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賭坊內,蘇摩攔住披著斗篷的真嵐,忽然毫無預兆地出手。一照面便被這樣截擊,讓意欲離去的真嵐脫身不得。
「你發什麼瘋?怎麼見誰都殺?」手指迅速揮出,虛空中彷彿有看不見的琴絃被彈開,真嵐忍不住厲喝,根本不瞭解眼前這個鮫人到底在想什麼。
蘇摩壓根兒沒有回答,空茫的眼裡充溢著殺氣,十指迅速地交錯,操縱著窗臺上那個叫作阿諾的偶人。偶人跳著奇異的舞蹈,帶動各處關節的引線,十枚戒指在空中交錯飛舞,切向披著斗篷的男子。
「該死的,沒時間跟你打——我還有正事要辦。」真嵐皺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線切來的同時,忽然宛如幽靈般飄出,那一襲斗篷居然發生了奇異的扭曲,彷彿被隨意揉搓變形的黏土,倏忽從那些鋒銳引線的間隙中穿過。
蘇摩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忽然間向前掠出——第一次,在偶人發出「十戒」後,傀儡師竟然親自出手了!
蒼白的手揮向空桑皇太子的頸項,一道極細極細的金色影子忽然從傀儡師的袖中掠出,靈活得宛如靈蛇,在空氣中輕嘶著切向真嵐。
猝不及防中,真嵐伸手握住了那條金索,忽然間手心中流出血來。
這是什麼?居然能傷到他?!要知道,除了百年前徹底封印住他的「車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無法傷到「帝王之血」一絲一毫!
就在他身形停滯的瞬間,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線再度飛揚而來,卷向他的右腕。蘇摩嘴角帶著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嵐扣住,手指繼續輕彈,袖中噝噝飛出更多的金色細索來!這些金色的絲線,重疊在偶人身上的引線之上,剎那間,空氣中彷彿結起了無可逃避的網。
真嵐一直漫不經心的眼神陡然凝聚,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議地握住了半空中數根引線,手掌被割破,血沿著引線一滴滴流下。
他低喝了一聲,陡然發力——是的,他必須破開這張無形的網!不然蘇摩收起手中引線的時候,他將被割裂成千萬片。然而,即使要扯裂那些千絲萬縷的線,恐怕也要付出這隻右手被割碎的代價。
顯然知道真嵐放手一搏的意圖,傀儡師的眼睛裡陡然閃現出了莫名的興奮和殺意,將雙手往後一拉,同時對應地發力——無數的引線陡然被繃緊,割入真嵐的右手。
「啪!」雙方同時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細索立刻斷裂!
那一剎那,臺上偶人身子猛然一顫,彷彿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彎了一下。同一時間,真嵐皇太子詫異地看到了蘇摩居然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反應,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個踉蹌。
與此同時,金索割破真嵐右手,血洶湧而出。
「這……這是——‘裂’?!」看到傀儡師和偶人一模一樣的舉止,真嵐猛然脫口,眼神瞬息間變了變,似是驚詫,又似惋惜。
蘇摩的左膝上有血滲出,然而血腥味彷彿更加激發起了他的殺意,他的動作快得宛如閃電,手上細細的金索宛如靈蛇般遊動而出,撲向真嵐。竟是似懷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人於死地不可!邊上,偶人的膝蓋在窗臺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來,繼續舞動手足。
真嵐眼角掃過,面色頓時微微一白。
傀儡師和偶人,居然都彷彿在同樣奇異的節奏下,舉手投足。不知道是他們操控著那些漫天若有若無的絲線,還是那些絲線在牽引著他們。一模一樣的偶人和傀儡師,一模一樣的動作。
彷彿就是孿生的兄弟,嘴角帶著同樣莫測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勁風襲向咽喉的剎那間,真嵐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這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為了「鏡」——那已經是映象般存在的孿生,已不再是從本體中游離分裂而出的從屬分身。
「你這個傢伙,真是已經沒救了……」他喃喃自語,手指挽住了另一根呼嘯而來的引線,陡然發力——或許自己的手將被切斷吧?但是與此同時,那個傀儡師只怕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鏡」的無論哪一方,如果受到攻擊的話,那麼內外將同時受傷。
真嵐流著血的手抓緊了那些絲線,往裡扯回,瞬間傀儡師的手也往裡收,臉上居然有奇特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兩敗俱傷的結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於百年前在丹階上砸碎傳國玉璽之時!
