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光輝歲月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伽藍帝都的最後一戰極為慘烈,空海雙方聯手圍城多日後,發動了猛烈的總攻。城破之日,城中原本的四十餘萬滄流人只餘不足萬人,十多萬軍人都戰死當場,其中有近十萬百姓被迦樓羅金翅鳥帶走;而剩下的十餘萬人,卻是生生地死於飢寒和戰亂。在空桑人奪回這座城市時,城裡已經餓殍遍野,到處散發著屍首腐爛的味道。

空桑皇太子站在城頭,看著最後一道城門被撞開,戰士們洶湧而入,對窮途末路的敵人進行最後的清剿。埋藏百年的仇恨終於在今日得到了清洗,那種爆發出來的憤怒憎恨和狂喜歡呼,令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戰爭進行到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場屠殺。

禁城已經成為一片廢墟,到處都是倒塌的、佈滿了亂箭的房子,火苗在那些房子裡明滅燃燒,伴隨著鮮血和脂肪燃燒的味道——這一座城池在隔了百年之後,再度遭到了滅頂的災難。

真嵐看著族人狂呼著衝入帝都,看著報仇雪恨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然而,他眼裡沒有絲毫的快意,手指顫抖地握緊了闢天劍的劍柄,血、復仇、殺戮的腥味刺得他不能呼吸。

「媽媽……媽媽!」有孩子淒厲的哭聲從密密麻麻的軍隊裡傳出,撕心裂肺。

真嵐回過頭,看到一個衣著華麗的婦人橫死在了大路旁,頭骨破裂、面容扭曲,手裡卻緊緊地握著一截斷裂的銀索——很顯然,是在抱著孩子想要攀爬上迦樓羅逃生時,銀索忽然斷裂,於是這一對母子就從百尺高空生生摔了下來。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儘管母親從高空墜落頭破腦裂,而懷裡的孩子卻只是擦破了一點皮。

「十巫!」認出了那個女人衣服上雙菱形的家徽,空桑人發出了一陣怒喝,無數的戰靴朝著那個孩子奔去——彷彿知道死亡就在頃刻之間,那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停止了哭叫,傍著母親的屍首,用冰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沒有面孔的冥靈戰士。

然而,那雙稚嫩的眼睛裡有憤怒,有悲痛,卻獨獨沒有恐懼。

「住手!」在刀劍一起舉起的瞬間,卻傳來了女子的聲音,「都給我住手!」

「太子妃!」所有刀劍頓時歸鞘,戰士齊齊俯首。

「戰鬥已經結束了,」白瓔攔在了軍隊面前,神色疲倦,聲音低啞而毋庸置疑,「可以收起你們的刀劍了——戰士們,屠戮婦孺不是空桑人的光榮!」

冥靈戰士們沒有回答,彷彿還在和內心的憤怒、憎恨做著搏鬥,只是沉默地俯首。

「收起刀劍來吧。」王者的聲音忽然響起,抵達眾人耳畔,「戰鬥的確已經結束了。我並沒有頒佈屠城之令,諸王必須各自約束手下的軍隊!」

倒轉闢天長劍,唰的一聲歸入鞘中,皇太子真嵐從萬軍之中走出,踏上了百年未曾踏足的伽藍帝都地面,聲音威嚴而低沉:「所有人,歸隊。」

「是!」雖然心有不甘,但畢竟不敢直接反駁皇太子的意見,六王低聲領命。白瓔看了真嵐一眼,手輕輕扶上了光劍的劍柄,對著丈夫悄然頷首致意。

「謝謝。」她在他走過身邊時,輕聲道。

「不用。」真嵐唇角微微揚起,「你辛苦了……」

然而,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忽然變了,來不及多想便一把將妻子拉住,側身擋在她身前——只聽嚓的一聲響,一道銀光直接釘入了他的後背!

