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殘陽如血,一時一刻都有生死劇變。然而房間內卻是黑暗一片,安靜沉悶。
「唉……外面聽起來好像很熱鬧啊!」黑暗的房間裡,和年輕珠寶商人進行了幾個時辰的長談,在慕容修低頭思考的間隙裡,真嵐在一片漆黑中側過頭,聽著外面呼嘯的聲音,有些不甘心地喃喃道,「而我居然只能在這裡浪費口水。」
「皇太子殿下剛才所說甚是。」遲疑片刻,慕容修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是否應承空桑皇太子的提議,訥訥開口道,「但是在下前來雲荒時身負家族重託,如果三年內不見在下回去,慕容家便會更換長子,到時候家母……」
然而那樣一大堆的理由剛說了十之二三,他才發現真嵐根本沒有在聽。空桑皇太子在對著他進行了那樣長時間的遊說後,此時卻在黑暗裡自顧自地低下頭去,拉開低垂的帳子看著裡面尚無形體的白色流光。
那無形無質的白色在黑暗的房間內流動,微弱的光照亮斗篷中空桑皇太子的側臉,一貫開朗到沒心沒肺的眉目之間卻全是焦急。
「天都快黑了,怎麼還沒凝聚?」真嵐的手裡拿著那一枚后土,喃喃道,「白瓔,你該不會真的完了吧?快好起來呀!」
然而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被他握在手裡,彷彿感到極大不安一樣,不停地憑空躍起,想要掙脫他的手。真嵐只有一把將戒指握緊在手心,安放到失去形體的白瓔身側,再度將帳子拉下來。
做完了這一切,真嵐這才回過神,看著慕容修道:「我也不過是提議,至於肯不肯幫我們,全在於你——不過……」說到這裡,空桑皇太子微微頓了一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意味深長,「我看過你們中州人的史書——你們中州第一個帝國‘秦’開國的時候,有個巨賈叫呂不韋,是嗎?」
這樣忽然跳開的題外話,讓慕容修愕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就在慕容修心動,真嵐等待答覆的時候,漆黑的房間陷入一片凝滯的沉默。忽然間,密閉的空間彷彿有微風忽然流動起來,低垂的帳子無聲無息地朝著四面拂開,似乎裡面有微風四溢而出。
「白瓔!」在帳子吹開的一剎那,真嵐脫口驚呼,臉色瞬間蒼白——怎麼了?難道是……難道是忽然渙散了?外面應該到了日落的時候,為什麼她還不見凝聚?
他有些焦急地想過去探視垂簾下的無形冥靈,然而陡然間發現自己的身子失去了力量的支援。
外面,紅日陡然一跳,從雲荒大地盡頭消失。
在日夜交替、真嵐力量消失的剎那間,那一襲人形直立的空心斗篷瞬間癱軟。與此同時,帳子「唰」地分開,一雙手伸了出來,在黑夜裡接住了滾落的人頭和斷臂!垂簾內伸出蒼白手臂的右手中指上,那枚后土神戒熠熠生輝,發出照亮黑暗室內的光芒。
那樣的光芒中,慕容修隱約看到了極為詭異的一幕:和自己說話的空桑皇太子陡然委頓,頭顱和右臂直滾下來。那一瞬間,中州來的珠寶商人陡然間感覺到說不出的寒意,脫口發出了一聲驚呼,踉蹌著後退到了門邊。
「你怎麼才恢復過來?」落在冥靈女子虛幻的臂彎間,真嵐的頭顱卻彷彿鬆了口氣,抱怨道,「現在沒事了嗎?」
在掉落的頭顱開口說話的一剎那,慕容修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感覺心裡的寒意一層層冒上來——這些人……這些空桑人,怎麼都如此詭異?他們到底還是不是人?這個瞬間,他再也顧不得方才真嵐對他的提議,想也不想,揹著簍子拉開門,拔腳就逃離了這個黑暗的密室。
「哎,別跑啊!」真嵐一見慕容修離去,脫口喊道,「別怕!我只是……」
「哪個人見了你這樣能不怕?」那一雙手臂將頭顱抱起,抬手拉開了抓著自己肩膀的斷肢,一併連著空了的斗篷放好。黑暗中,純白色的女子微笑著低下頭來,幫他將額頭上散落下來的髮絲捋順。
