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的一刻鐘,地上那一輪追殺已經結束。
「射穿心臟,當場死亡!」
抓住被燒得長短參差的頭髮,從燃燒著的廢墟里拖起屍體,確認了被追擊者的身份,滄流帝國的戰士看了一下被勁弩貫穿的左胸,鬆了口氣,有任務結束的輕鬆。然而,在翻過屍體,拉起雙手檢視的時候,所有人臉色「唰」地一變——
沒有戒指!這個女子的手上,沒有他們要找的戒指!
又弄錯了嗎?大家面面相覷,頹然鬆開手來,讓屍體沉重地落回廢墟里。
「怎麼了?還不拿下戒指,回去交差?」頭頂風隼上的副將鐵川還不知底下的情況,在掠低的剎那間探出頭來,厲喝,「杵在那裡幹什麼?!天都要黑了!」
「副將……」地上搜尋的隊長抬起頭來,臉色難看地回答,「弄錯了,不是那個女人!」
「什麼?!一群笨豬!」鐵川臉色大變,探出頭看著地下一群頹喪的戰士,破口大罵,「那麼多人還找不到一個女人!你們還算是滄流帝國最強的徵天戰士嗎?知道回去等著你們的是什麼嗎?還不快給我繼續……」
聲音未完,風隼掠低的去勢已盡,重新拉起,將副將的罵聲帶走。
「奶奶的,自己坐在上面,就知道對我們吆五喝六!」隊長臉憋得通紅,一把抓起屍體的頭髮,用力將屍體往地上砸去,「兄弟們,給我再細細往周圍搜一遍!」
「是!」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準備繼續。然而就在剎那間隊長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剛抓過屍體頭髮的手——手心裡居然沾染了奇異的黑色,有奇異的味道。
脂水?隊長心裡一怔,轉頭看向那個被射穿心口的人。
就在這一剎那,隊伍裡忽然起了騷動——無論天上還是地下,所有人都驚呼著,往天空中看去:「銀翼!銀翼!少將的風隼銀翼!出事了!」
隊長順著所有人的目光看去,臉色忽然因為震驚而抽搐——
薄暮中,披著如血夕陽返回的,居然是雲煥少將的座架銀翼!而此刻,銀色大鳥失去了無數次戰鬥中的英姿,折翼而返。勉強保持著平衡,去勢卻已衰竭,跌跌撞撞地向著這一邊飛來,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轟然墜落。墜落的一剎那,風隼的底艙開啟,一個身影如同跳丸般躍出,挾著一個人連續點足,逃離。
「那個鮫人,瀟?!」看到了風隼上逃脫出來的居然不是少將,所有滄流帝國戰士眼裡都有震驚的光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第一個反應卻是相同的——莫非,是少將不聽勸阻一意孤行,最終被這個沒有服用傀儡蟲的鮫人搭檔背叛?!
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劍,迅速呈扇形展開,將那個從風隼上跳落的鮫人少女圍在中間。
「少將已經找到‘皇天’!」巨大的機械轟然落下,在狂風和飛揚的塵土中,瀟抱著被縛住手腳的那笙落地,幾個點足跳離危險區域,向徵天軍團奔來,一邊厲聲大喊,「少將吩咐,立刻帶著這個女子返回伽藍城!她手上戴著的就是‘皇天’!」
一邊大喊,她一邊已經奔近,鮫人的力量有限,短短一段路的狂奔已經讓她氣息平匍。
所有徵天軍團戰士都愣了一下。奔來的藍髮女子因為筋疲力盡而跪地,雙臂托起了昏迷不醒的少女——那個少女的手指上,如帝國絕密通緝令中描述的銀色藍寶石戒指熠熠生輝!