「殿下!」四周戰士齊齊回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驚呼。

那個十歲的孩子手握一支從母親屍體上拔出的箭,死死盯著他們,冰藍色的眼珠裡透出了某種令人恐懼的光芒——幸虧他年紀還小,手勁也不大,否則方才那一次的突然襲擊恐怕已經要了真嵐的命。

「誰說戰爭結束了?才沒有結束!」那個孩子握著箭,對著空桑的王者大叫起來,聲音顫抖而憤怒,「還有我呢!還有我呢!只要一個冰族人還活著,你們就沒有贏!你們這群殺不盡的卑賤的空桑人!」

軍士譁然,四周傳來一片刀劍出鞘的錚然。然而,空桑皇太子看著那個站在母親屍體前的孩子,眼裡卻湧出了某種痛苦的光。

是的……沒有結束。永遠也不會結束。

冰族和空桑,這兩個民族本是同根而生,卻在幾千年裡背道而馳越走越遠,最終成為誓不兩立的敵人。兩族間的仇恨已經綿延了上千年,葬送過成千上萬的人,如今也不會終結——它還會延續下去,再驅使一代又一代的人手握武器,前赴後繼地投入戰鬥,相互廝殺、報復不止,直到最後一個人死盡!

那一瞬,某種深不見底的悲哀無力攫住了空桑的王者,真嵐望向白瓔,兩人眼裡都有沉痛的光芒。白瓔靜靜扶著自己丈夫,雙手冰冷如雪。

「可惡的冰夷崽子……」玄王怒極喃喃,手裡長刀錚然出鞘。

「不!」白瓔回過神,飛身撲出,在千鈞一髮之際格擋住了玄羽——然而身後卻隨即傳來稚嫩的慘叫和怒罵。她不可思議地回過頭去,只見無數士兵一見玄王帶頭,立刻便朝著那個居然敢襲擊皇太子的孩子撲了過去,如林長矛一起刺下,瞬間洞穿了孩子的身體!

「不……」她失聲喃喃,卻無法直視戰士們憤怒的眼神。

「呸,空桑人!」那個孩子卻在冷笑,帶著冰族軍人特有的冷酷表情,「聽著,才沒有結束……才沒有結束呢!該死的豬玀!我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空桑戰士被徹底激怒了,一起發出了一聲吶喊,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挑起在矛尖上,拋向了天空——孩子的血從頭頂灑落下來,六部發出了狂烈的吶喊。

「媽媽。」那個孩子掉落在她腳邊,只抽搐了兩下,輕輕喊了一聲,便沒了氣息。

白瓔捂住臉,不敢直視。

那是怎樣一種仇恨……世代相傳,深刻入骨。在那樣的仇恨面前,一個人的意願和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任何善意都會被憤怒的潮水洶湧吞沒。

剛剛平息下來的事態再度激化,孩子的死點燃了原本已經準備束手就擒的冰族人的怒火,骨髓裡深藏著的寧為玉碎的精神被激發出來了。雖然已經是筋疲力盡,但是所有幸存的冰族人聚到了一起,隨手拿起一切能拿起的東西,發出了困獸一樣的吶喊,開始和包圍他們的空桑士兵起了你死我活的激烈衝突。

局勢急轉直下,六部戰士也重新拔出了戰刀,開始衝向那些暴亂的人群。

這已經是一場眾寡懸殊的鎮壓和屠戮,殘留在城中來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沒有武器,赤手空拳的人們甚至撿起了石頭和木塊,投擲向了這些入侵者。而空桑戰士騎著天馬,長刀揮到之處,血肉橫飛。

「住手!」真嵐再也無法看下去,厲聲大喝,「都住手!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是殺戮和復仇彷彿令所有空桑人瘋狂,爆發的怒喝和慘叫將他的聲音淹沒,竟然沒有一個人聽從王者的指令。

「不,殿下,您無法令他們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看著城裡最後的一場殺戮景象,聲音低沉,「百年來,戰士們心裡積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須要用敵人的血才能澆滅——就算您是君主,但若是此刻背離了民心,就沒人會聽從您的命令。」

真嵐一怔,握緊了闢天長劍,久久不語。

王者必須順從人民的呼喚和意願,可是,又有誰來顧及他自己內心的意願呢?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遠都那麼強大?

