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這就是雲荒?!
她呆呆發怔,對視著頭頂逐漸斷氣的平民,血滴滿了她的臉。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擋在她臉前,擋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鮮血。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這才恍然記起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
炎汐,炎汐!她忽然間快要哭出來。
「咦,難道就這樣死光了?」周圍寂靜了下來,落地的滄流帝國戰士發現再也沒有人動彈的跡象,有些詫異,「方才明明看到有個女的跳出來,怎麼這一輪補殺的全是男的?」
「囉唆什麼,一定是還在躲著裝死呢!慢慢搜。」帶隊的校官冷笑,斥喝下屬,然而看著滿街堆積如山的屍體,眼睛忽然眯起來了,「太麻煩了,乾脆點把火,把整條街燒了得了,守著街口兩頭,還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經搜尋得有些不耐煩了,士兵們立刻響應,「把風隼上帶的‘脂水’扔下一袋來,咱們潑上去燒了吧!」
地下搜尋隊暫停了下來,打出訊號,天上的風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鮫人傀儡毫無表情地操縱著機械,底艙開啟,長索吊下了幾大皮袋的東西,迅速落地。
士兵們退回,分成幾組,紛紛開啟了皮袋。袋子裡有奇異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這水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輕,漂浮在上面,宛如詭異的黑色毒蛇,迅速地蔓延開來。
「糟糕,他們要用脂水燒街!」嗅到了奇異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緊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囑咐,「那笙,快起來!你還記得剛才西京大人所在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作為一個路痴,在被炎汐拉著狂奔了一段路後,方才西京和那位滄流少將對決的方位她早就完全糊塗了。
這樣的情況下,還看到她這般神情,炎汐簡直是不知道如何說才好。他哭笑不得地低聲比畫,「你等一下要往對面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轉彎五十丈後就該是如意賭坊的大門——如果西京大人還在那裡,他一定會保護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沉默了一下:萬一西京此時已敗在雲煥劍下,又該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緊逼的危機已經讓他無法再去假設得更遠——如果那笙留在這個街區的包圍圈裡,很快就會被抓到殺死,也只有讓她去西京那個尚有一線生機的方向試試了。
「等一下看到煙冒起來,我先衝出去。你數到十下,就往那邊拼命跑,知道嗎?」刺鼻的味道越來越濃,低頭看見黑色的小蛇從屍牆下蔓延滲透過來,炎汐知道情況危急,低聲囑咐。一邊說,他一邊騰出手來,解開自己束著的髮髻,將頭貼著地面,將一頭藍色的長髮浸到黑色的脂水裡,滾了一下,瞬間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麼?」那笙看得心驚,脫口低聲問。
「北方砂之國出產的脂水。」炎汐將頭髮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一邊從身邊屍體的傷口上接了一些鮮血,塗抹到了自己臉上,「這是比火油更厲害的東西——看來他們要燒街,逼我們現身!」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堂堂滄流帝國的軍隊居然如強盜一樣,燒殺搶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這般奇怪的舉動,她更加詫異:「你……你在幹什麼?」
炎汐沒有說話,只是將死人的血抹在嘴唇上和臉上。黑髮披散,紅唇素顏,一眼看過去居然是男女莫辨。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畢竟年紀小,那笙一邊因為緊張而全身微微哆嗦,一邊卻因同伴這樣奇異的樣子而感到新鮮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然而話音未落,「刺啦」一聲,忽然間,彷彿有什麼焦臭的味道瞬間散開。
「燒起來了!」那個瞬間,炎汐猛然站起,低呼,「快逃!」
「你要幹什麼?」那笙下意識地伸手,將他死死拉住——然而,陡然間她就明白過來了,尖叫起來:「不許去!」
前方濃煙滾滾,黑色的水在瞬間化為了火焰。濃煙火焰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長劍和勁弩在等待著火中奔出的獵物。
炎汐準備掠出,被那笙那麼一拉卻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盡全力拉著他,幾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們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過是帝王之血的‘鑰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們不防備的時候打下一隻風隼罷了。」濃煙滾滾而來,炎汐已經被嗆得微微咳嗽,指著天上,「如今他們有備而來,上面有十架風隼……地上還有云煥!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就逃不掉!」那笙說不過他,只能聲嘶力竭地喊,「我不怕死。」
「說什麼呢?我不會讓你死的!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夠。」炎汐苦笑,一把推開了她,「我先引開他們,你快逃去西京大人那邊!他的力量應該足以保護你……」
濃煙滾滿了整條街,讓人無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著,眼裡不停地流下淚來,手卻死死拉著炎汐的衣襟:「咳咳,別去!別去!」急切間想到了一個理由,她忽然抬頭道,「你去了……咳咳,蘇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話,果然讓鮫人戰士的身子一震,看著映紅天空的火光,聽到那些屍體在火中發出的嗞嗞的恐怖聲音,死亡的腳步近在咫尺。
