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自海上歸來,伴隨著他的是橫掃一切的怒潮。
七海在沸騰,彷彿瘋了一樣地撲向雲荒,彷彿想要將這一片黑暗動盪的大陸徹底地清洗一空。天地間的一切水都在不受控制地憤怒翻湧,滾滾怒潮化成了巨大的猛獸,從各個方向捲上陸地,毫不留情地橫掃著一切!
在某種巨大的力量之下,七海倒轉,傾覆天際。黑色的水牆從各方升起,將雲荒上空的日光封閉!
黑暗裡,沉默的黑衣傀儡師站在怒潮之上,手牽巨大的海獸,迎風而立。黑色的潮水已經席捲了大半個雲荒,從葉城入海口直透入鏡湖。
滔天的洪水裡席捲著無數的人畜,滾滾而去,到處都是哀號聲。然而這席捲一切的洪水卻彷彿是砸碎牢籠的巨錘,所到之處摧枯拉朽,將那些被禁錮了數百年的奴隸解放。雲荒上所有的鮫人都在一瞬間得到了自由,紛紛脫離了桎梏投身入水,在黑色的波濤裡自由地上下飛躍,發出了喜極而泣的歡呼。
鏡湖也沸騰了,大營裡所有復國軍戰士傾巢而出,向著南方飛奔而去,準備迎接從遠方趕回來的王者。炎汐和碧從戰場上中途折返,帶領戰士們向著浪頭上迎上去,欣喜若狂。
是的,海皇歸來了!如他走時的承諾:在十月十五日這一天,他從遙遠的七海上歸來,和所有人一起並肩戰鬥了!
「海皇!海皇啊!」黑色的巨浪裡,無數鮫人紛紛圍繞著浪尖上的王,在水中下跪行禮,熱淚紛紛落下,化為明珠墜入漆黑水底,「我們的王!」
然而,面對著喜極而泣的子民,怒潮上站著的王者卻依然漠然無語,臉色蒼白。
「蘇摩!蘇摩!你瘋了嗎?」忽然間,有人在大聲叫喊,向著那個站在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師,拼命揮舞手臂,「快停下啊!讓海水退回去,你會讓所有人都喪命的!」
誰竟然敢對海皇如此不敬?!所有鮫人都頓住了手,吃驚地望過去。炎汐也同時回過頭,卻看到一匹馬沿著劈開的水路飛奔而來。馬背上馱著兩個人,一個是重傷在身的空桑劍聖西京,而另一個……卻是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少女。
「那笙!」他脫口低呼,狂喜地轉身。方才巨浪席捲而來的剎那,正在和鎮野軍團戰鬥的他還曾暗自擔心,生怕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會一個不小心捲入潮水。此刻看得她安然無恙,他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那笙分明也看到了他,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撲過來,只是勒馬對著那個王者叫喚:「蘇摩!聽見了沒?快停下來啊!求你了,快停下來!」
沒有人回答他。巨浪高達百尺,蘇摩就站在那樣高的浪尖上,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腳下已經成為汪洋大海的雲荒大陸——鏡湖也已經被染黑了,湖水與七海起了呼應,整個湖面發出了沸騰一樣的呼嘯聲,怒潮一陣接著一陣地洶湧而來,撲向湖心的城市!
「你瘋了嗎?」那笙急了,「到底要做什麼?」
然而那笙只覺坐騎一輕,身子已經向上升起——原來是一直不出聲的西京暗自一抖韁繩,策馬沿著一座山麓飛奔而上,站到了和蘇摩齊平的、尚未被淹沒的山頂。
「奇怪!」這次離得近,那笙一望之下脫口低呼,「大叔,你看!他……他好像以前受的傷完全好了的樣子?連容貌都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了!」
空桑劍聖勒馬望著不遠處的傀儡師,心裡陡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這樣蒼白沒有生氣的面容,空洞漠然的態度,竟似跟死人無異。
「蘇摩!」西京捂著胸口的傷,大聲喊,「你停手吧!」
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師沒有回答,彷彿根本沒有聽見,臉色蒼白如死,眼神直直地看著鏡湖中心的那座城市,十指忽然緩緩交錯著舉起,十根手指上指環熠熠生輝,引線的那端隱隱沒入水中,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嘯,他身後的黑色水面嘩啦啦裂開,巨大的魔物浮出水面——引線那端,居然牽著十隻藏於驚濤駭浪中的洪水猛獸!
