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的行程倒也風平浪靜。裴其宣偶爾讓我犯點小怵。符小侯也只款派比平時端的更足了些。只有蘇公子明顯情緒不佳,往南走一程,話就少一句。
趕了六七天的路,過了淮河。總算功有所成,到了巡查第一站徽州。
白牆灰瓦,深巷抹簷,牌樓兒馬頭牆,地縫裡都透著一股墨水氣。
我掀著車簾子扇著涼風搖頭讚歎:「果然是好地方。」裴其宣在我身後跟了一句:「說得跟王爺頭回來似的。」我小吸了一口氣。如今有裴其宣在跟前,與蘇公子符卿書不同,要時刻悠著些。
小順從後面的大車上爬下來,扒著窗戶鬼鬼祟祟向我低聲道:「少爺,小的有件事情要同你說下。」
我招呼停了車下去,小順把我拉離馬車三米開外,壓著嗓子道:「王爺,咱在徽州住哪裡您給個示下。」
我說:「這什麼事情了?照趕路的常例。挑個象樣的客棧定天字號的上房。看著住。」這點小事情還要來請示王爺我,真一天傻似一天。
小順低下頭:「奴才領了,奴才是不曉得王爺打算住客棧還是蘇公子家。才特來問一聲。」
我手裡的摺扇啪的一合。「蘇公子……家?」
蘇衍之,徽州人氏。
一句話兜上我心頭。我聽見巡查昏了頭,居然從頭到尾沒注意,查訪的重點地區正是蘇衍之的老家!
蘇公子在馬車裡一臉水波不興:「還是到在下家中住來的方便。不過宅子荒廢了一年,恐怕下人也不剩下幾個,住著要冷清些。」
我不吭聲,裴其宣也不吭聲。符卿書將眉毛挑了一挑:「我倒沒甚的意見。那便叨擾蘇公子了。」
蘇府在徽州城東。小順輕車熟路,指點車伕繞小道前行。徽州城裡牆高巷深。拐了七八條小街,進了一條清冷的長街。路面上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影。一整條街是白牆灰瓦的高院牆,只有一個硃紅的高大門樓,匾上兩個墨書大字:蘇府。
我肚子裡咂舌蘇衍之家當年真是闊綽。一條街全是住宅的院牆。我的王爺府,也只得這個樣子。
眾人下車都默不做聲,蘇公子慢慢走上臺階,小順跟上去,拉住門環叩了幾下。
大門緩緩開了一條縫,伸出一張滄桑的老臉:「這裡沒人……」話沒落音眯起的眼轉到了蘇公子身上,頓時打住。蘇衍之向前走了一步,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不急不緩:「高伯,宅子裡這些日子可好?」
高伯顫巍巍地從門縫裡走出來,望著蘇公子,抖著嘴,不說話。
我冷眼站在旁邊,同其它人一道默不做聲。三年前蘇公子被親哥哥送給小王爺至今,第一次回家。蘇家敗了也近一年。
蘇家的老管家高伯把古裝戲裡舊別重逢故僕逢主的煽情大戲演了個全套,方才開門放我們進去。跨進門坎的一剎那,高伯從蘇公子身上移開淚眼,一眼瞧到我臉上。又五雷轟頂似的僵在那裡,呼吸急促臉色發青,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你,你,你……」我傻了零點一秒後反應過來。可不我正是拐走蘇公子搞垮蘇家無惡不做十惡不赦的蘇家天敵變態小王爺柴容麼?!