站在白塔下的演武堂裡,他只覺心中有怒潮洶湧,竟不能說出一句話。轉過頭,卻看到了那一面佇立在堂中的冰冷石碑。上面濺滿了血跡,猶自發出冷冷的光澤,彷彿一隻凝視著蒼生生死的眼睛。碑文上的一字一句彷彿要從血泊中跳出來,猙獰地撲入他的眼簾,散發出凜凜殺氣——

天遣魔君殺不平,

殺盡不平方太平!

殺殺殺殺殺殺殺!

空桑皇太子定定地看著上面那一行行「殺」字,彷彿魂魄也被吸走。

耳畔傳來不間斷的慘叫和呼號,血腥的一幕正在上演——這些平民百姓,又有哪一個是可以對上這碑文上的「七殺」之條的?而他身為帝王,卻無力去阻止這一場屠戮!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千年前的星尊帝並無區別,和百年前屠戮空桑的智者並無區別,和不久前殘殺同胞、滅盡十大門閥的破軍也並無區別!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殺戮的罪孽,都是同樣的!

他再也無法忍受,忽然拔出長劍一劍劈下,將那塊佇立的石碑砍為兩段!

真嵐手握闢天長劍,在白塔下不停喘息,厭惡和無奈在胸中起伏,幾乎淹沒了他的神志。

「不……」他忽然仰起頭,看著佇立在天幕之下的白塔,輕聲喃喃,彷彿是自己對著自己立下了誓言,「蒼天在上,我必不會和他們一樣!」

滄流歷九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舊籠罩,而云荒大地上的戰塵終於落定。

血腥的最後一戰後,迦樓羅金翅鳥帶著帝都冰族飛向了西荒盡頭,和空寂之城的族人會合。在飛廉和狼朗的帶領下,這一部分劫後餘生的冰族人趁著敵方尚未追殺而來,不顧危險地駕舟入海,離開了雲荒,浮槎海上,迴歸曾經漂流過千年的西海之上。而伽藍帝都裡剩餘的冰族人面對強敵,頑強抗爭,最後竟無一人投降。

入城的時候,萬眾歡騰,空桑的六部之王坐在高大的駿馬上,在戰士簇擁之下回到故國帝都,個個眼裡都含著激動的淚水。頭頂的黑夜還在籠罩,冥靈們點燃了無數火炬、蠟燭,照徹了這座被血淚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藍白塔廢墟前齊齊下馬,翻身跪倒,個個泣不成聲。太子妃白瓔手撫泥土,輕聲向著戰死城下的父親禱告,忍了百年的淚水終於連串而落。

是的,是的……歷經百年,她終於重新回到了這裡。

當年的戰鼓還在耳邊擂響,異族鐵蹄還在鏡湖上回蕩,年老父親白髮蒼蒼的頭顱似乎還懸掛在城頭。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並未遠去。然而,當她跪倒在伽藍白塔的廢墟下,滿含熱淚親吻染血的土地時,無論這個國家還是她自己,都已經是劫後重生。

而在空桑軍團入城的時候,鮫人復國軍戰士悄無聲息地撤離了伽藍帝都,在龍神的帶領下回到了水底深處,為迴歸萬里之外的碧落海做準備——即便是曾經聯袂合作過,但長達千年的壓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無法消除,兩族之間積存了太多的敵意,一旦共同的外敵瓦解,那些仇恨便露出了崢嶸,彷彿一觸即發的火藥。

作為海國的最高精神領袖,龍神也明白這一矛盾是如何危險。然而,即使神祇也無法在一時消弭這累積千年的仇恨。因此它決定儘早將族人從雲荒帶走,回到那片碧海藍天之下,讓豁然開朗的海闊天空來逐步消弭那可怕的仇恨。

能化解仇恨的,除了愛,或許還有時間。

黑暗還在繼續,但云荒大地的歷史卻已經轉折。然而,在那個盛大的狂歡中,卻隱隱含有某種終結的意味。

在入城後,六王齊齊出列,在白塔之下就地辭別皇太子真嵐,準備去往九嶷的宗廟,在傳國寶鼎前完成最後的使命。皇太子真嵐率領族人為六王送別,甚至對身為太子妃的白王也沒有說一句多餘的挽留——因為他知道,這是她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和使命。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他的妻子在離別的時候也並未說過一句眷戀的話。

