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鳥靈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救……救命!鳥靈!鳥……」充滿絕望和恐懼的呼救半途而止,然而卻讓這邊的一隊士兵因為震驚而退卻。

鳥靈!那群魔物,在今夜降臨了嗎?

那群喜歡汲取人的精魄血氣、隨著死亡氣息遷移的魔物,怎麼這麼快就連夜來到了這裡?

雖然是全副武裝的戰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雲在內聽到這個名稱都變了臉色,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離開這個街區。

是的,不能和那群魔物對抗……

那群傳說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負黑色雙翅,形如十歲孩童,每每與黑夜結伴而至。這一群神秘的魔物百年來曾製造了多起震驚雲荒整個大陸的屠殺,包括砂之國一個小部落一夜間的滅亡和澤之國息風郡一個鎮子人的離奇失蹤。

後來徵天軍團領命出動,然而幾次剿而未滅,最後和元老院締結了契約。從此後,那些鳥靈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出沒殺人,卻從徵天軍團手裡存活下來,從此神出鬼沒地遊蕩於雲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為滄流帝國的嚴厲管束和強大力量而不敢公然露面,但是幾十年來,每當大地上任何一處有大規模的殺戮和死亡,它們便好像赴一場盛宴一樣成群結隊地趕來,在屍體上歡呼歌舞,汲取剛死去的人尚未渙散的魂魄。而多年來屢屢出動卻無功而返,滄流帝國為了避免戰鬥力的消耗,到最後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為,只要鳥靈不再大規模地襲擊人類,便不再阻止它們享用戰場上的屍體。

五十年前霍圖部滅亡,二十年前復國軍慘敗——在那些死人無數的戰場上,黑夜來臨的時候都能看到這群魔物的蹤影,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歡呼,享用它們的盛宴。

只是最近十幾年沒有大的動亂,雲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見鳥靈的出現——因此,在他們這一代人眼裡,「鳥靈」就成了老人們嘴裡和「空桑」一樣的久遠傳說。

然而,在這樣一個血腥之夜裡,那樣詭異的魔物居然重現人世!

「快撤退!所有人都給我撤退!」這些鳥靈,百年來連徵天軍團都無可奈何,根本不是區區官衙士兵能對付的。郭燕雲雖然膽大,卻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聽得「鳥靈」二字,便立刻帶領士兵急速沿著信義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剛回頭,就看見黑色的羽翼從天而降,將他們湮沒。羽翼下,一張張孩子的臉湊了過來,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一幫臉色蒼白計程車兵指手畫腳,呼朋引伴:「嘻嘻,看啊……這裡有活人!這裡有活人!」

「別在那裡翻找死人的魂魄了,這裡有活人呢!」

「都是壯年人啊,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新鮮的了。」

「我要這邊這個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給幽凰姐姐,不許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戴著五彩羽冠的孩童狀的魔物微笑著湊過來,議論紛紛。那些有著孩子面容的魔物,眼睛卻是茫然無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佔據了全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腳逃脫,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忽然伸長,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長著一雙枯槁細長的爪子,長長的指甲「唰」地扣住了那名胖胖計程車兵:「這個歸我了!」

胖士兵駭然大呼,拔出佩刀來瘋了一樣地對著伸過來的爪子一頓狂剁。

「哎呀!」那個鳥靈痛呼起來,猝不及防地鬆開了手,將爪子縮回嘴邊,吹了一吹,「好痛……還帶著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旁邊幾個鳥靈看清楚了來人的服飾,叫了起來。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約定過,不能吃他們的人呢!」有個看起來特別小的鳥靈嘆了口氣,惋惜地舔了舔嘴唇,「好餓……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毀約吧!毀約吧!」黑色的翅膀撲扇著,更多的鳥靈叫了起來,漆黑的眼裡只有對食物的渴望,「吃了他們吧!不要吃死人,我們都餓死了!」

叫嚷聲中,那群孩童一樣的魔物紛紛伸出爪子來,去抓被圍住的一隊人。

「大家小心!」郭燕雲眼見形勢危急,率先抽出刀來,讓眾人背對背圍在一起。

「嘻嘻,跟我們打……」看到那些垂死掙扎的人,鳥靈們笑了起來,聲音動聽,然而它們伸出爪子,上面彷彿有電光凝聚,一抓之間居然將刀劍在瞬間融化成水!