「去。」蘇摩靜默地立於風口浪尖上,手指一指鏡湖中心。
巨大的風浪撲面而來,將那笙一行人兜頭淹沒——可怖的吼叫聲裡,十隻巨獸掙脫了引線,朝著帝都伽藍飛奔而去,帶起了漫天的黑色巨浪。
「蘇摩!」那笙失聲跳腳道,「你瘋了?快停下來啊!」
她顧不得西京,徑自跳下馬背衝了過去,試圖去阻攔那個瘋狂的黑衣傀儡師,踏著水波衝到了蘇摩面前,伸出手臂去阻攔。
「那笙!」炎汐和西京脫口驚呼,不知道這個大膽的少女會不會觸怒海皇。
然而,蘇摩彷彿根本沒有看到她一樣,只是看著遠方的伽藍帝都,繼續踏浪前行——黑色的風浪縈繞在他身側。踏浪而行的人看也不看那笙,與她擦肩走過,宛若陌生。
他徑自走過,只餘下渾身溼透的少女站在那裡,徒勞地伸開手臂。
她的手,竟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對方的身體,彷彿遇到了虛無之物!
「西京……炎汐!」那笙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自己冰冷溼潤的手,忽然間不可思議地大叫了起來,「炎汐!你們看到了沒?你們、你們看到了沒?」
少女捧著自己的手,望著逐浪遠去的黑衣傀儡師,全身顫抖:「他、他……他沒有身體!」
頭頂的黑暗越來越濃重,雲荒之外的七海上,那道黑色的水牆一分分地升起,閉合,彷彿鐵一樣的帷幕逐漸拉起,竟然將雲荒上方的日光全數封閉!在日光消失的那一瞬,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師忽然睜開了眼睛,舉手向天——
「空桑的冥靈軍團們,出來一起戰鬥吧!」天上飛舞的龍神彷彿明白海皇的意思,那一瞬,發出了震懾天地的聲音,「海皇為你們遮蔽了天日,出來一起並肩做最後的決戰吧!」
蘇摩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那一座白塔,臉色蒼白,他站在獵獵風浪之中,眼神冰冷而銳利,身體被水汽縈繞著,彷彿一個若隱若現的幽靈。
在黑暗完全籠罩的瞬間,鏡湖北方升起了一片薄霧——
日夜逆轉,陽界和冥界的界限被剎那打破,大批的空桑冥靈軍團擺脫了日光的桎梏,從水底無色城一起浮出了水面!
空桑人的皇太子妃乘著天馬急奔而來,白衣如雪,長髮飛舞,手指間閃耀著某種潔淨的光華,在這一片黑暗籠罩的天地之間看來,宛如神仙中人。
她從無色城浮出水面,卻看到雲荒大地上滄海橫流的這一幕慘象。她驅策天馬飛行,不斷用術法阻擋那些席捲一切的巨浪,建起一堵堵無形的牆,將那些四處肆虐的海浪阻擋住,指引地上的百姓們趁機離開,往高處奔逃。
直到她看到了驅趕著海浪的人、那個黑衣的傀儡師。
所有的表情都停頓了一瞬,她靜靜望著海天交界處的那個人,一眨不眨,彷彿那是一個交睫便會消失的幻影,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那個臉色蒼白的人也在看著她,那一瞬,那空洞虛無的目光才彷彿凝聚起來,似是看到了她的存在。
他彷彿認出她來了,蒼白的臉上忽然間有了表情,那種柔和的神色取代了原來的肅殺和憎恨,深藍色的長髮在風裡飛舞,他動了動唇角,似乎想說什麼,面容似悲似喜。
「蘇摩!」白瓔怔了片刻,便不顧一切地奔向了潮頭上的人。然而,剛奔到了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天馬卻忽然驚嘶著立足,似乎是害怕著什麼,再也不敢靠近。
無限的狂喜在胸中迴盪,白瓔勒住馬,一時間幾乎要跪下來感謝上蒼——是的,是他!他竟然回來了!他遵守了諾言,在十月十五日這一天,真的操縱了七海的力量,隨著滔天的巨浪回到了雲荒!
