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星光下,那些黑翼瞬忽遠去,只留下滿地死屍中相對默立的兩個人。
腥風席捲而來,在殘破的戶牖間發出哭泣般的低語,白瓔凝視著黑夜裡堆積如山的屍體,忽然間收起了光劍,合起雙手壓在眉心,低聲開始念動冗長而繁複的祈禱文。濃墨般的夜色下,純白的冥靈女子宛如會發光的神像,沉靜溫婉,面容上帶著悲憫的表情。
蘇摩眼神變了變,轉頭不再對著她,空茫的眼睛投向南城燒殺一空的街道,忽然間微微皺眉——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他憑著內心幻力的感應,反而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景象。
此刻,就在夜幕下,他看到無數虛幻的魂魄從那些剛死去不久的平民身上四散而出,紛紛掙扎升入半空,雲集。每一縷鬼魂,都帶著死前可怖的恐懼、仇恨和絕望,死不瞑目。那樣瀰漫的「惡」的氣息,讓傀儡師都不由得微微皺眉。
那些一縷縷的鬼魂掙脫死亡的軀體,糾結在半空,惡狠狠地咒罵著、呼嘯著。白瓔雙手壓著眉心,低聲念著祈禱文,試圖平息這些孤魂厲鬼的戾氣。
「生死代代流轉不息,此生已矣,去往彼岸轉生吧!」冗長的祈禱文唸完,白衣女子伸開雙手,掌心向上對著那些厲鬼輕聲囑咐,長及腳踝的雪白長髮如同被風吹動,獵獵飛舞,「散去吧!」
然而,那些雲集的孤魂厲鬼並不曾如言散開,反而發出了憤怒的呼嘯,沸騰般地在半空盤旋糾結,變幻成詭異的形狀。忽然間尖叫著俯衝下來,撲向廢墟里活著的兩個人!
那一縷縷孤魂面目猙獰,居然是要毀滅掉一切地面上的活物。
白瓔一驚,那些孤魂呼嘯著撲過來,卻從她身體裡對穿而過,止不住去勢繼續飛出。個個臉上都有震驚的神色,回看這個白髮少女——是冥靈?這個為他們念祈禱文的女子,同樣也是個冥靈?
「那麼多瀕死人的憤怒、仇恨和絕望,你以為憑著幾句話就能消弭嗎?」那一邊,蘇摩收回了方才發出去的引線,那些透明的絲線上還纏繞著絲絲縷縷被切碎消弭的魂魄——凡是所有撲向他的厲鬼,都被傀儡師毫不留情地舉手之間摧毀了。
「那些死去的眼睛是不會閉合的……除非它們看到了最終的報應。否則——」蘇摩淡淡說著,忽然間抬手指天,聲音轉為嚴厲,「即使化身為魔物,也不會放棄復仇!」
白瓔抬起頭,漆黑的羽翼就在剎那間在她頭頂展開。
那麼多剛剛死去的孤魂厲鬼,在夜幕裡糾結聚集,居然形成了新的魔物!那些仇恨、絕望、憤怒和悲傷無法散去,在黑夜裡化成了邪靈——
就在她的頭頂上,一隻新的鳥靈誕生了。
那隻剛從死亡裡誕生的鳥靈有著初生嬰兒的臉,光潔圓潤,眼光尚自懵懂。然而就在這個嬰兒的背後,巨大的黑色羽翼覆蓋了天空,充斥了無邊的惡毒和煞氣。
「要殺就趁現在。」傀儡師忽地冷笑起來,指了指那隻初生的鳥靈,「不然這魔物就會逃入世間食人了!」
白瓔的手指握緊了光劍,錚然拔出——然而,那個剛誕生的魔物還沒有學會捕食和躲避,居然只是如同嬰兒般無知無畏地看著手持光劍的劍聖女弟子,嘻嘻地笑著,展開翅膀在她身邊飛來飛去,似乎是在好奇地打量著她。
面對著這樣嬰兒般的面容,白瓔竟然有些遲疑。
那隻小鳥靈盤旋了一會兒,振翅準備遠去——然而就在那一剎那,蘇摩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食指彈出,一道細細的白光如同響箭般,刺穿了那個嬰兒的腦部,然後用力一絞,將整個嬰兒身體四分五裂地扯開來,切成片片破碎!
