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1頁,共2頁

為什麼出公差要同符卿書一道?我問皇帝:「符小侯只是世襲安國候,說來也是武將之門。關不到歲貢罷。」

皇帝搽額頭:「可不都是母后同太妃鬧的。」

太后在三個駙選裡挑中了符小侯。皇帝滿意了,皇后滿意了,偏偏公主的娘太妃不滿意。嫌棄符小侯是武門出身。太妃是為女兒著想。安國侯手握兵權,萬一前線吃緊,符小侯一定要上邊關。打仗了公主守活寡,打死了公主守真寡,萬一沒死落下個刀傷殘障,公主還要一輩子侍侯他。太妃設想種種可能後與太后商議,讓太后出面求皇帝給符卿書個文官功名。

「有了功績方才好封官,」皇帝坐在龍椅上搖扇子,「可巧仁王康王提點了朕一下,你就同符卿書走一趟。回來朕提他進刑部禮部也有個因頭。」

我乾笑:「皇兄,你不怕臣弟老毛病犯了麼?符小侯同臣弟出行,名聲方面,不大妥當罷。」悲哀啊,連這種理由也用上了。

皇帝合上扇子,手支住下顎,忽然露牙一笑:「母后跟幾位王弟可都誇你自新了。孰輕孰重,你還分的清罷。」

不知怎麼的,老子居然腿軟了一軟。「臣弟有一件事情想請示皇兄,這次出行,能帶王府裡的人麼?」媽的,不就去個江淮查個歲貢麼?認了!

皇帝將扇子在手裡轉了兩轉:「你打算帶誰啊?」眼角餘光瞟得我一陣心虛。

我畢恭畢敬地答:「就是臣弟府裡頭的蘇衍之。」

皇帝眉毛動一動:「哦,蘇衍之。朕聽說你新近在肅清家宅,敢情上次查歲貢弄進府這次查歲貢再弄回去。也罷,只要能擔保不漏了風聲出了岔子,隨你帶哪個去。」

我站在下首沒奈何回了一句多謝皇兄。告退下去了。

小順小全從我進宮的程式中提煉出經驗。我回到王府剛沾到凳子。小順就到我跟前站定,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有什麼吩咐沒有?」

我讚賞地看那小子一眼:「去幫本王收拾收拾行李。有事情要往南走一趟。」小順領命下去。我看看小全:「去替本王把蘇公子請到書房。」想一想,又不妥當:「算了,還是我自己去罷。」

東院的人回說蘇公子在書房,結果還是在書房見到了蘇衍之。蘇公子正在翻書。我開門見山單刀直入:「蘇公子,皇上讓我去江淮查歲貢。我想請你同行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蘇公子如我所料回答樂意之至。我誠懇地一抱拳頭:「那麼一路上有勞了!」

公差自然由皇帝撥款。估計最近國庫不富裕,皇帝小氣得緊。四五個大內高手瞧起來像三個月沒吃過飽飯,個個一臉晦氣模樣。我倒也沒大在意。橫豎這幾個人奉命暗中保護老子周詳,不在明面上同行,丟不出我欽差大人的臉。等到交通工具發放下來,我火大了——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兩匹騾子!

皇帝說,配給你兩匹騾子,是有深意的。朝中已經有風聲漏下去,朕要派人到江淮密訪民生歲貢,那些個地方官員一定在來往進出的地方安插了眼線。你若衣著光鮮高頭駿馬,可不一入城就被認得了?

仁王來替我餞行的時候說:「瞧瞧老七,皇兄多麼照顧你。知道最近黃淮一帶路面上不太平。特特的讓你輕車簡行,惟恐你被山賊當肥羊拿了。就這兩匹騾子,還是挖遍皇宮才尋出來的。皇宮裡騾子難得啊!」

舊曆五月初一,我同蘇公子兩個,坐著一輛破馬車,東倒西歪下江淮去了。

隨從止忠叔與小順兩個。忠叔趕車,小順隨行侍侯。老子這一行與符小侯在京城外的一個土崗上會合。破車子吱吱嚀嚀到了土崗,我打簾子下車,符卿書從一棵樹底下迎過來。彼此一拱手,我露齒一笑:「符老弟,一路上大家多關照。」

符卿書打量一下馬車與兩匹騾子,輕輕一扯嘴角。符小侯行裝輕簡,只帶了個小廝。兩個人,兩匹馬。我斜眼看符卿書身後小廝手裡牽的那兩匹駿馬,什麼世道,小廝騎馬,小王爺趕騾子!符卿書抬頭看看天:「時辰不早,抓緊上路罷,王爺請車。」接過小廝手中的馬鞭,正要對我拱拱手翻身上馬。忽然眼盯著我的馬車,不動了。

