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那笙一邊看得心動,大叫。那一對書生小姐只是遠遠看著,目露羨慕之色,但讀書人畢竟自矜,並未開口。
慕容修沉吟了一下,走過去將方才給楊公泉治傷留下的半枝瑤草遞給那位書生,拱手道:「雖素昧平生,但畢竟和這位兄臺一路同行——分別在即,些微薄物,兄臺也好留作紀念。」
書生把瑤草拿在手裡,知道此物珍貴,心知對方是出於憐憫自己二人不幸,心中頓時狷介之氣湧起,便想謝絕,但轉念一想前途茫茫,身無長物去到雲荒終究不好,便不由得低頭受了,也拱手回禮道:「如此,多謝慕容兄大禮,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我呢?我呢?」看到慕容修拿出瑤草分贈左右,那笙越發心癢,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那笙姑娘,女仙託付在下沿路照看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擔心,又何必索要瑤草呢?」
那笙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來看看嘛,小氣。」
慕容修沒去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她包紮得嚴實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願意拿手上的東西跟我換,那也是可以的。」
那笙看到他溫厚然而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包裹好的右手,猛然燙著般跳了開去,紅了臉說:「什麼,什麼嘛……發臭的繃帶你也要?真奇怪。」
慕容修笑笑,不再多話,繼續趕路。
再走了一程,旁邊楊公泉猛然驚呼起來:「快看!怎麼回事?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聞聲過去,看到楊公泉正在山道邊翻看幾具新死的屍體——暗淡的斜陽下,只見那幾個人也是中州打扮,風塵僕僕衣衫襤褸,堆疊在一起,血流滿地。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那些人致命的原因,卻不是剛才沿路上看見的兇禽猛獸所為——身上的斷箭,遍佈的刀痕,顯然是被人屠殺的。
這裡離山下已經很近了,難道又有強盜出沒?
正在想的時候,山下草叢忽然分開,幾十張勁弩從草葉間露出,瞄準了這一行人。
楊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間雜的羽衣,認得那是澤之國官衙中行走的衛隊,連忙揮手大叫:「官爺莫射!官爺莫射!這些都是中州來的百姓,不是強盜歹人!」
「就是要殺中州來的!」帶頭的侍衛一聽,反而冷哼一聲,一揮手,「今早郡守大人接到傳諭:凡是今日從天闕東來的人,統統殺無赦!」
聲音一落,勁弩呼嘯而來,一行人連忙躲避,往後逃去。那位小姐腳小走不動,跌倒在山路上,身旁那位書生想拉她,但是勁弩如雨般落下來,頓時將他們射殺在當地!
「快跑!」慕容修一把拉住了那笙,回頭狂奔而去。
夜色籠罩了雲荒大地,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天鵝絨輕輕覆蓋上了明淨光滑的鏡湖。霧氣瀰漫在一望無際的湖面上,似乎在雲荒大陸中心拉開了龐大的紗幕。
霧氣煙水中,影影綽綽,無數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經脫出了軌道,消失在地平線以下。然而昭明星卻出現在雲荒上空,白色而無芒,宛如飄忽的白靈,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樣不祥的戰星,它所出現一宿的相應分野,必將興起戰爭。
夜幕下,同時默默仰望那一顆戰星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
「哎,汀,你看——」一個坐在篝火旁邊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風,阻擋入夜的寒氣,望著天空,招呼旁邊汲水過來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經脫離了軌跡,現在昭明也冒出來了……雲荒看來是又免不了大亂一場了。」
「對主人來說,無論這個天下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吧?」水藍色頭髮的少女提著水笑吟吟地走過來,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皮袋,「反正主人只要有酒喝、有錢賭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還說沒有酒了?」接過皮袋晃了晃,聽到裡面的聲音,黑衣男子開心地大笑起來,「汀,你這個小騙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饞了。」那個叫作「汀」的少女開始藉著火光準備晚飯,把鮮魚剖開放在火上烤著,噘起了嘴,「但是,我說啊主人,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給汀看看嗎?」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嗎?」黑衣男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皺眉道,「小傢伙,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這樣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鮫人當奴隸的傢伙!」