「簡直是一個瘋子!」真嵐不能理解為何蘇摩對他抱有那樣大的恨意,忍不住心裡苦笑,卻知道面對著這樣瘋狂的對手不能退讓分毫,手上力道瞬間加大。
絲線繃緊。血從絲線兩頭同時沁出,如同紅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絲線連著的是偶人的頭頸,那個瞬間,偶人和傀儡師的臉上都有劇痛的神色。
就在即將拉斷偶人頭顱的一剎那,真嵐忽然一驚——
「不要。」斗篷裡,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安靜,但是卻是堅決的。那個瞬間,空桑皇太子臉色微微一變,手指忽然下意識地鬆開。
白瓔……你不願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你不願我在百年之後再度處死這個人嗎?
高手對決,成敗只是剎那間。真嵐的手剛一鬆開,引線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飛揚而起。被偶人操縱著,宛如毒蛇怒昂,驀地呼嘯撲來,猝不及防地扎入了真嵐的心臟部位!斗篷被撕裂開一個口子,引線如離弦之箭穿過軀體,從背後透出——然而真嵐臉色毫無變化,斗篷裡卻傳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
傀儡師手上的金索本來同時飛出,從各個方位切向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的身軀,要把他撕得支離破碎。然而聽到那個聲音,手忽然微微一震。
彷彿明白真嵐身邊傳出來的痛呼是誰的聲音,蘇摩雙手陡然凝滯了一下,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線紛紛墜地。
「白瓔!白瓔!」天光灑落在身上,真嵐的臉色卻變了,急切地抬手按住胸口那個破裂的口子,低下頭急喚,「你沒事吧?」
斗篷裡彷彿有微風湧動,輕輕動了幾下,然而終究沒有一絲聲響。蘇摩看著那一襲中空的斗篷,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沒有顧得上趁機補上一擊將對手徹底擊敗,雙手頹然垂落,無數的引線彷彿失去了生命力,也無聲無息地凋落了一地。
受傷的真嵐已經顧不上一邊的傀儡師,忙亂地掩著前襟,想要把射入的日光掩住——然而只有一隻手的他,卻怎麼也無法按住背後對穿而出的兩個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有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他背心那一處破口,低聲道。
真嵐詫然抬頭——說話的,居然是蘇摩!
片刻前那樣邪異的殺氣和恨意都消失無蹤,蘇摩抬起尚自流著血的手,幫他按住斗篷上的裂口,一把推開背後臥室的門,催促道:「快進去!」
「蘇摩?」空桑皇太子脫口低呼,目光瞬息萬變。
如意賭坊內那一輪瞬息生死的劇鬥後,外面也開始了一輪血腥的屠殺。
巨大的飛鳥雲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日光。雨已經停歇了,但是空氣中充滿了呼嘯的聲音,勁弩如同暴雨般傾瀉。街上奔逃的人紛紛被射殺在當場,血在積滿雨水的街道上縱橫,畫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少將有令,一旦發現‘皇天’,則封鎖相應街區,一律清洗!殺錯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銀色的風隼帶領著四方會聚來的隊伍,盤旋在城南,風隼上,藍髮的鮫人少女瀟冷冷重複著雲煥的命令——她喉頭顫動,卻沒有發出可聽見的聲響,用的全是鮫人的「潛音」。
那是鮫人一族在水下相互通訊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氣中和水中傳遞出數十里的距離。如今在風隼群集的時候,相互之間也必須用此來傳遞命令,不然以人的聲線,根本無法互通資訊——這也是滄流帝國決定將鮫人作為傀儡,操縱風隼的理由之一。飛翔於天宇的徵天軍團,無法離開鮫人這一項天生優勢。
離瀟最近的風隼上,鮫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面無表情地念出來,傳達給機上的滄流帝國戰士——命令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開去,迅速擴散入整個軍團。
昨日從伽藍城派出的風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擊毀一架,此刻還有九個小隊聽命。
「是!」接到了少將的命令,風隼內的戰士齊齊領命。然而副將鐵川冷冷斜視著這個代替主人發號施令的鮫人少女,內心嗤笑:雲煥少將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居然由鮫人來坐鎮徵天軍團!
