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初秋時節,柳葉青父女二人策馬漫遊,到了河南省境。柳兆鴻住在店中,商量著要北渡黃河,觀光燕薊。忽遇見一家官眷由河南調任北上,晉京陛見。那官兒本人先行入都,卻將宅眷託咐了舅爺,隨後登程。他的家眷和所帶箱籠,由一個少年壯士帶領幾個兵弁沿路護送。
這少年壯士年才二十五六,生得身長玉立,秀眉笑靨,好似一個白面書生。只兩眼頗露英光,看出是會武的人,在店房中投宿。這壯士一眼看見柳葉青父女,好象注了意。
此時,鐵蓮子柳兆鴻和柳葉青,正出來調理牲口。這本是兩匹駿馬,柳氏父女恐店家喂飲刷溜不周到,總是親自動手。柳葉青這時還是穿著男裝,綢袍緞靴,拿著刷子刷馬。柳兆鴻也穿得衣履不凡,正給馬拌料。這少年壯士上眼下眼打量柳葉青,聽她口音清脆,象是江南語言,覺得格外與眾不同。她和柳兆鴻說話,父子相稱,無意中時露女兒憨態,說話又很快。那少年壯士不甚聽得懂;卻總覺得這一老一少舉止異樣,便不由要多看幾眼。
柳葉青生性豪爽,一點也不留意。鐵蓮子柳兆鴻卻已理會,心中暗笑:這少年壯士大概是初出茅廬的鏢客,有點眼力不高,沉不住氣。
晚飯以後,續有幾個客人前來投店。柳兆鴻一時多事,便到院中閒步,順便往上房瞥上一兩眼。見那少年壯士,把一柄豹尾鞭擺在桌上,一把彈弓,一袋彈子,也都放在手頭;傍著燈光,手拿一本書閒看。對面坐著那個中年紳士,正在飲茶吸菸。
柳兆鴻覺得奇怪,看派頭,這少年並不象被僱的鏢師。那新來的一幫客人正叫著店家給他們找房間。他們一共四個人,看外表不過是尋常買賣人,卻是十分挑剔房間,東不住,西不住,定要佔上房旁邊的三間房。柳兆鴻溜來溜去,有意無意走到這四人跟前,用眼光一掃,內中一個客人竟把帽子往下一扯,將臉背轉過去了。
柳兆鴻把這四個客人的面貌手腳,說話走路的姿勢,都看過了,暗笑著進了店房,對柳葉青道:「青兒,看見上房那住店的沒有?」柳葉青道:「看見了,怎麼樣呢?」柳兆鴻道:「教綠林道綴下來了。」柳葉青笑道:「上房不是還有一個保鏢的,跟著護送麼?」柳兆鴻道:「那大概是一個雛兒,咱們跟著瞧熱鬧吧。今天晚上,我要察看察看。」柳葉青打個哈欠道:「那麼,我先睡了。下半夜你老別忘了叫我。」
這一夜柳葉青父女留了神,但是夜裡並沒有動靜。只有那後來的四個客人,內中有兩人半夜起來小解。到得天將破曉時,上房官眷叫店家打水備餐,吩咐車伕套車待發。廂房住的四個客人也忙著起來,先行離店登程。
柳兆鴻告訴柳葉青道:「這四個人必定是賊人踩盤子的。」柳葉青道:「怎麼見得?」柳兆鴻道:「這有什麼難猜?憑他們那樣穿戴,分明是小販打扮,竟佔住三間店房,這便不類。況且既是搭伴的出門人,一落店,沒有不高談闊論,講究路上的事情的。他們四個人卻靜悄悄,一言不發,這又可疑。再看他們全帶著一股精悍之氣,更不象良民。」柳葉青道:「這一點,我也看得出,可就是斷不定。」柳兆鴻捻鬚笑道:「孩子,你還早哪!」柳葉青道:「我們怎麼樣呢?」柳兆鴻道:「跟著他們過黃河。」
於是,儘管容這官眷車輛整裝出發,柳家父女留在店中,依然不走。直到辰牌,用過早飯,方才上馬跟綴下去。
