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流歷九十二年十月十五日,整個雲荒歷史在此轉折。
那一日里,天崩地裂,滄海橫流,全境同時爆發了戰爭,從北方九嶷到西方帕孟高原,從東方澤之國到南方葉城,甚至從九天到七海,無一倖免!
七海的怒潮咆哮著撲上這片大陸,將其覆滅在水下長達一個時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後,雲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籠罩,那些從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閉著日光,令整個大陸都陷入了無日的時代。
迦樓羅折翼而去,破軍自毀而封,海皇化霧而散……無數生靈一夜塗炭。
自從破軍消殞、迦樓羅折翅離去之後,空海聯軍向鏡湖中心的伽藍帝都發起了最後的攻城之戰。心知與兩族都有刻骨之仇,一旦城破則必無倖存,返回城中的冰族軍隊在季航的率領下殊死抵抗,各大門閥竟是空前團結,舉國上陣,絕不退讓。
戰爭進行了三日,卻堪堪只攻破了外圍鐵城,留下了滿地屍首。
真嵐站在城頭注視了帝都半晌,搖頭微微嘆息,下令停止進攻。
「困獸莫鬥,」空桑皇太子調兵遣將,指揮大軍從海陸空三路分頭包圍這座孤城,神色平靜而冷酷,「先圍住葉城,切斷帝都對外的一切聯絡——等城中糧草淡水斷絕,兵民疲憊,便可兵不血刃而勝。」
「是!」各部戰士領命而去。
「諸位,其實我覺得在目前的情況下,最重要的是對雲荒上的百姓及時展開救援,防止水災後瘟疫的流行。」真嵐回過頭,看著六部之王和復國軍的高階將領,「所以,一方面我們需要圍困敵人以待時機,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盡力抽調多餘兵力去往各地,協助當地百姓脫離災難。」
各部之王面面相覷,而鮫人復國軍也大都沒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玄羽第一個忍不住嘟噥,「不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帝都,還要去做這種無聊事?」
然而,龍神卻是回過頭,對著子民吩咐:「按皇太子說的去做。」
「是!」復國軍戰士齊齊領命。
「你們也去做吧。」真嵐對著六王微一點頭,便策馬離去,神色疲憊。
「奇怪,臭手居然還擺了一張臭臉?」那笙忍不住奇怪,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明明打了勝仗,卻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錢一樣!」
「皇太子是為了太子妃擔心吧。」收兵回來的炎汐在一旁嘆息。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驚,想起封印了魔之後白瓔就再也沒有露面,一貫開朗的少女也沉默下去,咬著自己的小手指,「是……是為了蘇摩的事嗎?」
炎汐點了點頭,神色黯淡。和所有海國的鮫人一樣,左權使的襟上彆著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在為了剛剛死去的王者哀悼。那笙嘆了口氣,她也曾親眼看到,那個怒潮上歸來的人是怎樣地化成了一陣水霧。那樣的景象觸目驚心,連她這個外人看了也刻骨銘心、無法忘記,又何況是空桑太子妃?