「你難道怕?」以指代步,斷肢在榻上四處爬行,想出去拉回中州珠寶商,但是在開著的門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真嵐只覺自己毫無力氣。頭顱無法移動,在榻上翻起眼睛看著剛剛凝聚回來的冥靈女子,沒好氣地嘟囔。
「我可不是人。」白瓔微笑著低下頭,用斗篷打了個包,將頭顱和斷肢一併捲起,有些焦急地問,「外面怎麼了?那笙和‘皇天’可平安?是我連累了你吧?蘇摩的‘十戒’好生厲害,我被震散了魂魄,幾乎都無法恢復過來。」
「那笙那個丫頭……應該沒事吧。」斗篷迎頭兜下,真嵐極力掙扎,不想被妻子打包捲起來,「我還沒有感應到‘皇天’有危險——而且有西京和蘇摩出面保駕,即使徵天軍團和雲煥也奈何不了她吧?」
「蘇摩保駕?」白瓔拉著斗篷的手頓了一下,詫異道,「怎麼可能?他對任何空桑相關的人和事都恨透了,不殺那笙已經算是仁慈……他去保護那笙?」
斷臂撥拉著,終於將斗篷撕開一個口子,頭顱冒了出來,大口喘氣,然而眼睛裡卻有奇異的笑意,道:「是啊,他出馬去保護那笙了——因為我和他說,如果不帶回‘皇天’來給你療傷,你就會魂飛魄散再也無法凝聚……」
「胡說。」白瓔詫然反駁,「用不著皇天,只要日落,我便可以在黑夜中復生!你為何要……」
然而,話說到這裡,她驀然頓住了,明白過來,微微垂下了眼簾,看著榻上真嵐的臉,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低聲問:「你……騙他?」
「噓……」真嵐悄聲說,「千萬千萬別被他知道——你知道後果的。」
外面廝殺聲已經沉寂,只餘下斷壁殘垣在繼續燃燒的噼啪聲,火光映照在室內,影影綽綽。頭顱仰望著已經沒有實體的冥靈妻子,純白色的女子也垂下眼簾看著他——那個相對凝視的一剎那,沉默的空氣中彷彿洶湧著複雜的暗流。
「嫌惡了嗎?覺得我利用了他?不過,現下這種情況,必須藉助於他的力量才能渡過難關。」沉默中,明知自己是觸動了那最不該觸動的禁忌之弦,空桑皇太子仰起臉看著太子妃,卻是笑了笑,「我終究是空桑人的皇太子,這個身份你我都該記住——我不能不做一些事。」
白瓔沒有說話,也只是低頭看著真嵐,虛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你終究不能一直嘻嘻哈哈……」許久許久,彷彿連外面噼噼啪啪的燃燒聲都聽不見了,窒息般的沉默裡,白瓔揚起了頭,淡淡道,「就像我終究不能一輩子做不切合實際的夢——無色城裡不見天日的十萬亡民,這才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是的。百年後,成為空桑皇太子妃的她,畢竟已不是當初那個從伽藍白塔上一躍而下的少女。
聽到那樣的回答,頭顱臉上忽然有了個長舒一口氣的表情,方才勉力保持著的平靜笑意撤掉了,換了一個倦極而欣慰的笑,斷臂抬起,輕輕覆上白瓔戴著后土神戒的手:「很幸運,還有你和我一起並肩戰鬥。」
「說這種話……活脫兒就像千年前的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百年來結下的默契,包容了方才的小小不快,白瓔忍不住微笑,想起了自己在伽藍白塔上接受皇家禮節訓導時,聽過女官講述《六合書・往世錄》裡面關於空桑開國帝王和皇后的傳說——
滄海橫流,帝與後起於寒微,並肩開拓天下。白薇皇后為人剛毅,常分麾佐帝左右。六合歸一,毗陵王朝興,帝攜後同登紫宸殿,分掌雲荒。後有兄二人,皆為王為將,一時權傾天下。帝嘗私語後曰:「與汝並肩於亂世,幸甚。」
後薨,時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勝,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藍白塔,日夜於塔頂神殿禱告,希通其意於天,約生世為侶。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逐冰夷。震爍古今,然終虛後位,後宮美人寵幸多不久長。常於白塔頂獨坐望天,鬱鬱不樂。垂暮時愈信輪迴有驗,定祖訓,令此後世代空桑之後位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