這一路行程,走了兩天,柳葉青父女不即不離的綴著;與這官眷車輛,有一次在打尖的店房重遇,有兩次在半路上遇見。那少年壯士漸有察覺,心生疑忌,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這時恰行在一條桑林古道上,那壯士將手中彈弓取在手中,笑說道:「韓三,今天我請你吃炸雀。」將彈丸扣上,彈弓一拉,「啪啪」連響,應聲打下幾隻飛鳥來;然後叫從人韓三,拾了過來。柳葉青策馬隨行在後,將嘴一撇,對柳兆鴻說:「爹爹,你瞧見了沒有?這個漢子還露這麼一手,給誰看呀?我也來一手……」伸手要探鹿皮囊,柳兆鴻忙用眼色制止,低聲說:「傻孩子,不要逞能,你得裝傻呀!」遂在車後大聲喝采道:「打得好彈弓呀。」少年壯士回頭看了看,鐵蓮子柳兆鴻不動一點聲色,揚揚如平時,還是緩緩地攬轡前行。直綴到鎮甸上,方才分開,各自投店。
這少年壯士自恃其才,只密囑護送人等暗暗留神,次日仍舊繼續趕路。這一日,行近太室山畔,沙石坡地方,還有一站便要渡黃河了。柳家父女竟策馬從後趕來,貼著車輛走過去。沙石坡地勢險峻,少年壯士吩咐車伕小心急速往前趕路。時到午後甲牌,突然從路旁林木掩映處,「嗖嗖嗖」,連發響箭。二十幾個彪形大漢,由潛伏之處挺身竄出,合攏來將去路阻住。
少年壯士急急叫官眷車輛退到路旁,自己將鋼鞭彈弓取在手中,翻身下馬,上前大叫:「道上朋友請了,在下乃是玉幡杆楊華,奉師父懶和尚之命,護送蘇楞泰老爺的宅眷路經寶地,只有隨身行李,並無財物。朋友們借路吧,我回來定然登門拜謝。」
只聽為首賊人說道:「朋友,我們不為財帛。我聽說這位大小姐長得不錯,我們只留下她,便放你們過去。」玉幡杆楊華怒斥道:「賊子休得滿口放屁,有本事只管上來!」將鋼鞭插起,翻手摘下彈弓。那為首賊人揮刀上前,被楊華一彈弓,打中手腕,氣得大叫道:「楊華小子,休要張狂!我不劫了你,誓不為人!」立刻吩咐手下人一齊動手,另命副賊徑搶車輛。
玉幡杆楊華颼地竄回來,霍地上馬。他怎肯容賊人近前,拽開彈弓,扣上彈丸,用連珠彈法,如驟雨驚雹,照賊人四面暴打起來。群賊抵擋不住,登時有十一二個受傷。為首賊人暴跳如雷,一聲暗號,倏然將部下撤退,投入林中。
楊華仰面狂笑,正在得意時,只見迎面征塵大起,飛奔來兩匹快馬。楊華急將彈弓扣上一粒彈丸,容得馬到切前,「呼」的一彈子打去,來人竟偏身讓過。楊華一彈才發,第二彈、第三彈續至。只見來人突掣出一把雁翎刀來,信手一磕,將彈子磕飛。楊華連珠彈不住手打去,忽攻人,忽打馬。那人只將刀一扁,上下揮舞,六七粒彈丸全被磕開。
楊華大驚,急向彈囊抓了一把,只見迎面又一匹快馬如飛趕到。馬上的英雄颼地跳下來,大叫:「什麼渾蟲,敢打我父!」亮寶劍撲奔過來,如一團飛絮似的,落地無聲,已將到馬前。來人正是柳研青。她此刻依然是男裝打扮,已卸去長衫,露出一身墨綠衣衫,系白巾,登淺靴,挺劍直取楊華。楊華慌不迭的將馬一帶,扭身開弓,喝一聲:「著!」腕子一甩,彈丸脫弦,柳研青急一伏腰讓過。玉幡杆趁此機會,彈丸連發,相逼過近,取準極易,閃避越難。柳研青被拒不能上前,左閃右避,彈丸如流星似的,只圍著她亂迸,情形險惡異常。鐵蓮子柳兆鴻早一聲長笑,也把手一揚,一顆鐵蓮子應手飛出。恰有兩粒彈丸奔向柳研青,一上一下、一前一後打來。上面一粒直取柳研青面門,被這鐵蓮子橫激過來,兩邊一碰,全失了準頭,爆落在地上了。柳研青趁此閃過那下一粒,不由朱顏越顯著緋紅。
