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2頁,共2頁

王大膏藥一壁從褡褳裡摸出一盒子藥膏,一壁搖頭。望望我,嘆氣,再搖頭,咂嘴:「這位爺別的地方就沒個撞傷扭傷風溼關節腰腿疼痛?甭管什麼症候,我王大膏藥一膏藥下去,包好!絕對貨真價實,十足的真狗皮!」

送走了王大膏藥,客棧小夥計又來提個醒:「幾位爺若是當真等趕路就趕快。不然恐時候來不及。」

小順跟我建議不如停一天養養我的眼,被我一袖子甩了回去:「不就青了些麼,又不礙事,養什麼!」小奴才不敢多言,收拾車子去了。

客棧老闆還打包贈送了一袋粽子。出城上了大路,日頭炎炎黃沙漫天。我在車裡與蘇公子沒甚話好說,剝了個粽子解悶,也算應個端午的景。

走了兩三個鐘頭的路,車外頭忠叔一聲吆喝,車忽然慢慢停了。我手裡攥著半個粽子掀起簾子,忠叔往前面一指:「爺,沒路了。」

我下車舉目望前方,方才曉得為什麼客棧小夥計投胎似的催我們快走。百米開外,一道闊水,奔流滔滔。我太陽下眯起眼:「這,不會就是黃河罷……」

蘇公子在我身後打簾子下車:「原來走到黃河了。」

靠!真是黃河。

符卿書勒住馬頭,手遮在額前向前看了看:「再往前走,找個船家,天黑前趕到對岸客棧應該綽綽有餘。」

忠叔依言對騾子吆喝了一聲。我與蘇公子跟著車走了百十來米,到了河岸邊。

左右望去綿延萬里。空蕩蕩,荒涼涼。只看見一個小渡口,搭著間歪歪斜斜的小棚子。門口依稀兩個黑點。

兩個黑點是兩個老大爺,正在嚼菸草。斗笠底下抬頭望望我這一行人等。吐出煙渣一招手:「來吧。」

來吧?我左右看看,符卿書也愣了一愣。兩個老爺子站起身,我堆起笑臉:「大爺,我們是……」

其中一個老爺子正正斗笠:「不是過河的麼?我渡你們過去!先說好,只能渡人。牲口同這車可馱不過去。」

連蘇公子的臉也綠了。兩個老大爺不比忠叔年輕,加起來絕對將近一百五十歲。渡我們六個大老爺們過河還不如指望那兩頭騾子把我馱過去。

我惟恐傷了老爺子的自尊,小心翼翼地問:「這渡口裡就沒有別的船家?」

老爺子斗笠底下眯起眼:「有倒是有。不過今兒端午,都到城東賽龍舟去了。只有我們兩個老夥計看生意。」冷笑一聲,「若幾位客人看不上咱這兩個老殼子,就在河邊你那車裡對付一夜,明兒再過吧。」

我陪笑:「哪裡的話,老江湖才有經驗,只怕您不肯渡我們哩。哈哈~~」

一句話出口自己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符卿書冷冷地剜了我一眼。蘇公子也甚是不讚賞地微微搖頭。兩個老爺子滿意地笑了:「這位公子說話有見識。羊皮筏子就看個工夫。比那蠢力氣搖櫓的,講究多著了。」

我眼冒金星,倒抽一口冷氣。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不長也不寬,一次只能坐三個人。一人一個角,加上梢公正好平衡。

我蹲在其中的一個角上啃粽子。

另外兩個角一個坐的是蘇公子,一個是符小侯。兩個人居然聊到了一處,在品評風景。文縐縐引著典故酸句。老子聽了三句就犯暈。索性再從袋子裡摸個粽子解悶。蹲在羊皮筏子上,腳底下是滾滾黃河水,頭頂上是炎炎大日頭,再加上個應景的涼粽子,古往今來的端午節,誰有老子過的精彩!

我惡狠狠咬了一口粽子,正好咬到一顆紅棗子,還挺甜。

梢公老爺子撐著竹竿,吼了一支小調:

「東邊滴那個日頭頭呀活活地照~~西邊滴雲彩呦呀活活地漲~~我想我滴個小妹妹哪想哇想得慌~~小妹妹你在夢裡頭,可把情哥哥想~~呀活活地嗨~~呀活活地嗨~~小妹妹你在夢裡頭可把情哥哥想……」