忽然間,炎汐笑了笑:「那就讓少主責怪好了——我這一生,也就率性而為這麼一次。」
一語未畢,他一劍撕裂衣襟,從屍牆後掠出,足尖點著堆積如山的屍體,衝入了烈烈燃燒的火中。
那個瞬間,應該是用盡了全力,鮫人戰士的速度快得驚人。
滄流帝國的戰士只看見濃煙中衝出了一個美貌女子,紅唇黑髮,一掠而過,跳入燃燒著的房屋中,飛揚的長髮帶著火焰,隨即被噼啪下落的燃燒的木頭湮沒。
「發現了!在這裡!在這裡!」地上搜尋的軍隊發出了確認的訊號。
天空中,風隼立刻雲集。
那笙的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來大叫,讓炎汐回來。然而全身微微顫抖,她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住了。
一、二、三、四……按著炎汐的吩咐,她閉著眼待在屍牆底下,一動不動地默數,顫抖著數到了十。那些呼嘯聲和搜尋聲果然遠離了。再也不猶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呼地一下子從屍體堆中跳起,藉著濃煙的掩蔽用盡全力狂奔。煙燻得她不停流淚,火光映紅整條街,那些被亂箭刺穿的屍體在火堆裡燃燒,被火一烤,手足奇異地扭曲,發出嗞嗞的聲音,看上去彷彿活著一樣。
這裡就是雲荒?簡直是人間地獄啊……
那笙用手背抹著淚,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頭看炎汐的方向——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根本不想這樣。根本不要看到這樣!
她不要什麼「皇天」,不要什麼空桑國寶,不要和這些瘋了一樣的戰爭和屠殺有任何關係!她拼了命逃離中州,來到雲荒難道是為了這些?她只要找到一個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賺錢,和喜歡的人戀愛……她不要捲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爭鬥中去!
然而,卻已經有人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來的血,鋪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視而不見。
千百年來被奴役的鮫人,無色城裡不見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嵐和已經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著,要為那些幫過她的人儘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為何而接近她。
那笙不顧一切地在燃燒的街裡狂奔,衣角和長髮著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狂奔而去。
終於到了一個街口,她記起來那是如意賭坊門前的大街,立刻左轉。
因為沒有被潑上脂水,別處的火暫時也沒有蔓延過來,前方的火勢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著,躲在斷瓦殘垣後,四顧看著,尋找著西京。
原先金碧輝煌的賭坊已經零落破敗,那一條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頂和牆壁上裂開了巨大的洞,宛如一隻只絕望暗淡的眼睛。房子裡、門檻上、街道中,到處都是屍體,剛開始還是稀稀落落的,然後沿著那條通往郡府的燃燒的街道,一路上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後堆積如山阻斷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風隼往相反的方向雲集而去,顯然是發現了炎汐的蹤跡。那笙一想到這裡,感覺身子哆嗦得不受控制。她用力咬著牙,小心地趴在殘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風隼看見,顫抖著慢慢往如意賭坊靠去。
然而,剛一露頭,忽然間覺得天空一暗!她抬起頭,就看見那一架銀色的風隼居然往這個方向盤旋而來,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燒著的房屋殘骸中。
低頭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賭坊的圍牆。大廳已經開始燒起來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來,轟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圍著的、修羅場一樣的地獄裡,兩名男子卻正鬥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圍著他們兩個人,黑衣的顏色居然都被掩蓋。凌厲的劍氣在空氣中縱橫。火燒了過來,然而奇異的是,燒到了他們身側居然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彷彿遇到了看不見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間大約十丈的場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兩個人之間的動作,只看到閃電在烈火中縱橫交錯,包圍了兩個人的身形。她甚至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西京,哪一個又是那位滄流帝國的少將。
她往外探了探頭,忽然間臉色蒼白,幾乎脫口驚叫出來——這片尚未燒到的地方,滿地的屍體中,赫然橫放著一具鮫人少女的屍身!藍色的長髮,纖細的手足,身上佈滿了亂箭——
「汀?汀!」認出了昨日里還活潑伶俐對自己笑著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顧不得頭頂還有銀色的風隼盤旋,驀然撲出去。
屍體上釘著的長箭隔開了兩個人的身體,讓她無法抱緊汀。
那笙拖著汀的屍體爬回牆角,回頭看著背後已經濃煙蔽日的街道——已經看不到那一隊滄流戰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況。難道……難道他也會……在剎那間變成和汀一樣?