然而他卻只是遙遙看著她,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在他的身側,巨浪滔天,滄海橫流。
「蘇摩……適可而止吧。」沉默了片刻,她卻只能以這樣一句話來作為開場白,語音微微顫抖,「你回來了……就已經很好。」
他望著她,似是笑了一笑,但沒有說一個字。彷彿對她屈服了,黑衣的傀儡師站在浪尖上,忽然鬆開了交錯的十指,引線根根垂落。
巨獸們紛紛消失,漫天風浪也開始平靜。
他抬起臉,徵詢地看著她,仿似在問她是否滿意。那一瞬他眼眸裡的神色是如此寧靜和溫和,褪盡了片刻前狂暴的殺意,宛如澄澈湛藍的天空。
「蘇摩?」她吃驚地看著他——那樣的目光令她隱隱覺得不祥,彷彿眼前這個歸來的人已經並不是離開時的那個。
那個水汽裡的人對她伸出手來,眼神渴盼而寧靜。風浪圍繞著他,卻彷彿淹沒了他的聲音,她只看得見他口唇翕動,卻始終無法聽見他說的話。
「你說什麼?」她吃驚地問,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然而天馬卻再度驚嘶著後退不止。
她忽然看到他眼裡有淚水落下。那一瞬的心痛,令她眼前一陣空白。白瓔再也顧不得什麼,從天馬背上躍下,踏著波浪朝他奔去。然而,他深深地凝視著她,卻彷彿在退避著什麼,隨著一陣風倏忽退遠了。
「蘇摩,蘇摩!」她追逐著浪裡的那個影子,嘶聲呼喚。
她伸出手去,幾度觸碰到了他的衣袖,卻無法抓住任何東西——他的衣袖,他的手臂,都在她的指尖碎裂成千片,化為冰冷的海浪泡沫飛濺在風中,溼潤冰冷,帶著鹹澀的苦味——宛如淚水。
白瓔驚呆在當地,感覺指間抓住的並非有生命的東西。
「太子妃姐姐,小心哪!」那笙遠遠地迎上來,大聲喊,說出了那一句令她魂飛魄散的話,「他、他不是活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活人!」
白瓔全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熟悉的人。他站在滔天的風浪裡,然而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否認那笙的話,只是對著她微微地點了點頭,眼神似悲似喜,開口說了一句什麼。
然而,彷彿有一堵透明的牆壁隔在他們中間,無論如何,她還是聽不見。
直覺地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刺骨悲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取了她的心臟,空桑皇太子妃定定地看著風浪裡虛無的人,淚水從她眼裡再也無法抑止地落下,融入漆黑的水裡。
彷彿感受到了淚水的溫度,黑衣的傀儡師在風浪中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居然沒有半點陰鬱,明亮乾淨得如同初晨落下的雪花——他看著席捲了雲荒全境的風浪,彷彿感到了一絲疲倦,微微搖了搖頭,便轉身向著天盡頭的海面歸去,全然不顧腳下所有子民的呼聲。
金色的巨龍從黑色蒼穹降落,離開了九天的戰場,急急追向海皇,發出低沉的長嘯,彷彿和那個怒潮裡的王者做著某種最後的溝通和挽留。
然而,蘇摩依舊頭也不回地離去。
「蘇摩!」這一次白瓔再無遲疑,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你要去哪裡?」
然而那個黑衣的傀儡師隨著退潮飛快地離去,快得如同一陣風,即將消逝在海天的盡頭。
「不要走!」白瓔用盡了全力追上去,極力伸出手,終於觸到了他。她不顧一切地從背後擁住他,拋開了所有顧忌和掩飾,「你要去哪裡?你要去哪裡!不要去!」
