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之手

鏡·雙城 滄月 第1頁,共2頁

「哎呀!」剛剛醒來的那笙看著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脫口驚呼,身子一顫,一個鯉魚打挺便要坐起來。然而冰上光滑無比,她剛一挪動身體便失去了平衡,從高高的冰柱頂端直栽下去。

她尖叫著,然而剛要翻身落下的時候,「啪」的一聲,卻被提住腳踝倒著拉了上來。

這是哪裡?苗人少女腦中只記起最後滔天雪浪將自己淹沒的一剎那,不由得緊緊抓住身側某物,讓身體在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

小心地低頭看下去,腳下是一場大風暴過後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場驚天動地的雪崩,穩穩坐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的頂端——那樣的高度,讓她看下去只覺得頭暈目眩。

「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個聲音回答。

「誰?」震驚於自己未曾開口的想法居然被人知道,那笙驀然回首四顧。然而空蕩蕩的雪山上空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連那些四處游弋的殭屍都不見了。她坐在高高的冰柱上,更加緊張起來,「是誰?是誰在說話?」

「是我。」忽然有人回答,還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

那笙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就看到自己手裡竟然緊緊拉著一隻斷臂,搖搖欲墜地坐在冰柱頂上。

「呀——」她火燒一般放開了手,猛然踉蹌著後退。

「小心!」那個聲音疾呼。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笙不顧一切地退開,身子一歪,立刻從方圓不過三尺的冰柱頂上再次一頭栽了下去!

風呼嘯著從耳畔掠過,她在墜落的剎那間才驚覺自己在接近死亡。地上尖厲的冰凌如同利劍般迎面刺來,生的本能讓她脫口驚呼:「救——命!」

「啪!」她忽然覺得腳踝上一緊,身體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間減低,然後一隻手伸了過來,抱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到了雪地上。

生死一線。

那笙的腳終於踩上了大地,懸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然而才低下頭,看到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再看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斷手,她再度燙著一般地跳了起來,一邊跳著尖叫,一邊用力去掰開那隻斷手:「放開!放開!放開我!」

「放開就放開。」那個聲音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然後手鬆開,斷臂跌落在雪地上,以指為步,懶洋洋地「走」到了一邊。

畢竟已經是二度看到這樣詭異的景象,苗人少女終於也稍微鎮靜了下來,遠遠退到一邊,看著雪地上活動的斷手,小心地問:「你……你救了我?」

「當然。」聲音是直接傳入她心底的,那隻手在雪地上立了起來,遙點著她,隨著聲音變出各種手勢,「救了兩次——看來走過天闕之前還要救你好幾次。不過你不用謝我,因為你答應過要付出代價的。」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那笙張口結舌地看著那隻斷手,心底寒氣一層層冒起——這隻手究竟算什麼?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樣都不是。

「是因為我拿了你的戒指,你才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嗎?」她忽然跳了起來,一把擼下右手的戒指,「還給你!我還給你好了!」

然而,無論她如何用力,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彷彿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麼也摘不下來,越是用力,居然勒得越緊。

「別白費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著腳想摘下戒指,那個聲音笑了,「再用力點,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斷了。」

然而一言提醒了苗人少女,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就是一刀斬了下去!

「呃?」看到如此決絕的舉動,那個聲音第一次表示出了驚訝,「厲害!」

刀未曾接觸到手指,那枚戒指陡然閃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彷彿遇到雷擊一般,那笙手裡的刀錚然斷為兩截,直飛出去!

那笙發出了一聲慘叫,捂著手臂跌倒。她左臂本來就已經摺斷,這一下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瞬間就拿不住刀了。

「哎,你手臂上的骨頭斷了。」那隻斷手遙點她的左臂,說,「別使力,得先綁紮起來。」

「別過來!」看到雪地上「走」過來的手,那笙驚懼交加地退了一步,「你……你別過來!」

那隻手遲疑了一下,忽然笑起來了,「看你嚇成那樣……真可悲啊,我看起來有那麼可怕嗎?又不會吃了你。」

那是,這只是一隻手,又沒有帶上嘴,自然是沒辦法吃人的。可是那笙看著雪地上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感覺到那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依然排山倒海般湧來,不由得瑟縮了一下,脫口道:「很可怕!我,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可怕的壓力!你,你……不管你是什麼,離我遠點!」

「真是無情啊……怎麼說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個聲音有點無奈地笑了,然而那隻手卻對她翹起了拇指,「不過,很厲害——你居然能感覺到我已經隱藏掉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這枚戒指的通靈者。被冰封在慕士塔格雪山這麼多年來,這個機緣也算被我等到了。不過……碰上的怎麼是這麼麻煩的小丫頭?」

「我不要了!還給你!你,你別跟著我了。」氣急之下,那笙用力甩著自己的手,想脫下那枚戒指,「你拿回去,拿回去!」

「嘖嘖,哪有這樣說話不算話的……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願意,不然它怎麼都不會脫落的。」看到她氣急交加的神色,那個聲音反而譏諷地笑了,「其實,你何必這樣怕呢?我不會害你,而你如果沒有我,大約連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白白成了殭屍的飽餐。」