那樣的傳說,是空桑皇室代代流傳、為歷代帝后恩愛的典範。
當年自己才十五歲,在遠離所有人的萬丈絕頂上,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教導女官給她讀了這一段。一直到聽到這樣的故事,她的心裡才有了一絲希冀——原來,空桑還有過這樣美滿的皇室婚姻?那麼,自己的一生或許也還有幸福的可能。
然而少女不曾想過,如今已非千年前的開國歲月,在承平安逸的盛世裡,在每一次聯姻都成為權力構成變動契機的時候,被無法反抗地推到一起的兩個人,又怎能像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樣有著起於寒微的深情厚誼?歷代有多少驕奢跋扈的皇太子和嬌弱尊貴的白族郡主即使相伴了一世,又哪裡有半分真情。
就像她和真嵐,剛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
沒料到,生死轉換,天崩地裂,到最後彷彿歷史重演,只剩得他們兩個人不得不相依為命並肩面對所有厄運。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誰要像他們那樣?」
神思被那一句話觸動,忽然間就如飄風般飛到了千年前。把她神思喚回的是真嵐沉聲的一句話,竟彷彿觸動了痛處,帶著十分的火氣。白瓔一怔,低頭看真嵐。忽然看到他平日裡從容開朗的眉宇間,居然帶了深深的恐懼和憎惡:「別再說這樣的話,我倆絕對……絕對不可能像他們的!」
被那樣激烈的語氣嚇了一跳,白瓔一驚,隨即苦笑道:「是了……我怎麼能和白薇皇后比。她輔佐大帝開創帝國,而我擁有後土神戒,卻扔下國家不管不顧,讓冰族趁機攻入……亡國罪人,怎麼和皇后比?」
再一次聽到太子妃這樣自責的話,真嵐忽然沉默,眉間神色卻頗為奇怪,彷彿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口。許久,只是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必自責,那都是註定的。而且‘后土’它其實並不……」
話音到此中止,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打斷了伉儷間的低語——
「啊呀,太子妃姐姐,你還好嗎?」光線微弱的房間裡,隨著脆響撲過來一個黑黑的影子。那笙從外面跑了進來,急切間被地上雜物一絆,便向著榻前跌下。
然而她只覺手臂一緊,身子在磕上床角之前已經被人拉住——那隻拉住她的蒼白的手上,一枚和她手上「皇天」一模一樣的戒指熠熠生輝。
「太子妃姐姐!」她驚喜地抬起臉,便看到了白瓔蒼白秀麗的虛幻的臉,脫口歡喜地叫,「哎呀,姐姐你沒事了?嚇了我一跳呢,蘇摩那傢伙胡說你快要死了,得把這隻‘皇天’帶回來給你治傷,害我一路跑來就怕來不及!」
「蘇摩……」聽到那個名字,白瓔不置可否地笑笑,拉著那笙站了起來,看著滿身血汙蓬頭亂髮的少女,嘆息道,「你吃大苦頭了吧?都是我們空桑人連累了你。」
「哪裡的話。沒有那隻臭手幫我,我早就變成慕士塔格上面的殭屍了……呃!」那笙一聽到別人感激的話就渾身不自在,連忙分辯,然而說到最後眼前浮現當日雪山上的情形,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全身發毛,吐舌頭,「我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知恩圖報啊!」
白瓔看著她明亮的笑靨,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握緊對方的手。從來最真的心,最容易被利用和踐踏……只求這一次,不要太過為難這個孩子了。
「太子妃姐姐你真的沒事吧?」感覺到了覆蓋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顫抖,那笙詫異地抬頭,將手上的皇天抬起遞過去,「蘇摩說你要靠這個療傷,是不是?這個能幫你什麼嗎?」