黑色的羽毛如同黑雪般簌簌落下,伴隨著魔物瀕死的慘叫,黑血雨一般灑落,穿過白瓔虛無的身體,落到流滿了血的廢墟上。
「空負絕技,居然連只魔物都殺不了?」傀儡師收回滴著血的引線,冷冷嘲諷,「這隻也罷了——為什麼放走方才的那隻鳥靈的首領?」
白瓔垂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對那樣的語氣並不介意,淡淡道:「因為,那是我認識的……」
蘇摩愣了一下,茫然的眼睛裡忽然閃過大笑的意味,失聲冷笑道:「啊?除了鮫人,你還認識鳥靈!厲害啊,太子妃,你為什麼總是和這些魔物扯上關係呢?」
那樣刻毒的語氣,讓坐在傀儡師肩上的小偶人都不自禁地咧開了嘴冷笑,白衣女子的臉色終於微微一變,凝定下來,不作聲地看著面前多年前的戀人。百年過去,那個鮫人少年已經長大為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子,然而,那樣陰鬱桀驁的眼神卻是未曾有絲毫改變,說話間帶著刺人的惡毒和尖刻。
那是她命中的魔星。
「百年來你的脾氣似乎越來越不好了呢。」將方才拔出的光劍收入袖中,白瓔轉過頭看著他,微微笑了笑,「不過,多謝你白日里救了那笙。」
蘇摩嘴角驀然抽動了一下,似乎有說不出的悔意從眉間一掠而過,無語。他肩上的偶人咔嗒地轉過了頭,彷彿有點看笑話似的看著自己的主人,小小的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詭異神色,彎起了嘴角,無聲地笑。
「百年前我欠你一條命。」沉默許久,傀儡師才開口,轉身牽著小小的偶人離去,「如今還你這個人情。」
偶人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傀儡師肩膀上跳下地來,被透明的引線牽扯著,咔嗒咔嗒地蹦跳在橫七豎八的一地屍體中。黑色的夜幕下,死亡的氣息瀰漫著,蘇摩走在廢墟里,帶著腥味的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髮,說不出的邪異和孤獨。
「如果你還講‘人情’的話,來定一個盟約如何?」彷彿是思慮了很久,在看著鮫人少主走入夜色之前,白瓔終於開口提議,「作為海國的少主,為了你們鮫人族,也為了我們空桑人,希望你能考慮一下結盟的事——眼下我們雙方都無法單獨和滄流帝國對抗。」
蘇摩的腳步停在一道半塌的斷牆邊,沒有回頭。然而偶人仰起臉,看到了傀儡師空茫眼睛裡閃過的奇異表情。沉默片刻,鮫人的少主終於還是低聲笑了起來:「啊,原來你是來做說客的嗎?這種大事,真嵐皇太子不出面,卻要你來說,真是讓人覺得有點奇怪……他以為他算得精,可惜,有些事可能不在他預料內。」
「是我自己想說的,不關他的事。」白瓔眼色也冷了下來,掩住了不快,繼續道,「我們只要奪回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權利,你們也有你們一族千年來的夙願——我們如今共同的敵人是冰族滄流帝國,相互之間不應該再敵對。若十萬空桑人有重見天日之時,鮫人便可以重歸碧落海。」
蘇摩聽著太子妃的勸導,眸中神色微微一變,然而聽到最後的話,忍不住冷笑起來:「千年夙願?我們這個夙願,還不就是開始於千年前你們空桑人滅亡海國的時候!幫你們復國?復國了的話,鳥盡弓藏,誰還保證你們能守約讓我們迴歸碧落海——百年前冰族就是那樣對我們許諾,可最後滄流帝國建國後又是怎麼對待鮫人一族的?用更暴烈殘酷的奴役和鎮壓!我怎麼能相信你們這些陸地上無恥的人類?!」
傀儡師霍然回頭,厲聲低喝。第一次,他空茫的眼睛裡凝聚了常人才有的光彩,冷銳如針。
那已經不再是百年前白塔頂上少年男女之間的爭論,而已經關乎兩個國家和民族的興亡——所有「人情」都不能再講……何況,事到如今,又哪裡還有人情可言。
「蘇摩!真嵐他不是那樣的人。」白瓔踏近了一步,抗聲分辯,「他一直都對鮫人的遭遇抱有同情,努力想讓星尊帝締造的悲劇在他手裡終止!我知道他的想法——你要相信他。」
「同情?誰要那種東西!」蘇摩猛然冷笑,「好吧,就算是,百年前他就有能力做到了,那時候那個皇太子他在幹嗎?要等到淪落入無色城,才來示好求援,表示他的‘同情’?」
「那時候真嵐沒有實際上的權力。」空桑皇太子妃不懈地為了丈夫辯護,說起百年前的政局,「那時候青王把持了朝政,而諸王又鉤心鬥角,政令難行,弊端重重——他一個剛從北方歸來的庶民皇子,又能做什麼?」
「呵,舌燦蓮花啊……」聽到那樣的話,傀儡師猛然再度冷笑,微微搖頭看著她,眼裡有不知道是譏諷還是不屑的光,「郡主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能言善辯?不是一和人說話,就會紅了臉囁嚅不敢答的嗎?」
