑,竟被鐵蓮子追上,做了替死鬼,教柳兆鴻揮刀誅死在野外。

鐵蓮子又詢問呼延生的真實姓名和身世。說起來,這呼延生的父親當年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大盜,後被官兵包圍擒斬。他的母親正在少艾,竟教一個剿匪的營弁霸佔了,作為外室。呼延生髫齡丁變,拖油瓶似的寄人籬下,常被人罵為賊種。他十一二歲時,受不了凌辱,背母潛逃,又遇見人販子,要把他賣入戲班。這譚九峰在潼關開娼設賭,販賣人口,無所不為。他見呼延生長得很聰慧,忽發善心將他留下,算是把他救出火坑。十年教養,甚為憐愛。不幸這一次,譚九峰疑他叛師忘恩,將他誘出,正在嚴辭詰責。忽聽柳兆鴻在窗外報出字號,譚九峰驀地驚怒,認定是他勾了來的,連想也沒想,砍了他一刀。

呼延生情知他師父必然銜恨於他,也有意哀告柳兆鴻收他為徒。無奈柳兆鴻因這唯一愛女險些受人暗算,以此對呼延生大生反感。柳兆鴻也曾秘對柳研青商計此事。柳研青定要將呼延生殺死,她說:「爹爹,這小子既沒安好心來的,咱們可不能留他的活口出去,教他敗壞我們,我可受不了。」鐵蓮子也覺得柳研青的話不無道理。只是他到底年紀老了,又聽呼延生那番慘痛顛沛的身世,竟不忍殺他以滅口。候呼延生傷勢漸好,便給他五十兩銀子路費,教他另覓安身立命之地。卻暗暗諷示他,不許在外聲張此事,倘有耳聞,定不輕饒。

呼延生磕了幾個頭,拜謝而去。臨行對柳兆鴻說:「老英雄,你老這番厚意,我呼延生決不忘懷。你老人家望安,我雖然出身卑賤,不配做俠義的門徒,我也決不能恩將仇報。就是我師父砍我這一刀,也是事情逼在這裡。他老人家和你老有仇,對我卻有恩。我因不忍做那反間的舉動,才觸惱他老。我明知他老決不肯輕輕放過我去……我呼延生,少遭家難,逼得我做了不孝之人。如今又為不肯做不義之事,引起家師誤會,我又做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了!足見老天對我太薄了,這個世界實在沒有我呼延生苟活之地。我此去更姓改名,尋訪家母。如果能逃出家師之手,他日不死,再圖重報。老英雄囑咐的話,我一定記在心裡。」說到痛切處,不禁淚落如豆,遂又深深一揖,慨然出門。

這一樁事,把鐵蓮子柳兆鴻鬧得好生不快;遂帶柳研青直赴潼關,要找魁星頭算賬。譚九峰早已見機避去。

這時候,柳研青年已十八歲了。自經這番波折,柳兆鴻為女擇婿,越加審慎。沒有來歷的人,就是少年英俊之士,他也不敢輕易許婚了。把柳葉青直耽誤到二十一歲上,依然是小姑無郎。柳兆鴻心中不由暗暗著急。好在柳研青雖已二十一歲,仍然是一派童心,嬌憨嬉戲,毫無春閨之怨,時慕綠林之遊。又兼她心高氣傲,尋常男子看不上眼;照常還是伴著她的父親,到處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