「謝謝。」白瓔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點點頭,「我沒事了。」
「蘇摩和西京呢?」兩個女子對話的間隙裡,忽然間黑暗中一個聲音發問,「他們兩個怎麼樣了?」
「在外面呢。蘇摩讓我一個人進來,他在外頭給西京大叔治傷。」那笙下意識地脫口回答,等說完了才看到問話的真嵐,嚇了一跳,「哎呀呀!臭手?是你?怎麼回事……怎麼你也在?你……你的頭和手一起來了?」
「嗯,嗯。一起來了。」聽得那樣奇怪的問候方式,真嵐苦笑起來,抬起斷手抓抓頭髮,含糊道,「我來找白瓔……順便辦點事。西京受傷了?」
「是啊,他和滄流帝國那個少將打了一架,傷得很重!」那笙一想起西京和汀,明亮的眼睛就暗了下去。頓了頓,她帶著哭腔開口,「汀……汀死了!汀被那群滄流帝國的人射死了!西京大叔很難過……」
「汀?」真嵐尚未見過汀,但是白瓔卻記起了那個出去買酒的鮫人少女,詫然站起,「汀死了?那師兄他……天,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在白衣女子拉著那笙轉身的時候,彷彿生怕自己被落下,榻上的頭顱開口急喚,「帶我去,我要見西京那小子!」
白瓔聞聲回頭,利索地捲起斗篷打了個包,將斷臂包好帶上,卻伸手將真嵐的頭顱抱起,拉開門走了出去。
用靈力連續給西京和炎汐癒合傷口,加上白日里和雲煥的那一場激鬥,站起身的一剎那,傀儡師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壓下了咽喉裡湧起的血氣——畢竟是鮫人的身子,無論精神力有多強,這個身子卻依然那樣脆弱。
「少主?」一邊的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的肩膀,美豔的臉上滿是長輩般的擔憂。她方才抽身出去轉移有關復國軍的一切資料,然而等她回來,就看見整個南城都成了修羅場!在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方圓三里內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甚至所有的牲畜全消滅了……那樣的慘相,不啻人間地獄。
滄流帝國!在看到汀屍體的剎那,如意夫人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沒有流淚。連澤之國的百姓都這般屠戮,那麼在那些冰族看來,鮫人更加等同於螻蟻般的存在吧?千年來,他們一族從未停止過抗爭,然而面臨的壓制和奴役卻越來越殘酷。
是不是該到了動用這個東西的時候了呢?如意夫人暗自握緊了懷中的金牌——高舜昭總督贈與的雙頭金翅鳥令符貼著她的心口,彷彿昔日情人最後給予的溫暖和照顧。握有這面象徵屬國最高權柄的令符,居於澤之國的她大約不會有安危之憂,生活安逸舒適,遠遠優越於所有同族。然而……她能看著其他族人不管嗎?可惜,以她的力量,即使拼出命來,又能對復國軍有多大幫助?
想到這裡,如意夫人轉過頭,看到了為炎汐療傷完畢的蘇摩正走入外面的夜幕。
「少主,你去哪裡?」她忍不住喚了一聲。蘇摩頭也不回,只是冷冷回答:「外邊。」
「萬一碰到澤之國的軍隊……」料想著桃源郡的官衙定會派人來清掃殘局,如意夫人不禁擔憂,想要勸阻這個我行我素的鮫人少主。
「去哪裡都好,我在房裡待不下去。」傀儡師淡淡扔下一句,提著偶人,自顧自地離開了房間,走入夜幕,「讓我一個人靜靜。」
房裡怎麼了?如意夫人回過頭去,看了看室內:那裡,白瓔正站在師兄面前殷殷問候,西京臉上有蒼涼的笑意,卻因為看到師妹平安無事而有些釋然。另一邊,那笙拉住了本來要奪門而出的慕容修,好容易讓他驚惶的情緒安定下來,又撲到了養傷的炎汐身邊問長問短,毫不介意對方的尷尬。
房裡是一團死裡逃生的狂喜氣息,所有人都到了自己最關切的人身邊,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欣慰表情。
就是那樣的一幕,才讓少主待不住嗎?