「你們是人類啊,再厲害又能如何呢……徵天軍團都殺不死我們呢!」詭異的笑聲裡,只聽「噗」的一聲,細長的爪子摳入了那個胖士兵的眼眶裡,從裡摳入,頂開了天靈蓋。

白花花的腦漿一冒出來,所有鳥靈都興奮起來,拍打著翅膀雲集到一起。

「別鬧了!」新一輪的血肉盛宴就要開始,然而虛空中驀然有聲音阻止。

「幽凰姐姐?」鳥靈們一怔,紛紛鬆開了爪子,孩子氣地吐著舌頭,紛紛對著一個從天而降的黑羽行禮。

「姐姐你來了?」終於,那個特別小的鳥靈回過頭去,撲扇著翅膀飛到廢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嬌味道地靠上了那個女孩,「我們餓了……我們不要吃殘羹冷飯,我們要吃活的!」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催動,陡然燒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個女童純潔美麗的臉——看上去比所有鳥靈稍微年長,外形如十一二歲女童的鳥靈張開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頭上戴著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麗繁複的瓔珞裝飾著,手腕上配著九子鈴,隨著它微微的動作叮噹悅耳。

一邊吩咐同類停止殺戮,它一邊放開了爪子,鬆開一具已經被啄開了天靈蓋的屍體,那具剛被吸過殘餘魂魄的屍體便以奇異的姿態落地。

「和十巫約好了不能吃他們的人,你們不許胡鬧。」被稱為「幽凰」的女童皺眉,不理會那個撒嬌的小鳥靈,「上次我好不容易才從徵天軍團的戰士手底下救出你們呀!你以為我願意吃殘羹冷飯?十巫的力量不是我們所能對付的,再來一次圍剿,我們可能就滅族了。」

這一提醒,大家彷彿想起了上一次圍剿的慘烈,各自默不作聲。

那樣一遲疑,郭燕雲已經趁機領走了存活的屬下,全力拔刀衝了出去,踉蹌著消失在黑夜裡。

「可是我餓啊……我要吃東西!」小鳥靈眼見食物逃走,放聲大哭,伸出細長的爪子抓著幽凰的黑羽,「那些該死的十巫,是想要餓死我們嗎?」

「羅羅別哭。」幽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我們能在滄流帝國統治下活到現在就不容易了……你還以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隨便吃人的幸福時光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羅羅的後背,招呼道:「大家趁早分頭去覓食吧!總有一些人剛死,魂魄不曾消散,還可以用來果腹的——羅羅,別牛皮糖一樣賴著,要吃飽肚子就快自己動手去!」

毫不客氣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鳥靈,皮球似的扔了出去。羅羅大聲叫著,還不等它展開翅膀飛起,忽然間感覺身子撞上了什麼。

「嗯……活人?」還沒看到撞到了誰身上,直覺地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羅羅眼裡露出驚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搶過來,連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摳向對方的天靈蓋。

「哎呀!」它的爪子剛一伸出,陡然間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東西。」耳邊聽到有人冷冷地說了一句,它感覺自己是被揪著翅膀拎了起來,然後惡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面牆上,痛得慘叫一聲。

所有分散開來覓食的鳥靈聽得慘叫都是一驚,雲集過來,黑色的翅膀轉瞬遮蔽了烈火。幽凰連忙張開翅膀接住落地的羅羅,眼裡也是震驚的神色——

那一剎那,它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邪異的靈力進入了戰場。

「好多烏鴉。」火焰跳躍著,將豔麗的顏色映上那個人蒼白英俊的臉,藍色的長髮在風裡飄揚著,蘇摩牽著傀儡人逛到了戰場上,抬起頭看著星空下雲集的黑色翅膀,臉色絲毫不變,只是有些煩躁地冷冷地說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烏鴉!」第一次被這麼蔑視,羅羅忍不住大叫起來,看到了對方的髮色,更是憤怒,「我們是厲害的鳥靈耶!你這個卑賤的鮫人知道什麼?!」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蘇摩懶得聽那樣的話,本來已經隱隱有煩躁之意的碧瞳裡驀然閃過殺氣,抬起了手,「嘰嘰喳喳的,吵死人了!」

還不知道傀儡師要幹嗎,那些雲集的鳥靈根本沒有在意這個鮫人,然而就在它們沒有來得及散開之前,一道閃電掠過,它們集體發出了一陣慘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紛紛落地,紛飛的黑羽中,蘇摩冷笑著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線上有奇怪的液體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鳥靈們紛紛驚呼怒叫,然而只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彷彿想起了什麼,它從半空中閃電般地俯衝下去,忽然身子改變了形狀,長出了三對翅膀,恢復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對著傀儡師伸出了爪子——細長的爪子上彷彿有閃電凝聚,將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都化為灰燼!