「封鎖城南九個街坊,凡是逃出來的一律射殺!將所有奔逃的人趕到一起來,然後留一半人手在風隼上,其餘的給我下地細細搜尋,找出那個戴著戒指的女孩!」副將鐵川下令,轉頭看見前方一架風隼上居然只剩了一個鮫人傀儡,而上面的滄流帝國戰士居然一個都不見了,猛然臉色大變。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方才又遇到了強敵?到底這次受命尋找的那枚名叫「皇天」的戒指和那個戴著戒指的少女,是何來頭?
城南到處一片慌亂,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開那些如雨般傾瀉而下的勁弩,然而那些平民百姓如何能從那樣可怕的機械下逃脫,還沒有跑出一個街區,無數人就這樣被射殺在大街小巷裡。
哭號聲、驚叫聲、瀕死的呻吟,充斥著耳膜。
「城南那邊怎麼了?怎麼來了那麼多徵天軍團的人?」桃源郡雲中城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隊剛出來巡邏計程車兵詫然,領隊的抬頭仰望著南邊天空中盤旋著的巨大羽翼,古銅色的臉充滿了震驚和怒意,「居然在我們澤之國隨便殺人!兄弟們,跟我過去!」
「總兵,別,別衝動啊!」看到總兵的手握緊佩刀,咬牙切齒,旁邊的副總連忙拉住他,「徵天軍團每次出動都有特赦令,無論殺多少人都不會被追究。我們管不了——我們不過是屬國的軍隊啊。」
「胡說八道,冰族是人,屬國的人就不是人了?!」總兵更加憤怒,滿臉絡腮鬍子幾乎根根立起,「也沒有預先通知我們郡府,就闖過來莫名其妙地亂殺人!難道就讓那一群瘋狗在我們地盤上亂咬人?跟我過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是!」身後大隊計程車兵轟然響應,握拳贊成——很多人的家眷都還在城南一帶街坊裡,此刻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上去將那群屠殺百姓的滄流帝國軍隊碎屍萬段。
「你們敢!」正要帶隊離開,陡然身後有人暴喝,「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詫然頓足,看到了府門口匆匆出來的桃源太守姚思危——顯然他還在用早膳,連穿戴都不曾完畢,聽得外頭要出亂子,敞著懷散著發就趕來了,指著總兵,怒斥,「郭燕雲你個找死的,想煽動軍隊謀反嗎?你們都想被滅九族?」
「謀反」這兩個字一齣,群情沸騰計程車兵陡然一陣沉默,安靜下來。
和滄流帝國對抗的下場會如何,幾十年來雲荒上已經無人不曉。滄流帝國鐵一般的統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著三大軍團無與倫比的戰鬥力來維護,讓四方屬國沒有一個不服從的聲音發出。
同樣是軍人,那些士兵當然知道「徵天軍團」四個字代表著什麼含義。
家園被燒殺的憤怒,如火一樣燒上熱血男兒的心頭,總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麼也不顧地準備去阻攔那些闖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頭冷水潑下,讓大家都沉默下去。
且不論和徵天軍團對抗無異螳臂當車,就說身為軍人,沒有接到上司指令便襲擊宗主國的軍隊,這個「謀反」的罪名壓下來可不是玩的,就算他們不怕死,可這種大罪要株連九族,可不是一個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們給我好好地去巡邏便是,別管南城那邊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靜下來,才鬆了口氣,瞪了郭燕雲一眼,「總兵,你今天也給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老是這樣不用腦子亂動,讓我每天都覺得頭頂烏紗都搖搖欲墜啊。」
「太守,你不管那些渾蛋?」風裡呼號聲慘烈,郭燕雲指著南邊天際,額頭青筋暴突,「他們是在咱們桃源郡殺人!那群強盜!」
「住口!」姚太守瞪了總兵一眼,「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無論他們做什麼我們只能服從。你是屬國的一個小小總兵,能做什麼?而且他們一定也是為了抓反賊,才迫不得已動手的。」
「迫不得已?」郭總兵哭笑不得,「那群殺神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沒睡醒?」
「哎,懶得和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嘮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還沒用完,「反正沒有高總督的命令,絕對不許對徵天軍團有任何舉動!你回家去抱著老婆快活吧,操這份閒心幹嗎?」
看著姚思危太守摸著山羊鬍子搖搖擺擺地走回郡府,聽著風裡傳來的哭號聲,郭燕雲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如缽的拳頭攥起,一拳打在衙門前石獅子上:「他孃的冰夷!」
屠殺還在繼續,如意賭坊的院子裡也充斥著哭鬧聲。
來到雲荒後連日辛勞,慕容修好容易睡了個踏實覺,然而一早未起,就聽到了外面喧鬧沸騰的人聲。他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噗」的一聲,一支勁弩穿透了屋瓦,釘在窗前小几上,尾羽猶自微微顫抖。
慕容修大吃一驚,瞬間跳起,迅速拉過外衣穿好,將昨夜睡前攤開晾乾的瑤草收攏來打包背上,拉開門衝向前廳,邊跑邊叫著保護人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輩!救命!」
然而如意賭坊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亂,屋瓦到處碎裂,從屋頂的破洞中不斷有勁弩落下,「奪奪」地釘在屋內傢俱上。
慕容修冒著落下來的飛矢,一間間房子尋找西京,然而四顧不見那個醉酒的劍客,不由得心下又驚又怒——母親將他託付給這個陌生的大叔,卻料不到這般不可靠,在這樣危急的時刻居然不見人影。
到處都找不到人,一日前那樣熱鬧的賭坊居然轉眼荒涼,連老闆娘如意夫人都不知道哪裡去了。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冒著如雨的流矢一間間房子尋找,尚自懷了一線希望,以為那個醉酒的劍客會在某間房子裡猶自酣睡。