黑夜如同濃墨般裹住了傀儡師的身形,阿諾咔嗒咔嗒地跑著,彷彿在這樣漆黑的夜色和如山的屍首中感到分外歡躍,回頭對著如意夫人咧嘴一笑。
如意夫人回過頭來,怔怔地看著蘇摩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間就有些恍惚。
她發現,在過了百年之後,她已經再也不能瞭解這個她曾一手接生並且帶大的鮫人少主。離開雲荒後一百多年的流離中,蘇摩少爺又經歷過多少事……那個內向敏感卻善良體貼的孩子,居然變成了如今這樣。
而且阿諾,那個阿諾……居然長得這麼大了?
「那個阿諾,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她脫口喃喃道,忽然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
「如意夫人,您還好嗎?」在賭坊老闆娘出神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背後女子清冷的問話。如意夫人猛然回頭,就看見從房中走出的白衣女子。
「我沒事。多謝白瓔郡主關心。」如意夫人回過頭,對上了這個冥靈女子,陡然心裡一陣複雜地絞動——這個女子……這個百年前從白塔上「墮天」的女子,她身上那樣微妙的身份和過往,總是讓每個鮫人看到她時就有複雜的情緒。
「郡主不去陪西京大人嗎?」沒有回答對方的提問,如意夫人微笑著岔開話題。
「去看過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第一次看見師兄那樣難過。」白瓔微微苦笑,搖了搖頭,「留下真嵐陪著他,兩個大男人之間說話總比我自在些。」
「真嵐?」聽到這個名字,如意夫人脫口低低驚呼——空桑人的皇太子?他也來到了桃源郡?他是為了不能脫身的妻子而來嗎?可是,為何方才房間裡卻沒有看到多一個人?
然而,說完了這些,白瓔卻沒有放棄方才的問題,繼續追問:「夫人,你剛才說蘇諾長大了?怎麼回事?」
「這……」如意夫人沉吟許久道,「也好,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我覺得很奇怪,蘇摩少爺這一次回來,似乎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他居然說蘇諾是被空桑貴族害死的……」
「為什麼?難道蘇諾不是這樣死的?」白瓔詫然問。
「因為蘇諾少爺根本沒有活過!」如意夫人握緊了手,身子忽然一顫,彷彿感覺到了什麼莫名的恐懼,「白瓔郡主,你不知道當年蘇摩少爺剛生下來的時候有多麼古怪——他一生下來,背後就有一塊巨大的黑斑,而且胸腹部有巨大的腫塊,看上去非常可怕。所以在東市裡關了四十幾年,受盡凌辱苦楚,一直沒有買主買他。」
「四十幾年……」白瓔喃喃重複,想象著鮫人嬰兒被關在籠子裡叫賣的情形,陡然身子也是一震。在伽藍白塔頂上,第一次看到被牽上來玩傀儡戲的鮫人少年,她就猜測什麼樣的過往,才會讓這個孩子有那般漠然的表情。然而,卻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世。
原來,雖然百年前有驚天動地的往事,少年的他們卻從未真正瞭解彼此。
「那時候我照顧著東市裡那些待售的鮫人孩子,待他們如自己的孩子,最後卻只能看著他們一個個被買走——你也知道,你們空桑貴族有的就是喜歡孩子。」如意夫人淡淡回顧著往事,用波瀾不驚的語調,然而那樣的陳述,卻讓身為空桑人的白瓔羞愧難當,「可是蘇摩少爺被關了四十幾年,始終不能離開那個籠子。鮫人孩子的眼淚細小,做碎珠子也不值幾個錢,如果不是貨主看到他有一張驚為天人的臉,早就挖出他的眼睛做了凝碧珠了!