「哦,原來如此……少將呢?」隊長的手還是不曾從劍柄上放下,看著奔來的鮫人少女,問,「雲少將去哪裡了?」
瀟將那笙交給身邊的滄流帝國戰士,按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道:「少將……少將他……剛和西京交手,奪來了這個女子……可是又遇到了一個……一個奇怪的鮫人……居然赤手就撕裂了風隼!少將下去迎戰……讓我……讓我帶著‘皇天’返回……」
「赤手撕裂風隼?!」所有人的臉齊刷刷地變了色,面面相覷——雖然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但是看到折翼落地的風隼,那右翼的確是被強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生生撕裂的!
「快去增援少將!」頭頂風隼再次掠低,鐵川副將探出頭,看到了墜毀的銀翼,大喝揮手,「把抓到的戴著‘皇天’的人送回風隼上,由我先行帶回!」
一語未畢,長索蕩下來,不由分說地捲起了那笙,提了上去。
「他媽的,搶功的時候他倒下手得快!」隊長嘀咕了一句,終究無法違抗副將的命令,手一揮,帶領大家轉身,「兄弟們,咱們快去少將那裡看看!看他媽的是哪個怪物,居然能空手撕裂風隼?咱們一起撕了他!」
「是!」手下戰士轟然回應,齊齊轉身。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瀟喘息方定,站起身來,「我帶你們去找少將!」
所有滄流帝國的戰士都愣了愣,看著這個顯然已經筋疲力盡的鮫人少女——這個沒有服用傀儡蟲的鮫人,倒是比那些傀儡更死心塌地,真是罕見……
隊長審視了她一番,點頭道:「那麼快跟上吧!」
轉過身的一剎那,隊長抓抓頭髮,有些納悶地狠狠罵:「該死的,雲煥那傢伙難道有比傀儡蟲更厲害的藥?要不然怎麼這個鮫人會這樣死心塌地?」
放下手,忽然覺得手心黏黏的,他低頭,看到了糊在手心的黑色——方才抓著那個逃跑女人屍體頭髮的時候,被沾染在手裡的黑色液體。
「咦,到底是怎麼回事?」隊長一邊走,一邊將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猛然色變——的確是脂水?難道……難道剛才那個人的頭髮是……
微微一驚,隊長回頭看著廢墟中那具躺著的屍體,那邊的火已經滅了,暗淡一片。
方才那個主動從火中衝出的女子,動作超乎意料地迅捷,似乎並不是普通人。害得他們一路急追,好容易才在街尾藉著風隼的半空截擊攔住了那人。在重兵的圍追堵截之下,那個人最終還是力竭戰死。
但是,被一擊射穿左胸後,卻沒有在她身上發現所要尋找的那枚戒指——很顯然,這個人是為了保護那個真正「皇天」的攜帶者,而不顧生死地衝出來引開他們的!面對著滄流帝國的徵天軍團,還能毫不畏懼地做出如此撲火般的舉動,這個人,豈容小覷!
一念及此,連身經百戰、斬首無數的隊長都不由得暗自點頭——那樣置生死於度外的舉動,猛然間讓這個軍人記起了二十年前,他還作為一名普通士兵時參加過的平叛征戰。那種拼命的架勢,可和當年那些復國軍一模一樣呢……
「難道又是鮫人?如果那樣可要再往胸口的中間補一劍才行。」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然而畢竟事情緊急,他也沒有時間再管那個人,迅速轉身,帶著下屬們奔向了雲煥的所在地。
「啪!」長索捲起,鬆開,重重地把那笙扔到了風隼上。
那樣劇烈的震動,終於讓她稍微恢復了一點意識。心口還是疼痛得幾乎撕裂,她張開口,想問自己此刻在哪裡——然而一開口,鮮血從嘴裡湧出,似乎還混合著內臟的碎片。
「嘖嘖,一定是少將下的手,」看到少女這般情狀,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冷笑,用靴子踢踢那笙,「你們看,外面一點傷都看不出來,可內臟已經破裂了——除了少將的光劍,哪個能做到?」
「就是,演武堂出科的第一啊!據說他的劍技比飛廉少將都厲害!」旁邊另一個戰士滿臉敬慕,忽然間愣了一下,「對了,赤手撕裂風隼……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能做到那樣,簡直就不是人了。」旁邊一個人嗤笑,搖頭道,「一定是那個女鮫人誇張的說法……沒用過傀儡蟲控制的鮫人就是不老實!」