「那……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少女喃喃道,拉住了炎汐的手臂,抬頭看著鮫人男子碧色的眼睛,眼裡有少見的認真,「我在想,太子妃該有多傷心啊,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我都不敢想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麼難過。所以說……」她頓了頓,撇嘴笑,「所以說幸虧你是鮫人,比我活得長,我肯定不會死在你後頭。」
少女的眼神在這一剎那是憂傷的,彷彿第一次考慮到了那麼遙遠的事情。炎汐看著少女玫瑰花一樣的臉,眼裡也有嘆息的表情。鮫人的生命是人類的十倍,與異族通婚往往意味著開端美麗而結局淒涼的一生,如慕容修的母親紅珊。
「啊,不想這個了,白白壞了興致,」生性開朗的苗人少女卻很快就高興起來,方才那些不快似乎是一朵小烏雲,轉瞬就被風吹散了,「我還能活八十多年呢——將來的日子那麼長,幹嗎要想著那些事情啊!」
她拉起了炎汐的手,高高興興地朝著鏡湖走去:「來來,炎汐,我們再去水上散步吧!」
她嘆了口氣,噘起嘴看著天上:「只可惜沒有夕陽。」
頭頂的確沒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鐵一樣籠罩。
「海皇已經離去,為何這‘黑天’之術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藍帝都的鐵城上,仰頭看著如墨的天穹,愕然道。
「大概是因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龍神盤繞空中,發出嘆息,「戰事未畢,冥靈又怎能見日光——想必海皇顧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動容,雪白長鬚微微顫動,長久不能發一言。
這個空桑夢華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對那個鮫人奴隸記憶深刻。他從蘇摩被青王帶到帝都那一天起就記得他,記得那個少年被牽到白塔上時震驚所有人的美,記得他上殿指證太子妃不忠時的冷酷,也記得在歸來後那個傀儡師複雜莫辨的眼神……和所有空桑貴族一樣,他是從心底裡鄙夷和憎恨這個鮫人的,甚或在支援皇太子的空海之盟提議時,也大半出自於對局勢判斷的不得已。
卻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運的轉折,還會仰仗到那個奴隸的力量!老人眼裡有慚色,急急用玉簡掩住了皺紋橫生的臉,轉過了頭去。
「不過,的確也要設法令族人重生了。」大司命喃喃道,「映象必須倒轉,不能讓無色城和伽藍城同時開啟太久——等重新奪回了帝都,就讓六星匯聚,返回九嶷的傳國寶鼎之前舉行儀式。這樣,所有冥靈都會重回陽世,無色城便將再度封閉。」
大司命嘆了口氣:「如此,我們上百年的劫難,才算是過去了。」
龍神長吟:「六王呢?會殞滅嗎?」
這句話問住了大司命,老人拿著算籌算了半日,卻只是頹然搖頭:「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本按照六合之間的法則,在無色城開啟的時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命作為交換,而在無色城閉合的時候,六星完成使命便應該作為暗星隕落,消失在宙合之間再無蹤跡,亦不入輪迴。
這本是命定的六王的歸宿。
然而,自從海皇用星魂血誓將星盤打亂之後,一切便全部變得不可捉摸。冥靈之身的太子妃率先恢復了實體,六星的預言便已經名存實亡。而如今,也不知道在儀式結束後,到底會出現怎樣的後果。
大司命拿著算籌,站在鐵城上怔怔看著漆黑的天幕,緩緩拈鬚搖頭:「那個海皇,還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人之力,逆轉了整個天下的宿命!」
眼高於頂的大司命,在心底也不禁如此暗自嘆息。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亂,破壞神被「后土」的力量封印,神魔雙方終於第一次達成了平衡,雙雙同歸平靜,整個天地之間諸神寂滅——
雲荒,難道要從此進入「無神」時代了嗎?
然而,比無神時代更早來臨的,卻是「無日」的時代。
滄流歷九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廣漠的風從北方吹來,大地轉入嚴寒。隨著海皇的消逝,七海怒潮消退,遭到滅頂之災的雲荒大陸重新浮出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廢待興的蕭條景象。
圍困住了伽藍帝都後,空海雙方將力量轉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促展開,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正常——然而唯有頭頂的黑色天幕,卻始終不曾散開。
空寂城裡燈火闌珊,背後的空寂之山影影綽綽,將巨大的影子佈滿了整個西方的天空。山頂上,那些亡靈的哭聲還在持續響起,在漆黑的風裡傳遍了整個雲荒,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哭聲遙相呼應。
一片孤城萬仞山。飛廉獨自佇立在寒冷的夜裡,在城牆上遙望東方。夜色裡只能看到白塔隱約佇立,卻始終無法看到塔下的帝都如今又是怎樣。
空桑和海國的聯軍,是否已經攻破了伽藍帝都?季航和那些族人,是否已經被複仇的異族屠戮一空?
那些帝都倖存的百姓們忍受了多少恐懼災難,才從破軍的手裡逃出一條命來,卻沒想到轉瞬又落入了另一場更大的屠殺裡——而空寂城眼見也岌岌可危,等到空海聯軍攻破了帝都,必然會麾師殺向滄流人最後的據點,將所有人屠戮一空。
難道,滄流的國運,在九十二年時便已經到了終點?