想到這裡,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恐懼、無助、茫然……彷彿一面面鐵壁從四面逼過來,將她徹底孤立。
就在那一剎那,兩個黑影交錯而過,風猛烈呼嘯起來,逼得身邊獵獵的火焰往外面退開。一道閃電忽然脫出了控制,從火焰的場地裡直飛出去,落到了場外。
「叮!」白色的閃電在半空中慢慢熄滅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滾了滾,還原為一隻看起來很普通的一尺長的銀白色金屬圓筒,上面刻著一個「京」字。
「醉鬼大叔!」那笙認得這把光劍,脫口驚呼。
抬頭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冷冽地笑,帶著殺氣:「大師兄,果然喝酒太多對你有害!」另外一道閃電從火場中騰起,刺向空手的西京,「冒犯了!」
那笙這一次看得清楚,嚇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擊之下,光劍脫手飛出,西京用左手捂著流血的手腕。此刻,身無武器的他,看到雲煥閃電般刺來的光劍,瞳孔陡然收縮。
「蒼生何辜」——銀黑兩色的軍服下,滄流帝國少將眼眸冷冽、殺意瀰漫,用了九問劍法中的最後精華的「九問」!
西京只來得及偏了偏身子,避開脖頸的要害,「噗」的一聲光劍對穿了他的左肩胛骨。劇痛之下,西京忽然冷笑,不退反進,足尖加力,往雲煥身畔撲去——光劍穿透了他的身體,從背後直透而出,鮮血噴湧。
西京閃電般撲向雲煥,那樣迅疾的速度讓對方還來不及退開,一聲悶悶的破襲聲,劍芒從他肩膀上透過,直沒至柄。而那光劍的圓柄沒入了西京肩上的血肉中,連著雲煥握劍的手!
雲煥大驚,點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經陷入對方血肉的手。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彷彿根本察覺不到痛苦,只是將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夾住了光劍!
「在戰鬥裡,肩膀是這樣用的。」雲荒第一劍客猛然低聲冷笑,右手閃電般地抬起,以手為劍,伸指點向雲煥眉心,「且看師兄這一式‘蒼生何辜’!」
雲煥立刻棄劍,後退,然而還是慢了片刻,一道凌厲的劍氣破空而來,「啵」的一聲,眉心頓時破了一個血洞。雲煥臉色蒼白,踉蹌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著眉心。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才學了十幾年,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劍,扔到了地上,冷笑道,「不錯,在劍技上你是天才——但是劍技不是一切!實戰呢?品性呢?你知道劍聖門下‘心、體、技’合一的三昧嗎?!」
「蒼生何辜……蒼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複了一句,撿起被雲煥打落的光劍,手腕一轉,「啪」的一聲吞吐出白光來,大喝一聲,提劍迎頭劈下,「殺人者怎麼會知道什麼叫作蒼生?」
劍風凜冽,砍落之處,火焰齊齊分開!