然而最後一間房門被推開,裡面只是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聲喊,沒人回答。剎那間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支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雙膝一軟,踉蹌著跌入門中。
更多的飛矢如同雨點散下,擊碎廊下屋瓦,令人無處可逃。
「進來!」毫無武功的珠寶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擋,黑暗中忽然有個聲音低呼,慕容修覺得憑空裡什麼拉住他手臂,「唰」地將他拖進房中。門扇「砰」的一聲在背後關起,飛弩的「奪奪」聲釘在門上,如同暴雨。
他忍著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間摸索著,扶著牆站起,判斷著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手指觸控處,似乎是頗為豪華的臥房,四壁上砌著光滑的石頭,大約因為屋樑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吊頂,竟然不曾有一支飛弩射破。
房間內一片暗淡,充滿說不出的詭異氣味,香甜而腐敗。
「她的魂魄渙散了?要怎樣才能凝聚?」黑暗中,一個聲音忽然問。
慕容修怔了一下,隱約記起那個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然而不等他發問是誰出手相救,另外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開口了,回答:「要靠‘皇天’來引發‘后土’內蘊藏的力量,才能在白日里保住靈體不散去。」
前面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難道后土本身的力量不會保護它的主人?‘皇天’‘后土’,不是對等力量的兩枚戒指嗎?」
「‘后土’的力量其實遠遜於‘皇天’。」對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經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渙散的靈體。」
「誰封印的?」另外的聲音驚訝地問,「誰能封印‘后土’?!」
那個人沒有回答,對話到了這裡停頓下來。沉默。
「請……請問是哪位恩人?」待得眼睛稍微習慣了房內的昏暗,慕容修開口詢問,隱約看到掛著重重錦帳的大床旁邊坐著幾個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燭臺,正待點起蠟燭,陡然憑空手臂一麻,燭臺噹啷啷飛了出去。
「別點。」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譁」的一聲扯下帳子來,彷彿生怕一點點光照入。慕容修猛然怔住。他終於聽出來了這個聲音!
這個黑暗裡的人,竟然是天闕上的那個鮫人傀儡師?
「咔嗒,咔嗒……」黑暗中,有什麼走過來了,拉著他的衣角。慕容修詫異地低下頭,看到了黑暗中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在離地二尺高的地方,詭異地對他笑。
「哎呀!」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聽到房間裡另外一個聲音響起,卻是在有些詫異地問他:「你是誰?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叫著西京的名字——你認識西京?」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慕容修估計著對方沒有敵意,點頭承認:「是的,他是家母的故人。」
「哦?」黑暗中彷彿有什麼來到他身側,居然輕得沒有絲毫的腳步聲。極暗的光線裡,只能隱約看到那個人披著一身斗篷,蒼白的臉露在風帽下,看著他,「你母親是……」
「紅珊。」黑暗最深處,另一個聲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鮫人紅珊。」
那是蘇摩的聲音——慕容修一直對這個詭異的傀儡師有莫名的避忌,此刻在黑暗中乍聽到,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哦,鮫人的孩子啊……難怪你肯出手救他。」披著斗篷的人微笑起來,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膀,「西京去哪裡了?我也在找他呢。」
慕容修搖頭道:「不知道,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麼變成這樣吊兒郎當了?」身側那個人微微詫異,「有正經事的時候跑得人都看不見!難道真的喝酒喝得廢了?我出去找找他。」
當那個人站起來的時候,重重的簾幕被拂起,床上宛轉著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在暗淡的室內發出奇異的微光,隱隱看得出是一個人的形狀,卻渙散得如同春日裡正在消融的白雪。
傀儡師放下帳子掩住,忽然間站了起來,拉住了正準備離去的人,道:「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他只放下了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掠了出去。門在眼前重重關上,房間裡陡然恢復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甚至沒有發覺那個傀儡師是如何從這個房間裡消失的。
「果然是這樣啊。」黑暗中,真嵐陡然吐了一口氣,喃喃道。
「呃,難得看見他這樣熱心。」慕容修想起天闕上那個袖手旁觀的冷血傀儡師,不自禁地感嘆了一句——憑直覺,他也感到這個叫作「真嵐」的人,遠比蘇摩要好相處。不過,總覺得「真嵐」這個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親在講起雲荒往事的時候,對他提過?