汀用汲來的清水洗著木薯和野菜,抬頭對著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為主人不是那種傢伙,汀才會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連串的「主人」弄得頭暈,黑衣男子明知辯不過伶牙俐齒的汀,只好拿起皮袋來喝了一大口,卻發現裡面的酒只剩下幾滴了,更感覺鬱悶,嘟噥道:「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約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聽說那裡有家如意賭坊,裡面老闆娘釀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別引饞蟲了,吃魚吧。」聽到黑衣人肚子咕咕叫,汀忍不住笑了起來,把烤好的魚遞到他手裡,然後又低下頭去削塊莖的皮。
黑衣人拿著用樹葉包好的魚,卻沒有吃,只是藉著泯滅的火光看一邊辛勤勞作的少女。
雖然已經一百多歲了,作為鮫人的她還像個孩子,身材很嬌小,手和腳踝都很纖細,彷彿琉璃般易碎。汀有著一頭美麗的水藍色長髮,這種明顯的特徵,在雲荒上無論誰都能一眼認出這位少女的鮫人身份——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攔截住兩個人,要求看起來落魄潦倒的他拿出這個鮫人的丹書,以證明他的確是她名正言順的主人。
這樣的盤查全部都以他拉著汀逃之夭夭,背後留下一堆被打倒計程車兵而告終。
「汀。」看著她,他忍不住叫了一聲,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詢問地轉過頭來時,他嘆了口氣,「跟著我太辛苦了,經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時不時還要遇到決戰的對手,不知道死在哪裡……這可不是女孩子該受的。我覺得你還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書我早燒掉了,你是自由的。」
「主人,看來你又喝糊塗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將一大片爛菜葉子丟到他臉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馬道上誰拖你回來?我不在,你難道天天吃生魚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輸光了誰去贖你?」
「呃?」爛菜葉子「啪」的一聲拍到黑衣人臉上,他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那幾個「我不在」會如何收場,訥訥半天,終於抓抓頭髮笑了起來。為緩解尷尬,他捏住菜莖把貼在臉上的菜葉子扯開來,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紅芥!」汀沒好氣地翻翻眼睛,「連這些都分不清,看不餓死你!」
晚飯終於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邊,用樹葉包著野菜飯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許久,看著曠野上顯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開口道:「主人,其實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個人’。」
顯然知道少女想見的是誰,黑衣人微微皺眉:「你真的相信那個傳言嗎?你覺得那個人真的就是你們鮫人的海皇?」
「嗯。」汀轉過了頭,很認真地看著主人,點頭道,「復國軍裡其他姐妹兄弟們都說,近日鮫人的英雄就要返回雲荒了!復國軍的左權使預先通知了他的到來,各位兄弟姐妹都想去桃源郡迎接少主的歸來!」
「你們傳言裡的那個救世英雄是叫蘇摩吧?」黑衣人看著星空淡然搖頭,他年紀看起來在三十歲左右,眼睛很深邃,笑起來的時候有風霜的痕跡,冷笑道,「那傢伙算什麼英雄?如果不是他,白瓔怎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該!」汀冷笑起來,那個笑容讓她本來明亮純真的臉忽然冷酷起來,「還說我們鮫人卑賤,不是人是畜生——這樣說來,那個迷戀上鮫人的空桑人的太子妃豈不是更賤?」
「住口!」黑衣人猛然沉下了臉,厲斥道。
然而正在說得暢快的汀沒有聽從,繼續宣洩:「海皇回來了,龍神也一定會騰出蒼梧之淵。等我們鮫人重新復國,就把雲荒上所有人統統殺……」
「啪!」黑衣人眉間怒氣閃現,不等她說完,一揚手將汀打倒在地。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愣了一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忽然哭了起來,抱住他的腳,「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忘了白瓔郡主是主人的師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
「汀……你知道你現在說話像什麼?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獸沒區別了!」黑衣人嘆了口氣,低下頭撫摩她的長髮,看著她,沉聲問,「你想殺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嗎?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著,訥訥道:「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殺過很多人,也養過鮫人奴隸。」他的目光深遠起來,微微嘆息,「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是絕對的。汀,你還太小,不瞭解這個世間的複雜紛繁——但是,既然你跟著我走遍雲荒,希望你能從中學到讓你成長的東西,讓你的心能容下黑夜與白晝。」