「嘿,雲少將就喜歡這種不老實的鮫人吧?」戰士竊笑。
「得了,別吵了!」副將鐵川聽得屬下不住口地誇獎雲煥,陡然有些不耐,喝止道,「老三,替我把‘皇天’戒指從她手上褪下——把這個女的扔下去吧,帶著還費事!風隼飛了一天,速度已經慢下來了,少帶一個是一個。」
「是!」屬下領命,其中一個被稱為老三的戰士上來翻過那笙被捆住的身子,一邊喃喃自語,「奶奶的,總算是找到了……老實說,最後殺了那個逃出來的女人時,發現她手上沒戒指,我還以為我們這次會空手返回呢。」
「有少將在,哪次完不成任務?」旁邊的同伴上來幫忙,將不停掙扎的那笙按住,「不過說起來……最後那個女人是這丫頭的同黨吧?看樣子是為了引開我們才故意跑出來的。」
同黨?同黨……他們是在說……是在說炎汐?
那笙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沫,一直到感覺肺開始呼吸了,才能思考。然而聽到旁邊那些軍人的對話,她的血忽然一下子衝到了腦裡,全身難以控制地發抖。
「嘿嘿,是啊,八成是同黨。」老三一邊拉起那笙被捆住的手腕,掰開她的手指,想去褪下那枚戒指,一邊喃喃道,「看到勁弩射穿她心臟的時候,老子還叫了聲可惜——不過二十幾歲,和我家婭兒還是差不多年紀吧。」
炎汐?射穿心臟?那笙剛睜開的眼睛陡然凝滯了,直直瞪著。
她現在是在哪裡?風隼上?難道……難道那個醉鬼大叔西京也死了?所以她才會最後落到了滄流帝國的手裡?汀死了……炎汐死了,西京也死了?!
她睜大眼睛,用力地呼吸,吐出血沫,吸入冰冷的空氣,直直瞪著前面那些逼近的滄流帝國戰士,看到銀黑兩色軍服上佩戴著的雙頭金翅鳥標記——那是代表十巫直接率領的,雲荒大地上最尊貴和強大的軍隊:徵天軍團的九支軍隊。
那個瞬間,她腦子無法思考。那些人低下身,試圖褪去她手上的戒指。而「皇天」彷彿生根般在那笙指間不動,隨著對方的用力反而更加深地勒入她手指,幾乎要勒斷——在那些軍人粗暴的動作下,彷彿電光凝聚,藍寶石發出了微光。
「副將,褪不下來。」用力半日,絲毫不見鬆動,戰士滿頭大汗,回稟道。
「奶奶的,真是一點用都沒有的笨豬!」鐵川氣不打一處來,大喝道,「反正這個丫頭也要殺,你們費什麼事,就不能直接砍下她手指來?」
「哦,是,是……」那個戰士抹了一下汗,回答,然而低頭看著那笙無辜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皺了皺眉,轉開頭來,對旁邊的同伴道,「先把她眼睛蒙上?看著好像……好像不大舒服。」
「什麼?老三你殺一個小姑娘就怕了?」旁邊的同伴鬨笑起來,上去拉開他,「得了得了,讓我來好了——你看你那衰樣,要被婭兒看到了,她引以為豪的丈夫的‘戰士的榮耀’就要有所減損呢!」
「你們看,戰士就是不能成親。一娶老婆啊,都變成老三那樣憐香惜玉。」大家紛紛鬨笑,相互推搡著,上前來。
小隊裡排行第三的戰士被推開,換上其他戰士,低下來粗暴拉起那笙的手,拿出解腕匕首。那笙的手很小,握在軍人粗糲的手心宛如一片葉子。那個戰士忽然也愣了一下,但是眉頭皺了皺,還是一刀劃了下去。
「你們說……你們射殺了那個逃開的人?你們射殺了……炎汐?」危在旦夕,但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著面前的滄流帝國戰士,那一雙眼睛宛如嬰兒般無知無覺,然而又是怎樣一種令人震顫的「純黑」。
那個揮著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滄流帝國戰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該死的……你們殺了炎汐?你們殺了炎汐!」刀尖接觸到肌膚的一剎那,那笙陡然間爆發似的喊了起來,黑色的眼睛凝聚起驚人的憤怒和殺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殺了你!我殺了你!我不會饒過你們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湧出。
就在那個瞬間,本來一直只是微微瀰漫的藍光,隨著少女圓睜著雙眼,帶著哭腔的怒喝,耀眼的光芒宛如閃電般騰起!