我順著符小侯的眼神往車上一瞄。小順正站在車邊打著簾子等我上去。符卿書眼盯著車內扯起嘴角:「原來王爺此行,還帶了位高參。」

符卿書的聲音不高不低,順著風勢送過去。蘇公子低頭出了馬車,遠遠站在車邊對符卿書含笑一拱手:「蘇衍之見過小侯爺。」

符卿書點點頭:「不必多禮。原來是蘇公子,久仰。」眉毛梢揚了一揚,轉眼看看我,翻身上馬。

按照古人品評,煙花三月下江南乃是極風流的事情。換句話說,要風雅極至,煙花,三月,江南,一個都不能少。

所以老子這趟南下,沾不上風雅兩個字的半根鬼毛。

舊曆五月,摺合成現代歷約莫六月多。正是小暑太陽別樣紅的好時候。我在王府只吃不動,穿件單衫子倒也對付了。一齣門,太陽一烤,汗珠子水龍頭一樣流個不住。我和蘇公子倒好,坐在車裡只蒸的慌。可惜了符小侯與他小廝,在馬背上從早曬到晚。趕了幾天的路,符小侯一張玉雕似的小白臉紅裡透黃,看的我都十分憐惜,約他同來車裡坐。

符小侯不曉得哪根邪筋不對,任我好說歹請也不願意進車。估計是先前恥笑了我的騾子拉不下臉。死要面子活受罪趕了三四天的路,到了中州地界一個叫正興的小鎮。小順與符卿書的小廝墨予照例找到最稱頭的客棧定了四間上房。我蘇公子符小侯各一間,忠叔小順墨予三人擠在另外一間。小順偷個空過來請示我:「王爺,今兒的客房可是要定兩天?」

我問:「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訂兩天?」小順咧嘴:「王爺這兩天趕路忒操心。您忘記了?明兒是端午!」

我恍然醒悟,今天五月初四,明天初五。可不正是端午!

晚上在客棧兼酒樓的雅間裡擺了一個小席,我興興頭頭同符卿書與蘇公子打商量:「明天端午,不如大家就在正興多呆一天。四處逛逛再走。」

蘇公子自然說我怎樣他便怎樣。符小侯不加置否地哼了一聲:「一個小鎮子,便是逛也沒甚的大逛頭。倒不如加緊趕路,免得耽誤正事。王爺以為如何?」

符卿書說以為如何的時候神情嚴肅的像奔喪。我一團高興當頭蓋了一盆冷水,誠心跟老子作對。我放下筷子端正神色:「符小侯言之有理。皇上派我們是公差不是旅遊。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個端午節耽誤行程。明天照舊趕路!」

氣不順晚上也沒吃好。洗洗涮涮各人準備睡覺。客棧小夥計過來送茶水,隨口跟我套話:「公子明兒還要趕路?」

我一口悶氣堵在胸口裡,應了一聲不錯。小夥計滿臉惋惜:「那公子明兒可瞧不上熱鬧了。城西的沙河年年端午龍舟會都熱鬧的緊。今年正大街晚上還有煙花會。昨天下午場子都佈置出來了。便是今兒晚上,也該出去逛逛,只在咱家客棧附近好玩的物事便多了去了。」

一句話打通我七竅六脈。等小夥計後腳出門,我換上一件乾淨衣服,拿了一把摺扇,去敲蘇公子房門。

蘇衍之也還沒睡,穿戴十分整齊。拉開房門讓我進去,我伸手往外一比:「蘇公子,要不要出去逛逛?」

蘇衍之怔了一下,我興頭頭扯了他的袖子出門:「好歹明天也是個節,照常趕路還不知趕到哪個荒山野嶺上。今天晚上出去逛逛,應景找個樂子。」

小夥計果然所言無虛。出了客棧向左一條大路燈火通明。擺攤子賣各色吃食手藝品的叫賣聲跌宕起伏,雜著人聲與吹唱的三絃賣藝的銅鑼分外熱鬧。

蘇公子是個好同上街的。態度閒散自在,走路不快不慢。便是看上了什麼東西略加品評,也是小蒸餃蘸香醋:雅俗共賞,點到為止,恰到好處。

一條大路走到頭又折回來,算是所有的熱鬧都見識過了。進客棧的門,方才那個小夥計正坐在店門口朝外瞧,手裡還抓了一把瓜子磕牙。照面賠笑站起來:「二位爺瞧的可還盡興麼?」

我點頭:「不錯不錯,熱鬧的很。」小夥計面有得色:「可惜公子看不到明天的龍舟,那才是真熱鬧!省城的老爺們都專程來我們鎮子上看。倒是幾位有什麼要緊事情,非急著要趕不可?」

