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光輝歲月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六位王者乘坐天馬越過鏡湖,降落在白塔上,手挽著手向塔下的民眾致意。破雲而出的日光灑落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在地下投下了長長的黑色影子——這顯然已經是擺脫了冥靈之身和暗星之命的象徵!

在白塔頂上眺望北方等候已久的空桑皇太子往前踏了一步,迎向了六位從天馬背上翻身而落屈膝行禮的王者,俯身將他們一一扶起。這一次的生還令他失態,皇太子在扶起白王之後久久凝望著她,竟然不肯鬆手。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低聲道,聲音竟有哽咽。

白瓔臉色蒼白,只是一笑,並沒有回答。

「天佑空桑!」大司命激動無比,帶頭匍匐在了朱雀大街上,對著天空舉起雙手嘶聲呼喊。

「天佑空桑!」從無色城重返人間的空桑子民隨之跪倒,熱切地狂呼著,對著湛藍色的天空、白色的巨塔和塔上的諸位王者行禮,一起祝頌和歌唱,聲音越來越大,彷彿巨浪一樣響徹了天際——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從天飛舞而降的高冠長鋏的帝君,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飛鳥,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藍之湖水,

站在白塔頂端的帝君,

將六合之王的呼應一一聆聽,

天佑空桑,國祚綿長!

歡呼聲在雲荒的心臟迴盪,隨著風傳遍了六合。黑暗已經從雲荒上空退去,七海恢復了平靜,從白塔的半腰看去,這片大難過後的大陸呈現出一片百廢待興的模樣,卻也蘊藏著勃勃的生機。

真嵐凝望腳下那片大陸,難以掩飾眼裡激動的光芒。

「白瓔,」他握緊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塔邊,「你看,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她沒有回答,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冷得可怕。她轉頭看向南方,沉默著遙望。日光照在她的臉上,重獲新生的女子卻沒有絲毫生氣,宛如冰雪雕成。

「是啊……只是一切的開始,往往都是在結束之後。」

忽然間,真嵐聽到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飄忽而冰冷。

那一瞬,即使在日光下,在萬眾歡騰之中,空桑的主宰者還是覺得一種透入骨髓的冰冷,不祥的預感如同冷電擊穿他的魂魄,令他心驚不已。真嵐把視線從萬里河山之中收回,轉頭看著妻子的臉,彷彿想明白這一刻她心裡的想法。

然而,她卻只是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了手。

「聽說數日後,龍神便要帶領鮫人迴歸碧落海,開始萬里的遷徙之旅。」白瓔輕輕地開口,聲音寧靜而淡漠,「你會去為他們餞別嗎?」

「會的。」真嵐回答。

「那麼,」她吐出一句話,微笑著看他,那個笑容在明麗的日光下竟恍如透明——

「也一起來送送我吧。」

他忽然怔住,定定看著她。那輕輕的一句話卻彷彿一道霹靂從頭頂落下,將整個世界在他們兩人之間割裂開來,空桑皇太子的臉色瞬地蒼白如死。

是的,是的。他本該早就明白會有這一日!她不會留下來,不會屬於他,即便他成為王者,即便他得到了天下——在那個人化為海潮粉碎在她懷抱裡的時候,她的心便已經隨之而去,漂流在遙遠的大海上了。

真嵐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忽然間忍不住微微苦笑起來。是的……原來終究還是這樣的結局!他怎麼會以為她在那人死後還會如此平靜?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她內心裡早已做出了決定。

曾經有一度,他以為她已經選擇了留下,成為空桑的守護者和他的妻子,忘記那個曾經給她帶來刻骨傷害的人。他們會成為繼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之後又一對偉大的帝后,並肩開創新的時代,將這個千瘡百孔的雲荒從深淵裡拉上來,他們的名字,將被歷代史官書寫在史冊裡,萬古流傳。

這樣的結局應該是最輝煌完滿的。

然而,偏偏那個人卻選擇了以如此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種決絕而激烈的做法,將她剛剛安定下來的心重新攫取而去。

那個人用生命作為代價,從他這裡永久地奪走了她!