地面上,座架被攔截的雲煥握劍站在了那個詭異的傀儡師面前。
「很強嘛。」蘇摩收回手裡滴血的引線,稱讚道,「冰族的戰士,居然也用光劍?九問居然還使得很正宗——你是劍聖的什麼人?」
已經是第七次將光劍震得幾乎脫手,然而那個滄流帝國的軍人依然攔在前方,用盡全部力量,不讓他前進分毫。雲煥身上至少有四處被引線洞穿,血從細小的孔洞裡噴湧而出。外面看起來這樣的傷毫不顯眼,然而內部絲線經過的臟腑卻是全被震裂。只要一處這樣的傷,便足以讓壯漢癱瘓。而面前這個滄流帝國的年輕軍人居然依舊握劍攔在前方——
顯然是原先就有傷在身,雲煥眉心和咽喉的傷口在不停流血,讓原本英挺的面目變得可怖。蘇摩看到了對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微微頷首:那樣的眼神彷彿鐵與血的組合,沒有一絲「人」的軟弱。
滄流帝國居然有這樣的戰士,難怪可以鎮住這整個雲荒大陸。
而且,他們還有風隼這樣可怕的殺戮機器,出色的戰士和戰車,簡直組成了似鋼鐵般不可摧毀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面對一架風隼也罷了,如果三架以上風隼同時攻擊,只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復國軍裡的那些天生不適合作戰的鮫人……又要如何面對這樣強大的軍隊?
短短一瞬間,蘇摩腦中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
而此刻,用光劍拄地、勉力支援著身體不倒下的滄流帝國少將,卻也是用同樣複雜的心情看著面前這個盲人傀儡師。
看那樣的容貌和髮色,這個人應該是個鮫人。然而,這個雙目無光的鮫人傀儡師,居然能用看起來如此沒有力量的雙手,操縱著纖細到看不見的絲線,將一切有形的東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個鮫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就算他之前沒有和西京交過手,用巔峰的完美狀態來對抗這個人,也未必有獲勝的把握。更何況他現在力戰之後,精力已經枯竭了大半。
然而,即便是沒有勝算,雲煥依然持劍而立,擋在了蘇摩身前,絲毫沒有後退的怯意。徵天軍團的戰士,是由鐵和血鑄成,哪能臨陣怯場?
雲煥握著光劍,看著面前十指上戴著奇異指環的鮫人傀儡師,看著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樣無與倫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鮫人一族中見過可以媲美的。然而那樣漂亮的臉卻沒有絲毫女氣,一望而知是個男子——因為眼中陰鷙的殺氣。
方才的激戰裡,這個傀儡師也被他的九問劃傷了肩膀——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寬闊肩背上文身的一角:一隻黑色的龍的爪子,彷彿雷霆萬鈞地撕破衣衫的束縛,探出來。
龍神!這個鮫人的背上,佈滿了龍神的文身!