他在一邊苦苦回憶,然而旁邊披著斗篷的男子許久沒有說話,嘴角慢慢有了一絲苦笑:「哪裡……他是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個人待在沒有風的黑暗裡,會被‘鏡’中‘惡’的‘孿生’控制,不知道會對白瓔做出什麼事來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
真嵐沒有再和他說話,來到榻前撩開帳子,俯下身去看那一攤融化的白雪。他的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間白雪中一縷微光閃爍,應合著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聲跳入手心。
一枚銀白色的戒指,雙翅狀的托子上,一粒藍寶石熠熠生輝。
「天啊……這是‘皇天’?!」珠寶商人脫口驚呼。
真嵐將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傳遞著什麼力量,榻上那一攤宛轉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的變動,彷彿從渙散中凝聚起來。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奇異的一幕。真嵐沒有睜眼,許久,只是淡淡道:「不,這不是‘皇天’,而是‘后土’。」
「‘后土’?!」慕容修看著,忽然間彷彿記起了什麼,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你原來就是空桑末代的皇太子?!」
「是的,」黑暗裡的人微笑起來,「我就是真嵐。」
賭坊外大街上的那一場屠殺還在繼續。
「別亂動!」第五次將那笙的頭按下去,炎汐的聲音已經有了不耐煩。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將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啊!」然而苗人少女拼命掙扎著,想再度抬起頭來,「血!血!放開我!」
街上已經沒有幾個活人,屍體堆積在那裡,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混合著清晨的雨水。那笙的左頰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她尖叫,拼命想抓開他的手:「讓我出去!他們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殺人……不要殺那麼多的人!」
「胡鬧。」炎汐毫不放鬆地按著她,將她的臉繼續浸在血汙裡。鮫人戰士藏身在隱蔽的死角里,看著雲集在上空的風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徵天軍團!為了找到一個女孩,居然將整個街區的人都趕了出來,盡數射殺!
在他們看來,為了「皇天」,犧牲區區數千賤民只怕也是值得的吧?
想到這裡,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與自己何干?自己為什麼要護著這個戴著「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鮫人數千年來的死敵,少主也吩咐他驅逐這個女孩。而他,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看到過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裡,如今居然還在拼死護著「皇天」的主人,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那樣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覺便減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掙,竟然從他手下掙脫,拔腿便跑了出去。
街上已經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屍體橫陳在街上,偶爾還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讓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許亂殺人!不許亂殺人!」揮舞著雙手,少女沿著堆滿屍體的街道跌跌撞撞地跑著,對著天上雲集的風隼大喊。回應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勁弩。她揮著手,指間的「皇天」發出藍白色的光,一一擊落那些勁弩。
炎汐在後面看著,陡然間便是一個恍惚:或許……就讓她這樣跑出去也好吧?畢竟少主命令過了不許再收留這個戴著「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許也有力量保護自己,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加入復國軍時曾發誓,要為鮫人迴歸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獻出一切,那麼自己的性命也該為復國軍獻出,如果就這樣在這次追逐「皇天」引發的風波里終結,那豈不是違反了當年的誓言?