蘇摩彷彿再也來不及躲閃,就這樣被她抓住。在她的手穿過水一樣虛無的肩膀時,他在那一瞬回過頭看她,眼眸裡有微弱的笑意,再度開口說了三個字。
「我愛你。」
在風浪的呼嘯聲裡,她終於清晰地認出了他的口型。
「我也是。」白瓔輕聲回答,淚水隨之而落。
不知道風浪裡的那人是否能聽得見這一句回答,然而他卻在那一瞬笑了,那個笑容令此刻黑暗的蒼穹變得璀璨無比。他深深地凝視著她,忽然俯下身貼近了她的臉頰,如同在生命盡頭吻別自己的情人般深深親吻她的嘴唇——在這一刻,他終於返回到雲荒,終於觸及了她……那也是他在魂魄消散前最後的一個心願。
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吻,而冰冷的唇上,那虛幻的觸覺卻在漸漸地消失。
她徒勞地合攏了雙手,試圖挽留那風一樣離去的人。然而,那虛幻的影子卻陡然在她的懷抱中迸裂成千片——千萬水珠飛濺在空氣中,隨著一陣海風吹散在黑暗的蒼穹之下,只留下清冷溼潤的氣息縈繞臉旁,彷彿一個冰冷的告別之吻。
「蘇摩……蘇摩!」她知道這便是最後的一刻,看著他消失在海天之間,她只能竭力呼喚他的名字,雖心痛如死卻無可奈何。
飛散的雨滴裡,留著他最後的微弱念力,將一句話傳到她的心底——
「每年的十月十五,我會隨著潮水,回到雲荒來看你。」
當海皇的幻影消失在水面上時,怒潮以驚人的速度退去,飛散的水珠淋溼了她全身。空桑太子妃站在黑暗的海面上,看著空無一物的懷抱,怔怔無語——良久,彷彿力氣不支,她往前踉蹌了一步,頹然跪倒,將頭埋入掌心,發出喑啞的哭聲。
「太子妃姐姐!」那笙奔過來扶住她,卻看到她身子猛然往前一傾,一口血嘔出,白衣上頓時一片刺眼的殷紅。
「太子妃姐姐!」那笙嚇得呆住了,卻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茫然地看著西京。
「快躲開!」西京看著她們,忽然焦急大呼,「丫頭,小心上面!」
隨著他的驚呼,龐大的東西從天呼嘯而降,帶著猛烈的火光——那笙來不及反應,只覺一雙手從背後將她猛然拉過去,抱緊了她。只是短短的一瞬,她被拉入了水中,旋即又從漩渦裡迅速浮出水面。
她們原來待的地方已墜下一架燃燒的風隼,爆炸在水面上。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一個聲音在耳畔道,驚懼中帶著責備。
「炎汐!」她歡喜地叫了起來,一個翻身,便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爆炸的火光在水面上四射,炎汐來不及多說,只是迅速帶著她穿行在浪裡,遠遠離開那個激烈交戰的區域,直到確認她已經安全,才鬆開了拉著她的手。
「啊?太子妃姐姐呢?」等回過神來,那笙忽地驚叫,「她、她不會被砸中了吧?」
「怎麼會?」炎汐從水裡浮出,搖了搖頭。
「那……她不會有事吧?」想起方才那一剎那的情形,那笙猶自心驚。
「不會。」炎汐輕聲道,安慰著少女,「我覺得太子妃性格柔而韌,雖缺少決斷力,但應不會輕易被打倒……」
隨著他的聲音,水面忽然裂開,一襲白衣從鏡湖上升起,獵獵如風,光芒四射——正是空桑的皇太子妃。
天馬受到召喚飛速返回,展開雙翅馱起主人冉冉升空。馬背上,素衣銀劍的女子抬頭看著環繞著金色和黑色火焰的迦樓羅,眼神里露出一種令人敬畏的光芒,手腕微微一動,劍芒吞吐而出,宛如割裂黑夜的閃電。
彷彿只是短短的剎那便已經重新振作,白衣銀劍的女子臉色蒼白如雪,薄唇緊抿,纖細的手腕緊握光劍,指間的神戒放出了光華,迎著龐大的迦樓羅飛去,一頭雪一樣的長髮在風裡獵獵飛舞。
衣襟上,猶自有殷紅的血跡。
「太子妃姐姐!」那笙驚呼起來——她不敢相信,只是短短的片刻,白瓔竟然如此迅速地從刻骨銘心的悲哀裡恢復過來!