然而蘇摩根本沒有閃避,只是抬起手,手指間光芒閃動,細細的線牽動形狀奇異的戒指,疾飛而來。幽凰居然不避不閃,手腕上九子鈴清脆搖響,纏住了飛來的引線,鈴鐺瞬間粉碎。

同時,「哧」的一聲輕響,幽凰已經撕下了蘇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龍文身宛如活了一般,從傀儡師肩背騰起。

「海皇!」幽凰脫口驚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恢復成女童的臉上帶著複雜的目光看著眼前藍髮的俊美男子,「什麼?難道你……你就是蘇摩?」

傀儡師一怔,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這個問出這句話的鳥靈。

眼前這張女童的臉依稀有奇怪的熟悉,讓他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說不出的奇異。

「呀,我終於算是看到你是什麼樣子了!」幽凰笑了起來,伸出細長的爪子掩住嘴,有些怪異地微笑起來,「真的是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瓔她……」

「你是誰?」不等她說完,蘇摩雙眉一皺,冷然發問,「你認識白瓔?」

「嘻嘻嘻……」幽凰忽然間笑得詭異,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訴你!除非……」她頓了頓,彷彿在想條件,然而轉眼看到傀儡師身邊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來,「除非,你把這個和你一樣的小人兒給我!」

「給你?」蘇摩一怔,手指動了動,阿諾跳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躍上他肩頭。傀儡師用戴著奇特指環的手指撫摩著這個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阿諾可不是個好孩子……」

居然敢提這樣的要求,對方大約不知道這個小人兒的脾氣吧?

然而,女童拍打著翅膀懸在空中,看著傀儡師肩頭的偶人笑道:「不是好孩子又有什麼關係?它好可愛啊,我喜歡它!」

蘇摩冷笑起來——這個鳥靈,哪裡知道這個小小偶人的惡毒和可怕。他微笑起來,也不去說明什麼,指指肩膀道:「阿諾,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准許,那個兩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開來,咔嗒咔嗒地站了起來,對著半空中沉浮的黑翼女童張開手來。

「啊呀,真的好可愛!」幽凰卻是絲毫不知道對方的恐怖,只是飛低下來,伸出爪子抱起了阿諾,緊緊擁入了自己懷裡,雙翅一振,抱著玩偶在天空裡盤旋了起來。

蘇摩不再看它,因為知道阿諾暴烈邪惡的脾氣,必然將所有到手的東西折磨至死才會放手——然而,片刻過去,半空裡陸續還是傳來幽凰孩子般喜悅的笑聲:「你叫阿諾?好可愛!你身上有一種奇怪的邪氣呢,很吸引我這樣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後你無論到了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傀儡師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裡,漆黑的羽翼展開了,魔物用細長的爪子擁抱著那個小小的偶人,親吻著偶人的臉頰,那張變幻出來的女童的臉,依舊帶著一種令他心中忐忑的怪異熟悉感。然而,對著這樣的接觸,阿諾居然第一次沒有流露出任何殺戮的惡意,反而張開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無聲地咧開了嘴。

「阿諾?」蘇摩空茫的眼裡從未有過這樣的震驚,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問,「你在做什麼?」

然而偶人根本沒有聽他的話,只是抱著那個魔物的脖子,眼裡有歡悅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也喜歡我呢!」幽凰歡喜地抱著偶人,對地上的傀儡師招呼,一邊將阿諾摟在懷裡,「送給我吧,送給我吧!白瓔有你,我有阿諾。」

「你到底是什麼!」蘇摩再也忍不住,看著魔物那樣奇怪的神色和阿諾的眼神,他冷冷喝問,身形掠起,揮手斬向那有著黑色翅膀的女童——那樣凌厲的出手,已經是動了殺機的傀儡師的必殺一擊!

幽凰抱著阿諾,尚自歡喜,根本沒有料到蘇摩說翻臉就翻臉,出手便是雷霆一擊。它尖叫著拍打翅膀後退,然而哪裡還來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線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彷彿將它釘在了虛空!