想起早上看到的鮫人少女汀,又記起前幾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鮫人左權使炎汐,雲煥的眼睛陡然收縮——那麼多鮫人忽然出現在桃源郡,應該不是巧合……難道是復國軍為了什麼目的有所行動?這個鮫人傀儡師,一定是引起復國軍震動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得趕快回去稟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這邊「皇天」剛收回,新的變亂又要起了!
眼角瞟過,雲煥發現風隼都已經掉頭返回——那個戴著「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經在風隼上了吧?任務已經完成,不必久留。
想到這裡,雲煥下意識地往後踏出了一步。
「怎麼,這就想逃了嗎?」那個傀儡師笑了起來,眼神是冷酷的,也抬頭看著半空準備飛走的風隼,手指抬起,一點半空,吩咐道,「阿諾,給我過去,攔住那架捲走那笙的風隼!」
雲煥詫然,還沒有明白蘇摩對著什麼人吩咐這樣的話,忽然間聽到輕輕的咔嗒聲,什麼東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遠。
眼角餘光還來得及看到那個東西,滄流帝國一向冷定的少將忽然間因為震驚而睜大了眼睛——那是什麼?!那個不過兩尺高的東西,身上還拖著絲絲縷縷的引線。居然是……一個會自己跑動的傀儡?
「別管阿諾——你的對手是我,少將。」還沒有將目光從那個偶人身上挪開,耳邊忽然聽到了蘇摩冷淡的聲音,剎那間,極細的呼嘯聲破空而來,「讓我看看滄流帝國的軍人到底有多少分量吧!可別讓我失望才好。」
雲煥全身一震,立刻凝聚起了全部精神,「唰」地拔劍格擋。手腕一震,只覺得半身都麻痺了——畢竟重傷在身,連番劇鬥之下已然力不從心,雖然堪堪擋開,可絲線的末端還是在他臉上切開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麼沒幾招就越來越弱了?」蘇摩看著對手,微微冷笑起來,手腕抬起,「這可不是跳繩啊!如果不跟著我的引線起舞的話,很快就要被肢解的——這天下,可不是你們冰族的十巫才會玩分屍這一手。」
漫天絲線縱橫交錯,以人眼無法看見的速度交割而來。
雲煥急退,反手拔劍,光劍如同水銀潑地,護住周身上下。他足尖連點,在密風急雨般的引線空隙中轉側,用盡了所有殘餘的力量,穿梭在那一張不斷收縮的巨網中。
「哦,不錯,非常不錯!」看到滄流帝國少將的身手,傀儡師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難得地表示了讚賞,卻顯然始終不曾出全力,「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對舞了——我們再快一點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間按照一種奇異的韻律開始舞動,舉手投足之間,手上的絲線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相互交剪而來,絲線之間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發出犀利如風雨呼嘯的聲音。
蘇摩的速度一加快,雲煥不自禁地被逼著加快了閃避的速度。
因為太過劇烈的運動,心臟激烈搏動著,幾乎已經無法承受體內奔騰的血脈。頸中的傷口再度裂開了,隨著他每一個動作,一滴滴鮮血灑落在燒殺過後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兩個人的腳尖都踩著屍體,不停地飛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反射出淡淡的冰冷的光,在兩個人之間織出看不見的網。雙方的身形都是極快的,然而身姿畢竟有別。雲煥拔劍當空,已經有些力竭和急切,彷彿在漫天的閃電中穿梭,慢了一絲一毫,便會被閃電焚為灰燼。