玉幡杆卻猛吃一驚,張眼一瞥柳兆鴻,更不敢怠慢,連珠彈連發出來。忽而近取柳研青,忽而遠打柳兆鴻。柳兆鴻也將鐵蓮子不住手打出來,一個跟一個,把楊華的彈丸全打回去。
柳兆鴻大笑道:「小朋友住手吧,你為何無故打我們爺倆?須知我們並沒有干犯著你呀!」柳研青愧怒難當,揚劍一指楊華,罵道:「滾下馬來,跟姑娘較量較量!我爺們招著你啦,惹著你啦?」說到這裡,忽然省悟,這「姑娘」二字一不留神,竟叫出口來。自己本是喬裝男子,怎麼又忘了?不由將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仍拿劍一指道:「滾下來!」
玉幡杆心驚大敵當前,竟愕然不能置答。兩眼盯住了柳氏父女,左手持彈弓,右手握著殘餘的幾粒彈丸,欲言不言,正自納悶。柳研青更忍耐不得,叫道:「你會拿彈弓打人,我就不會了麼?接著!」從鹿皮囊掏出三顆鐵蓮子,竟照楊華打來。第一顆鐵蓮子直打面門,楊華急閃。柳研青也發的是連珠彈,一連三下,一條線似的打出來。第二顆鐵蓮子跟手打到,楊華眼急手快一甩彈弓,「啪」的一聲響,將鐵蓮子打了回去;第三顆鐵蓮子竟也被彈丸打掉了。
鐵蓮子柳兆鴻不由喝采道:「好俊手法!青兒住手,朋友貴姓?神弓二郎李鑄龍是你什麼人?你不要多心,我們並不是劫道的強人。」
玉幡杆楊華道:「閣下既不是綠林道,為何緊緊跟定我們?你問神弓二郎麼,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是懶和尚的弟子。」柳兆鴻笑道:「原來是懶和尚毛金鐘的高足,怪不得有這麼好的彈法。我聽說令師近來住在商丘設場授徒,他如今還在那裡麼?你是他第幾位弟子?」玉幡杆兩眼註定了柳氏父女,一點也不敢放鬆,口中卻答道:「家師現時仍在商丘,在下是他老人家第六個門徒。閣下既認識家師,想必是武林前輩,請問尊姓大名?這一位少年英雄又是何人?」
柳兆鴻道:「敝人就是叫做鐵蓮子的柳兆鴻,這是我跟前的小孩子。足下貴姓尊名?」楊華仍騎著馬,持著弓答道:「原來是柳老英雄,久仰盛名,恕弟子後起眼拙。弟子的名字就叫楊華,但不知柳老英雄因何事僕僕征塵,一路相隨在下,有何貴幹?」
鐵蓮子暗暗失笑,笑他這時候小心得過火了,年輕人總是這樣。柳兆鴻遂翻身下馬,命柳研青快將兵刃收起,自己也將雁翎刀插好,掛在馬鞍上;將馬一拍,讓馬跑到地邊啃青去了。然後對楊華說:「楊兄休要多疑!我柳兆鴻橫行江湖數十年,也薄負微名。我看見強人綴上你,是我一時好事,要看個熱鬧,不想反倒惹得你起疑。我告訴你說,賊人的窟穴還在前面,你傷的不過是他們手下的小頭目,還有勁敵在後頭呢。你看不一刻,他們就要再來找你。」楊華笑道:「多承前輩指點,量這一群毛賊,何足道哉!有我這彈弓在手,百十來人,非我敵手!」