魔物現出可怖的原形,慘叫一聲鬆開了爪子,阿諾砰然落地。然而,偶人仰著臉看著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裡竟然有關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麼?再不說,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將你一片片切下來。」蘇摩一手逼退那些蜂擁而上的鳥靈,一邊冷冷問被固定在虛空中的魔物——他看到這個幻化為女童的鳥靈,心裡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說!就不說!」幽凰卻是激烈地掙扎,毫不退讓。

蘇摩眼裡是漠然的表情,緩緩舉起了手指:「那我先切了你一隻翅膀再說。」

「住手!」忽然間,有人急斥,白虹閃現之處,傀儡師只覺劍氣逼人而來,手中引線紛紛斷裂開來!

有強敵!他來不及多想,手指揮出,引線縱橫交錯,猶如一張網般擲出。

然而來人根本沒有繼續攻擊他,只是揮劍格擋,同時鬆開了那個魔物的綁縛,低斥說:「快走!」

幽凰負傷,恨恨看了來人一眼,立時張開翅膀,帶領鳥靈們急速飛去。

就在交手的那一瞬間,蘇摩看到了來人的臉,脫口道:「白瓔!」

那個白衣女子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模樣,手執光劍,從戰場的另一端急速掠來,一劍阻攔了他的殺戮,縱容那些鳥靈揚長而去。

「蘇摩。」她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深遠。

外面是殺戮過後血汙狼藉的世界,而房裡劫後餘生的人們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悅中。

「呀,傷口怎麼還不好?蘇摩那傢伙不是給你治療過了嗎?」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揭開紗布察看傷口,那笙喃喃抱怨著,宛如種下甘蔗後就每天拔起來檢視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動來動去,傷口會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沒有說話,反而是一邊的慕容修看著皺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這樣毛手毛腳的行為——方才被真嵐顱手乍然分開的樣子嚇了一跳,奪門而出就碰到了歸來的一群人,那笙一見他還活著就大聲歡呼,不由分說就把他拉了回來。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歸來的西京,慕容修心裡才定了定,不再堅持離去。

無論如何,外面已經是那樣腥風血雨的局面,自己還是跟著西京比較安全吧?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人就心裡咯噔了一聲。他記得這個鮫人少女是一直跟隨在西京身邊,是他的侍女,卻居然在亂戰裡面被射殺了?

連自己的鮫人都保不住?那麼,母親可能是高估了這個男子的能力呢。這個人……真的能保護自己走到葉城去嗎?

「哼,你沒見蘇摩他在自己臉上劃了兩刀,傷口一眨眼就癒合了!」不服氣地,那笙舉出看到的例子反駁,「現在是他給炎汐治的傷,又都是鮫人,憑什麼他好得那麼快,炎汐就還不好啊?」

見多識廣的珠寶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怎麼能和少主比……」聽得那樣的話,炎汐忍不住苦笑起來,看著這個不懂事的丫頭——蘇摩擁有的力量,只怕全部鮫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趕得上,那樣的愈傷能力,又豈是普通鮫人可以比擬的。

「切,他有什麼了不起——又反覆無常,又陰陽怪氣,殺人不眨眼的。」那笙噘起了嘴,「哪裡有炎汐好!」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復國軍戰士驀然又是沉默下去,彷彿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在榻上微微側過臉去,看著另外一邊說話的西京和真嵐。慕容修聽到那笙這樣口無遮攔的話,也忍不住苦笑起來,知趣地走開——看來不過幾天不見,這個小丫頭就「變心」了呢。

這樣的女孩子,心裡有一點什麼都是藏不住的,無論愛恨都透明純淨,讓人看了都會微笑起來。他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看不出以前那笙賴著他的意圖,然而沉穩持重的商人並不曾點破——如今看起來,這個丫頭已經徹底轉了念頭了。

女人的心,變起來也真是快啊……看著嘰嘰喳喳的苗人少女,慕容修不出聲地笑了起來,有鬆了口氣的感覺。然而恍然間也有微微的失落,彷彿進入雲荒以來相依為命的同伴就要從此越離越遠。

「咦,炎汐臉紅了?」發自內心地將對方誇了一番,那笙看著養傷的鮫人戰士蒼白的臉泛起了紅色,帶著歡喜的促狹,「一誇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點發燒。」炎汐有些難堪地分辯,聲音卻有掩不住的虛弱,左胸傷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覺身體在火裡燒,說不出的難受。

聽得那樣的語氣,那笙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探他的額頭,觸手處肌膚不過溫溫的,並不感覺有發熱的跡象。

「沒有發燒呀!」她詫異地問。

然而,轉眼間她就回過神來了——是啊,鮫人本來是應該沒有體溫的!