而那個白族唯一的王,因為少女時代的某個錯誤為空桑浴血奮戰了上百年,最終才覺得自己贖完了罪。如今的她,雖然是六王之中唯一獲得血肉之軀的活人,然而,卻也可能是唯一一個死了心的人。

在那個人消失於怒潮之中後,她已然再無眷戀。

大難過後,無色城重新閉合,空桑得以重見天日。那麼,作為冥靈的六星使命便告完結,當年的誓願了斷後,六位守護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將化為暗星隕落——沒有輪迴,不入來世,永遠消失在時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這次出發去宗廟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經挑選好了自己的繼承人——唯有白族已然無一倖存,若白王瓔死後便告徹底滅絕。

從此,六部便只餘下五部。

在六部之王乘坐天馬離去後,空桑皇太子卻站在白塔頂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風露寒冷,依舊不肯離去。

「請陛下不必憂心。」大司命站在身側,彷彿明白帝王的擔憂,開口建議,「白族和王族世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來本就融合了母族血統——若是不幸太子妃也死於六星之數,臣建議將來皇太子可將自己的一個女兒冊封為白王,與其他五部貴族聯姻,令白之一族血脈不至於斷絕。」

「什麼?」空桑皇太子怔了一怔,轉頭看向太傅,忽然苦笑起來——血脈斷絕?這個教導了自己多年的太傅,以為自己此刻在考慮的是這種事情嗎?

「不會有女兒,也不會有兒子,」他微微搖頭,聲音平靜,「因為不會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定定看了王者半天,彷彿才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終於忍不住震驚地叫了起來,花白長眉顫抖:「殿下您說什麼?」

「我說,不會再有新的皇后,」真嵐淡淡回答,「如果白瓔死了的話。」

「殿下!」大司命失聲道,重重跪倒在地上,「白王死後,您可以從各族裡重新遴選皇后,雲荒之大,肯定有足以成為皇后的高貴女子……」

「不會有。」真嵐斷然截住太傅的話,神色冷淡,「或許空桑有過無數個皇后,但千秋萬載、歷代各國,都不會再有第二個白瓔。」

大司命呆住了,怔了怔,衝口而出:「可是那個紅衣的西荒女子……」

「什麼?」真嵐一怔,忍不住地笑出來,「老師,您竟然偷看我的水鏡?」

大司命佈滿皺紋的老臉紅了一下,但在這個時候也只能大局為重地承認下來:「是,殿下。您在水鏡裡時時凝望的那個女子,難道不是您心裡最重要的人嗎?她難道不足以成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嵐喃喃重複,語氣忽然充滿了無奈和苦笑。

「難道不是嗎?」大司命十拿九穩地問。

「也算是吧,」真嵐苦笑起來,看著黑暗籠罩的西方盡頭,「在葉賽爾身上,我看到了母親血脈的延續……」

大司命忽然怔住,定定地看著空桑皇太子,彷彿對方說了一個極大的玩笑。

「母親的血脈?」老人失聲道,恍然明白。

「是啊,」真嵐笑了起來,「你以為會是什麼?」

大司命臉色一白:皇太子的母親本是霍圖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時看中強行臨幸,竟然由此珠胎暗結,生下了後來的皇太子真嵐——而她和其他親人都留在了西荒,直到空桑覆滅,和皇太子再無相見之日。

「那個叫葉賽爾的姑娘……」老人喃喃道。

「她是我母親的轉世,」真嵐搖了搖頭,凝視西方,「我非常想念她……可是自從十四歲離開西荒,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她。所以,當我具有了‘皇天’的力量後,就通過水鏡找到了她的今世所在。」

大司命終於明白過來,長久地沉默,花白的鬚髮在夜風裡飛揚。

沉默良久,大司命還是顫抖著嘴唇,做最後的努力:「殿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後一個嫡系子孫,難道您打算讓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斷絕嗎?」