聽到這裡,那笙驀然打了一個寒戰。想到那些此刻暫時消失的殭屍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間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一下子跳了起來。環顧著白茫茫的四野,她心裡的恐懼越發濃了。

「你只要帶著我過了天闕,到澤之國,我們的契約就結束了。」大約看出了她的動搖,心裡那個聲音繼續循循善誘,「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護著你平安去往雲荒,而你只要帶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樣,沉得死豬般拖都拖不動。」

「你!」畢竟是姑娘家,那笙氣得跳了起來,然而想起方才的確是對方將自己拉出險境,連救了自己幾次命,忽然心裡就是一陣理虧,說不出話來。

「算了,不強人所難。」看到她沉吟不語,那個聲音似乎終於氣餒了,「就算沒你,我最多多花點時間‘走’到雲荒去,你就留在這裡喂殭屍吧。」

那隻手從雪地上豎起,凌空勾了勾手指。聲音未落,那笙忽然覺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環忽然一鬆,錚然落入雪地。

「好了,你現在自由了。」那隻斷手冷冷扔下了一句話,扭身離開。

「喂!喂!回來!」看到那隻手忽然間向相反方向走去,甩下她一個人在雪地,苗人少女心底覺得一陣孤獨無助的恐懼,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那隻手!你給我回來!」

然而那隻手走得越發快了,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著在雪地上移動著,很快消失在冰凌中——那種無所不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詭異氣息終於散去,那笙卻驀然感覺到了另外一種肅殺的危險,在空白一片的雪原裡抱著肩瑟瑟發抖。

她聽到了風裡傳來的模糊的吼聲,影影綽綽,是那些殭屍在往這邊聚集。她孤身一人留在這裡,只怕走不了幾步就會被吃掉吧?

「喂,回來!我答應你!」生怕這隻神秘的手會如同蘇摩一般扔下她徹底消失,那笙慌忙摸索著撿起了戒指,重新戴上,高高舉起,對四野大呼,「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別扔下我!」

然而,聲音消散在風裡,沒有聽到那隻手回答。

那笙不死心,再度喚了一遍,耳邊卻還是呼嘯的風聲。她站在雪地上,恐懼感讓她不敢擅動一步——不知是不是幻覺,她覺得腳底下的雪又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破冰而出,瞬間抓住了她!

「呀!」那笙只道蟄伏的殭屍又要再度出沒,嚇得大叫起來,拔腳就跑。然而等不及她跳開,那隻蒼白的手已經從雪下探出,瞬間抓住了她的足踝。她一個踉蹌,又一個嘴啃泥跌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忽然間,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了,得意萬分。

那笙趴在雪地上,驚魂方定,定睛看去,發現抓住她的赫然便是那隻會走路說話的怪物。

「你!」她長長噓了口氣,一腳踢掉那隻手,掙扎地從雪地爬起,「滾開!」

「好,以後就要拜託姑娘你的照顧了。」那得意到囂張的聲音終於收斂了,同時一隻手伸過來,拉住那笙的手,將她從雪地上拉起,「勞駕,請送我去雲荒——而且謹記務必不使任何人發覺。」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那笙沒好氣地回答,一邊站起,想甩開那隻握著她手腕的蒼白的斷手。然而話音未落,她不耐煩的語氣忽然凍結了——抬首之間,看到面前雪地上拉著她站起的,竟然是一位英俊年輕的男子。

眉飛入鬢,高冠廣袖,丰神俊美。嘴角上笑謔的神色還未收斂,站在雪地上,看起來如同太陽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個如神話中降臨一般的男子說,「你,你難道就是……」

然而,只是一剎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憑空消失,抓著她的依然是那隻齊肩而斷的蒼白的手,外表可怖。

「凝結一個幻象給你看一下。」心底那個聲音響起來了,大笑,「記著我英俊瀟灑的樣子吧!這樣以後你就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嚇住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呃……」那笙還沒有從方才驚鴻一瞥的驚豔中回過神來,訥訥說不出話來。

「算了,我讀過你的心,知道你叫那笙——只不過按禮節才問你一聲。」那隻手懶得再等,一拉她,「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天黑了的話就糟了。」

因為有那隻手的指引,下山的路變得出奇的平順容易。那笙輕輕鬆鬆地踩著雪沿著山勢滑下來,一邊對趴在她肩上的那隻手提了一連串問題:

「你是不是人?還是雲荒上面的神仙?或者是妖怪?

「你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你死得很慘嗎?居然只剩下一隻手,還好像是被活生生撕扯下來一樣!

「好奇怪……你能聽懂我說話,我也能聽懂你說話!雲荒上面也說和中州一樣的話嗎?為什麼我不用學就能聽懂?

「雲荒上面都是像你這樣的神仙嗎——哎呀,我忘了雲荒和中州大陸完全不一樣!你們沒有什麼生和死的問題吧?你們吃不吃東西?我聽人說你們那裡也有國家的耶!那麼,你們也有父母兄妹嗎?

「對了,想起來你們是不可以用常理來衡量的——難道說……你這樣的狀態,才是平日正常的樣子?你們是不是生下來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時候才四肢完整地湊到一起?對不對?