蘇公子雖然在與符小侯說話,到底是沒禁過折騰的人。我方才見他臉色便有些青白。老爺子的小調來回吼了五六遍,蘇公子的臉越發的白了。

我清清喉嚨,趕在一曲終了的空檔上,跟老爺子搭訕:「您老今年多大歲數了?」

老爺子撐著梢竿對著滾滾河水一聲長笑:「今年剛七十一。」

我乾笑:「老爺子硬朗。就這身板,再幹個十年八年的不在話下!」

老爺子聽的很受用:「窮人窮命。像幾位這樣大戶人家出身的,到我這歲數,該翹起腿來做太爺等著人侍侯了。」

我順著老爺子的開心往下說:「大戶人家的太爺,又有幾個得您這樣好身體的。只怕我到了七十一走路都要人扶。聽剛才的曲子,老爺子年輕時候也風流過?」

話正搔到癢處,老爺子頓時興奮了,他一興奮,筏子也一陣哆嗦:「哈哈,公子好眼力。年輕的時候的確荒唐過一陣子。女人啊,纏人的緊,你不能離她近也不能離她遠。遠了你想的慌,近了又煩的慌。」

一句話勾起我多年的苦。我頓時回憶起燕妮的種種,忍不住長嘆:「而且女人是這樣的,離的近了,她也嫌你煩;離的遠了,她又說你不夠體貼。難辦!」

老爺子捋了捋鬍鬚,遙望江水,也感同身受地長嘆,突然回頭笑道:「看來這位公子是成過親了。其它二位都成親了沒有?」

蘇公子與符卿書早住了口,聽我跟老爺子搭話。聽我說到女人,忽然都回頭瞧了瞧著我。我被剛才那一瞧鬧的有點莫明的心虛:「這兩位公子都沒還成家。我也……」我原想說我也沒結婚,忽然想起王府小廳大桌子上的那個牌位。乾咳一聲:「我倒成親了,不過老婆是個牌位,同沒成親也沒大兩樣。」

老爺子深沉地看我一眼:「沒有也好,省心。」

我跟著笑:「有家有口自也有好處。金山銀山,難買老婆孩子熱炕頭。」

老爺子舒心一笑:「便是個人有個人的福分。」

我陪著笑了兩聲。忽然覺得周圍有些不自在。左右看看,蘇公子悠然自在地看風景。符小侯轉頭看小順忠叔與墨予那個筏子。沒什麼異樣。

老爺子摸起腰間的葫蘆抽了一口,又亮起嗓子:

「轆轤井打水吱嚀嚀地轉,想我滴那個大妹妹在傍晚~~一桶水想你手兒軟哇~~兩桶水想你口難開~~~呀活活呦~~得呀活活~~~」

小筏子跟著顫音一陣抖動,我忍不住又看看蘇衍之。蘇公子臉色白裡頭泛出了黃,用手扶了扶額頭。我伸手在蘇公子肩頭輕輕拍一拍:「喝水不喝?」蘇衍之抬起頭:「不妨事,上了岸找客棧歇歇就好了。這兩天晚上沒睡好。」我看蘇公子委實撐的勉強心裡不是滋味:「不然我往那邊坐坐,你靠我身上睡一睡,興許好些。」

符卿書咳嗽一聲,梢公大爺回過頭:「筏子上不能亂動,這位公子再撐一撐。再一兩個時辰就到對岸了。」

蘇公子扶額頭的頻率越來越高,我終於忍不住討教老爺子:「過個河也忒久了罷。」老爺子說:「從正興碼頭到奉陽碼頭,光向東都要走二三十里的水路,更何況還要渡到對岸去。」

說的我雲裡霧裡:「我們只要到對面就成,沒說去奉陽。」

老爺子撐著竿子,眯起眼:「公子沒走過這條道罷,正對岸?正對岸荒山土崗子,幾位上了岸,哪裡歇去?」

我虛心受教,沒奈何瞅著蘇公子,捱著。

終於,長路漫漫有盡頭。捱著捱著到了對岸。一道木頭橋段,就是所謂的奉陽碼頭。小順那邊另一個筏子也靠了岸。兩位梢公大爺住了篙。依次上了碼頭。符小侯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大爺咧嘴一笑,擺手:「馬騾與那輛大車,儘夠了。」一竿子劃開,亮開嗓子蕩走了。

我扶著蘇公子,四下望望,乾笑:「奉陽的人敢情也去看龍舟了。」

後頭是大河,前面一條平坦坦的黃土大路,半個人影都沒有。我摸摸鼻子:「沒辦法大家地崩進城罷。」

符小侯搖著扇子看天,道:「不曉得前面那個岔道口,向左還是向右。」

我看小順,小順看忠叔,忠叔看看蘇公子,又看回我身上。

我搓下巴:「走到路口見到人再問麼。總比在這裡曬太陽的強。」

走到路口,仍然不見人影。我也火大了:「這一城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不就是個端午麼!」還是小順有見解:「王爺,不如咱們去路邊的樹底下歇歇。看能不能等來一兩個人。這麼著瞎摸也不是辦法。萬一走岔了道,工夫就大了。」