「後來貨主找了個大夫來,想治好蘇摩少爺奇怪的病。那個大夫看了說,背後的黑斑是消不掉了,除非將整個後背的皮剝下來;但是胸腹中巨大的腫塊,或許可以剖出來。」如意夫人看到白瓔詫異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個「切開」的姿勢,「貨主同意冒險一試,於是大夫就拿刀子破開了蘇摩少爺的胸腹,結果……」
說到這裡,如意夫人身子依然不自禁地一顫,聲音低了下去。
「如何?」雖然知道蘇摩如今還活著,白瓔依然忍不住問。
「結果……從蘇摩少爺的胸腹腔中,拿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大瘤子。」如意夫人打了個寒戰,繼續說,「詭異的是,那個瘤子居然是個剛成形的嬰兒!有手有腳,還有眼睛和嘴巴,活生生的一個孩子……」
「什麼?」白瓔一怔,問,「那就是蘇諾?」
「嗯。」如意夫人微微點頭,「大夫說,大約是蘇摩少爺在母胎裡的時候,還有一個孿生的兄弟——但是母胎養分不夠,一對孿生兄弟開始爭奪,最後蘇摩少爺活了下來。而另外一個,就被獲勝者吞到了身體裡,一起生了下來。
「瘤子被取出來後,蘇摩少爺的身體恢復成普通孩子那樣。但是他死也不肯將那個胎兒扔掉,居然留下來當作了唯一的玩具——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儲存,那個胎兒居然沒有腐爛。」如意夫人嘆息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蘇摩少爺給那個東西取了個名字,就叫蘇諾,還叫他弟弟。」
聽到這樣的解釋,白瓔眼裡依然有難掩的震驚。蘇諾……是蘇摩的孿生兄弟?在母胎裡就被他吞噬,然而又從他身體裡誕生的兄弟?
那樣詭異的孿生……
「所以我聽到蘇摩少爺說阿諾是被空桑人害死的時候,很驚訝……難道少爺他的記憶都開始混亂了嗎?」如意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語,臉色沉重,「百年了,蘇摩少爺從中州回來後變得非常強大,但是,整個人也很多地方都不對勁了……最怪的就是——你有沒有覺得?」
她的聲音忽然間尖厲起來,嚇了白瓔一跳。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是活的?!」如意夫人「唰」地回身,拉著白瓔的袖子急急問。然而常人如何能拉住冥靈,她的手落了空,臉色青白地繼續道,「阿諾活了!」
白瓔目光也是一變,低頭說:「是的,那個偶人……有自己的意志力。」
如何能忘記,昨夜的暗室裡乍一見面,那個偶人如何對自己痛下殺手,幾乎是帶著置之死地而後快的痛恨。而那樣的動作,完全不是出自於傀儡師本人操控。
「你……你也覺得是?」聽到對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臉色更加蒼白,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卻用更加顫抖的聲音道,「那個……那個阿諾!你不知道,他長大了!我記得他剛取出來的時候,不過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長高了一倍!他……他會長大!」
白瓔猛然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那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了‘鏡’!」
那樣的斷語,又浮上她心頭。她臉色也是「唰」地蒼白。真嵐是一眼就看出來的,他說的,是對的。
已經沒救了嗎?再也無法將影像和真身割裂開來了!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喃喃自語般,白衣女子彷彿有些苦痛地抬起手來,按住了眉心——那裡,最初作為太子妃標記的十字星紅痕早已消失,然而最初的種種卻彷彿蠱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如意夫人看著白瓔,忽然間就跪倒在她腳下,低聲哀求,「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蘇摩少爺!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瓔有些詫異地看著鮫人美女,忽然間苦笑起來,對著如意夫人俯下身去,將她拉起,「託錯人了吧……他如今那麼厲害,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夫人,這個世上,誰都救不了誰的。」
喃喃說著,彷彿聽到了什麼異響,她抬起頭來看向北方天空。
黑色的夜幕下,忽然有幾點璀璨的流星向著這邊滑落。
「終於來了啊。」白瓔有些舒了口氣,認出了那是騎著天馬趕來的藍夏和紅鳶,以及大批的冥靈戰士——白天裡,真嵐冒險獨自出來接自己回去,卻一日毫無訊息,無色城裡諸王只怕也擔心壞了吧?