鐵蓮子柳兆鴻本有垂青之意,卻換得這樣的回答,心中暗暗不高興。方要發言,柳研青在旁冷笑道:「爹爹,走吧。咱們不要多事,懶和尚的高足還能把幾個小賊放在心上!人家的彈丸不是多得很麼?」說罷,不容柳兆鴻再講,徑自上馬,仍奔原路而去。柳兆鴻回頭看了看,對楊華說道:「既然楊兄應付得了,在下就此告辭,咱們前途再見。」便將口唇一撮,那匹馬歡躍著奔來,到主人面前立定。
玉幡杆楊華到此,才知自己誤會失言,急忙叫道:「老前輩慢走!」慌忙翻身下馬,上前施禮。柳兆鴻含笑相扶道:「不要行禮,不要行禮!」兩人抵面,柳兆鴻細看楊華的長相,長身玉立,果然英俊。曲眉豐頰,生成一個笑靨,體格也很強健。穿一件湖綴長袍,繫著腰帶,將袍襟掖起來,露出了米色綢褲,青緞鞋,身長五尺六寸以上。與柳兆鴻敘談起來,倒也溫文有禮。只是少年人有一股倔強好勝之氣,雖然素仰鐵蓮子的威名,卻沒有邀請拔刀相助,只敬問鐵蓮子意欲何往?鐵蓮子只說要到北方遊玩一趟,並沒有什麼事情。因問楊華:「護送這家官眷,可是應聘的麼?」
楊華說:「並不是應聘,乃是奉師命。官府強聘家師護送,家師實在推辭不掉,便派弟子來應差。」敘談了幾句,楊華便邀鐵蓮子同行。鐵蓮子道:「不必了,小孩子已經頭裡走下去了,咱們前站再見吧。」兩人遂抱拳作別。鐵蓮子飛身上馬,追柳研青去了。
這裡,玉幡杆楊華將賊人打退,送走了柳兆鴻,然後將車拉到大道上,照舊趕路。果然,只行得十幾裡地,到了一處險惡樹林前,突然湧出一群壯漢,約有四十多人,個個手持利刃。前面一排人,約有十幾名,都拿著擋牌、撓鉤,把玉幡杆圍住。
玉幡杆急將彈弓展開,一陣暴打。無奈這十多個擋牌手,恰是彈弓的對頭,但聽得一片「繃騰」之聲,卻不能傷人,空耗彈丸。擋牌後面的撓鉤,便來勾搭楊華。楊華大為驚怒,急急將彈弓一背,颼地竄下馬來,掄豹尾鞭,攻入賊人隊中。他這彈弓才一收起,早闖來一夥持刀舞棒的賊人,上前來把楊華圍住。楊華鋼鞭飛舞,賊人只是戀戰不退。另有兩個強人騎著馬,一個挺著朴刀,一個舞著長矛,在那裡指揮群賊,竟把轎車圍住,動手搶劫。玉幡杆楊華氣得玉面通紅,只是被困著出不來。眼看情勢危急,想要再用彈弓,竟閃不開身手。
忽然間,聽樹林那邊連發響箭,浮塵大起。那使朴刀的賊首突然拍刀橫馬,向林後馳去;這一群賊也分出一少半來,奔向樹林那邊。玉幡杆這邊情形大見鬆動;他急忙奮力搏鬥,衝開重圍,搶到轎車前。只見蘇大小姐披頭散髮,已然嚇死過去,被兩個強人拖下車來,一個揹負,一個持刀跟隨,搶去便走。
楊華大喝一聲,插鞭取弓,「啪」的一彈丸,先把背蘇大小姐的賊人打倒;跟著又是幾彈,打傷幾個賊人。賊人一陣喊罵,擋牌手復又結隊攻上來,重將楊華圍上。另有賊黨把蘇家大小姐重新背起,竟奔入樹林。楊華乾著急,展不開手腳。就在這時,樹林那邊響箭再起,夾雜著呼哨。群賊一聽暗號,由那持矛的賊人率領著,突然收隊而退。
楊華氣急敗壞,慌忙手持彈弓,大踏步追趕下去。抹過樹林,竟瞥見鐵蓮子柳兆鴻,亮雁翎刀,獨戰群賊。楊華到這時,方才折服這久負盛名的老英雄果是不凡。但見他白鬚飄飄,在林邊尋敵而鬥,如生龍活虎一般,比壯年人飛躍得還靈快。一路「抹眉刀法」,真有排山倒海之勢,刀光過處,樹林下橫躺豎臥,盡是些斷臂折腿之賊。那持朴刀的賊首,被鐵蓮子竄身上去一刀,把朴刀杆削為兩斷。賊首拿著半截刀杆,方要逃跑,柳兆鴻唰地一抬手,一粒鐵蓮子破空飛到,正中心窩。賊首仰面栽倒,忽又忍疼躍起,柳兆鴻早趕上前,翻手一刀背,把賊人又打倒在地。