白瓔正在極力分辯,然而聽得那樣的話,陡然心口一窒,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因為生母早早扔下她不管,而繼母又嚴苛,百年前的那個貴族女孩是那樣的拘謹而靦腆。後來十五歲孤獨地住到了高高的白塔頂上,更是步步小心時時在意,生怕一個舉止不當便會被訓禮女官呵斥。雖然身份尊貴,卻是膽小拘謹,對任何人都細聲細氣。連那個演傀儡戲的鮫童奴隸,在沒有侍女在側的時候,都可以對她說以下犯上的話。
然而,或許因為只有這個鮫人少年對她說的話還比訓禮女官有趣些,貴族女孩雖然每次都被氣哭,卻依然喜歡時不時私下找他玩和他聊天——卻不知道那個有著空茫眼睛的鮫童,在聽著她聲音的時候,是用什麼樣陰鬱危險的心態來回答她,不放過任何刺人的機會。
就像刺蝟豎起全身的刺,極盡刻毒和刁難,如果對方稍微流露一絲的不屑和惡意,就不顧一切地反擊——然而那個貴族女孩只是被他說一句,就漲紅臉結結巴巴,不懂如何反駁。到了第二天,照樣要召鮫童來演傀儡戲,然後私下找他玩。
但是百年過後,什麼都變了。
「你……那麼,請你相信我。」無法讓對方信服,白瓔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一時間居然又有些結巴,「如果你不相信真嵐,至少請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幫你們,也幫空桑。若真嵐將來毀約,我便會不惜一切阻止他。」
那樣的誓言,散入夜風裡,讓蘇摩長久地沉默下去。
就算他不瞭解空桑皇太子的想法,但白瓔的態度,百年前就已明瞭。如果說,在千萬空桑人中,還能有令鮫人一族的敵意些微化解的,那便只有兩個人:當年為了維護鮫人不被屠殺而遭到驅逐的大將軍西京,以及從伽藍白塔絕頂躍下的皇太子妃白瓔。
如今,這兩個空桑人聯袂對鮫人伸出言和之手。
「就算我相信你——你還敢相信我嗎?」長久的沉默後,傀儡師忽然笑起來了,帶著冷冷的譏諷,「就算定了契約,我也不是個守信的人,我天生就喜歡反覆無常,背叛害人。而如果我再度食言,你也不能再用一死謝族人了。」
說著,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他回身,向著如意賭坊的方向折返。
白瓔站在路的中間,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蘇摩已經走了過去。街道很窄,他沒有任何閃避,就筆直走了過來,交錯而過,肩膀毫無阻礙地穿過冥靈空無的身體,頭也不回。
「我願意再信你一次。」忽然間,空桑太子妃開口了,聲音堅定,「我信你不會毀約——如果這次我再輸了,那也是我的命。」
帶著偶人的傀儡師停了停腳步,卻沒有回頭,冷笑道:「有膽氣啊!你憑什麼信?」
「就憑這個。」白瓔低下眼簾,手忽然從袖中拂出。
一個細小的東西劃破空氣,擊中他的肩膀。蘇摩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攤開掌心,忽然間身子不易覺察地一震,彷彿那細小的東西擊中了他的心臟,他默不作聲地迅速握緊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間也有些僵硬,低頭看著主人的手,嘴巴緊抿成一線。蘇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折回如意賭坊,臉上隱隱有可怕的光芒,帶著憤怒和殺氣。修長蒼白的手指用力握緊,用力地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膚——黑夜裡,「嚓」的一聲輕響,彷彿什麼東西瞬間粉碎了。
細微的粉末,從傀儡師指縫間撒落,在黑沉如鐵的夜裡閃著珍珠質的微光。
天馬透明的雙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錯,風聲呼嘯。同屬於冥靈的雙方沒有相互招呼一聲,就迅速地擦身而過。
「好多的鳥靈……難道桃源郡發生了慘禍?」看見了那雲集的黑翼掠過,領隊的藍夏喃喃自語,手指扣緊了天馬的韁繩,催加速度,「不好!會不會是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出了事?紅鳶,我們得快些!」
然而,在藍王轉頭時,卻看到美麗的赤王兀自回頭看著那群鳥靈掠過的方向,怔怔出神,臉上有奇異的表情。
「怎麼了?」藍夏詫異地詢問道。
「藍夏……你看到剛才那群鳥靈裡受傷的那個了嗎?」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嘯著消失在黑夜裡,紅鳶才回過頭,一邊飛馳,一邊喃喃問一邊的同僚,「很眼熟啊……應該是我們以前見過的。你認出它了嗎?」
「我沒留意。」藍夏心裡焦急,因為已經看到了地面上燒殺過後的慘景,「像誰?」
