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者歸來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破軍,你太令我失望——在烏蘭沙海上,為了這個死人,居然被那些盜寶者暗算!」魔的聲音譏誚而殘忍,「如今我用你的手斷絕了那一點軟弱,讓回魂者回到了該去的地方。快謝謝我吧!」

「不……不。」破軍喃喃道,忽然將自己的頭撞向金屬的地板,「不!」

「哈哈哈哈……」魔在大笑,那種聲音在他腦海裡迴響,彷彿煉獄的火焰,「快,把她的頭顱斬下來!從今以後,你將無懈可擊!」

魔的力量再度強行侵蝕他的心,操縱他的身體,左右他的神志。

「師父!」白瓔失聲驚呼,看到雲煥抬起手,指尖凝結了黑色的劍。

雲煥緩緩站起,走到師父面前,臉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里透出劇烈掙扎的光芒,然而左手卻不由自主地舉起,凝聚了毀滅的力量,向著眼前的人一揮而下!

「殺了她吧……親手斬下她頭顱來,從此你就再無牽掛!」魔在大笑,全力地爭奪著雲煥的神志,想從此徹底馴服這一個桀驁不馴的靈魂——然而,它卻沒有注意到在魔之左手揮動長劍斬向昔日恩師的時候,另一隻右手卻動了起來,以不顧一切的姿態擊向了左手!

只聽「咔擦」一聲輕響,剛剛抬起的左手垂落了!

魔的聲音在一瞬間因為劇痛而扭曲,失聲道:「破軍?!」

這樣決然無情的攻擊,居然來自於他的自身。來自於他的另一隻手!

雲煥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薄唇緊抿成一線,垂頭定定地看著自己變成金色的左手,眼睛裡露出狼一樣的表情。他用右手用力地按著肩頭,手上青筋凸起。隨著魔的怒叫,那隻扣在左肩上的右手再度用力,只聽喀喇一聲,竟然將整隻左手生生擰斷!

劇痛令他的臉失去了血色,然而他直視著虛空,眸子卻已經從金色恢復到了冰藍。

「魔,」他在劇痛裡喃喃,「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左手被黑色的火焰包圍,上面的金色烙印似被魔力控制,極力向著他左肩方向蔓延,要再度侵蝕他全身——然而云煥卻用右手死死握著左手,用另一種驚人的力量制止了蠢蠢欲動的魔。最後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竟然將左臂整個生生擰斷!

這是什麼樣鋼鐵般的意志!僅僅憑著作為「人」的精神力,竟能夠壓住內心魔物的肆虐!

「雲煥!」白瓔在震驚之下脫口驚呼。

「快。」雲煥捏碎了自己的左臂,抬眼看著同門,眼神狠厲,「封印我!用你的力量封印我!不要再讓它出來了……絕不要!」

那一刻,他的眼神如狼,緊抿的唇角透出一絲冷酷和決絕。

白瓔驚駭之下怔了一怔,卻看到那隻魔的左手再度動了起來,彷彿在極力和那隻「人」的右手抗衡著,蠢蠢欲動,幾乎要破開右手的控制重新活動起來。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劍聖之劍急速地刺落!

出手的不是白瓔,而是那個片刻前已經失去了生氣的前代女劍聖!慕湮的眼睛在一瞬間睜開,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魂魄再度飛散之前握緊了手裡的光劍。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將劍刺入弟子的後心,光劍從前胸直透而出。

魔的笑聲在剎那停止。

「該死!居然毀我分身!」魔在咆哮,左手再一次抬起,「我讓你魂飛魄散,再不超生!」

被那一劍刺中,雲煥卻看著虛空裡的純白色幻影,眼裡充滿了震驚和狂喜——那種目光是如此灼灼,讓正提起劍準備第二次刺落的劍聖出現了略微的遲疑——那樣的眼神,宛如十幾年前她在地窖裡看到的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在死境裡看著她,張開雙手,迎向了生的渴望。

空桑前代劍聖執劍立於風中,手微微一抖。魔的力量在蔓延,斷裂的左臂開始閃電般癒合。恢復了力量的左手開始和右手互搏,試圖掙脫束縛。重傷之下,那隻「人」的右手幾乎無法再壓制。

「快!」雲煥極力用右手壓制著左手,彷彿求助般看向她,「師父!」

那一刻,空桑女劍聖再無猶豫,一劍當胸刺下!