滿天的鳥靈彷彿受了什麼指令,忽然間從龍神身側齊齊散開,尖厲地叫著,朝著她飛過來,將她籠罩在一片烏雲之中。率領成千上萬鳥靈的是那些被封印了上千年的邪靈,眼睛宛如血紅的月亮,一呼一吸都能帶起巨大的龍捲風。
白瓔沒入了滿空的鳥靈之中,一襲白衣很快消失不見。
「天啊……」那笙喃喃道,「她、她不要命了嗎?」
風浪漸漸平息。撲上雲荒的潮水在摧毀了一切後,隨著控制者的消失失去了憤怒猙獰的氣勢,開始從四方消退出雲荒大陸——然而,頭頂升起的黑暗的天幕,卻依舊不曾動搖半分,日光被隔絕在雲荒上空之外。
在這樣的「夜幕」下,整個冥靈軍團提前出動,從無色城裡傾巢而出,在六王的帶領下馳援皇太子,和滄流的徵天軍團在當空展開了慘烈的搏殺。
一眾復國軍在滾滾洪流中沉浮,仰頭望著九天的戰況,個個忐忑,知道九天之上戰鬥慘烈,已經到了定乾坤的生死關頭。
「不妙。」然而,西京只看了一眼戰況,就在心裡暗自擔憂。
海皇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重返雲荒,以暴烈的手段摧枯拉朽、毀滅了一切,滄流鎮野軍團幾乎零落不成形,陸地上已然是大局已定——然而九天上的形勢卻依然嚴峻。
空桑冥靈軍團和滄流徵天軍團正是旗鼓相當,堪堪匹敵,但怎當得起滿空的鳥靈和邪魔在一旁圍攻不休?再加上迦樓羅異變後力量大得駭人,破壞神的力量在這一場洪荒災難裡也得到了空前的加強,龍神和真嵐一時間也都處於下風。
龍神和真嵐久戰之下已經漸漸疲倦,幸虧有冥靈軍團趕到增援,徵天軍團從圍攻轉而反向應戰,大大減輕了戰團的壓力。而久戰之下,迦樓羅的速度也開始放緩,空桑太子妃單騎突入,大群的鳥靈圍著她攻擊不休,半空裡只見光劍如同閃電不時穿烏雲而出,到處都是瀕死的慘呼。
局面激烈而複雜,但奇怪的是,居然至今不見破軍親自出手。
「破軍也真沉得住氣,」西京緊握雙手,喃喃地對身側的炎汐道,「大地滄海橫流,伽藍帝都幾乎覆滅,他卻還在天上征戰不休,竟無一次回顧之念——難道帝都被淹,數十萬同族都葬身魚腹,他也毫不在意嗎?」
炎汐也是搖頭,同樣無法理解。
然而,話音未落,天上的戰局便起了劇烈的變化!
只見漆黑的天幕下,迦樓羅的頭部忽然四分五裂,一道白光從中激射而出,將整個艙室的頂蓋一削而飛!如此駭人的一擊,令天地瞬間為之失色!
「天!」西京失聲驚呼,「九問?!」
是的,是九問!那一劍劈開迦樓羅金翅鳥頭顱的,正是九問裡的最後一問!是誰居然已經潛入了九天之上的迦樓羅艙室,發出了致命的一擊?!
「這、這是……」半空中正在和鳥靈搏殺的白瓔同時失聲驚呼,幾乎握不住手裡的光劍。
黑色的天幕下,高高九天之上,她看到站在金色迦樓羅頂艙內的那個白衣女子,正在手撫光劍微微喘息,黑髮如絲緞垂落雙肩,臉上竟無一絲血色——那,竟赫然是空寂古墓裡被她親手安葬的慕湮師父!