「白王。」紅鳶咬緊了嘴唇,吐出兩個字。
「什麼?」藍夏詫然回顧,看到赤王的臉色,知道絕非說笑,「白王?你說的是先代白王寥,還是現在的太子妃白王瓔?」
赤王低下了頭,美豔的臉上有深思的表情:「都像。」
「天……」藍王驀然有些明白了,脫口低呼,「你是說,那魔物是……」
紅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頭,就在這一剎那,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他們兩個人迅速勒馬,帶領一群冥靈戰士無聲無息地落到了地上殘破的庭院裡。
那裡,已經插滿了亂箭的匾額上,寫著幾個金色大字:如意賭坊。
「好像就在這裡了。」感覺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氣息,藍夏心急如焚,來不及多想方才的話題,迅速跳下了馬背。
走離那個純白色的女子身側,旋即就被無邊無際的黑夜包圍。
傀儡師默不作聲地帶著偶人在廢墟中走著,穿過那些尚自燃燒的斷牆殘垣,微弱的火光映紅他蒼白的臉,空茫的眼睛裡居然有近似於仇恨和惡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閃電般掠過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來咔嗒咔嗒地跟著主人走著,然而忽然停下了腳步,扯了扯蘇摩手裡的引線,直直抬起手來,指了指前方的路和遠處的如意賭坊——走錯方向了。
然而傀儡師根本沒有理睬偶人,自顧自地茫然走在廢墟里,不停止的腳步,扯得阿諾一個踉蹌飛出去。也許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頂,一直不聽話的偶人連忙默不作聲地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柵欄擋在了面前。
然而那樣不堪一擊的屏障,卻讓鮫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腳步,空茫的眼睛穿過面前的柵欄,彷彿看到了極遠極遠的時空彼端。
時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柵欄,彷彿一道閘門攔在記憶中。
結實的木頭籠子裡,是一個年幼孩童驚恐無措的臉,躲在籠子一角,睜著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圍著的商賈模樣的人,拼命把身子縮成一團——彷彿這樣把身體盡力蜷曲起來,就能變成很小很小的一點,從眼前這充滿銅臭和骯髒味的空間裡消失。
然而外面粗壯的手伸進來,還是毫不費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來,展示給客商:「你們看,不過四十歲!多麼年幼,以後可以為你們賺很長時間的錢。」
「它後背上是什麼東西?那麼大的胎記?啊呀,肚子裡是不是還長了瘤子?」有手伸過來,撕開它的衣服,審視,嫌惡地皺眉,「這種貨怎麼賣得出去?只能用來產珠,還要費力教會它織綃,太不划算。」
「喂喂,別走別走,價錢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臉,保準是從未見過的漂亮!」貨主急了,用力扳轉孩童的臉,對著遠去的客商叫賣。
那樣的日子一直過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葉城東市那個陰暗的角落裡,木籠子就是他童年時候的家,以至於很久以來,他都認為這條常年不見日光、瀰漫著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在被視為「物」的眼神打量里長大,最初的恐懼和驚慌變得麻木,仇恨和牴觸卻一日日滋長起來。彷彿有毒的藤蔓瘋狂地糾纏著生長,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著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頭頂的任何一絲光線。
經歷了開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死去活來。終有一日變成人形的他被人買去,諸般荼毒,只為榨取完鮫人孩子眼裡的最後一滴淚。
然而,那時候仇恨之火長年累月的灼烤已經讓他心肺焦裂,任憑如何毒打和凌辱,再也沒有一滴淚水從孩子陰鷙的眼裡湧出。那一日,在更加瘋狂的折磨過去以後,鮫人孩子依然咬爛了嘴唇都不肯哭一聲。奄奄一息中,聽到主人在一邊商量著:不如干脆從這個不能產珠的鮫人孩子身上挖出「凝碧珠」去賣錢吧?
