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裡卓本長眉頭一皺道:「敵人若要在這等黑夜荒山攔截我們,必須要有十倍於我的兵力,幸而敵人一到便被我發現,否則容得敵方佈下障礙陷阱,逃走的機會要等於無了。」
接著苦笑一下道:「如果他們從開始便從內奸處得知我方逃走的路線和兵力,無須分散搜尋,那他們的實力,可能遠超過十倍我們的數目呢。」
臉上不由露出了無能為力的表情。
郄桓度雖在黑夜裡,可是他目力遠勝常人,對於卓本長臉上每一個表情都清楚看見。他估計卓本長功力不及自己,所以不能如他一般有夜視的能力,誤以為郄桓度像他一樣看不到對方神情變化,因而絲毫不在臉上掩飾內心的感受。
換句話說,卓本長雖提出趁黑夜和在敵人佈下陷阱前逃走,但他卻是沒有半分把握的。
郄桓度心內震駭,但另一方面又激起他求生的慾望,他活了二十五年,這一刻才真真正正為自己的將來掙扎和奮鬥。
他內心飛快地分析目前的形勢,這批郄氏家將,畢生在郄宛帶領之下戰無不勝,都視郄宛如父如神,這次城破人亡,在他們心靈上造成難以彌補的打擊,各人壯志消沉,失去爭雄之心;加上一向以來,自己這位四公子,終日耽於婦人美婢之間,於群芳中風流快活,他們怎知自己亦有刻苦練劍的時刻,自然是對自己毫無信心,假設不能扭轉這種心態,今夜他們休想有一人能活命,當然除了做內奸的人是例外。
卓本長忽然沉聲道:「少主,假設我倆當下趁敵人陣腳未穩,私下潛逃,成功的機會,可達五五之數。」
郄桓度心中一凜,知道他意思是若棄下此地的二百子弟兵,兩人逃走目標的明顯性自然大減,也出乎敵人意料之外,果然是可行之法。但這二百人必然陷於被出賣的絕地。
郄桓度經過一番內心掙扎,斷然搖頭道:「本長,我這樣做,父親在天之靈也不會將我放過,這事休要再提。」
卓本長眼中掠過讚賞之色,反而立下決死維護之心道:「敵人若於我們稍有動靜時,立即放火燒林,我們的兇險將會倍增。」
他見郄桓度沉吟不語,又道:「當然,鹿死誰手,還是要拼過方知,郄氏豈是易與之輩。」語氣中透出一種死戰的決心。
郄桓度卻大感不妙,卓本長決意死戰,擺明了他沒有把握衝出圍困。況且敵人佔有如此優勢,己方怎能力敵?
到這時他對卓本長的倚賴才真正死了心,以後,必須看他郄桓度了。
假設中行真是敵方的人,必然深悉己方的虛實和戰術,形同先機盡失,招招受制,這樣的仗,如何能打?
但有利亦有弊,敵人若知道己方形勢,必然對自己存有輕視之心,每一項設計都將針對卓本長而設,假如由自己這個對軍事一無所知的新丁指揮進退,可能反收奇兵之效。當然,問題是他有什麼可以起死回生的計劃。
郄桓度不禁問道:「假設你要定計逃走,該當如何?」
卓本長略一沉吟,道:「每一種戰術,都是要完成某一個軍事目標,或是要達到目標的某一階段。這次顯而易見我們是要護送公子逃出重圍,為此我將利用敵人防守線長這個弱點,以幾隊集中力量的死士,向不同方向流躥,藉以擾亂敵人耳目。幸好早在初抵此地時,我曾觀察過附近的地勢環境,若能依據定下的逃走路線,在混亂中分頭衝出,或有成功的希望。」
說完眉目間有種無可奈何的神情。
郄桓度知道卓本長同樣想到,中行必也做過對環境的觀察,所以似乎是最安全的戰術,反而最為兇險。況且這處是中行提議露宿的地方,必然有他的陰謀,所以卓本長審度過敵我形勢,才會一籌莫展。
郄桓度記起昔日在城外鄉間觀看農人鬥犬聚賭,當時眾人都把賭注放在一隻高大凶猛的黃犬上,而不看好另一隻瘦弱矮小的小犬,就是他郄桓度也和其他人一般想法。拼鬥開始,大犬凌空下撲,要以老鷹攫兔之法,搏殺對手。豈知小犬避重就輕,貼地從下躥上,一下咬中大犬最柔弱的咽喉,贏得此仗。
這件事在他的記憶裡極為鮮明。他的劍術,便是依從這法則來設計,避重就輕,以弱勝強。
就在這一刻,他醒悟到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他在劍術上的修養和策略,正如他父親郄宛所說,希望他能以擊劍之術,助他逃過大難。所以他必須把劍術運用在兵法之上。
想到這裡,眼前似乎多了條可行的道路,雖然他還未能有任何具體的計劃,但比之先前的有若盲人騎瞎馬,已是截然不同。
山林秋蟲唧唧,敵我雙方都不做一聲,此刻離卯時天明還有兩個時辰,逃走是急不容緩的了。
郄桓度沉聲道:「本長,你即刻調集所有人手,集中此地,其他險要防禦據點全部放棄,行動務要隱秘快速。」
他終於首次向家將發出一生以來第一道命令,心下有種出奇的權力感和快意。登時瞭解到郄宛那率領群雄、威風八面的心情。
卓本長大感錯愕,想不到這對軍事一無所知的人主張。可是郄桓度語調沉穩有力,帶有強烈的自信,甚至威嚴,況且他自問即使照自己的方法而行,亦是死路一條,所以心中雖還在猶豫掙扎,雙腳卻不由自主地隨指示行動。