九問從前代女劍聖的手裡發出,有著閃電般震懾天地的光華,竟將整個迦樓羅核心艙室的頂蓋全數削去!而慕湮就這樣站在這個巨鳥頭部,和麵前的人靜靜對峙。
「原來,竟是你。」她對面的人忽地微微笑了起來,薄唇彎起。
英俊的戎裝青年坐在艙室中心的黃金座椅上,轉過頭笑笑地看著這個無禮的闖入者,手上黑色的火焰漸漸燃起:「真是一位未曾料想到的貴客啊……您已經死了,為何還要回來?您是來殺我的嗎,師父?」
「住口。」慕湮的聲音平靜而冰冷,「你並不是我徒兒。」
「呃,請您不要這麼說,」破軍嘴角的笑容猶如刀刻,回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蹙起眉頭,「這句話從您嘴裡如此清楚地說出來,會讓這裡感到非常難受的……您不知道您的徒兒有多愛你啊,慕湮師父。」
「我的徒兒已經死了——就在你說的那個地方死了。」慕湮的容色依舊猶如玉石,劍指對方胸口,冷冷道,「魔,伏誅吧!」
「可笑!」魔猙獰冷笑,「苟延殘喘的回魂者,竟然還敢大言不慚?」
魔伸出手來,左手上燃燒著黑色和金色兩種火焰,映照出軍人冷硬的側臉——他手上的黑色火焰席捲而來,只是一瞬便將光劍上的白芒包裹而入。那種黑色彷彿是深不見底的,可以一分一分汲取世間的任何生氣和力量!
「方才殺入艙室,已經把剩下的那點力量耗費得差不多了吧?」魔在冷笑,眼神冷酷,「回魂者,你竟然還想憑藉這點微薄的力量從我手裡奪去雲荒?可笑!我,要讓你魂飛魄散,再不能輪迴!」
他霍然從金座上長身而起,執著黑色的光劍飛掠而來——一黑一白兩道影子在九天之上縱橫交錯,雙方的一招一式,竟然一模一樣!
殘破的迦樓羅金翅鳥還在繼續飛翔和攻擊,與冥靈軍團纏鬥不休——而艙室內的這種交手只持續了片刻,便已經可以判出上下。
「師父!」白瓔眼看得那種黑色越來越濃,幾乎已經看不到慕湮的身形,不由得大驚——龍神及時趕來,和真嵐一起撕開了徵天軍團的鐵幕,幫她擋住那些惡靈,全力劈開一條通路,便於她趕緊登上迦樓羅救援。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她剛躍上迦樓羅,就眼睜睜看著那一道白光在黑色的火焰中熄滅。烈烈的黑色火焰之中,戎裝軍人的劍壓在了對方的咽喉上,魔之左手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用一招同樣的「蒼生何辜」,以指為劍扣住了白衣女子的咽喉!
「螳臂當車,」魔在冷笑,眼睛裡露出濃重的陰影,「靠著勉強凝聚的魂魄,還妄想能阻攔我?如今,就讓我用這雙手,重新送你上黃泉路吧!」
魔之左手緩緩扣緊,黑色的火焰燃燒在慕湮蒼白的咽喉上,竟要將其生生粉碎!
「住手!」白瓔不顧一切地殺出重圍——因為急切的守護心情,「后土」的光芒一瞬間大盛,護之力量注入光劍,她手裡的劍芒陡然暴漲,吞吐幾達百丈!
「該死!」彷彿顧忌「后土」的力量,魔一聲喃喃,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喀嚓」一聲輕響,女子蒼白纖細的脖子在他手裡碎裂,魂魄化為齏粉四散。年輕軍人鬆開了手迅速退去,閃開了白瓔光劍的攻擊,眼睛轉為璀璨的金色,肩膀微微戰慄——彷彿興奮,又彷彿恐懼。
「師父!」白瓔驚駭交加,失聲痛呼。
然而,同時喊出這句話的,卻還有那個手染鮮血的殺人者。
雲煥退開了兩步,怔怔地看著被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彷彿恢復了神志,忽然間全身漸漸開始發抖,臉上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人」才有的表情。
破軍的身體一顫,踉蹌跪倒在了機翼上,發出了苦痛而絕望的低呼,抱住了頭。
「呵呵……原來你的意志還沒有完全消散啊?我以為你被那些盜寶者重創,已經再不能恢復了呢。」魔的聲音在輕聲冷笑,手上黑色的火焰之劍瞬間熄滅,「正好,我可以把這個軀體控制權還給你一會兒,讓你來親身體會一下這種殺師滅祖的痛苦。」
雲煥一直在沉默,不敢相信似的看著自己的左手,臉上的表情苦痛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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