但凡賊人動手做案,必放開很緊密的卡子。這一番賊人被柳氏父女策駿馬,揮利刃,衝進卡線,來去自如,恍入無人之境。賊人大駭,急發暗號,鳴起響箭,全夥蜂湧上來。當前一人厲聲喝問:「朋友報個萬兒來!我與你素無恩怨,為何敗壞俺的買賣?」
柳兆鴻用手一指雁翎刀,冷然笑道:「晚生下輩,連我鐵蓮子也不認識!你劫官府錢財我不管,我一生最恨掠搶年輕女子的敗類!」這「鐵蓮子」三字,先聲奪人。群賊尚欲上前,那持矛的賊首急將矛一擺,大叫:「柳老前輩,得容人處且容人,我們自甘退讓就是了。」便搶救起負傷的同伴,急急率眾退去。柳兆鴻橫刀阻住大路,群賊只得繞林落荒逃走。
柳兆鴻捻鬚大笑,拖刀往這邊趕,楊華恰往這邊追,兩人會見。柳兆鴻叫道:「楊兄辛苦了!」楊華滿面羞慚道:「多謝老前輩解圍,只是蘇小姐已被賊人擄去了,我還得趕下去。」一語未了,只見一條綠影繞林閃出;柳研青左手挾著披頭散髮的蘇小姐,右手舞動青萍劍,縱步趕來,叫道:「爹爹快來幫忙,我截救了這麼一個女子。我忙不過來,那邊還有好多賊人……」柳兆鴻吆喝道:「青兒不要亂跑,快同楊兄上樹林那邊去,我去追趕他們。」說著,將手一擺道:「楊兄快回去,護車要緊。」遂挺刀縱步追去。
楊華猛然省悟,顧不得說閒話,遙向柳研青舉手道:「柳大哥費心,快把蘇小姐送到這邊來吧。」邊說邊跑,忙不迭地趕到車輛被劫之處一看,且喜賊人是真真敗走。蘇太太嚇癱在車裡,舅爺坐在地上,俱都無恙。楊華這才放了心。差弁和僕婦丫環們驚魂稍定,忙著呼救蘇太太、蘇小姐,攙扶舅爺,收拾箱籠,亂作一團。
柳研青放下蘇大小姐,這就要走。楊華趕忙過來,拉著柳研青的手道:「柳大哥,真感激你……」柳研青忙縮手道:「沒我的事,那是我爹爹的主意,教我埋伏在要路口,果然把你們大小姐截回來了。」舅爺在旁聽得明白,連忙上前,一揖到地道:「多謝柳相公相救,舍妹和我感激不盡……」柳研青最怕客氣話,諾諾地答應著,眼睛望著樹林,道:「你們快走吧,我還得等家父呢!」遂將口唇一撮,她騎的那匹駿馬應聲從草地奔來,柳研青便要上馬。玉幡杆楊華急急扯住柳研青的衣袖,緊緊不放,一定要她同行。柳研青朱顏含羞,沒法擺脫,不禁露出女兒情態來,說道:「別鬧!別鬧!再鬧我可急了。」正在糾纏不休,恰巧鐵蓮子柳兆鴻策馬回來。
柳研青正因楊華拉拉扯扯的,招得她的不快,方要變臉發急,恰巧柳兆鴻遠遠來了。柳研青大喜叫道:「爹爹快來吧!」鐵蓮子柳兆鴻前來告訴楊華,賊人已全部敗走,便要引退。楊華這回卻滿腔感激欽佩,再三懇留柳兆鴻一路同行。
這時候,奴僕們已經忙乎了好大一陣子,眾人已將車輛裝好,僕人請太太上車,好趕下站。蘇太太拭去淚痕,這才想起相救之人,親向柳研青道謝:「小女多蒙公子援救,我娘兒們感激不盡。容到店中,再命小女叩謝吧。」蘇太太又再三囑咐舅爺,教他務必留下搭救咱們的柳氏父子,好到前站酬謝:「咱們在前途還得仰仗人家保護呢!」