我讚歎很是這個道理。扶著蘇公子大家到路邊,小順掏出兩塊包袱皮鋪地上坐了。我拿過水葫蘆遞給蘇公子。

蘇衍之在筏子上暈的夠戧,連嘴唇都泛著白光,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我看著他抽了兩口水接過葫蘆:「現在不在船上,你靠在我身上瞌睡一下,等下還走得動麼?」

蘇公子估計不是我用肩膀撐著連坐都坐不直了,還死撐著說:「不礙事,歇歇就好。」我索性一攬胳膊,將蘇公子再往肩頭上帶帶。另一隻手抖抖衣襟,扇扇風。咬開葫蘆塞,也抽了兩口,再問蘇公子:「你還喝兩口罷。」

坐在另一棵樹底下的符小侯又咳嗽一聲。我轉過頭看看,符卿書悠然自得地搖著紙扇,看天空。忠叔小順墨予都跟毒啞了似的看大路,連個放屁聲都沒有。我伸伸腿,沒話找話地說一聲:「靠!半天還不過來一個人。」

還是沒人吭聲,我看天看地看大路,想找點什麼話出來。小順頭忽然動了動,望大路的眼光從呆滯變成閃亮,半站起身往路上一指:「王爺,可不是左邊的岔路上有車過來了?!」

我眯眼往岔路上一瞧,不錯,兩匹駿馬拉著一趟車。比我那輛騾子車氣派多了。

順伸長了脖子:「好象還不只一輛。」

我無所謂地抖著前襟:「多又怎的,方向不對,搭不了車。」

符小侯遠遠地在樹下飄過來一句:「搭不了車便買他一輛是了。」小順繼續嘀咕:「這快傍晚的那麼多人來河邊幹麼事,渡河又沒船家。」

正說的時候為首的馬車已經快到了跟前。車伕勒住韁繩,吆喝了兩句,車放慢了速度,靠路邊停下。小順正要迎上去,為首的車伕已經翻身下來,徑直朝樹這邊走了兩步,忽然撲通一跪,向我這邊一抱拳:「請少爺上車。」

我挖挖耳朵,老子沒有幻聽?蘇公子從我肩膀上撤身坐正。第一輛車後面,跟著三輛車,依次路邊停下,車伕下車,與方才那位挨肩跪下。我抖抖衣襟扇個涼快,這唱的是哪一齣?最後一輛車停定,簾子一挑。走下來個人,穿著件湖色衫子。我看他越走越近,伸手掐了一把大腿。靠!老子沒幻覺。蘇公子站起身,來人對我微微一笑,細長眼流轉生輝:「其宣來接主人與符公子進城。來的晚了,莫怪。」

我掐了一把大腿,爬起來,還是說了:「那個,裴公子……你打哪裡冒出來的?」

裴公子從哪裡冒出來的?馬車裡頭裴其宣用扇子遮住嘴打了個哈欠:「王爺你前腳剛走,後面其宣就套車跟上了。」

裴其宣彎起一雙細長眼:「王爺一路上就沒想起忘帶什麼東西?」伸手如懷,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鐵牌,拎著一晃。

我抬起眼皮看看,無動於衷。「這個東西……」

裴其宣把鐵牌拎到我眼前:「這不是皇上賜給王爺的表證麼?」我也打個哈欠:「沒錯,帶不帶無所謂。只怕拿出來,不是假的還變成假的。」

敢情裴若水是為了這塊鐵牌子巴巴的趕上來,我接在手裡掂一掂。不看都不火大。

話說老子臨行前,為壯行色,跑到宮裡去跟皇帝討個證物。御賜證物乃是辮子戲裡欽差大人私訪必備道具。等到火燒眉毛的緊要關頭,伸手一亮,場子上的男女老少撲通通跪一地,十足的氣派。既然現如今我馬王爺也是個欽差了,這樣東西萬不能少。

皇帝說當然少不了你的,朕已經命人特去打造了,你上路前一定送過去。

我當時就犯了疑惑,什麼尚方寶劍御賜金牌不都是現成的東西,怎麼還要趕著去打造?

等到我臨行的頭天晚上,仁王康王來為我餞行,康王從袖子裡摸出個黃綢子布裹的一樣物事,雙手遞到我手裡。仁王在旁邊語重心長地做說明:「這件東西是皇兄讓大內工匠連夜趕出來的,不到緊要關頭,萬萬不可輕易與人顯露。」

我開啟層層包裹的黃綢子,定睛一看,怒火中燒。一塊巴掌大的黑鐵牌子,腦袋上用根紅繩子穿了,下面點綴個穗子。

正面兩個大字:欽差

背面三個大字:七王爺

仁王說這根紅繩子穿的長短適中大有講究。平時可以貼身掛在脖子上,關鍵時刻可以解下來佩在腰帶上。怎麼掛都合適。

xx的!