「來送送我吧,真嵐。」白瓔看著他,就這樣淡淡地說出了告別的話。她的笑容清淺明亮,彷彿日光下的一泓春水。那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有這樣的表情。

他不能說話,只能定定看著她,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白族已滅,沒有子民,也就不必有王。而我也終於贖完了昔日的罪過,可以卸下所有重擔離開……」白瓔微笑著嘆息,「正如你昔日所說,這一生如果還能為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日,也是好的。」

「是啊。」他頓了頓,終於只能艱澀地吐出這兩個字。

白瓔看著日光下百廢待興的大地,嘆息:「真嵐,你一定會成為比星尊大帝更偉大的帝王——因為他是殺戮之王,而你卻是重生之王。生的意義大於死,所以你註定比他偉大。」

他搖頭:「我不要成為偉大的帝王……」

我只要做一個幸福的普通人。

然而,面對著腳下百廢待興的萬里河山,無數雙熱切盼望的眼睛,這樣的一句話卻無論如何無法說出來。

「你會成為最偉大的帝王,」白瓔輕聲道,凝視著他,「這是你的使命。」

他無語,只是默然鬆開了手。

「去吧,白瓔,」他最終沒有說什麼挽留的話語,聲音輕如嘆息,指向了南方廣袤無垠的湛藍大海,「去那裡吧……做你想要做的事,不要再被任何事羈絆。我會為你感到高興。」

是的,我曾經答允過,當一切都完成之後,你會擁有自己的人生。那麼,就展開翅膀自由自在地飛翔而去吧!空桑已經束縛了你太久太久,如今,已經是斬斷這根黃金鎖鏈的時候了!

滄流歷九十三年一月一日,在雲荒徹底收復後,伽藍帝都裡舉行了盛大的儀式。

做了一百多年皇太子的真嵐正式即位,舉行了登基大典,成為空桑的新帝王,也就是後世史書裡所稱的「光華皇帝」。新帝宣佈廢除滄流曆紀年,改元號為「泰啟」,起用了大批賢才,重新制定法典,廢除奴隸制,冊封藩王,劃定疆土,做出了一系列的新措施,令百廢待興的雲荒大陸為之一振。

六合八荒為之震動、欣喜不已,各方歸心,六部諸王到賀,西荒和東澤各部首領遠來朝覲,甚至連海國也派出使者前來恭賀,盛況一時空前。

雲荒歷史上被稱為「光明王朝」的時代由此開始。

然而奇怪的是,在大典上卻看不見本該成為皇后的太子妃——那個百年來一直站在真嵐身邊,和他一起並肩血戰守護空桑的白衣女子忽然消失了,只留下皇太子在萬人歡騰中獨自登基。

只有真嵐知道,他的妻子在那一日已經悄然離開了帝都。他坐在高高的白塔頂上,萬人的中央,靜靜凝視著腳下大地的某一處。他看到那個女子穿行在民眾之中,用風帽兜住了一頭雪一樣的秀髮,在歡騰的人群中走過,面帶恬淡寧靜的微笑。

在進入葉城水底甬道時,她回頭望了一眼白塔上那個金色的帝王,合起雙手彎腰深深祝福,對著他微微一笑,便轉身隱沒在歡呼的人群背後。

廢墟之上的帝國復興了,然而金座上的王者是孤獨的,在歡騰裡只是沉默地看著手裡的闢天長劍和無名指上的「皇天」戒指。

長劍闢天,以鎮乾坤。

星辰萬古,唯我獨尊。

一聲嘆息從帝王的唇角透出,真嵐用手輕輕覆蓋上了那四行字,神色落寞。

大司命站在他身側,沒有再說一句話——那個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凝望著如今這位萬人之上凌駕天下的帝王,回憶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一百多年前,身為大司命和太子太傅的他,為了平息朝野黨派的紛爭,保護王族血脈的延續,曾經向承光帝進言,將這個少年從遙遠的西荒沙漠強行帶回,推上了繼承者的王座——卻不曾料想到,會給那個孩子帶來如此命運多舛的一生。

自古以來,帝王之道從來都是孤絕之道。殿下,你是否……在心裡一早就做好了準備?