鐵蓮子本不願與官眷同行。這時忽然另有打算,便也答應了。柳研青很不高興,說道:「爹爹,我好容易盼你老來了,咱們好脫身了。偏你老又跟人家官老爺的車子一路走了,那是圖什麼呢?」柳兆鴻還未答言,楊華從旁插話道:「得了,我的柳大哥,賞小弟一個臉吧!老伯都答應了,大哥就賞臉吧!」自古英雄愛好漢,楊華到此刻,已深佩柳氏父女的武功,又愛柳研青少年英俊,看年紀比自己小,論武技卻又如此矯健。不由心生愛慕,打算到前站,面吐結拜之意。同時,他也覺得柳研青嬌容憨態,似乎異樣;他只道是男人女相,還沒料到柳研青真是個女子。
柳兆鴻與楊華等結伴同行。一路上鐵蓮子與楊華並騎聯轡,講論武技,又細細盤問楊華的身世。方知楊華的祖父曾是南明的副將。父親遵祖父遺囑,誓不給異族做官,如今歿世已經有年了。楊華少時,投拜懶和尚為師,學習武術,練得很好一手彈弓,只是別的武技不過才得門徑。
楊華好學務博,見什麼學什麼,只苦於都不甚精。看見鐵蓮子父女的鐵蓮子,打得既有手勁,又有準頭。比起彈弓來,覺得彈弓究竟是明攻,不是暗器。楊華在路上不住請教打鐵蓮子的手法。這倒引起柳研青的高興來,滔滔講說不休。柳兆鴻卻不時打斷她的嘮叨,閒閒地詢問楊華的家況,家中現有何人,有無妻子?楊華具說家中人口,他現時只有老母和寡嫂,結髮之妻新近病故了。柳兆鴻打聽明白,暗暗點頭。
到了黃河渡口,落店投宿。蘇太太親攜大小姐,面向柳氏父女叩謝,舅爺叫了酒宴,款待酬勞,又堅邀柳氏父子同道晉京。柳兆鴻也沒推辭。誰知他們同路才走了一程,便看出些破綻來。
柳研青一身男裝,倒也露不出形跡。只是她語音嬌柔,卻不象壯男。她此時只有二十一歲,看外表很象十七八歲的青年公子,聽語音雖教人詫異,卻還不能猜定。唯有她頭上綠鬢如雲,無法掩飾,因此起居總不脫帽子。一到了店房,她可就被舅爺看出可疑來。他秘密探問楊華:「這位柳公子,可是男子麼?」楊華愕然驚訝道:「不是男子是什麼?」舅爺說:「遇盜時,我們都嚇昏了,也沒留神。這時候,我越看他越象個女子。這位柳老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楊兄是武林世家,必知底細。」
這樣一問答,楊華也起了疑心,當天略一留心觀察,也已看出幾分形跡。舅爺是官場中人,世故很深,倒顧慮起來。意欲分途,又怕得罪了柳家父子;就連柳研青是女子的話,也不敢貿然點破,只暗中告訴了蘇太太。蘇太太也很驚疑道:「他們無緣無故的女扮男裝做什麼?莫非是……犯法的人麼?」舅爺道:「那倒不敢說。他們都有武藝,倒怕是草野豪客、江湖異人。只是咱們乃是仕宦人家,跟他們同行,恐有不便。現在既邀他們同行在先,反不好中途辭謝,怎好。」
兄妹二人驚異了一陣,商量一回,竟把柳氏父女當做詭秘人物。禮貌之間,未免格外恭敬,露出敬而遠之的神情來。玉幡杆楊華又生出好奇心來,雖然再不敢握手撫肩的共語,卻繞著彎子,藉詞戲笑,對柳研青說:「柳大哥,你長得真漂亮,好象個大姑娘,我越瞧你越象。」柳研青一派天真,滿不理會,只信口笑道:「我本來象女子麼!」楊華上眼下眼地注意柳研青的耳輪和兩腳,跟那永不脫掉的帽子,柳研青泰然自若。
鐵蓮子柳兆鴻卻突然從身後發了話了:「楊兄,你倒也有幾分眼力!」
