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一春 大風颳過 第2頁,共2頁

我乾笑:「這不是給餓怕了麼?還惦記當點口糧做宵夜。」

徽州府下轄著幾個不錯的縣鎮,歲貢統一算到州府的名上。歷年歲貢有四樣鐵打不動:紙、硯、墨、茶。

世家子弟都是玩家。符小侯雖跟我一樣頭回來徽州,徽州叫得響的去處知道的比他家茅廁有幾個坑還詳細。路上先跟我細細說了幾樣特產,然後遛進一家茶葉鋪,點名要五兩特品黃山毛峰。黃山毛峰做貢茶進京身價八十兩銀子一兩。據說當年現任皇帝的叔叔兼後爹小王爺的親爸爸老皇帝在世的時候,貢茶是雲尖,一百兩紋銀一兩。小皇帝登基,節約開支,做天下表率,改喝八十兩銀子一兩的黃山毛峰。滿朝上下感動的痛哭流涕,有史官專門錄一本《聖隆睿德帝貢茶儉記》流芳百世。

未進茶葉店前猜測黃山毛峰的實價,符小侯說:「至多二十兩。」我說:「不到。」

掌櫃的倚著茶葉桶,張口開價:「二位公子,這可是進貢的茶,往宮裡頭報價八十兩銀子一兩。我可沒誆您。」

符卿書晃著扇子微笑:「八十兩銀子是給皇上喝的,天下人哪個敢跟皇上比?開個實價。」

掌櫃的咂嘴,點頭:「公子是個識貨的,咱也不跟您鬧虛頭,五十兩一兩,行現給您稱好的。」

符卿書扇子搖的不緊不慢:「實價。」

掌櫃的咂嘴,嘆氣,點頭:「三十兩,可不能再少了。」

符卿書的扇子停也不停。倒看不出符小侯殺價,竟也有兩把刷子。

掌櫃的咂嘴,搓手,嘆一口長氣,重重一點頭:「好罷,我看二位頭回來,只當交個朋友。二十兩!賠些錢,只想二位喝了好,替我傳傳名。」

符小侯合上扇子一笑,眼裡盡是春風。剛要點頭張口被我迎頭一句話截住:「罷了,還是走罷。」

掌櫃的眼直了臉色變了:「公子,價談的好好的怎麼就不買了?」

我轉身,向門口:「誠心買賣實心價,談不攏就罷了。」

掌櫃的門口截住我,臉上盡是哀怨:「公子,說話要地道。我這個價都盡折了十兩進去,還要怎麼個實價?不然您給說一個,我聽聽看。」

我伸出一根指頭,掌櫃的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含著顫抖:「公子~~十兩銀子,也忒過了罷,小人我一家老小三十多口……」我勾起嘴角:「誰說是十兩?公子我說的是一兩。一口價,成就成,不成罷了。」掌櫃的眼定格在我身上,肅然起敬:「成。」

天近中午,我同符卿書回了蘇府。符卿書因為一兩銀子待我愈發親切,允諾中午一定跟高伯多要兩個小菜。我徑直奔回臥房,先找茶,再找水。

小順小全無影無蹤,估計是摸空也去逛街了。大桌上倒有現成的涼茶,我灌了兩口定定心神。走到盆架跟前,臉盆裡空空如也。我跨出房門直奔水井。x的,當初吃錯藥了才答應來古代還魂,大夏天穿長袍長袖子遲早把人變成紅燜大蝦。

我拉住井繩吊了一桶水上來,撈了幾把冷水往頭上一潑,痛快!三下五除二甩了鞋襪,30幾度的天布襪子外頭套靴子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把袍子往腰裡一塞,半桶冷水直接潑在腳上。拎起水桶再下井。

這時候就想起水龍頭的好了啊……

我扶住井沿,伸手提上水桶。背後三步開外忽然有清涼的微風。

老天幫忙……我一句話沒有想完,後背重重一響,脊背一悶,眼前一黑,一頭正朝著井底下去。

悲劇發生在我清醒以後。

我是這輩子頭一回真的人事不醒,既沒有夢見香車美女,也沒見到奈何橋的大叔。

等再睜開眼的時候是半夜,透著窗戶紙能看見月光。我沒明傷沒暗傷也沒落下後遺症。沒什麼了不得的。

了不得的是老子發現自己被扒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光溜溜在被窩裡躺著,胸口趴著一個同樣光溜溜的人。

他媽的那個人還是裴其宣。

我一位號稱閱盡天下a片的哥們,在看過了各種各樣不穿衣服的女人後,品評回味,思索研究,發現女人最誘惑的姿態還是最老套的一張被單掩在胸前,半遮半露中欲拒還迎方是極致。

極致的大前提是女人。

裴其宣一隻手支著我胸口半坐起身,頭髮梢猶自搔著我的頸肩前胸。另一隻手順路拉了薄被在胸前。我打個噴嚏挖挖鼻孔,有什麼好擋的?不都是一馬平川的爺們麼?