第二劍依然是透胸而過。劍柄直沒入雲煥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臟,血沿著銀白色劍柄洶湧而出——那不屬於九問,也不屬於劍聖門下的任何一招一式,但這樣簡潔凌厲的手法卻比任何手段都有效地奪去一個人的生命。

第二劍和第一劍交疊,形成斜斜的十字。那一劍貫穿了他的心臟,竟然將他整個身體都釘住——無論屬於魔的左手,還是屬於人的右手,都無法再動彈。

雲煥踉蹌跪倒。然而,看著那一剎那近在咫尺的人,眼裡卻露出了微笑,以一種並肩作戰的語氣低聲道:「師父,快!」

慕湮看著跪倒在面前的弟子,決然地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因傷而委頓,另一隻手卻迅速地從他心口抽出光劍——然後,手腕一送,再度刺穿了他的心臟!

手起劍落,她竟毫不猶豫地連續刺出了數劍,劍劍穿心而過!血從心口飛濺而出,染上空桑女劍聖雪白的衣襟,宛如雪地上綻放的花朵。

白瓔已經奔到了身側,卻因為這樣的一幕而驚呆了。

慕湮連刺五劍,在第五劍後頓住了手,緩緩鬆開劍柄,顫抖著倒退了一步,靜靜地看著自己最鍾愛的弟子——直到這一刻,他都沒有任何的反抗,就這樣跪倒在她面前,一聲不吭地領受了所有的懲罰。

那連續的五劍交錯縱橫,竟然在他心臟上畫出了一個五芒星的符咒!

「雲浮禁咒!你是誰?你是誰!」在第五劍落下的那一瞬,魔物發出了狂嘯,痛極怒極,「來自星辰彼岸的咒術!你是誰?竟然敢封印我!」

「不錯。」空桑前代女劍聖終於開口了,淡淡回答,眼裡的表情恍惚而深遠,「若不是用這種上古禁咒,又怎能奈何你——連琅玕都無法收服你啊。」

破軍的左臂上,魔的黑色火焰漸漸熄滅,金色的烙印歸於暗淡。

「原來……你竟是雲浮人?」魔在虛空中喃喃道,「琅玕是你什麼人?你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卻有著不受任何黑暗誘惑的心!」

「不必問我是什麼人。」她微微嘆息,感覺身體裡的力量逐漸微弱下去,「我穿越了生死和空間,回到這片不屬於我的地方,只是為了阻止你毀掉這裡。」

心口上貫穿著光劍,雲煥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力竭跪倒,喃喃道:「師父,您、您終於來了……」那個被她手刃的人凝視著她,唇角露出一個奇特的微笑,「我知道您是來救我的……對不對?我等了您太久。」

慕湮看著自己的弟子,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嘆息道:「煥兒……」

一直在不停瘋狂攻擊的迦樓羅忽然停下來了,裸露在外的金座上,那個面無表情的傀儡彷彿觸電般的一震,霍然抬起了頭——瀟眉心的黑氣還在瀰漫,然而不知道是因為慕湮那一劍重創了魔,還是因為雲煥的垂死,那個受到魔物控制的傀儡驟然醒了過來。

「主人……」瀟喃喃地開口,聲音從無意識轉為震驚,「主人!你怎麼了?」

「迦樓羅!迦樓羅!」受到重創的魔發出了狂呼,一邊極力掙扎,試圖重新用力量控制住破軍,一邊卻呼喚著那一架殺人機械,「她殺了你的主人!快殺了她!立刻毀掉這裡的一切!聽見了嗎?」