卓本長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將才,很快二百人已在不動聲色下,集中在一處有高石環護的空地裡,眾人都匍匐在地,不聞半點聲息。
郄桓度肅立在一棵大樹之旁,不知是否敏感,卓本長覺得郄桓度雖然面容嚴峻,卻掩不住眉額間的一點得意之色,心下奇怪。
郄桓度發出第二道命令,要各人準備易燃物品縛在箭頭,隨時預備發射。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唯有照指令行事。
夜色深沉,黑暗似乎永不會過去。
郄桓度略一定神,忽地揚聲大喝道:「費無極,可有膽量和郄某對話?」
聲量宏大,一時宿鳥驚飛,山野間各類鳴聲大作,敵我雙方的人頓感不安,一時響起衣服和樹葉草石摩擦的聲音,擾攘一番,甚至兵器掉在地上的聲音也間有傳來。
郄桓度突如其來的大喝,在寂靜的對峙裡,收到先聲奪人的效果。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激起重重回音,再慢慢消去。
他身後的卓本長和一眾家將全部愕然以對,刻下他們正是敗軍之將,落荒之犬,務求在神不知鬼不覺下靜靜躥去。豈知這位四公子不分輕重,如此大呼大嚷,豈能不把他們已惶恐萬分的膽驚破了。
然而郄桓度的聲調隱含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又令他們生出倚賴之心,這感覺甚為矛盾,使人難以適從。
過了一陣子,一個聲音才在東面二十丈外響起道:「郄氏之人若能獻上郄桓度人頭,本人費帥座下先鋒將白望庭,可保他一生衣食無憂,並奉上黃金千兩。」
這人一齣言便分化離間,言行卑鄙。
郄桓度不怒反喜。他這一舉動旨在試探虛實,這白望庭一齣言,他便得到很多資料,正如一個高明的劍手在未動手前,憑觀察已能測知對方虛實一樣。
首先,這白望庭在自己出言後,良久才有回應,顯然因為自己這一行動出人意表,致方寸大亂;由是推之,他當非長於應變的人才,若能針對這點出奇制勝,當然勝望大增。
其次,由於對自己的輕視,費、鄢兩人並沒有親自來督師,自己比之這兩個可怕的劍手或有不如,但餘子則全不為他所懼。
其實郄桓度武功的深淺,除了郄宛等最親近的幾個人,外間無人知曉,眼前這可成了他的秘密武器。所以儘管以中行對郄家的熟悉,也在對郄桓度的估計上犯下錯誤。
郄桓度心下大定,信心倍增。到此他完全領悟到劍法和兵法,兩者實在二而為一,遂仰天長笑道:「白望庭你不過別人手下的奴才,如何能做主,看我取你狗命。」
跟著向後一揮手,「嘭」、「嘭」聲中,二百家將一齊點燃手上火箭,火光立時照亮整個山頭,只見敵方人影幢幢,把己方圍在正中。
郄桓度目光迅速掠過敵人,他眼光利如鷹隼,可惜卻找不到目標。原來他想找到叛徒中行,給他來一個利箭穿心,他對這人切齒痛恨,立下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手刃此獠的決心。
再一聲令下,二百枝火箭齊齊射上半空,像朵朵火花般向四周躥散,落在滿布敵人的四面八方。跟著另二百枝火箭又再燃起,照樣施為。秋林爽燥,轉眼間四周陷入大小不等的火陣內。
敵方在火光中人影閃動,一片混亂。直到這一刻,主動仍是操在郄桓度手中,正合了劍法上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這個法則。
郄桓度豈有讓敵人喘息之理,突然仰天長嘯,他內功深湛,這一運氣真是令全場震動,兩方之人無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把銅龍高舉半空,這柄郄宛的無敵寶劍,令敵人喪膽,己方卻信心大增。
郄桓度高呼道:「凡擋我者,有如此樹。」
在半空中的銅龍回閃而下,寒芒一動,他身旁比人身粗的柏樹齊腰而斷,隆隆聲中,從半空中直倒下來,仿似世界末日的來臨。
在漫山遍野的火光照耀下,敵我雙方都目睹這一劍之威,眾人何曾見過這等劍術和神力,儘管以利斧劈砍,也要費一個力士好一陣工夫才能達到這樣的成果,何況是一把銅劍。
所以一是郄桓度武功蓋世,遠勝乃父;二是銅龍是絕世寶刃,威力大至如斯。無論是哪一個可能,霎時間郄氏二百家將士氣大振,重新燃起對郄族之希望,反之敵人則心膽俱寒,其志被奪。
只有自小熟悉郄桓度的卓本長心裡有數,他是何等樣人,連忙配合郄桓度製造出來的氣勢,一聲大喝,隨即向陷入火海的敵陣殺去,如猛虎出柙。
作者「黃易」的其他小說
《尋秦記》《覆雨翻雲》《日月當空》《迷失的永恆》《破碎虛空》《邊荒傳說》《大唐雙龍傳》《星際浪子》《烏金血劍》《雲夢城之謎》《靈琴殺手》《天地明環》《大劍師傳奇》《凌渡宇》《封神記》《龍戰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