高伯用看長了翅膀的鼻涕蟲的眼光看我完全是情理之中理所應當我咎由自取……
我抖了抖臉皮,對高伯咧開嘴:「哈哈高伯,好久不見。」
高伯倒抽一口冷氣將要痰厥的當兒,我另一隻腳跨過蘇府的大門。光明正大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鑑於高伯痰厥昏迷,安排廂房各自去住只有自力更生。名言說書倒猢猻散。單看蘇府的氣派,當年呼來喝去做工使喚的絕對不比我那王爺府少了。到如今空蕩蕩的大宅子裡,只剩下高伯一家六個人頭,還有兩個是穿開襠褲的娃娃。
高伯乃是足以編進忠義英烈傳流芳百世的義僕。若照了老子,一大宅子的人跑個溜溜乾淨,正好剩下高牆大屋子供老子受用。今天睡東廂明天睡西廂,值錢的東西統統換成現銀花差,也算盤活市場經濟的一點貢獻。但是,高伯的兒子二狗一面帶領小全小順墨予挑房間搬東西打掃臥房,一面細數他爹的忠義事蹟,比如當初如何扛著一把從殺豬王大那裡借來的鋼刀一夫當關保全了蘇府所有的古玩瓷器:如何每天含著眼淚把蘇衍之與蘇二爺的廂房打掃的一塵不染;如何一天三次給蘇二爺的牌位上香上供,蘇二爺不吃蘋果,所以供果裡從來沒有蘋果……諸如此類滔滔不絕,聽的我搖頭長嘆唏噓不已。
最後二狗搽著眼睛說:「府裡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爹一個。爹說人手不夠,愣從鄉下把我跟我媳婦還有我兄弟三柱子叫過來。地裡沒人管,今年坐吃山空,三柱子鄉下定的一門親事也吹了。」
我長嘆一口氣摸出一張銀票,塞進二狗手裡。第二天早上,高伯來敲我的房門,開門跪倒把銀票擺在我腳邊:「王爺恕罪,小人的兒子沒有見識。小人一家賤命,當不起王爺的賞賜。」脊背筆直滿臉正氣浩然。我沒說什麼,誰讓高伯是義僕我是反派,認了。
反派有反派的苦楚。高伯礙著蘇公子的面子,只放暗槍不動明劍。譬如住處安置。蘇公子自然住他在家的老地方。東廂貴客房安頓了符小侯,書房安排下裴其宣。我被從臨時打掃的客房挪進蘇二爺的老臥室,高伯說,全府只這間屋子最氣派,當得起王爺我的身份。
當天晚上,我起夜找茅房在院子裡迷了路,遠看見一間屋子裡透著燈光,轉過去扒窗戶一看,原來是間靈堂,桌上供著個牌位,高伯正跪在蒲團上唸唸有詞:「……回來了,二爺,冤有頭債有主,人就在你房裡,你有什麼放不下的,可以了結了……」我哭不得笑不出,只有罵娘解氣。蘇公子回了故居睹景思情焉有不傷感的道理,我也不方便去打攪。啞巴虧就吃一點,橫豎老子也是奈何橋上有情面的人,身正不怕鬼敲門。
我摸回蘇二爺的臥房,倒頭睡到天大亮。一宿無夢。
第二天,我一臉正經打著商討工作的旗號去找符卿書磕牙。
符卿書正在吃早飯,五仁糯米粥銀絲芙蓉卷,還有兩樣精緻小菜。符卿書暴殄天物,東西只沾了沾牙就撤了。抹著嘴問我可有什麼事情沒有。
我說:「既然你我是皇命在身,那就要抓緊時間查訪案情。不如今天就微服出巡,徽州城裡轉轉。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幫助查案。」
符卿書沒多大興趣的離了飯桌,在我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了:「歲貢又不是官府衙門殺人放火的案子,只消到知府衙門找了賬本與上繳的賬冊採買清單一一核對,一天就能查出究竟來。」暗指皇帝給我們徽州十天的日程純粹浪費,更暗示我打著微服的旗號逛街是實。