看到主人遇險,風隼上的瀟臉色陡然蒼白,迅速扳動機括,讓風隼逼近地面,長索拋下,想扔給地面上陷入絕境的滄流帝國少將,然而終究來不及了。
雲煥被奪去了光劍,赤手對著雲荒第一的劍客,氣勢居然絲毫不弱。血流了滿面,然而血汙後的眼睛依然冷酷鎮定,毫無慌亂。
在西京光劍劈落的同時,他忽然做出了一個反應——逃!
他沒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進,絕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點著地面倒退!身體貼著劍芒飛出,直直向著戰場外圍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沒有想到那樣驕傲冷酷的軍人竟會毫不遲疑地逃跑。他毫不猶豫地追擊,然而云煥的動作更快。彷彿被逼到了懸崖,生生激發起他體內所有的力量,滄流帝國的少將幾乎是踩著火焰,風一般掠過。
奔出火場後,也不管多狼狽,他就地一滾滅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西京丟下的光劍,「嚓」的一聲扭過手腕,發出劍芒橫於身前——
趕上了!
西京如影隨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劍在離雲煥身上一尺之處被格擋住。
地上地下的兩個人,身形忽然間彷彿凝固。
在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間,雙方就進入了對峙的階段。光劍上負擔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隨之增強,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分地瞬間失去,然後瞬間又恢復。誰都不敢稍微分神。只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平衡,那麼轉瞬光劍就將洞穿心臟!
那笙抱著汀,躲在不遠處看著,大氣也不敢出。
風隼此刻掠到了離地最低點,鮫人少女手指如飛般跳躍,絲毫不亂地扳動各個機簧,保持著風隼的飛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雖然上面沒有其餘滄流戰士,風隼還是陡然發出了一支銀白色的箭,準確地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響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氣,箭頭上發著藍光,刻著小小的「煥」字,凌空下擊。
西京無法分心去看背後,然而耳邊已經聽到了箭風破空的聲音。手上雲煥光劍上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強——他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壓住對方的劍,只要稍微一鬆手,雲煥的光劍就會刺穿自己的心臟!
那一支響箭呼嘯而落,刺向他後心。
「大叔,小心!」那笙再也忍不住,直跳了起來。急切間忘了放下汀的屍體,大叫著一頭衝出去——「皇天」在她指間閃爍,隨著她的揮舞,陡然間發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響箭瞬間斷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一擊得手,實在是搞不清楚這枚戒指抽風的規律,反而怔在原地。
「‘皇天’!」地上地下兩個人忽然同時驚呼。雲煥看到了飛奔而來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間閃耀的戒指——他忽然間就收了力,同時盡力往左滾出。
「噗!」西京的光劍失去了抗衡力,陡然下擊,刺穿他的頸部。
血洶湧而出,然而云煥根本不介意,動作快得宛如雲豹,從地上直撲而起,一劍刺向那笙——那笙猝不及防,抬手下意識一擋,汀的屍體從她懷抱裡跌落地面。
先前的一輪接觸中,雲煥已經摸清了這個戴著「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沒有任何本領——就像一個孩子,手裡握著大把的珍寶,卻不知如何使用。他那一劍是假動作。等到那笙抬手擋在面前,「皇天」發出藍白色光芒的時候,雲煥的劍芒才陡然吞吐而出!
光線扭曲了,彎彎地轉過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臟。那笙蒼白了臉,眼睛看到,腦子想到,可手卻來不及反應。
那個瞬間,西京已經搶到,一劍斜封,盡力格開了雲煥的光劍。然而,那笙已經被吞吐的劍氣傷到了心口,眉頭一蹙,痛得想叫,可一開口就吐出一口血來,眼前一切忽然間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覺委頓的剎那間,西京和雲煥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燒,風隼在盤旋,瀕死的慘呼和呻吟充盈耳側,滿身是血地在滿目狼藉的廢墟里揮著劍——空桑劍聖門下的兩位弟子,同室操戈。
雲煥一連格開了西京的兩劍,然而手中的光劍也幾乎脫手飛出——從力量來說,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頸中那一劍雖然沒有刺穿動脈,可已經讓體力從滄流帝國少將身上迅速流失。
風隼掠低,上面瀟的神色緊張而恐懼,飛索拋下,一次次晃過雲煥身側,然而他卻無法騰出手來攀住——頸中的血不斷噴湧,已經不能再拖延。
那一剎那,接下西京又一劍後,雲煥踉蹌後退,腳後忽然絆到了什麼。他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劍不間歇地刺來,雲煥忽然冷笑起來,想也不想,探出左手,抓起絆倒他的東西,擋在面前。
「噗!」光劍刺穿了那個柔軟的事物。
血流了出來,然而汀的臉依然在微笑——西京忽然間就怔住了,看著刺穿汀身體的光劍。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剎,「嚓!」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雲煥的劍穿透擋在面前的屍體,驀然重重刺中西京!