炎汐終於轉過頭,決定不再管這個戴著「皇天」的女孩兒。
「‘皇天’!」看到了跳出來的少女,風隼上的軍人齊齊驚呼,注意到了底下藍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得太近!不要像上次那樣被擊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離開五十丈!」風隼上,副將鐵川代替缺陣的雲煥少將,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兩架為一組,封鎖各方,輪換著用最強的踏弩聯排發射!」
「是!」風隼上的戰士領命,各自散開,立刻織起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箭網,將那個少女網在裡面。
從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勁弩如同狂風般一波波呼嘯而落,縱橫交織,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圖以血肉之軀攔下風隼的少女。
沒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擊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亂地揮著手。然而沒有接受過任何武學技擊的她,只會毫無章法地隨手格擋,哪裡能顧應得過全身上下的空門?猛然一個措手不及,一支響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那笙因為疼痛而脫口大叫,身子被強勁的力道帶著往前一傾,手指停頓,全身頓時都空門大露。
剎那間,更多的勁弩射向她的周身。
糟了!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縮。片刻前汀那樣悲慘死去的情形,彷彿在眼前回閃。
那笙……那笙也要被這樣射殺嗎?
「快回來!」這一刻來不及想什麼國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閃電般地衝過去,冒著危險一把將她拉倒,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屍體背後。無數的箭噗噗地擦著他們射下,在屍體上發出肉質的鈍音。那笙被拉得踉蹌,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覺後背重重撞上路面,那幾處傷口再度撕裂般痛了起來,讓整個背部和右手都開始抽搐。
沒辦法……終究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啊。
「如果不想連累我一起送命,就給我安分點!」跌落的一剎那,他厲聲吩咐,「聽我的吩咐,一起衝出去!」
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後,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她知道炎汐這句話一齣,便是應承了要照顧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間覺得有點奇怪:蘇摩那傢伙不是說過,不許他們鮫人管自己的事嗎?
她抬頭看著炎汐,忽然間將頭湊到他耳邊,輕輕道:「你是個好人。」
此時地面上已經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風隼已發覺了兩個人的蹤跡,排列成隊,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點的一剎那,風隼的腹部齊齊開啟,一道銀索激射而出,釘入地面,一隊隊身穿銀黑兩色軍裝的滄流帝國戰士手握長劍,沿著飛索從風隼上迅速降落地面,開始圍合作戰。
那笙跌在炎汐懷裡,看到那樣的聲勢,嚇得動都不敢動——雖然剛才口口聲聲喊著不怕死,此刻命在旦夕,身子還是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從八架風隼上下來了大約五十名戰士,顯然是訓練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兩路散開,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後街,截斷了所有去路,宛如雙翼緩緩合攏,將方才出現活人的街區圍合。
街上屍體堆積如山,所以他們推進得並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確認周圍路上和房舍中是否還有人存活,一旦發現尚未死的人,沒有時間確認,便一律殺死。屍體堆中零落的有慘呼聲傳出,忽然間就有幾個受傷未死的人跳了出來,用盡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中九架風隼還在盤旋,監視著地面上的一舉一動。那些原先躲在屍體堆裡裝死以求能逃脫這場屠殺的人剛一躍起,風隼上的勁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傷者很快陸續被射殺,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個光頭男子居然身手頗為矯健,一連格開了幾支勁弩,飛快地在屍體中奔逃。
然而天上風隼盯準了他,地上的戰士也向他包圍過來,那個人滿臉血汗,奔逃得氣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揮著劍狂舞亂劈,奇怪的是左手卻抱著一個酒罈死死不放——
不可以,不可以扔掉!那是二十年的醉顏紅……是敲開西京大人之門的寶物……如果他有幸成為劍聖的門下,那便是……
只想到這裡,「噗」的一聲鈍響,箭頭從脖子裡穿出,那個奔逃的光頭男子居然還支援著往前奔出三丈,去勢才衰竭。被堆積到膝蓋高的屍體一絆,身子往前栽出,撲倒在屍山上。手指這才一鬆,「啪」的一聲,懷裡的酒甕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合著血腥瀰漫開來。
血如同瀑布般從脖子裡流出,沿著箭桿兒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臉上。
苗人少女躲在屍牆下,身子嚇得彷彿僵硬了,一動都不能動。咫尺的頭頂上,那具剛成為屍體的臉還在抽動,眼球翻了起來,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溫熱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來,流到她臉上。那笙呆呆地看著,居然連稍微扭頭避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從中州來雲荒的一路上也曾經歷戰亂流離,然而這樣可怖的大屠殺她卻還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樣咫尺的距離內直擊力量懸殊的屠殺和死亡,令少女的心經歷了極大的震撼和打擊。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