那一對在那邊糾纏不清的時候,房裡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見的老友說著百年來的種種過往。

雲荒最強的劍客胸口包紮著厚厚的綁帶,動彈不得地躺在榻上,將頭靠著那隻斷手當作枕頭,低眼平視著自己未受傷的另一邊胸口上,那個正在喋喋不休說話的頭顱。

真嵐……如今居然變成了這樣奇怪的樣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藍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離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樣子,對照面前這個雖不見衰老跡象,卻已然成熟練達很多的男子頭顱,劍聖弟子只覺無數過往愛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嘯。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那一年,真嵐才十三歲,他作為驍騎軍前鋒營的一名戰士,去北方砂之國將這位平民皇子帶回帝都,從此結下兄弟般的情誼。

如今,轉眼已經過去了百多年。

「喂,我費了那麼多口水,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發覺了西京的出神,那個放在他胸口的頭顱憤怒起來,墊著傷者頸部的斷手驀地動了起來,「啪」地拍了劍客一下,將他打醒。

「啊,你說什麼?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過神,只記得對方重複最多遍的詞語,連連點頭,「這事情我已經答應了阿瓔,你放心,我會盡力保護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說,你攬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劍客吐然而諾的樣子,真嵐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個爆栗子,指了指另一邊道,「那邊你答應紅珊的事又該怎麼辦?」

順著斷手的手指的方向,西京側過頭,看到了無聊地坐在一邊的慕容修,臉色微微一變。

「本來我想,可以帶著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頭去九嶷,然後再送慕容去葉城——」西京說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來,滄流帝國被徹底驚動,必然全力追殺你們一行。」不等好友說完,真嵐翻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簡直成了災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惡戰——如果再讓那個小子跟著你上路,只怕比讓他孤身帶重寶上路更加危險吧?」

「是啊。」西京無話可答,沒好氣地瞪著那隻孤零零的頭顱,「一百年來,看來你也只能練嘴皮子功夫,‘毒舌’更勝往昔嘛。」

真嵐回瞪他,然而一向隨意的臉上表情卻是凝重的:「你還是那個脾氣啊——什麼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麼?百年來我一直在喝酒睡覺,也該做點事了。」西京沒有理會朋友的話,微微苦笑起來,轉頭看旁邊已經覆蓋了被單的鮫人少女的屍體,遍佈風霜的眉宇間忽然就有沉痛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雲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鮫人。紅珊走的時候,我尚可對自己說,她畢竟還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騙自己說,雲荒上任何事都和我無關——因為我在意的人死了!」

頓了頓,他低聲說:「真嵐,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著前朝的名將,微笑起來,「你要再度為空桑拔劍而起了嗎?」

「盡力而為。」雲荒第一的劍客點了點頭,眼裡卻是沉重的,「我的能力畢竟有限,可心裡想‘守’的卻太多——真嵐,我不僅念著空桑,念著紅珊的孩子,我還想幫鮫人一族迴歸碧落海……呵,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黨啊……」聽到那樣的話,真嵐的頭顱驀然發出了同意的笑聲,斷手從西京頭下抽出,用力握緊了劍客的手,讚許道,「空桑復國,鮫人迴歸,開創新的天下,讓雲荒所有族類都能安然自由地生活——同樣的野心,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西京驀然微笑起來,對於皇太子這樣的想法並未感到驚訝。真嵐從來都是個優秀的領袖人物,如若不是少年時就遇上了夢華王朝這個爛得一塌糊塗的攤子,積重難返內外無援,他只怕會成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場天崩地裂,山河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實現夢想的機會。

百年後,兩個幼年好友的雙手終於再度交握在一起,堅定沉穩,彷彿結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盟約。

就在為君為將的兩個人互剖心膽、立下盟約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鳥靈來了!滅了蠟燭,不要被發現!」如意夫人從外面踉蹌而入,急聲道,「那些怪物就要飛過來了!」

「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炎汐……炎汐他發燒得很厲害!」同時,那笙帶著哭音嚷了起來,「他忽然病了!」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風雨》《羽·蒼穹之燼》《青空之藍》《碧城》《鏡神寂》《聽雪樓》《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七夜雪》《彼岸花》《鏡前傳·朱顏下》《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