「戰場上,鮫人是這樣使用的。」在師兄倒下前他還來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後絲毫不緩地掠起,探手一把抓起昏迷中的那笙——長索再度晃落的一剎那,雲煥一手攀住,深深吸了口氣,忍住眉心和頸部兩處的痛苦,身形掠起。
無論如何,這一次的任務完成了,總算沒有給巫彭大人丟臉。
對於滄流帝國徵天軍團來說,勝利便是一切。
說什麼殺人者不懂蒼生,大約也就是說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真正領會到「九問」裡的精髓吧?然而,這個酗酒了百年的師兄,他又知道什麼?!他不曾在滄流帝國的伽藍城內長大,不曾體會過那樣嚴酷的制度和等級,也不明白勝利對於戰士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的國家、民族、青春、光榮和夢想。
他作為滄流帝國的戰士,自幼被教導應該為之獻出一切的東西。
「少將,恭喜。」瀟收起了長索,看到順利將那笙帶回的雲煥,臉上的表情忽然間頗為奇異。她最後一次看了看底下的地面,雙手顫抖著,調整著雙翼的角度,駕駛風隼掠起。
「好險,差點切斷動脈。」雲煥將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著頸部,滿手是血,低斥,「那群笨豬都在幹什麼?這麼多人還沒找到一個女孩!快返回伽藍城——天就要黑了!」
「是,少將。」瀟答應著,操縱著機械。
忽然間,彷彿什麼東西斷了,落下一串噼噼啪啪的輕響。
「又怎麼了?哭什麼?」看著跳到腳邊的珍珠,雲煥蒼白著臉包紮著傷口,陡然有些不耐煩,看向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個鮫人當擋箭牌的緣故?物傷同類?」
「少……少將……」瀟將風隼拉起,掉頭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編隊裡歸去。然而雖然極力保持著平靜,冷豔的臉上依舊有淚水不停滴落,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那個女孩……那個死了的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什麼?雲煥驀然抬頭看著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手指不自禁地握緊了身側的光劍——如果這個鮫人稍微有異動,他便毫不遲疑地出手。
然而,瀟一邊哭,一邊卻準確無誤地操縱著風隼——畢竟不同於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訓練出來的傀儡,她的靈活程度和應變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個人就能駕馭這樣龐大的機械,同時完成飛行和攻擊。在多次戰役裡,瀟的配合成了他全勝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讓瀟服用傀儡蟲吧?但是,如今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此刻自己極度衰弱,如果瀟在此時叛變,那麼……
「我幾十年沒有看見她了……只是聽說她認了一個劍客當主人。我二十年前已經和族人徹底決裂,也不會有面目再見汀——沒想到……沒想到,卻只能看到她的屍體……」瀟哽咽著,淚水不停滴落,凝成珍珠,在風隼內輕輕四處散開。
雲煥眼睛眯起,殺氣慢慢溢位:「你想為她報仇嗎?」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想來她並不後悔跟著西京吧?」瀟低聲喃喃道,風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燒著的街道上空掠過,「就像……我不後悔跟著少將一樣——我們選擇的路不一樣,但是,都不會後悔。」
雲煥忽然冷笑了一聲:「說得動聽——我做過什麼善待你的事嗎?值得你這樣背叛族人、捨棄故國跟著我?」
瀟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少將您允許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並肩作戰,便是對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個天地背棄的孤魂野鬼了。」
雲煥忽然間有些語塞,彷彿眉心的傷口再度裂開來,他用力晃了晃腦袋。