蘇摩卻是一直控制著節奏,手指間飛舞著引線,切出點點鮮血。然而他轉動修長的手指,卻彷彿是在撥動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伸臂、回顧、俯首、揚眉……彷彿那不是一場踏在屍體上的對決,只是獨面天地的一場獨舞獨吟。
那種獨舞和獨吟,在百年來孤寂如冰的苦修歲月裡,他已經面對曠寥的大荒,進行過無數次。
他沒有再看雲煥一眼,然而卻能感覺到對手的體力在急遽下降,已經跟不上那樣的節奏。蘇摩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藍色的長髮飛揚著,和透明的引線糾纏在一起,到最後已經看不清是他舞動這漫天的殺人利器,還是那些看不見的絲線帶動他修長肢體的種種動作。
雲煥已經來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飛旋而至的鋒利的線,肌膚不時被割破,血如同殘紅般四處潑灑,滴落在剛被屠殺過的地面上。傀儡師微微冷笑,那個笑容在夕照中有種奇怪的美感——宛如此刻破壞燃燒殆盡的斷牆殘垣、流滿鮮血的街道。
「老天爺,這個人,這個人在幹什麼?」街的另一頭,一群急奔而來的戰士猛然怔住,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那一幕詭異至極的情形。
夕陽已經落下,餘霞漫天,如同燃燒著烈火的幕布,鋪滿整個天際。那樣的背景之下,極遠處的伽藍白塔更加顯出靜謐神聖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卻是那個踏在屍體上的舞者,飄忽不定,靜止萬端。
那是以這一個汙血橫流的亂世為舞臺,獨面天地的舞者。
「他在跳舞……天哪!」旁邊另一個戰士低聲答,彷彿被那樣詭異的美所震懾,「他……他竟然在跳舞!」
「快出手幫少將!」只有瀟沒有被那種詭異的美吸引,抓緊了佩劍,顫聲提醒大家,「少將受了很重的傷,快要支援不住了!」
不等眾人出手,鮫人少女足尖一點,已經拔劍衝入了兩個人之間的對決。
「別過來!」瞥見瀟那樣地掠過來,雲煥失聲大叫,知道以她的能力,一旦被捲入必死無疑,毫無益處,連忙厲聲喝止。然而剛一分神,「咄」的一聲輕響,他的手腕就被洞穿,光劍跌落。他連忙用左手接住劍,轉過手腕連續格開三四條引線。
「哦,不錯嘛,又來了一個。」蘇摩看也不看來人,嘴角噙著冷笑,手指揮出,無形的網忽然擴大了,轉瞬將瀟也包入其中,「一起到我掌心中起舞吧!」
瀟拔劍躍入,削向那些千絲萬縷的透明的線,然而身形交錯,她忽然就愣住了——是鮫人?是鮫人!那個和少將交手的人,竟然是個鮫人!
她還來不及多想,手上的劍已經觸到了一根卷向她手腕的引線。那樣纖細到看不見的絲線,只是一繞,卻居然將她手裡的劍錚然切為兩截,直飛出去!
鮫人……鮫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量?
她踉蹌後退,然而眼睛卻是無法從對面那個傀儡師的身上移開——那樣驚若天人的容貌,就算在鮫人一族裡面也無人能出其右。難道是多年來傳說中的……
傀儡師微笑著擊手,轉身——背後衣衫的破碎處,露出黑色的騰龍文身。
那一刻,瀟心中巨怔,幾乎要脫口驚呼:是他!是他!這……這真的是百年前那個傳說中的鮫人少年……海皇的覺醒……
瀟被那樣巨大的力量撞擊,整個人往後飛出,然而眼睛直直盯著面前那個族人,震驚和猜測如同驚電在心中交錯。她居然絲毫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體已經要撞上那一張無形的網,無數鋒利的細線即將把她切割成千百塊!
死神的引線在風裡呼嘯,那一剎那,雲煥來不及搶身過去救人,只好將光劍脫手擲出,順著瀟飛出的方向破開那張無形的網!