他沉默地想著,一掌拍向了城頭,生生擊碎了一塊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議已經是唯一的可行辦法——必須離開這裡……如果不盡快帶著倖存的族人離開雲荒,返回西海,就會遭到全族覆滅的命運!
昔日的軍中雙璧、門閥第一貴公子飛廉一身戎裝,在夜風裡凝望著故國帝都,反覆權衡,激烈的思想鬥爭,忍不住微微咳嗽起來,臉上有心力交瘁的表情。
「很晚了,還不回去嗎?」身後傳來溫婉的問話,一雙柔白的手將大氅披上他肩頭。他回過頭,看到了妻子關切的目光。原來是明茉見他久久不歸,挑著一盞風燈沿著城頭的女牆來尋找他,「要小心身體。破軍已經死了,如果你再倒下,我們還有誰可以指望?」
那個美麗明朗的門閥千金小姐,在這一年裡經歷過幾次生死大難,榮辱起落,如今已經在大漠粗糲的風沙裡成長起來,幾乎脫胎換骨——甚至,在說出破軍的死訊時,語氣也並無絲毫波瀾。彷彿,昔年那個為愛痴狂、不顧一切的少女,早已經煙消雲散。
「不……我沒有辦法,」飛廉忽然將頭深深埋入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頭上,聲音哽咽,「明茉,我也沒有辦法!我在這裡想了很久,滄流氣數已盡,根本不可能挽回局面……我只能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最後時刻到來而已。我什麼也做不了!」
「不,不要這麼說,飛廉。」深宵寒氣濃重,在鎧甲上凝結出細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卻不顧寒冷地將臉靜靜貼在了冰冷的鎧甲上,喃喃道,「努力到最後吧!就算真的無法逃脫,那也沒關係……最多,大家一起死在這裡便是了。」
她唇角呵出的熱氣在他的護心鏡上凝成小小露水,眼神寧靜。
「不,明茉,」飛廉一怔,輕輕將妻子扶起,搖頭道,「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我們得在空海之盟發動進攻之前離開。」
「離開?」明茉詫異,「能去哪裡?雲荒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下我們。」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飛廉苦笑起來,「我們泛舟回西海上去!前幾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議,已下令軍中秘密準備此事,一旦糧食器具準備妥當,便立刻拔營離開雲荒。」
明茉顫了一下:「那……帝都裡被困的那些人怎麼辦?不管他們了?」
飛廉一顫,望向遠處黑夜裡的伽藍城,神色苦痛——將數十萬族人留在敵人手裡,成為任其屠戮的魚肉,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實在太過艱難。然而,此刻若不做取捨,便難免全軍覆沒。但這個決定要從他口中說出,卻不啻一種酷刑。
如果破軍此刻還在就好了……
空寂城不遠處,一座金色的山巒佇立在黑夜裡,發出金屬的冷光——那是迦樓羅靜靜地停棲在大漠邊緣,於夜色裡沉睡。
自從在九天那一戰後,迦樓羅被空桑和海國雙方聯手擊落,折翅歸來,由瀟操縱機械勉強降落在了空寂之山腳下,與那個空了的古墓遙遙相對,便再無聲音——或許,她明白主人最後的心意,知道他的生命中最懷念的還是這裡,所以用盡了力氣穿越了茫茫大漠回到了這裡。
因為艙室已經被利刃斬開,裸露在外,所以空寂城的所有滄流軍人都震驚地看到,那個令天下震懾的軍人無聲無息地坐在金座裡,心口貫穿著一把銀白色的光劍,全身上下被一種奇特的藍色薄冰封住,已經變得冰冷而僵硬。
破軍……破軍少帥死了!
那一瞬間,雖然對這個可怕的獨裁者都滿懷恐懼、憎恨,但所有的滄流人在此刻卻都感覺到了滅頂之難的來臨,知道本族的命運終將無可挽回——因為自破軍之後,冰族已經再也無人可以和空桑、海國對抗!