「嗯。」汀用力點頭,抱住他膝蓋,「主人,我會好好學的,你千萬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小傢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裡能跟得上啊?好了好了,別哭了,你看眼淚都一大把了,連我們走到中州去的旅費都夠了呢。」
他抹著汀的臉,為她擦去淚水,然後展開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淚滴狀的明珠熠熠生輝,那就是被稱為「鮫人淚」的明珠——鮫人織水成綃,墜淚成珠,陸上之人對珍寶無止境的貪婪,也是鮫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獵、被蓄養為奴的重要原因。
汀連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尋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經很久不曾哭過了,此刻多攢一點,日後也可以換錢。
沉默許久,黑衣人的聲音低沉下去,看著星光下天盡頭那座白色的塔道:「多高的塔啊……那丫頭就眼一閉跳了下去。想想那個時候她的心情吧——剛聽說那個訊息的時候,我一瞬間想把所有鮫人統統殺光!」
「主人,」聽到那樣充滿殺氣的話,汀有些畏懼地問,「你……你也曾那麼憎恨過鮫人嗎?那為什麼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殺帝都所有鮫人的時候,你卻拼了命地袒護我們呢?如果不那樣,主人您也不會被驅逐啊。」
「呵……跟你說過,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是絕對的。」黑衣人笑了起來,搖搖頭,「以殺止殺是永遠沒個頭的啊……身為空桑大將軍,劍聖的傳人,讓我屠戮手無寸鐵的奴隸?我做不到——當然了,也是因為那時候可愛的汀用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我的緣故吧?」
他笑著,轉身躺下:「你吃吧,我飽了。」
汀紅著臉啃了幾口,忽然忍不住開口:「主人……」
「嗯?」黑衣人在篝火旁躺下,用披風裹著身子,把靴子墊在頭底下已經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睡意沉沉。
「我小時候眼睛很大嗎?」汀咬著木薯,探過頭照了照桶裡的水,沮喪道,「為什麼現在反而一點都不覺得比常人大呢?難道是我的臉長胖了?」
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汀回過頭,看見黑衣的主人已經枕著靴子酣然入睡。
「這樣都睡得著……真是雲荒最‘強’的劍客啊。」少女微微搖頭苦笑,「居然能不覺得靴子臭?」
同樣的星辰照耀之下,鏡湖上,駿馬的雙翅輕輕掠過湖面的霧氣,從煙水中騰起。
飛馬背上,今夜領軍的卻是一朱一青兩名男女騎士。
「青塬,你看——昭明星出現在伽藍城上空!」勒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對同伴說——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舉一動都有成熟女子所說不出的動人風姿,美豔而尊貴。她掠了掠髮絲,看著天空,「唉……平靜了九十年,終歸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伽藍帝都的方向,忽然道:「紅鳶,滄流軍團!」
所有馬上的騎士都齊齊一驚,朱衣女子手一揮,身後所有的黑衣騎士陡然幻滅無形。她轉頭看過去,只見星光下,遠處伽藍白塔頂端彷彿有一片烏雲騰起,飛速向著東方掠過去。
映著明月,可以看見那些烏雲般雲集著迅速移動的——那居然是展開雙翅的黑色大鳥,排成整整齊齊的列隊。然而奇怪的是,那些翅膀卻是不曾如同一般鳥類般展動,而只是平平掠過空氣,發出奇怪的聲音。
「是‘風隼’!」紅衣女子驚呼道,「他們從伽藍城裡派出了‘風隼’!」
除了那次鮫人造反之外,幾十年來,沒見過滄流帝國方面出動過軍團中的「風隼」。看來這一次十巫是動真格了……東方慕士塔格雪山上的事情,這麼快就被冰族得知了嗎?
「什麼?」少年青塬吃了一驚,看著天空,勒住了天馬,「冰夷不是嚴禁國人相信怪力亂神的東西,說那是空桑流毒嗎——可現在……他們居然乘著神鳥飛天?」
「那不是真的鳥,青塬。你不經常出來巡邏,所以沒有看到過它們吧?」叫作「紅鳶」的女子溫和地微笑著,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釋,「那是木頭和鋁片做成的木鳥——完全是靠著人手技藝做成的機械。那些木隼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端滑翔而下,空中轉折輕靈,可以飛三日三夜不落地,飛遍整個雲荒。」
「木鳥也能飛?」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氣,看著天空,「那些冰夷,奇技淫巧竟能至於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滄流帝國製造這些東西,也是預備著將來和無色城開戰吧?不然如何能對付我們的天馬和冥靈戰士?」紅鳶點頭嘆息,目中流露出擔憂之色,「據說,除了‘風隼’之外,滄流帝國的徵天軍團裡面,還有更高一級,能翱翔十日而不落的‘比翼鳥’,以及至今誰都沒有見過的‘迦樓羅金翅鳥’。」
「他們那麼強?」青塬喃喃自語,臉有憂色,「如果這樣,我們空桑人要重見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後悔了嗎,青塬?」紅鳶笑了起來,看著少年,「當日如果你跟著父親投靠冰族那邊,如今該在北方九嶷那裡封地為王了呢!哪裡用過這種不見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諷刺我了。」青塬低頭笑笑,「我哪裡後悔過。」