「那就讓它斷絕吧。」真嵐淡淡道,語氣並無波瀾,「以血統來甄別一個人的高貴和低賤,本身就是可笑的。」

大司命不肯輕易放棄:「可是若殿下無後,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就此失傳……」

「帝王之血?」真嵐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色戒指,忽地笑了起來,「‘后土’已經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如今的雲荒上神魔寂滅,從此將是‘人’的天下——沒有宿命,沒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軍用魔的力量摧毀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壞卻無力重建;而我,卻要在廢墟上建立起一個新的雲荒。老師,我想我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許就在於此。」

空桑皇太子站在塔頂,凝望著黑色的雲荒,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決斷:「我已經為此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卻不包括要為了血統延續而再度接受一個被配給的女人。」

「我受夠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數日之後,無色城重新關閉,六王居然平安無恙地歸來!

滄流歷九十二年十二月一日,在傳國寶鼎前,六王紛紛就位,開始完成「六星」之約的另一半儀式。五位冥靈之身的王者和一位血肉之軀的王者,六個人站到了傳國寶鼎旁,開始合起雙手,念動剩下的咒術,祈禱無色城的關閉,城中冥靈能再度轉生為活人。

隨著咒語的吐出,天地的一切發生了逆轉,無色城再度開啟,陰陽兩界敞開了,無數的魂魄被從虛幻的世界裡釋放出來。

鏡湖彷彿在沸騰,水面上一個接著一個地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個石棺裡,都坐起了一個沉睡百年的空桑人!在冥界幽靈全數被送回了陽世後,伽藍城在湖面上的倒影發出了一陣奇特的扭曲,虛幻的異度空間傳來深沉的嘆息,無色城的門重新閉合,那個存在於虛無之中的城市一瞬間消失在六合之中。

這個開啟無色城的咒術,終於在百年之後徹底完結。

按照上古書卷上的敘述,在映象再度倒轉、生死重新復位的瞬間,作為祭品的六個王者的魂魄將被強大的渦流吸出,永久地封印在重新閉合的無色城裡。

在儀式完成的瞬間,九嶷神廟前的傳國寶鼎忽然發出了一陣刺眼的白光。然而,白光過後,所有人驚駭地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傳國寶鼎裡原本掉落的五顆頭顱齊齊反跳,準確無誤地接回了原來的軀體之上,迅速地生長!

六位王者震驚無比地看著這一幕,然而卻覺得靈體忽然被一種無比強烈的力量吸住,不自禁地朝著死去的軀體奔去——只是一瞬間,魂魄歸位,五具已經死去多年的身體重新復活!

六位王者怔怔地站在傳國寶鼎周圍,看著自己的雙手,宛若夢幻。

這是怎麼回事?當無色城關閉的時候,他們的靈魂卻沒有被同時收走!

「原來是這樣啊……預言並沒有實現。」只有白瓔抬頭看著黑色的天幕,喃喃道,「因為宿命已經被改變了……因為他的緣故,所有星辰都被打亂……一切的宿命和預言,都已經化為飛灰塵土。」

在諸王都狂喜不已的時候,只有她定定地看著頭頂的蒼穹,淚水長滑而下。

蘇摩,蘇摩……如今的你,魂魄散去,卻始終有一念不滅,為身為冥靈的我們遮蔽住了雲荒上空的日光,為了完成這一切,你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啊……如今,一切都已經完成了。你是否已經返回了星辰之上?是否依舊孤獨?

彷彿是回應著她的話,頭頂的陰霾忽然間開始散開。有溫暖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她冰冷蒼白的臉上,宛如一雙依稀溫暖的手輕輕撫去了她頰上的淚水。

在無色城閉合、十萬空桑人得以重生的瞬間,籠罩著雲荒上空的黑色天幕開始消失。那些籠罩了大地幾個月的黑幕從七個方向散去,化為浪潮迴歸於大海——一陣長風從遙遠的海面上吹來,迴盪在雲荒上空,彷彿一聲輕輕的嘆息。

海皇的意志力終於徹底消弭,日光從雲層後四射而出,將久違的金色暖意灑向黑暗籠罩的大地,雲荒大陸光彩重生。

當六王在日光下返回伽藍帝都時,整個城市再度為之沸騰。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