泰啟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葉城入海口一片歡騰。

湛藍的大海寧靜廣袤,宛如一雙溫柔的眼眸,期盼著自己孩子的歸來——時間已經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溼潤的沙灘,聲聲海浪彷彿在召喚著族人迴歸。

龍神盤旋在空中,凝視著底下無數歡樂而激動的鮫人,低聲嘆息。

「啟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國的神祇在風裡發出了第一句宣言,響徹天地,「我的孩子,回到你們的故鄉去吧!都已經隔了七千年!」

激動的歡呼聲爆發出來,震得海鳥紛紛飛起。鮫人們紛紛躍入了大海,在碧藍色的水波里追逐飛躍,朝著南方碧落海奮力游去。龍在九天之上吹起風雲,長風在他們頭頂朝南吹拂,海浪裹著他們往大海深處退去,雪白的文鰩魚和海鷗圍繞在他們身側。

一切,都恍如夢寐。

「湘、汀、寒洲、寧涼……你們聽到了嗎?可以回家了!」碧和炎汐帶著戰士在浪尖上浮沉,默默合起手掌,為那些為了今日而將生命留在了大陸上的同族招魂。他們解開了一個個布包,包中赫然是無數顆被剜出的心臟!

那些心臟如同枯萎的花瓣,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戰士們的懷裡。在獲得自由的那一天,鮫人戰士們將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同族之心放入了大海,那些枯萎的心在接觸到海水的瞬間重新豐潤起來,彷彿活了一樣跳躍著,在海波之上載沉載浮,漸漸隨著海潮歸去。

「湘,你看到了嗎?」碧捧著那顆戰士的心放入碧水之中,淚水盈眶,喃喃對著海潮低語,「我們終於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我們終於回家了!你們的魂魄,請在天上化為星辰指引我們歸家的路吧!」

碧在海中哭泣,多年血戰中的一幕幕浮出心頭,令她全身顫抖。

正是因為那些同族們在漫長的歲月裡前赴後繼地戰鬥,獻出了生命、尊嚴,甚至感情,才有他們迴歸碧落海的這一刻。然而,即便如今可以迴歸於故土,卻有更多的東西被埋葬在了這片大陸。包括所有的回憶與愛憎……她把所有感情都留在了這裡,歸去的,只是一個空空的軀殼。

她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回頭去看西方那片蒼茫的大海。飛廉已經帶著族人從浮槎海上遠離了雲荒,這一別將永無再見之日。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其實自己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晶晶。鮫人的血雖然是冷的,但心其實並不是沒有溫度。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在戰爭歲月裡的愛,都交織了無數的血淚,彼此都被巨大的洪流卷著,身不由己地錯過,已經再也無法回頭。

海國雖然復國,而那些跟隨著冰族一起離開雲荒的鮫人傀儡,卻再也無法返回故土——他們的生命長達千年,和可怕的殺人機械並存,不知道在漫長的餘生中,那些可悲的同族是否還有和族人的再見之日?而那個再見之日,是否又是兩族你死我活的時候?

碧空裡浮雲悠悠,夕陽折射出悽烈的血色,宛如千古凝定的血淚。

千年的夢在這一日得以重圓,無數鮫人激動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成千上萬的珍珠落到了葉城入海口的水裡,明亮奪目,沉入水底——以至於之後十幾年,時不時還有云荒人在退潮後在這裡撿到一粒粒明珠。

一切,都充滿了迴歸的激動和悵惘。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諸位大臣也一起趕來,為曾經的敵人和同盟者送行。真嵐站在岸上,靜靜凝望這一回歸的盛況,身側有無數巨舟緩緩滑入海中。這之前,他已下令讓神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日夜趕製了一批木蘭舟,提供給那些體力不足和傷病的鮫人乘坐,以便他們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這萬里的歸家之路。

然而此刻,他卻在木蘭舟上看到了那一襲如雪的白衣。

船已經起錨,白瓔已經和同門師兄告別過,站在船頭憑欄而望,手裡執著一束芬芳的白薔薇,長髮在海風裡舞動,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在看到空桑皇帝出現的時候,她唇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凝望著他,眼神寧靜。

「再見。」他用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了兩個字。

她卻在風裡宛轉一笑,手臂微微一揚,將手裡的花扔給了他。

在兩個字的餘音裡,木蘭舟猛然一震,船身從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戰士解開纜繩,巨舟乘風破浪而去,轉瞬和那些鮫人們一起消失在海天盡頭。只餘下空桑的帝王站在空無一人的碼頭,怔怔地望著碧空遠影。