「少將當年從演武堂完成學業,以首座的能力進入徵天軍團,帝國元帥巫彭大人也對您另眼相看——在那樣平步青雲的情況下,您選擇了身負惡名的我做搭檔。為了不讓我成為傀儡,還差點和上級將官動手……」回憶起十年前的情景,瀟仰起頭,「如果不是最後巫彭大人愛惜您的才能,偏袒了您,您在軍隊裡的前途或許就在那時終結了。」
「哦,那個麼……」抬手捂著頸中的傷口,雲煥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搖頭道,「我不讓你服用傀儡蟲,不過是為了能獲得最強的鮫人做搭檔而已——你如果成了傀儡,恐怕反應速度和靈活度都要受到很大影響。」
對於這樣的回答,瀟只是微微笑了笑:「少將難道不怕我隨時反叛?要知道,在二十年前復國軍戰敗後,就盛傳我是出賣族人的叛徒……難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過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麼可怕。」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冷然道,「我既然喜歡用鋒利的刀,就不能怕會割傷自己的手。」
瀟不再說話,眼裡有些微苦笑的神情,那樣劇烈的痛苦和矛盾,幾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成兩半——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選擇了的路。
她已然無牽無掛,天地背棄,只剩下孑然一身,直面著毫無光亮的前路。
「雖然二十年前我還小,沒有經歷過那一場平叛——但是,後來我也知道所謂‘出賣族人’的罪名,不過是假訊息而已。」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將那笙的手腳捆好,扔到一邊,「那時候巫彭大人俘虜了你,然後放出你叛變的謠言,把你當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來報復的殘餘復國軍,以求一網打盡——這事別人不知道,我大約還是知道一些的。」
風隼猛然一震,瀟的手從機簧上滑落,身子微微顫抖,不敢回頭看雲煥的表情——他知道?從來都沒有對她提過,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麼,他有沒有記起來二十年前那件事……
然而,不等她繼續想下去,風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去勢陡然被遏止——瀟猝不及防,整個人在巨大的慣性下向著牆壁一頭衝了過去。
「小心!」雲煥猛然探手將她拉住,厲喝道,「快調整!」
撞……撞到什麼了嗎?
她坐在座位上看向前方。然而奇怪的是面前根本沒有東西阻礙著,風隼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拉住了,前進速度忽然放慢,迅速傾斜。瀟的雙腳已經離開了艙底,全靠著雲煥的支撐才能定住身形。她處變不驚,迅速地操縱著,將機翼的角度調正,用力拉起。
然而,還是沒有辦法動!
風隼彷彿被看不見的東西拉住,速度越來越慢。
「咔啦!」一聲脆響,外面彷彿什麼東西猛然破碎了。雲煥往外面看去,陡然間眼睛凝聚,瞳孔收縮——居然有什麼東西,宛如看不見的繩索一樣,綁住了風隼!風隼被定在半空,堅硬的外殼一寸寸地坍下去,彷彿被無形的手撕扯著,往各個方向四分五裂。
是什麼?是什麼居然在撕裂風隼?
雲煥往地下看去,在燃燒著烈焰的廢墟里,隱約看見一個黑衣男子對著風隼抬起手來,做著拉扯著這個巨大機械的動作。
這個人是誰?!雖然因為太遠而看不清面目,那個瞬間,當那人的身形映入眼簾,雲煥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氣,心裡陡然有難以善了的預感。
風隼的晃動越來越激烈,瀟臉色蒼白,手指迅速地跳躍,嘗試著各種方法,想把風隼重新活動起來,然而力量根本不夠。
「瀟,小心了!你帶著這個女孩先歸隊——我去截住那個人!」雲煥當機立斷地吩咐,「不要管我了!你先把這個姑娘帶回帝都覆命!」
「少將!」瀟脫口驚呼,然而在激烈的晃動中連轉頭的動作都做不到。
「按我的命令辦!」轉動機簧,將長索盪出,雲煥轉瞬跳了出去。
「咔啦!」在他跳出去的一剎那,風隼右翼折斷,轉瞬失去了平衡,一頭往地上栽去。瀟咬著嘴唇,一手抓著扶手讓自己的身體穩定下來,另一隻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強控制著已經支離破碎的風隼,讓它搖搖晃晃地向著南城其他風隼聚集的地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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