赤王紅鳶沒有說話,看了看這位諸王中最年輕的青王,忽然點點頭說:「那麼我問你,當年你為什麼不和你父王走?為什麼要和我們其餘五部之王留守伽藍這座孤城呢?誰都知道伽藍城遲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隨著你父王走了,你為什麼不走呢?」
「赤王,你懷疑我嗎?」彷彿受了傷害,青塬猛然抬頭看著年長自己一輪的女子,「我為了空桑已經把命都獻上了,你還要我用什麼來證明自己?!」
「別生氣。不愧是夏御使的遺腹子……在這糜爛的王朝裡,還是有風骨的。」紅鳶掠了掠頭髮,悠然笑了起來,低下頭拍拍馬脖子,「我們快點回去把冰夷出動‘風隼’的訊息稟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馬昂頭長嘶一聲,展開雙翅。
在駿馬騰空之時,美麗的赤王回頭看了一下雲荒的東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風隼’為什麼還要前往東方呢?」
同樣的星空下,有人憑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婦,身著雪青灑花百疊裙,紅綾抹胸,豐肌勝雪,頸中掛著白玉瓔珞,臂上戴著翡翠點金臂環,長髮挽起,用一支五鳳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畫,目橫秋水,卻是裹著濃重的風塵味兒。
這個顯然是風塵中打滾的女子,卻只是仰望著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鬧聲、吆喝聲、笑謔聲、推牌九擲骰子聲,全都到不了心頭。她看著天盡頭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語:「昭明星都出來了……亂離起了,他……也該來了吧。」
「如意夫人!來來,一起喝個同心杯吧!」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嚷著,酒氣撲面而來。那位被稱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斷了心思,暗自皺了一下眉頭,卻臉上堆起了笑,轉過身去說:「呦,薛爺今夜氣色好得很啊,應該是贏了不少錢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風好得緊!來來來,老闆娘快來喝一杯……」滿臉紅光的漢子大笑著攬著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盞遞到她面前,「你們坊裡釀的‘醉顏紅’,可如同夫人你一樣讓人一聞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辭,笑著低下頭就著他手裡喝了一口道:「如意賭坊果然能如薛爺的意吧?以後薛爺可要多多照顧才好呢!」然後轉頭揮了揮帕子,大聲喚,「翠兒!你個小妮子死哪裡去了?還不快過來招呼薛爺去那邊下注發財?」
好容易應付了那些客人,賭坊的老闆娘轉到了屏風後。旁邊的喧鬧聲不停傳來,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捲袖划拳之聲震天響,如意夫人卻避開了眾人,獨自繼續對著夜空發呆。
「夫人。」忽然間,貼身侍女採荷匆匆從內而出,臉色驚疑不定,疾步湊到如意夫人耳邊,低聲道,「夫人,內堂有個人在那兒說要見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嚇了一跳,劈頭罵了一句:「小蹄子你昏頭了?有客來也是從外頭進來,怎麼說在內堂等?」
「不,」採荷臉色變白了,咬著唇角,指了指內堂,「那個人不知道怎麼就進去了!外邊那麼多姑娘小廝,居然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個人有點邪呢。」
「哦?」聽得侍女這麼說,如意夫人不但沒有驚懼,反而眼睛裡閃出了光亮,身子驀然顫抖起來,推開採荷往裡疾步就走。
內室還如她出去之時那樣只點了一根蠟燭,光線暗淡,傢俱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異的影子,影影綽綽。如意夫人一進去就反手關了門,想點起四周的燈來。
「不用點燈了,反正也看不見。」忽然間,一個聲音從房間的陰影裡面傳出來,冷淡而疲倦。水聲嘩啦響起,一個人擰著溼淋淋的頭髮,將頭從臉盆上抬起。
昏暗的燭光下,如意夫人看到了一頭湛藍色的長髮——那是同族的標誌。雖然是男子,但陌生來客的十指上都戴著奇異的戒指,上面牽連著微微反光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著一個放在他懷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著陰影中的陌生來客,那個高大男子的整個人都在黑暗裡,只看得見輪廓。一束燭光投射在他側面,讓半張臉在黑暗中浮凸出來,如同雕塑。
雖然只是那樣的半面,卻已經讓閱人無數的如意夫人驚得呆住。
「你,你是……」她顫抖著聲音,看著站在黑夜裡的那個人,因為激動而說不出話來。黑暗中浮凸的半張臉上忽然有了個奇異的微笑,將手巾扔到了臉盆裡,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伸出手來:「如姨,不認得我了?一百年了,你們還在等我回來嗎?」
「蘇摩少主!」如意夫人驀然間撲過去跪倒在那個人腳下,抱住了他的雙腳,用額頭觸碰他的腳尖,激動得哭出聲來,「滄海桑田都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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