裴其宣的雙眼在朦朧的月光中波光瀲灩:「醒了?」

廢話,老子當然醒了。我若不醒,必然不動,我若不動,你也不會醒。

裴其宣既然說話了,我也總要說點什麼應景。按照常規程式,我應該是先清醒,再大驚,大驚後大吼,大吼中大惑。然後拎住裴其宣要個解釋。譬如英文字母的排列,abcd,環環相扣。

裴其宣也賭定了我要演全套,半枕在床頭:「今兒王爺被高伯用棍子打下井,涼水汲出了寒氣,其宣恐怕落下寒症,方才妄自用了這個法子。王爺莫怪。」裴其宣的嗓子眼裡含著桃花,半酥半懶,一席冠冕堂皇的話怎麼聽怎麼姦情,更何況裴公子說的時候面孔與老子的臉不過寸把的距離,吐氣吹動髮絲掃著我的耳根頸窩。我向帳子頂打個哈欠,老子經過風見過雨耐得住浪打。符小侯我都摟著啃過,不就是光了身體睡一起了麼?睡都睡了,還說個鬼。反正小王爺的這個殼子,不知道同裴公子睡過多少回,不怕多這一次兩次的。

我撐著坐起身,伸手在床上摸了兩把,摸到一團布,抖抖依稀彷彿是件袍子。我大模大樣掀起被子,也不管到底是我的還是裴其宣的衣裳,徑直往身上套。

其宣估計當我是落荒而逃,乘勝追擊從背後扒住我肩頭,貼著我的耳根說:「才三更天,不睡了?」

我說:「天熱,擠一起睡熱的慌。」

裴其宣在我耳邊輕輕一笑,趁著我轉身替我攏攏衣襟。指望這兩下小手段折騰老子?哥哥就陪你玩玩我一隻手半摟住裴其宣的肩頭,一個指頭勾住裴公子的下巴,吊起嘴角,丹田中提氣,胸腔裡發音,嗓子底一笑:「其宣,昨晚上本王,沒累著你罷。」

「累著」上加了滑音,我的臉往前挪了幾分。別說,裴公子皮膚光滑細膩,手感不錯。事後我痛定思痛的結論是當時在涼水裡泡傻了腦子。把裴其宣當成符卿書稱為犯傻,用對付符小侯的法子對付裴其宣叫做找死乾柴見到烈火,燒餅貼上熱鍋,我拉長的低音尚未收尾,就被裴其宣的嘴堵回喉嚨。山丹丹開花了,螢火蟲出來找娘了。裴其宣不愧是小王爺府裡上上的貨色,口感香滑手感舒適,兩隻手摸的老子無比爽快,一剎那間居然讓老子忘了懷裡是個爺們,有十來秒的沉醉。我沉著間冷靜分析,與符小侯固然南極北極相差萬里,卻各有各的妙處。當真不試不知道,其中滋味無盡無窮。不曉得小王爺當年摟著蘇公子,又是怎樣一番風味。

我打了個激靈,混帳媽媽的,老子當真沒救了,為何會想到蘇公子?

裴其宣的舌頭從我嘴裡轉移到耳後逐漸向下,我忽然意識到一個被我長久忽略的可悲事實——雖然老子不喜歡男人,小王爺的殼子喜歡。

小王爺的殼子不受老子控制興奮而熱烈地反應了。

我懸崖口上剎車一把推開裴其宣,胡亂抓件衣服一套,一頭撞出房門,走廊上先狠甩了自己兩嘴巴。

蘇家的金魚池應該在第二層園子中央。

我運氣發足,一頭撞上一個人。小順捂著腦袋齜牙咧嘴無比欣喜地望著我:「王爺,你可醒了!奴才再門外從下午守到半夜可算盼到你醒了!」

還沒來得及繞道,小奴才立刻一迭聲的嚷起來:「王爺醒了!快!小全!快去小候爺跟蘇公子那裡通報!王爺醒了!」

我深呼吸,繞過小順,剛開跑五六步小順在我身後一迭聲地嚷:「王爺王爺你哪去。」我怒吼:「王爺我內急,茅房!」

小順拎著燈籠在我身後三跑一喘:「王爺,您可等等奴才~~廂房~~廂房後的山牆那裡不就有個茅房麼~~王爺慢些兒,等奴才打燈籠伺候您出恭,晚上茅房裡黑……」二層園子,金魚池,我一個躍勢,撲通一聲。痛快!觀音姐姐,終於漸漸敗火了。

小順一聲殺豬般哀號:「不好了!來人啊!王爺跳湖了!」

漆黑的夜幕中,一道白影掠過小順,平地拔起,一個餓鷹撲食勢,憑空拎住我的領口,從金魚池甩到地上符卿書的輕功確實不錯。

我掙扎從地上爬起來,敘述事實:「金魚池的水頂多到我大腿,洗澡都嫌淺。」

符小侯冷笑。符卿書的愛好是沒話說就冷笑,與我沒話說就乾笑一樣。

符小侯冷笑後我乾笑:「我是想大家下午為我擔驚受怕到半夜辛苦了,想到池子裡撈兩條魚燉湯給諸位補一補。」

一天進了兩次水,去了暑氣。第二天我神清氣爽踱出房門,想跟高伯問個上午好。繞了兩圈沒見到人,倒是在迴廊上碰見了蘇公子。

蘇衍之說正是來找我的,找我的原因我也能猜出個七八。

果然,進了房關了門,蘇衍之對我深深一揖:「昨天高伯莽撞,馬公子若怪,只怪到衍之頭上。」

我扶住蘇衍之無比誠懇地道:「蘇公子這樣說我馬小東可當不起。高伯他是一片忠義,情有可原。大家自家人還說什麼外話。倒是我覺得對不住蘇公子你,只顧著求你幫忙別讓我穿幫,忘了徽州是你老家,讓你……」

蘇衍之道:「馬兄這樣說倒叫衍之不好開口了。這次能得回來一趟足矣,變故也不是今日,該淡的早淡了。」

一雙眼望著我臉上,忽然一笑:「大家既然自家人,何必說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