楊華回頭一看,柳兆鴻倒揹著手,從店房外走了進來,兩眼炯炯,頗露異光。他對楊華一招手,說道:「楊兄這邊來,我有話對你講。」楊華不由紅了臉,忙說道:「柳老前輩有何見諭?」
二人來到鐵蓮子所住房間,柳兆鴻沉下臉來,對楊華道:「我鐵蓮子縱橫江湖,不可一世,使綠林盜賊聞名喪膽,畏我如蛇蠍。晚年得了這麼一個孩子,做了我的絆腳石,教我多了許多牽掛,就因他年紀尚小,武藝還差。我一生不喜與仕宦之家交遊。我最討厭他們那些酸文假醋,虛乍虛驚。即如我父子這回陌路援手,打退群賊。老實對你說,我並不為保護什麼孃的官眷。官眷在我眼底,還不如一隻蒼蠅!我只因看取楊兄少年英俊,故爾一時多事,助你一臂,不願看著你敗在一夥無賴小賊之手。我並不曾存心圖取官老爺、官太太的酬謝,更不愛聽人家屁滾尿流的叫我幾聲恩公。我父子流浪江湖,全憑渾身武藝,我自信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我一時高興,給自己尋開心。就是這回答應了楊兄,相伴一同晉京,也不過彼此氣味相投,願意多盤桓幾天;並不是因為老爺、太太賞臉,就自甘下賤。況且我這次北上,還別有我的打算。我如今年已望六,生平少傳弟子,舐犢之愛,時切於心。原打算到京,物色一二個少年後進,想把我生平絕技,傳授給有緣人;將來我死之後,我這小孩子也好有個照應。因見楊兄骨格神情,頗具可造之資,故此答應了你的敦請,意欲一同到京。容你把這護眷之事辦竣,我便把我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和鐵蓮子的技藝,傳給楊兄。……」
楊華聽了,驚喜出於意外,慌忙站起,拱著手意欲開言。柳兆鴻把手一揮道:「坐下,我還有話。——誰想這位舅爺,竟對我父子大起疑猜!哈哈,他們還當我借仗他們的官勢不成?楊兄,我們就此分道,改日有緣,咱們再在北京相會。」
玉幡杆楊華聽完這一席話,不勝駭然,連忙站起來說:「柳老前輩,既承你老人家不棄菲材,拔刀見救於前,又欲垂青見教於後,弟子何幸,正是求之不得!至於舅爺和蘇太太,對於老前輩知恩感恩,實在唸念不忘,敬重得很。他們還想到京之後,重謝你老哩!」
柳兆鴻微然一笑道:「楊兄,你知道什麼,這就叫人心隔肚皮!危急時,他們自然口口聲聲恩公;事過後,他們又要想到別的上頭去了。他們兄妹猜疑我父子是犯法做歹的人,來歷不明的人。……他們是俗人,我也不屑計較他。只是這種人,我實不耐與他虛情假意的周旋。去京路程尚遠,這一路的罪,我卻消受不得,咱們只好就此分別。」
楊華並不曉得這裡面已有文章,還是再三挽留同行。柳兆鴻不耐煩起來,說道:「楊兄,咱們意氣相投,沒什麼說的。這位舅爺,我實在討厭他。你不要強留,如果楊兄有意,我給你留下一個地名,你到京之後,可以找我去。」說罷,寫一個紙條,交給楊華。上寫道:「北京椿樹二條,找周紫宸,問柳延暉。」然後對楊華說:「你去告訴蘇太太,就說我們父子這就要先走了。我們還要到邯鄲訪問朋友去。」楊華還在遲疑不解。柳兆鴻態度決然,已經站起來,吩咐柳研青,備馬登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