然而,在等待同伴到來的時候,白瓔忽然臉色微微一變,聽到風裡有另外一種聲音——那是無數翅膀撲簌著在黑夜裡降落的聲音,伴隨著濃厚的詭異妖氣。
「鳥靈?」靠著靈力,她分辨出了黑夜裡那些漆黑的翅膀,臉不自禁變色,脫口驚呼,「糟糕!大家小心!」
還沒有到南城信義坊的入口,濃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已經撲鼻而來,燻得一隊士兵都窒息欲嘔。
「這也太過分了。」帶著手下前來戰場,郭燕雲總兵身經百戰,但是尚未進入燒殺一空的街區,卻已經忍不住喃喃咒罵起來,「什麼徵天軍團……簡直是亂咬人的瘋狗,禽獸都不如!」
「噓,總兵,小心走漏了口風被上頭聽見。」一邊的副總拉拉他,低語,然而眼裡也是憤怒的光——這般在自家土地上燒殺擄掠,任何戰士心中都有沖天的怒火。然而,沒有總督的命令,姚太守又嚴禁動兵,他們空有長劍在手,也只能坐視百姓被殺。
小隊裡已經有士兵低聲哭了起來。那是居住在南城的一些兄弟,在接近這個修羅場時再也難掩心中的憤怒和恐懼。前方就是信義坊,入口的街道已經近在咫尺,然而那幾個士兵對著黑夜中燒殺一空的家園,居然再也不敢走近一步,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奶奶的,起來!別做孬種,給我起來!」郭總兵咬著牙,用腳狠狠將那些士兵踢起來,惡聲惡氣,「去!給我去廢墟里把父母老婆孩子的屍首挖出來!這點力氣都沒有,還是男人嗎?」
幾個士兵被踢了起來,號啕著,踉踉蹌蹌地起身衝入戰場。白日里那場屠殺過後,整個南城一片死寂,只有幾處闇火不曾熄滅,幽紅地跳躍著,發出噼噼啪啪的燃燒聲。窗戶上、門檻上、大街上,到處橫七豎八地掛著、倒著屍體,血已經凝固了,發出腥臭的氣息,伴著火裡脂肪燃燒蒸發的異味,讓人忍不住想嘔吐。
那些士兵分頭奔向自己的家,然而腿已經開始顫抖。
沒有到家門,遠在半條街外就有士兵被家人的屍體絆住了腳,看到奔逃中被射殺的家人的表情,不由跌倒在地抱著屍體號啕大哭。
「他孃的徵天軍團,老子……」站在街區中,看著微弱火光映照下的廢墟,郭燕雲的拳頭攥出了血,一拳打在一道斷壁上,轟然打塌了一垛牆,「奶奶的,老子忍不了這口氣!反了,乾脆反了!」
「總兵!」副總嚇了一跳,連忙拉他,「這種話你也敢說?不怕連累一家老小?」
郭總兵一怔,重新握起了拳頭,這次卻是重重砸到了旁邊的石柱上,砸出了滿手的血,長長吐出胸中濁氣,喃喃道:「他媽的!徵天軍團如果還敢來作威作福,老子拼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
「噓,小心別人聽見……」副總向來謹小慎微,忍不住阻止同僚的狂言。
然而,話音未落,這個本來只有屍體的戰場裡,陡然就有了奇異的聲響——輕微的撲簌聲,彷彿暗夜裡有無數翅膀拍打著降落。然後,廢墟中那幾處微弱燃燒著的火焰莫名其妙地一跳,光芒大盛。
「什麼,什麼東西?」副總詫然,結結巴巴地脫口問,「鬼……是鬼嗎?」
「切,看把你嚇的!」郭燕雲向來大膽,看到同伴那樣的表情頗不以為然,「雖然這裡滿地死人,可也不用風吹草動就一驚一乍吧?」
他從旁邊士兵手中接過火把,想往前走去。忽然,黑暗中傳來短促的慘叫,阻止了他的步伐——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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