官話哪個不會說?我端正神情說符小侯你這樣想就錯了。「歲貢的物品雖然是官府包給各個商家,終究商戶也是從民間得來的。市場上買賣東西報價與買價的差額本來就大,所謂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他按平價買拿報價做帳,只這一項中間油水就大了。不去市場踏看下實際行情,只看賬本還是要被他糊弄了。」
符卿書點頭:「這話倒也是,果然馬公子想的周詳。只是,」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不吃些東西再去?」
我嘿然一笑:「銳利啊,符老弟。再不上街去兄弟我就要餓死在蘇家大院裡了。」
包子,雪白的包子,雪白的冒熱氣的剛出籠的包子。
捧在手裡是滾燙的,聞著氣味是誘人的,咬在嘴裡是感動的。
我站在包子鋪前面眼望蒼天,老淚縱橫。
符卿書手心裡敲著扇子在旁邊冷眼站著:「三步外就是館子,何必。」瞧不上地攤的窮酸相。
我說:「三步也撐不了,不先拿點東西墊著,館子裡等菜上來,我也歸西了。」
符小侯難得同情地瞧了我一眼,跟我進了酒樓。
酒店的小二說:「客倌,現下是早上,不賣酒菜。到晌午才開張。」我餓火中燒,拿筷子搗桌面:「什麼酒菜的!能管飽的統統上來!」小二被我餓狼的眼神震撼到,一應聲地下去了。一分種不到,端了一碗稀粥,一盆花捲。幸虧我與符小侯衣衫光鮮,又搭了兩碟鹹菜。
符卿書坐在旁邊搖扇子。我發現符卿書有個毛病,見我露出窮酸相就分外受用。所以現在符小侯心情明顯不錯,「那高伯就算見你不順眼,好歹你也是個小王爺。便是為了蘇公子,也要必恭必敬地待你,不至於連飯都不與你罷。」
我說:「誰說他沒給我?一天三頓,人參燕窩,海鮮鮑魚。哪頓都比別人精緻。不過燕窩粥裡摻了涮水,人參湯裡放了馬尿。」
符小侯動容道:「高伯也忒過了。」
我冷笑:「他這點小伎倆想整我?早八百年就讓小順盯著他看穿了把戲。不過好歹年紀一大把了,也是個忠僕,精神可嘉。不同他計較。也別給蘇公子添事。」
符卿書摺扇一合,似笑非笑地瞧著我:「那你在蘇家一天,就這麼挨一天?果然細緻有度量。」
我說:「就這麼耗著。估計這幾天兄弟你同我出來,都要先拐趟館子。」
符卿書道:「馬兄出來,也不帶那二位公子?」
我一口花捲含在嘴裡:「蘇公子那樣兒,我好意思開口麼。本來是想著查案子我不認得字跟賬本,讓他幫忙。早知道還不如不讓他同來。裴公子還要悠著他別看出我是假的,開口都要琢磨。沒辦法,大家自己人,老弟你多擔待。」
符卿書忽然笑了,張開扇子又搖了兩下,「不然我讓高伯多往東廂送些飯菜,你同我一道吃罷。」
我從粥碗上抬起頭,感激涕零對符卿書一抱拳:「多謝!」
符卿書對我的態度很是滿意,笑容裡都泛著紅光:「大家自己人,別說客氣話。」恐怕符小侯平生第一回跟人家稱兄道弟說這種話,聲音還有些不順暢。
我伸手握住符卿書的手哈哈一笑:「好兄弟!」
徽州城的大街與京城的大街風味各自不同。京城的大街比如油鍋裡的紅薯餅,鬧騰騰的紅火熱絡,紅牆金簷裡汪著油水。徽州城的街是現摘的新葦葉裹的糯米粽子,碧青含著清香溫軟,心子裡藏著好材料。
紅薯餅與粽子,我哪個都喜歡。
粽子餡還是火腿的好。
符卿書在我旁邊搖扇子,今天大晴天,日頭精神。扇子是出行居家必備道具。符卿書說:「馬兄,我說過了你每天同我一處吃。粽子還好,紅薯餅油膩膩的恐怕放不到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