獨立支撐殘局的滄流貴公子定定望著那架龐大的機械,露出了某種悲涼的神色,想起了這是好友巫謝的畢生心血——小謝,小謝……你窮盡一生心力,製造出了這樣一個接近「神」之領域的機械,到頭來,卻依舊無法挽回滄流一族的覆滅!
這一對人在入夜的城上相依而立,長久地沉默。
忽然,飛廉神色微微一變,疾步走到女牆前探出身看去。黑暗裡只見一襲黃塵席捲而去,竟似乎有誰趁著天黑悄悄從側門出城,一路奔向迦樓羅而去!
那一騎從城下一掠而去時,火把一閃,映出那人的臉。
「衛默?」飛廉失驚,看著巫謝的胞弟孤身策馬離開了空寂城,不由得失聲道。他去做什麼?莫非是……
「不好!」他一聲驚呼,隨即轉身奔下了城頭。
「飛廉?」明茉看著他直接翻身上馬,吃驚不已。
「看來他要做傻事……不知好歹,我得去阻攔那個傢伙!」飛廉低聲道,雙眉緊蹙,「快,去叫狼朗將軍起來,立刻跟我一起過去——衛默想接近迦樓羅,只怕會出事!」
「好。」明茉臉色一白,點頭,立刻回身奔了開去。
飛廉來不及多想,便孤身一人衝到城下,令士兵開了城門直接追了出去。馬蹄翻卷,轉瞬消失在黑暗一片的大漠上。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山下的古墓所在。
飛廉策馬過去,發現荒野裡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馬在遊蕩,而馬背上的衛默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心頭湧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霍然抬頭看向不遠處停息著的迦樓羅金翅鳥——巨大的機械在黑暗裡靜靜蟄伏,看不出一絲生機,彷彿隨著主人的戰死,它也封閉了自己的內心,默默地進行著自我修復,從此再無聲息。
直到這一刻,被貿然闖入者打擾。
一條黑影在呼嘯的風沙裡迅捷地爬上了迦樓羅,幾個起落,便來到了核心艙室,大步走向了那個冰封的金座。
「衛默,住手!快住手!」飛廉站得遠,一抬頭便看到了迦樓羅機艙內的景象,不由得變了臉色,「不要碰!快點從這上面下來!」
然而,衛默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金座,眼裡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推動著,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是的,這就是迦樓羅的心臟!誰坐上了這個金座,誰就可以成為迦樓羅的主人,操縱這個令天地失色的機械!
「雲少將,讓讓吧。」衛默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想將那個僵硬冰冷的人從座位上挪開,「把這個位置空出來給我。」
「不!衛默,別動!」飛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聲驚呼。
然而,已經遲了。
在衛默的手觸及破軍的一瞬,整個迦樓羅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間甦醒過來!金翅鳥發出一聲尖嘯,陡然放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洞穿了那個冒犯者的雙手,將那個冒犯者的動作釘死。
衛默一聲慘叫,整個身體往前倒去,重重跌倒在金座腳下。
「瀟,停手……停手!」飛廉疾步掠過去,對著迦樓羅嘶聲,「別殺他!」
然而,還是遲了。
聽得熟悉的呼聲,彷彿認出了是飛廉,迦樓羅暫停了攻擊。但衛默卻躺倒在地,四肢不停地顫抖抽搐,連聲慘呼——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汲取著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拼命掙扎呼救,卻連動也動不了。只是短短的片刻,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瞬間變得枯萎灰敗,就這樣被一分分地吸走了生命。
在飛廉登上迦樓羅機艙的時候,同僚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有奇特的藍色薄冰封住了他的全身,將他瞬間凍結——就如他面前的那個破軍少帥一模一樣!
汲取了活人的生命和力量,迦樓羅金翅鳥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鳴動。四周破損的艙室悄然延展,竟然無聲無息地修復了一部分。
飛廉驚駭地看著這一切——怎麼,難道迦樓羅是用活人的力量,在進行自我修復嗎?