就在那一剎那,他想也不想,抓起織綃用的銀梭,刺入了自己的眼睛,扎破眼球!那些空桑人,再也不要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永遠……永遠不要想!
其實,在變瞎之前,他的眼睛就從未看到過光。面前是完全的黑,和永無止境的夜。
直到後來,他輾轉被賣入了青王府,又捲入宮廷陰謀,被送上伽藍白塔頂上去執行那卑鄙的計劃——到最後,終於從青王手裡換回了自由,然而他卻已付出了僅剩的最後的東西,從此一無所有。他沒有尊嚴,也沒有為人的準則,他什麼都可以背叛,什麼都可以出賣。
這所有的一切怎麼能忘?怎麼可能忘記?
那麼多年的侮辱和損害,那麼多族人被摧殘和死去,他揹負這樣的血海深仇,去不顧一切地獲得了強大的力量,難道回來並不能向那該遭天譴的一族復仇,反而要握住那些沾滿鮫人血淚的手,和他們稱兄道弟並肩作戰?
他怎麼能做到?怎麼能做到?
傀儡師茫然站在廢墟間,面對著那半倒的木柵欄,緩緩抬起手,握緊,一拳打在面前的木頭上——瞬間,柵欄在可怖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然而蘇摩的手卻沒有停,不間斷地擊在那些寸斷的木頭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整扇木柵欄都化為碎屑。
漫天飛揚的木屑中,傀儡師驀然用流著血的手抵住了焦黑的地面,全身發抖地跪倒在廢墟里。明珠的粉末終於一點點從緊握的指縫裡漏盡,繼而滴落的,是掌心沁出的殷紅血珠。
夜風捲過來,腥臭而潮溼——宛如幾百年前東市裡那條陰暗銅臭的街道。
沉默中,忽然聽到微微的咔嗒聲走近,然後,有冰冰涼涼的東西抱住了他的脖子。偶人蘇諾無聲地將頭顱靠在主人的頰上,一直陰暗的眼睛裡,第一次換了瞭解而安慰的光芒,抱住蘇摩的脖子。
傀儡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了自己的偶人。
那一瞬間,從來一直對立爭鬥著的奇異孿生兄弟之間,出現了罕見的諒解和體貼,彷彿相依為命般的親密無間。
「阿諾,」許久,蘇摩抱著偶人站了起來,有些虛弱地問,「你……真的喜歡那個鳥靈嗎?」
「咔嗒」,偶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咧嘴微笑。
「好吧……就如你所願。」抱著唯一的夥伴,傀儡師閉上眼睛苦笑起來,「等明日安頓好了復國軍的事情,我們便去找她,好不好?」頓了頓,蘇摩眼裡又有茫然的光,喃喃低語,「和魔物為伴,倒是相配啊——其實我覺得那幽凰很古怪……似是哪裡眼熟吧?」
阿諾無聲地咧開了嘴,似是歡喜地抱緊主人,然而眼裡卻閃過了陰暗莫測的光。
站起的剎那間,傀儡師和偶人都是一怔。
應該是被方才木材破裂的聲音驚動,冥靈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身側,站在一丈外的街角,靜靜看著抱著偶人從地上站起的傀儡師。白色長髮從她額頭飄散下來,在血腥橫溢的夜中無風自動,眼裡因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閃著說不出的神情。
看到白瓔的那一剎那,阿諾臉上關切悲憫的神色忽然消失了,放開蘇摩的脖子,「咔嗒」一聲跳到了蘇摩寬而平的肩膀上坐下,帶著譏誚惡毒的表情看著前來的冥靈女子,又看看主人臉上的表情,隱約竟然有幾分幸災樂禍。