我乾笑兩聲,蘇公子淡淡回了一句:「一些家務事,也沒甚麼大的,止是有些急。」

小夥計乖覺,岔了話問:「公子家鄉哪裡?」

蘇衍之隨口答:「這位公子是京城人氏,在下祖籍徽州。」

小夥計把手搓一搓:「徽州?好地方。我去給二位打些熱水搽搽。回頭有什麼要的再招呼我。今兒店子裡輪我上夜。」

我同蘇公子往樓上走,迎頭撞見符卿書的小伴當墨予,神色慌張在樓梯口垂手站著:「王…二位公子可看見我家少爺沒有?」

我皺起額頭:「你家少爺不是說明天要早趕路,吃飽了就回房睡覺了麼?出來找什麼?」

墨予搖頭,畏畏縮縮瞧我一眼:「我家少爺幾個時辰前讓小的去掌櫃的那裡要了一罈好酒,然後出去了片刻的工夫又折回來。然後又出去,到現在沒回來。小的以為他同二位公子一道去逛了,誰料沒瞧見,才找公子問問。」

我忍不住想笑:「你家少爺又不是沒出過門的大姑娘。不定逛哪裡喝酒去了,該回來自回來。」

不中用的小跟班哭喪著臉:「少爺這兩天脾氣不大好,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喝多了怕摸不到客棧的門。」

摸不到客棧的門……我肚裡咂咂舌頭,安國府的小跟班都是哪個師傅調教出來的?

「你家公子出門帶了什麼東西沒?」

「酒,酒罈子。」

我搓搓下巴:「那你去客棧後院跟房頂上瞧瞧。」

半個時辰後,墨予跟送熱水的小夥計來敲我的房門。

「小的只來謝謝公子一聲,公子怎麼知道我家少爺在房頂上的?」

又過了約莫個把鐘頭,又有人敲門。我睡眼惺忪拉開門,符小侯抱著一個酒罈一言不發走進來,把罈子往桌上一放。我皺著眉毛看看他:「我說符小侯,你喝高了明兒起不來,可就趕不了路了。」

符卿書把酒罈腦袋上頂的兩個碗一字排開,我再搖頭:「喝酒不就兩個小菜?」

符卿書托起罈子徑直往碗裡倒,我終於嘆了口氣,端起其中一碗,仰脖子一倒。入口醇香,後味辛辣,好酒。我擱下空碗抹抹嘴。

符卿書看看我,抓起碗直倒下肚。空碗放到桌上,我伸手他也伸手,同時抓住酒罈,我一拍符小侯的肩膀,哈哈大笑:「痛快!」

符卿書似笑非笑地揚揚眉毛,也一拍我的肩膀,忽然豁然一笑:「痛快!」

酒罈子不大,五六個回合幹下來,快空了。我意猶未盡靠在椅子上,漸漸不大管住自己的舌頭:「我說符老弟……」

符卿書在我前頭先自己幹了一罈,所以有些上臉,臉頰一片潤紅。

我舔舔嘴,「我這兩天都沒想明白,哪裡得罪你了。」

符卿書忽然臉色又沉了沉,問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你究竟打哪裡來的?」

我揮揮袖子:「不是說過麼,跟你講一定不信,嚇著了也不好。」

符小侯哼了一聲。我眯眼看他:「怎麼跟個娘們似的愛計較。我知道了,一定上回我喝多了冒犯了你你還沒消氣。也罷,橫豎我的錯。只要能消了你的心理陰影,你怎麼著我都成。」

符卿書忽然扭頭看我:「你說什麼?」

我豪情萬丈地一拍胸:「老子今兒豁出去了,只要你能消氣,怎麼著都成!」

符小侯冷笑一聲,站起來。我也站起來,隱約有些後悔,符大俠是練家子。往哪裡打估計我都要傷筋動骨。

果然,符卿書走到我跟前,一把拎起我領口。我認命地不還手。符卿書盯著我的眼,抓著領口的手一緊,跟著……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中什麼籽結什麼瓜,開什麼花得什麼果。

佛祖爺爺在上,您老的教誨我銘記在心。

所以,就算我被符小侯啃一口也是血債血償肉帳肉還……

肉帳肉還?!xxxx的我怎麼想到這麼xxxx的詞,他媽的當然是給震驚的!