「呃……什麼?你說你們也是和我一樣有兩隻手兩隻腳,太奇怪了——我還以為雲荒上面的人長得都和中州人完全不一樣呢!如果你長著八隻腳,我才覺得比較正常……」

顯然,見到了那隻斷手的真身以後,那笙完全沒有了對異類的恐懼感,她好奇地不停發問。那個聲音哀嘆了一聲,到後來已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在她問到第九十八個問題的時候,那隻手終於忍不住伸了過來,一把堵住她的嘴,低呵:「拜託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麼樣?」那笙用力掙脫那隻手,繼續問。

「我的力量到天黑了就會削弱!」那隻手冷厲地回答,忽然用力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到時候我不但沒能力保護你,可能連和你通話的力量都沒了——還不快走!」

「什麼?」那笙一驚,終於截住了話頭,努力向山下跋涉。齊膝的雪阻礙了她的腳步,她走得踉蹌,幾度跌倒。

「唉,你好像沒什麼能耐。」又一次倒在雪裡,跌了個四仰八叉的那笙死死壓住了那隻手。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斷手無奈地嘆了口氣:「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為什麼不自己飛過天闕去?」掙扎了幾下起不來,那笙也惱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餓,你倒在這裡說風涼話!」

「好了好了,起來吧。」那隻手見她惱了,倒也好聲好氣起來,從她背後掙出來,拉她起身,「我不能隨便用我的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絲馬跡。」

「冰夷?」那笙伸手抓住那隻手,站起身來,又聽到了一個新稱呼,那是她在蘇摩那裡沒有聽說過的,忍不住好奇道,「就是把你弄成這副模樣的那些傢伙?」

「走吧。」彷彿不願多說,那隻手拉著她往山下繼續趕路。

天黑之前,那笙終於到了山下。

一路上空氣漸漸溫暖起來,到了雪線以下已經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樣子,都是在中州大地上不曾見過的。

住在瀾滄江邊上的那笙也算是對於草木瞭解甚多,然而此刻一路看過去,卻是一種也不認識。她摸著一株兩尺高的掛滿紅果的灌木發呆,肚子裡已經傳出了咕嚕聲——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誘人的紅果,那隻手一下子拉住了她,「會死。」

那笙皺了皺眉,拉起了另外一棵貼著地面的紫色地苔:「這個?」

「快鬆手,碰了會手腳潰爛的。」那隻手連忙拔起了地苔,遠遠扔開,「這裡的東西不要隨便碰——底下都是殭屍,土裡長出的東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餓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著,忽然眼睛一亮:「蘿蔔——這個總可以了吧?」她的動作快如脫兔,那隻手還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她就撲過去一把揪住翠綠的葉子,迅速「噗」的一聲拔起了泥土下的塊莖。

「呃?」看到地下塊莖的樣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蘿蔔?居然還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嬰兒。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人……人參?」揪著嫩葉,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訥訥脫口,「好大一棵啊。」

「哈!」心裡那個聲音笑了一聲,卻不說話。

就在那個時候,那笙看到手裡提著的「人參」忽然動了起來,淡金色的人形塊莖扭動掙扎著,驀然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叫喊。

「媽呀!」那笙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扔掉手裡的東西,「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參」一接觸泥土,就迅速往地裡鑽了下去。然而剛鑽入一半,那隻手閃電般伸過來,一把抓住翠綠的葉子,「噗」的一聲重新把它拔了起來。

「是雪罌子。」那個聲音笑了起來,「好東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罌子?那是什麼?」聽說是好東西,那笙歡天喜地地問,「可以吃嗎?」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經被她打敗,「不可以。這是當藥用的!」

苗人少女的肚子發出很不體面的「咕」的一聲,終於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錘著地面:「餓死了,餓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來起來——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闕山口了!那裡的東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個聲音嘆了口氣,哭笑不得,「快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頭看看天,暮色已經籠罩了雲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把你頭上的簪子拔下來。」手對她說。

「幹嗎?」山下已經很溫暖,那笙正在扯掉綁腿,聽到這話怔了一下。斷手凌空舉著雪罌子,努力不讓那個不斷扭動的東西重新接觸到土壤,對她說:「把簪子刺進雪罌子的塊根——用金鎮住了,它才不會逃到土裡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幹嗎?」

斷手啞然:「它是很珍貴的藥。」

「珍貴?就是說,很值錢?」那笙終於來了興趣,連忙從頭上拔下簪子,「能賣很多錢嗎?」

「算是吧。」斷手無奈——這個丫頭怎麼那麼功利啊?

「噗!」金簪乾脆利落地刺入了塊莖裡,那個不停扭動的植物終於安靜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貴,可不要弄丟了才好。」那笙嘀咕著,小心地把雪罌子連著金簪收到懷裡,準備起身,忽然間她的眼睛亮了,看著前方——

「喂,你看!那邊有火光!好像有人在那邊生火!」看到濃重暮色中燃燒起來的那一點火光,那笙驚喜交加——和這些怪物相處了一整天,終於看到了同伴的蹤跡,讓她如何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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