衛默原本是光耀無比的門閥貴族公子,僥倖一連躲過了破軍屠殺和洪流之禍,卻不料,到了現在卻遏制不住野心和渴望,竟然試圖伸手去拿不屬於自己的強大力量,生生把性命斷送在這裡。
「站住,你們這些螻蟻!」迦樓羅的聲音響起在空曠的荒野裡,「凡是敢打擾主人長眠的都將會被殺死——連你也一樣,飛廉少將!」
「長眠?」飛廉看著那個分明已經沒有了氣息的人,不可思議,「雲煥他……不是死了嗎?你還在這裡守著他?」
「主人沒有死!」瀟的聲音略略提高,似有激動,「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飛廉看向了雲煥的心口——那裡,一連五劍洞穿了心臟部位,那五劍居然首尾相連,構成了一個奇特的五芒星記號!冰藍色的光芒從其中透出,彷彿一層冰,將金座上的滄流統帥封在了裡面,剋制住了他體內的金色光芒,寂靜無聲。
「他……是被誰封印的?」飛廉詫異。
瀟的聲音頓了一頓,似乎不想提那個名字:「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這把劍……」飛廉喃喃道,看著插在雲煥心口的銀白色光劍,忽地明白過來,「是……是她嗎?是‘那個人’下的手?!」
瀟沒有回答,迦樓羅發出了一陣微弱震動,彷彿痛極的戰慄。
飛廉回身,看著金座上的鮫人傀儡,輕聲道:「封印何時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遠無法解開了……」瀟的聲音縹緲恍惚,帶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悲哀,「那個人親手在他心上刻下了封印,而‘后土’的力量又剋制著他體內的魔性——兩種如此巨大的力量膠著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打破了。」
飛廉想起了當日和瀟一起聯袂營救雲煥的情形,想起這個已經和機械融為一體的鮫人女子有著多麼強烈的願力,不由得感嘆:這,難道不是她心底裡最希望的結果嗎?
飛廉看著臉色寧靜的雲煥,苦笑道:「他倒好,這個時候還能如此偷懶——卻不知亡國滅族的大難立刻就要到了。」
瀟也是嘆息:「飛廉少將,主人已經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許因為曾經並肩戰鬥過,瀟對飛廉一直保持著尊敬和關切,並無絲毫排斥。
「雲煥,我們決定要離開雲荒了,」飛廉看著雲煥,凝視著他變得平靜的最後面容,輕聲道,「這裡已無我們立足之地。所以今日來看你,也算是最後的告別。」
瀟一怔,卻沒有回答。
飛廉回過頭,低聲道:「瀟,你會跟我們一起回西海去嗎?」
「不,我不會去。」瀟卻是輕聲斷然回答,「因為主人必不想離開這裡——他說過,無論幾生幾世,他都會在這裡一直等待‘那個人’的再次到來。」
飛廉默然。這樣固執嗎?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呢……
瀟輕聲道:「可是……帝都裡被圍困的族人呢?你要捨棄他們了嗎?」
「以我的力量,無法帶他們走。」飛廉冷冷回答,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著雲煥被冰封的臉,聲音低沉,「所以,我來這裡,也是想問破軍最後一句話——他是不是真的要捨棄我們了?成千上萬的族人就要死去了……他真的不管了嗎?!」
「住手!」看到飛廉伸手去觸碰雲煥,迦樓羅陡然一聲驚叫,「不要碰!他會殺了你!」
然而,飛廉卻已經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隻冰封的手。他單膝在沉睡的人面前跪下,平視對方緊閉的眼睛,低沉而誠懇:「雲煥,我知道你心裡滿懷恨意。但你已經報仇雪恨,殺了一切該殺的人,如今真的要聽憑我們死在各族夾擊之下?你是不是就這樣撒手不管,聽憑數十萬族人死去?回答我!」
冰封的人沒有回答他這一連串的激烈問話,依舊毫無表情。
然而,出乎意料地,飛廉卻沒有遭到任何襲擊。
「主人!」瀟驚呼起來,隱隱明白了那個不能說話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麼,請你,」飛廉喘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說出最後一句話,「把力量暫時借給我——把迦樓羅的力量借給我,讓我去一趟伽藍帝都,把那些無罪的子民帶出重圍!否則他們會全部死在空桑人和鮫人手裡!」
金座上冰封的人沒有回答,面容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主人!」瀟一聲驚呼,感覺到了那個被封印的人某種情緒上的波動,不可思議地喃喃,「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絕嗎?您不拒絕?」
「雲煥!」飛廉平視著那個冰封的臉,似已不顧一切,「求你把迦樓羅的力量暫時借給我!如果你覺得是我冒犯了你,就將我當場格殺吧!」
他在一瞬間將生死置之度外,毅然伸手按住迦樓羅的操縱席。然而,直到機簧被扳下,迦樓羅發出起飛前的顫動,他依舊安然無恙!飛廉鬆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那個曾如此暴戾殘酷的軍人,不敢相信對方竟然默許了自己此刻的舉動。
冰藍色的封印下,破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主人……」終於證實了雲煥的心意,瀟顫聲低呼——是的,主人沒有拒絕!他,在命令自己為飛廉而戰!