符卿書從我嘴上移開嘴,靠!不對!從我臉上抬起頭,xx的也不對!tmd這就沒辦法正常敘述……

而且更可恥的是,符小侯貼上來的時候我居然從頭頂正中的皮表層感到一股電麻沿著脊椎直延伸下來。居然……不可能……雖然符小侯很標緻嘴唇很軟口感不錯,我也不可能對個男人有什麼反應……絕對是錯覺……

總之,符卿書鬆開了我。靠!又錯了……是我跟符卿書分開後。我目光炯炯正義凜然直視對方。符小侯面有得色。等著看我吃虧的模樣。

我馬小東二十六七年什麼沒見過,當然不是吃素的。

我平順一下呼吸,正正領口,邪邪一笑:「符老弟,你泡的妞兒不多罷。」

符小侯正笑得洋洋得意,沒料想我來這一句。理所當然呆滯了一下。

我雙手抱肩深沉地搖頭,又漸漸走近符卿書:「接吻這東西,要的就是個技巧。方才我看你還嫩的緊。」

我再逼近,符卿書完全被震住,呆再原地一動不動。小孩子家,跟我玩還差了幾年道行。

符小侯與我現在身量彷彿,究竟還是我高些。我拎住符卿書的領口,痞痞一笑:「要不要大哥我教導你,讓你見識下什麼才是好技術?」

符卿書的臉色還沒來得及變,我一露牙,對準目標啃了下去。

接吻確實是個技術活,要在不斷的實踐中磨練提高。老子畢竟前前後後泡過的妞兒也在十個指頭開外,收拾個符卿書自然綽綽有餘。

從蜻蜓點水到輾轉反側,從探照燈到攪拌機。符卿書揪住我的手越來越松,身體也越來越軟。等他的脊背軟在我的臂彎裡,我心滿意足地收工抬頭。含笑盯著符卿書雙眼:「怎麼樣,技術不錯罷?」

符卿書的模樣有趣的很。臉色潮紅,雙眼泛著水光,看的我一瞬間居然有些心癢。

怪不得小王爺要去斷袖,果然別有風味。

符卿書臉色瞬間發青,兩眼雷射一樣盯著我:「你說甚麼?」

我一驚,乖乖,看符卿書走神,剛才居然想什麼就說出來了。

「怪不得小王爺要去斷袖,果然別有風味。」

符卿書臉色越來越青,開始慢慢冷笑,砰的一聲,我左眼一陣金星閃爍。伸手去捂的當兒,一股涼風穿堂而過。再抬頭,屋裡只剩下老子一個孤家寡人。

左眼麻木後開始火燒火燎地刺痛。

我長嘆一口氣:「兩次都打左邊,不能換個眼麼?」

一回生二回熟。臉皮靠錘鍊。第二天天剛亮,客棧的小夥計來喜敲開我的門送洗臉水,一眼看到我臉上,手一哆嗦,水盆搖搖欲墜。我臉不變色大氣不出氣定神閒地說:「悠著點,別燙著。」

來喜咳嗽了一聲,把臉盆放進盆架,擰了個手巾把子,一雙眼閃爍不定,半斜不斜。我往臉上一指:「腫的厲害麼?」

來喜的目光左右搖擺,終於光明正大定在我臉上,乾笑:「對面有個專治跌打損傷的王大膏藥。等下小的給公子請來瞧瞧?」

王大膏藥請過來的時候,該到的人基本都齊全了。蘇公子看了我的眼,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喝茶。小順和忠叔圍在我跟前搓手:「少爺,您下次起夜傳奴才們侍侯。是奴才們的錯,沒有服侍少爺周全~~」

我仁義地揮手:「全是我自個兒的錯,誰也不怨!」斜眼瞧了瞧站在最外圍的符卿書跟他小廝。符卿書臉不變色心不跳踱到蘇公子跟前坐下,也倒了杯茶喝。墨予低頭在他跟前站著。

王大膏藥譜兒不小,進門瞧瞧一屋子的人,先扯起嗓子一聲吆喝:「閒雜人等一邊靠靠,都杵著礙事!哪位爺要貼膏藥?」

小順盡職地點頭迎上去,跟王大膏藥說明是這位爺我要看眼睛。王大膏藥叉著膀子一隻眼半閉一隻眼半睜望望我的傷眼,張口一句地道話:「這位公子眼是怎麼弄的這是?昨兒晚上起夜撞到門框了?」

我點頭:「正是。」

王大膏藥把正在桌邊喝茶的蘇公子與符卿書趕起來,指點我坐到椅子上,又扳著臉細細瞧了一遍,搖頭,長嘆。

「可惜傷在眼上貼不得膏藥,只能拿盒藥膏搽搽。可惜!不是我吹,我王大膏藥的膏藥就在整個中州,我說第二他媽沒人敢說第一!絕對真狗皮!貨真價實!」

小順賠笑:「那就趕緊給我們家爺拿盒藥上上,這裡還等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