懷抱裡,那束落下的白薔薇散發出清淡芬芳的香味。

「啊?你在哭嗎?」身後忽然有個聲音貿然地響起來,有人扯住他的後襟,想拉轉他的身體,「臭手,你……你沒事吧?」

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看著這個不識好歹的丫頭,強自一笑:「你怎麼還沒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經先帶著族人去了,我馬上要去趕上他——只是人家很擔心你嘛。」那笙嘆了一口氣,手指摸過他的眼角,「咦,果然沒有哭?臭手,你要記住自己已經是皇帝了,不可以隨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來,看著那個丫頭,「知道了。」

在雲荒兩年不到,那個慕士塔格上的苗人丫頭就已經長高了許多,快要齊到他的下頜了,然而說話的語氣卻還是那樣沒大沒小。

「不過……」那笙歪著頭,看著他嘆氣,「如果哭出來好受一點兒,那就哭吧。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看到,我不會笑話你的。」

他一怔,忽然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遲早有這一天,一直都知道。」他喃喃道,看著即將消失在大海之上的影子,聲音飄忽,「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來臨的時候,卻還是……卻還是覺得這麼苦啊。」

他喃喃說著,反覆重複著最後一句。忽然間,有熾熱的淚水難以抑制地滑落,濡溼了她的手指。

那笙難過地凝望著他,扁了扁嘴,彷彿也要同時哭出來。

「不要難過,」她說,拍著胸脯,「我會替你照顧太子妃姐姐的。」那笙眨著眼睛許諾,「我會勸她回雲荒的!你一定要耐心等著哦——如果有一天她想回來了,我一定會第一個來告訴你的!」

真嵐沉默了良久,忽然呵地笑了一聲,道:「我才不會等她。我已經當了堂堂的空桑皇帝,總不能空著後位,讓三千佳麗一直等吧?」真嵐眨了眨眼睛,正色道,「你去告訴她,以後找老公可千萬不要以我為標準,非要雄才大略、英俊瀟灑,將就一下就好,否則一定會一輩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點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臭手,你……」

「丫頭,你也是——不要見過了我這樣的男人,就把眼界都抬高了。」然而那個人還是一本正經地教訓著她,苦口婆心,「我看炎汐就已經很不錯了,配你綽綽有餘。不要再得隴望蜀地纏著我了,太貪心了不好,乖,啊?」

「臭手!」滿懷愛心留下來安慰別人的少女終於按捺不住,憤怒地暴跳起來,「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己臭美去吧!」

怒氣衝衝的苗人少女跳下碼頭,戴著闢水珠衝入大海之中,轉瞬消失。

凝望著她的背影,真嵐唇角露出了一絲微微的笑意——無論如何,總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滿的結局。那顆最純澈的心擁有了最深湛的感情,一生都不會改變……那又是多麼美麗的事情,可以沖淡所有血腥和烏雲。

在凝望著那個少女背影的時候,他才會覺得離愁別緒消散了許多。

懷裡的白薔薇依然芬芳,然而海風已經冷了起來。空桑皇帝站在葉城凝望著南方,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漸起,海灘空曠寂寥,茫茫大海上已經是一個影子也看不見了——從此,雲荒上再也不會有鮫人,那一段持續了上千年的血淚交織的歷史也終於在他手裡結束。

結束了……終於是,走到終點了吧?

真嵐微微嘆息,懷抱著那束白薔薇轉過身來,吩咐周圍的下屬:「走吧。」

帝王背向大海緩步離去。暮色降臨在雲荒大地,宛如一道沉重的記憶之閘錚然落下,將海那一邊和大地這一邊的所有聯絡一一斬斷。

「走吧!」西京在一旁一直凝望著這個朋友、夥伴和君王,眼裡露出了洞察一切的悲憫,在真嵐走過身側時,西京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嵐回過頭一笑,揚了揚手:「走,喝酒去!我知道你以前發過誓,除非空桑復國,否則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們大喝一場去吧!我賭你喝不過我!」

西京放聲大笑起來,重重拍著真嵐的肩膀,君臣兩人在暮色中勾肩搭背地離開,只留下一路爽朗豪放的笑聲。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謝兩由之。

所有廢墟上的一切,也都將於結束之後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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