那一剎那,瀟只感覺那些斷裂的線宛如利刃劃破肌膚,她全身刺痛,卻已經從那個被蘇摩操控的結界裡飛了出去。
「少將!」背心重重砸到地面的剎那間,她終於恢復了意識,驚叫道。
然而,手裡失去了最後的兵器,赤手空拳的雲煥旋即徹底落了下風。那些絲線從蘇摩指間飛舞,在半空中越來越多地分裂開來,漫天都是銀白色的光,彷彿厚厚的繭,將雲煥的身形湮滅。
旁邊滄流帝國的戰士提劍衝過去,但是看得發呆,竟然無從下手,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出自然力量的東西存在——冰族建立滄流帝國後,將一切和宗教、神力、法術有關的東西統統銷燬,嚴禁流傳於民間,軍隊裡更是憑著機械力戰鬥,縱橫整個雲荒,從未遇到對手,那些戰士自然也從未想過會遇到眼前的情形。
「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種事……」隊長愣住了,看著面前奇異的一幕,晃晃腦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是在做夢……」
然而,話音未落,「噗」的一聲,他眉心破了一個細細的血洞。
「少將!」瀟跌落地面,掙扎著撿起那一把隨著她落下的光劍,嘶聲大喊,顧不得全身碎裂般的痛楚,再次奔過去,想要不顧一切地重新闖入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戰場。
蘇摩在這時終於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變。
在這樣九死一生的時刻,第一個拼死來救雲煥的竟不是冰族戰士,而居然是一個鮫人同族?
已經看不見雲煥的身形,那奇異的白色的「繭」中,滄流帝國少將的聲音傳出來,冷定如鐵:「快滾!送死無用,快回伽藍城求援!」
「來不及!來不及了——我不回去!」瀟已經看見有淡紅色的血從網中飛散,居然不聽從主人的吩咐,重新衝了過去,「主人!我不能扔下你獨自回去!」
蘇摩冷笑了一聲,忽地收回了一隻手,對著鮫人少女一彈指,無數引線聚集起來,合併為一束利劍,直刺鮫人少女的胸口正中!他低聲冷笑道:「身為鮫人,還為了滄流帝國那麼拼命?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怎麼長的。」
瀟只來得及把撿起的光劍盡力向雲煥那邊扔出,然而一抬頭,就看見那若有若無的線化成了一道利劍,直穿胸口正中而來!她剛抬起手臂想要阻擋,手掌忽然間就被兩根細細的線洞穿了,整個人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凌空提了起來,彷彿被提線操縱的偶人,無法動彈。
而聚集的那一束引線,宛如利劍般呼嘯而來,刺向她胸口正中的心臟部位!
「叮!」千鈞一髮的剎那間,忽然間有另外一道白光掠過,齊齊截斷集束的引線。一擊之下,引線斷裂,然而那道白光也被震得飛了開去,「噹啷」一聲落地——卻是一隻一尺長的銀白色圓筒。
怎麼,這個地方又出來了另外一把光劍?
蘇摩詫然回顧,看到了那個擲出光劍救人的劍客,脫口道:「西京?」
「不……不要殺她……她是汀的姐姐……瀟。」顯然是已經身負重傷,西京趕到戰場上,一隻手捂著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另一隻手用盡了全力擲出光劍,阻止蘇摩,喘息著,「不能殺她。」
劍客再也支援不住,踉蹌著停下來,將懷裡抱著的鮫人少女放到了地上。汀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安然地笑,全然不顧其他人落到她臉上的視線是那樣沉重如鐵。
「什麼?汀……死了?」自從昨日後就沒有看到她,蘇摩此刻看到西京放平鮫人少女的屍體,臉色忽然間也是微微一冷,停住了手,不再攻擊,而讓那個網形成了一個結界,截住那些滄流帝國的戰士,他轉向西京問:「是滄流帝國射殺的?」
西京無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喃喃道:「她一直照顧我,我卻沒能護得她平安……但是……但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抓著廢墟下的泥土。
蘇摩不說話,低下頭去,俊美的臉上交錯著閃過複雜的表情。
頓了頓,深深吸一口氣,雲荒第一的劍客忽然抬起了手,橫起右臂,舉過額頭,對著鮫人的少主低下頭去,斷然道:「但是,我想替汀完成她的願望,用所有的力量,幫助所有的鮫人迴歸碧落海——蘇摩少主,請接受我的請求!」
許久許久,只聽到風在廢墟中低語,捲起腥風,傀儡師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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