我記得,仁王康王這裡剛走,破鐵牌子那裡就被我扔進假山陪蟈蟈睡覺。難為裴其宣居然能把它找出來。

我忍不住問:「你就為這麼個東西趕上來?」

裴公子哈欠連連地說是:「王爺的車程不快,我同小全挑了王府最快的兩匹馬,原想趕上王爺把東西交了就回去。誰想王爺走的是官道,我們行的是小路。我尋思王爺的車騎未必過得了黃河,索性連日趕在前頭,提前到對岸安排下車馬等著。」

裴其宣神色疲憊,想這幾天也必定趕的十分辛苦。

我讓出個墊子遞給裴公子靠著:「你怎麼就猜到我今天這個時候到?」

裴其宣靠在車廂上搖扇子:「我昨天趕到奉陽,估摸著也就比王爺多趕了一天的路。臨時安排定下廂房僱了車馬趕過來,果然接上了。」

我慶幸:「幸虧你先趕到對岸。不然我們六個人,只好靠兩條腿進城了。」裴公子搖著扇子眯起眼笑笑。

裴其宣定的客棧也是奉陽最大的客棧。掌櫃夥計比在正興更透著殷勤。進了上房剛安頓好,一杯熱茶正好喝完喘過氣的工夫。小夥計來報說前樓雅間酒菜已經整治好了。符卿書端著酒杯對我含笑道:「仁兄府上,果然濟濟自有臥龍鳳雛。」

裴其宣向符小侯舉一舉酒杯,微微一笑:「公子過獎,在下惶恐。」符卿書放下杯子:「裴公子過謙了,可惜與你相識甚晚。吾不才,府上也不曾得有公子這般妙人,可嘆。」裴其宣彎起眼角:「其宣越發惶恐。」

我左右看看,打個哈哈:「這個辣子雞燒的不錯。」

吃完了飯,我喊過小順:「讓廚房給蘇公子熬的熱粥送到房裡去了?」

小順點頭:「剛送過去,蘇公子正睡著,小的先把粥放在桌上涼著了。」我擺手:「我自己去瞧瞧。」

蘇公子果然在床上睡的沉。進了客棧我就先吩咐店家準備熱水讓蘇公子洗澡自去歇著。蘇公子也確實到極限了,洗了澡倒頭在床上就睡了。

我伸手摸了摸粥碗,溫度正好。蘇衍之一天只早上吃了點東西,還是叫起來好歹喝口熱粥。我俯身到床邊,看蘇公子委實睡的香,猶豫了一下。正躊躇,蘇公子倒自己醒了。

我把粥碗端過去,蘇公子接了喝了兩口,說了聲多謝。我說:「一天沒吃過別的,你還是都喝了吧。」

蘇公子難得真心對我笑一笑,接著把粥喝完。我接過碗放在桌子上,「明天再叫人過來收,今晚上我讓誰都別過來,你放心睡。我先出去了。」

蘇公子目送我出門:「晚上也早些歇著,別忘了搽藥。」

一句話說的我心裡很受用。蘇公子與其它不同,這種話輕易不說。我還是頭一回聽到。踩著風推開臥房的門,一眼看見裴其宣正坐在桌子旁喝茶。我見他轉頭,呲牙笑了笑:「走錯門了,你歇好,我去睏覺。」

裴其宣擱下茶杯:「是這間沒走錯。」

我摸摸鼻子重新走回去:「裴公子找我有事?」

裴公子站起來走到我跟前,「王爺最近好生客套,你以前,可從來直呼其宣名的。」

裴公子眯起眼,這句話貼著我的耳根說出來,我渾身的汗毛頓時根根亂顫。咳嗽一聲,我不留痕跡後退一步,乾笑:「這不正在微服中,說話做事要格外謹慎小心。」

裴其宣一雙眼珠子潤了水似的瞅著我,目光沾了溼氣直飄過來。我鎮定心神,剛要再說話,裴其宣忽然抬起手往我臉上招呼,手指碰上我的左眼:「也忒不小心了。」

我說:「沒大事,抹兩天藥就好了。不過起夜的時候門框上撞了一下。」裴公子哦了一聲:「又是麼?」又是裡的那個話外音,八里路外都能聽到。

我還當真有些不知怎麼好,裴公子是我最怕對付的一個主。裴其宣從我眼上撤了手,眼見一張臉離我越來越進,我咽嚥唾沫,正思索敵進我退的戰術,裴其宣忽然一笑:「好生歇著罷,我先自回房了。」手輕輕往我肩頭上一擱,徑自走了。

一股過路風擦著我鼻子尖一陣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