幾百年了,無論幼時在東市、在奴隸主作坊,少年時在青王府、在伽藍白塔神殿,青年時在中州、在四海遊走,他的主人都是冷酷而孤獨的人,從來未曾有方才那樣的失態——很多時候,他心底連一絲一毫的軟弱猶豫情緒都不曾有,更遑論方才崩潰般的憤怒和掙扎。
東市那樣不見天日的生活,很多很多年來,他幾乎都以為自己忘了……原來,並不曾忘記。仇恨就宛如蠱毒一樣,深種入骨。
蘇摩握緊了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不想看對方憐憫的眼神。
「等一下。」彷彿看出了對方的情緒,白瓔卻站在路中,忽然抬起手臂攔住了他。似乎下了什麼決心,低垂的眼簾裡閃動著光芒,抬起手臂攔住傀儡師前進的路——冥靈虛幻的手形成一個空無的「界」,在那樣的阻攔面前,蘇摩停住了腳步。
側身交錯的兩個人沒有看對方,只是停下來、沉默。
「方才……方才那個魔物,是我死去的親人。」那隻虛幻的纖細的手,忽然間微微顫抖起來,白瓔低著頭,終於艱澀地開口,說出話來,「那隻鳥靈,是我的親人。」
蘇摩驀然一驚,閃電般轉頭看了空桑太子妃一眼——
「白族最高貴的太子妃,怎麼總是和魔物扯上關係?」心底,他聽到阿諾的冷笑,這樣的話幾乎衝口而出,終於還是生生忍住,傀儡師想起了那個鳥靈女童般的外表,只是淡淡問:「難道……是你妹妹?」
白瓔的異母妹妹、青王之妹青玟郡主和白王寥所生的女兒——白麟,那個比白瓔小上十多歲,然而血統比其姊更加高貴的女童。青王兄妹曾極力謀劃,想要讓這個女孩成為太子妃,然而終未成功。據說那個孩子死的時候只有十五歲。
難怪那個魔物有著那樣讓他覺得熟稔的詭異氣息。
「不,它不僅是我妹妹。」白瓔低低道,聲音也開始微微顫抖,「同時更是我的繼母、我的叔伯兄弟、我的大臣和民眾……是這世上所有和我血脈相連的人!」
說到最後一個字,彷彿是因為劇烈的感情起伏,長及腳踝的雪白長髮如同風一樣飛舞起來,在亂髮中,空桑的皇太子妃轉過頭來看著蘇摩,虛幻的面容上卻有真真切切的哀痛:「蘇摩,那個鳥靈,是我所有族人死去後,因為絕望和憤恨化成的魔物啊……是白之一族無數的冤魂凝聚成的邪靈!」
傀儡師驀然回首,看著身側的冥靈女子。
「因為我從白塔上任性地跳了下去,扔下族人不管,所以他們才被滄流帝國滅族。當冰夷入侵時,封地上的屠殺持續了十天!」第一次,白瓔毫不避忌地說起百年前的那一場大難,「除了我父王帶了一些勇將殺出,回到帝都,封地上所有族人都死了——為了避免血統延續,滄流帝國將所有王室成員帶到北方空寂之山,生生釘死在地宮裡!
「有些人的魂魄永遠被鎮在了那裡,有些冤魂散佚出來,凝結成了魔界的邪靈。」白瓔苦笑起來,在夜風裡微微側過頭,傾聽,「你聽聽……每到夜來,雲荒的風裡空寂之山上還有那些冤魂的哭聲。」
蘇摩無言轉頭,果然極遠極遠的北方,隱約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邪異悲痛。
「空桑本來有千萬子民,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萬人沉睡在不見天日的無色城。」白瓔的眼睛裡忽然有看不見底的悲痛,「那麼多的血還不夠嗎?就算我們空桑人犯下過滔天大錯,這一場屠戮裡付出的代價難道還不夠?我的父母兄弟、親朋族人已經全都死了,白麟死的時候才十五歲……夠不夠?你非要看到空桑人都死絕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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