「多謝。」他看著昔日的同窗好友、後來不共戴天的仇人,吐出了低低兩個字。
「如此,瀟……有勞了。」飛廉轉身看向金座上的鮫人女子,聲音從疲憊裡透出欣慰,「沒想到如今,我們竟然是要第二次聯手。」
「是。」瀟聲音卻是平靜的,「很榮幸能再度和您並肩作戰,少將。」
進行了多日的修復,迦樓羅已經恢復了元氣,在飛廉的操縱下發出了起飛前的鳴動。飛廉將手放到了控制機械的機簧上,感覺金屬在夜風裡如同冰一樣寒冷——那一瞬,掌握傾覆天地力量的感覺灌注了他的全身!
「飛廉!飛廉!」然而卻忽然聽到了馬蹄嘚嘚,一個聲音狂暴地喊起來。
「狼朗?」剛要閉上的眼睛霍然睜開,飛廉想起了什麼。
那個隨後趕來的人飛馬奔過沙漠,來到了迦樓羅金翅鳥的面前,翻身下來。遙遙望著機艙裡金座上的飛廉,臉色霍然大變,幾步就跳上來——在他身後還坐著一個嬌弱的女子,赫然竟是明茉。
「別襲擊他。」飛廉連忙阻攔了瀟的舉動,「我有話和他說。」
狼朗攀著金屬外殼,急速登上了迦樓羅,卻顧不得明茉一介女流被落在了後面。他幾步跨到了金座前,看著取代雲煥坐在那裡的飛廉,驚駭而不可思議:「飛廉!你……你想做什麼?你瘋了嗎?你難道想要……」
「不,不,你想錯了,」知道對方的意思,少將微笑起來,「我不想成為第二個破軍——我坐在這裡,只是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來,「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把那數十萬人救出來?你真是比破軍還狂妄啊!」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是盡力去做而已。」飛廉截斷對方話頭,聲音低沉,「就是不能救帝都族人回來,起碼,也能暫時阻攔空海之盟的追兵,讓空寂大營裡的族人安然離開雲荒。」
狼朗怔住,無法再反駁什麼。
「狼朗,聽我說,衛默已經死了,我離開後你便是空寂城裡最高將領——所有人性命懸於你手,不可有半點大意,」飛廉凝視著這個大漠里長大的同僚,眼神嚴肅,一字一句地囑託,「明日,你便帶領族人拔營離開空寂城,從狷之原去往西海——我會去帝都做最後的努力。如果成功,等到帝都族人到來,我們就一起離開;如果……如果我死在了伽藍,那個時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浮舟海上離開雲荒,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狼朗定定地看著這個巫朗一族的貴公子,眼神慢慢變化,對於少將這個幾乎是赴死的決定,出乎意料地沒有多說一句話來表示反對或者勸阻。最終只是緩慢而慎重地點了點頭,將手放在劍柄上,單膝跪下,垂首斷然回答:「是!」
「好。」飛廉喘了一口氣,臉上浮出欣慰的微笑,「幸虧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在了臉上——黑夜裡,女子美麗而哀傷的臉在夜幕裡浮起。明茉在夜色裡隨之而來,筋疲力盡地攀爬上了迦樓羅的艙室,站在那裡定定看著他。
「明茉?」他看著年輕的妻子,失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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