金色巨鳥隨著魔的呼聲顫了一下,然而,卻沒有絲毫的動作。

「魔,不要妄想了。瀟不會聽從你的指揮……」雲煥低聲冷笑,眼神輕蔑冰冷,「她的主人,永遠只有一個!」

金座上鮫人傀儡的身體被固定在金座上,然而眼角卻有淚水沁出。

「是的,我只有一個主人。」瀟的聲音響起在夜空裡,戰慄道,「從來只有一個!魔,你即便是佔了主人的身體,我也不會聽從你的指令!」

魔憤怒地咆哮,滿空的鳥靈聽到了這黑暗的呼聲都紛紛呼嘯而來,要在首領的呼喚下圍攻這兩個闖入的白衣女子——然而迦樓羅金翅鳥無風自動,忽然發出了無數道金光,反而將那些惡靈擊落在當空!

「主人,感謝您讓我保留了意志……」瀟緊緊咬著嘴角,臉色蒼白如死,迦樓羅的聲音逐漸尖厲而顫抖,「所以除了您,我不會聽從於任何人!我會一直一直守著您,直到您重生輪迴。」

「不,我不能再重生。」雲煥搖了搖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這個五劍交錯組成的傷彷彿有一種奇特的魔力,竟然將魔所有的力量都暫時封印在了左臂上,再無法蔓延一寸。

當然,也連帶著這個軀體的生命,一起封印。

魔在掙扎,似乎要破出這個被封印的軀體,騰空離去。然而無論怎樣努力,心口那個五劍血封死死釘住了它,把它釘在雲煥的身體裡,無法動彈分毫。魔狂怒地呼嘯,聲音嘶啞:「雲浮城主!你太過分!這個雲荒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已是黃泉路上的遊魂,為何竟要逆了天地輪迴,插手這裡的事!」

「因為這裡有我所愛的人。」慕湮輕聲道,似有哀慼,「所以,不能聽憑你毀了它。」

「哈哈……可笑!」魔低啞地笑起來,帶著深刻的譏諷,「要毀掉一切的,不正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好徒弟嗎?殺戮從人心裡誕生,我只是順從了他的願望而已!」

「可他已經知道錯了,」慕湮側過手,撫摩雲煥的頭頂,輕聲道,「是不是?」

「是,」他在她的指下戰慄,「您還能原諒我嗎?」

「我從未責怪過你。」慕湮微笑,那個笑容在夜色裡宛如虛幻,「無論如何,到了最後,你終歸不曾讓我失望——不愧是我的煥兒。」

「呵……是嗎?」破軍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光彩,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如少年,低聲喃喃,「我知道,和八歲時候一樣,您一定會來救我的……就算所有人都棄我於黑暗,您也一定會來。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他臉上竟然帶著某種靦腆的表情,彷彿鼓足了勇氣,終於輕聲開口:「您……您不知道,我有多麼愛您啊……」垂死之人深深吻著空桑女劍聖的手指,任自己心口的血染上慘白的唇,戰慄地喃喃道,「我非常愛您……師父。非常非常愛您。」

「我知道。」慕湮有些茫然地回答,卻不置可否,「我知道的。」

「是嗎?那、那就好了……」他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宛如一個告白後青澀靦腆的少年,聲音卻漸漸遲鈍,「請記住我。在下一個輪迴裡,我一定還會等著您的到來……希望那個時候,您能來得更早一些。這樣、這樣……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長的時間。」

「而這一世,我來得太晚。」他喃喃道,「太晚。」

破軍的聲音逐漸消失,湛藍色的眼睛合起,再無聲息。他睡得如此安靜,眉間沒有絲毫平日的暴戾殺氣,安詳得如同一個在日光下睡去的少年。慕湮無聲垂下手,輕撫弟子的肩膀,全身戰慄。在她身側,那個孤獨的孩子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歸宿。

漆黑的夜幕裡看不見一顆星辰,連破軍血色的光輝也暗淡了——那一顆三百年才爆發一次、象徵著殺戮和毀滅的不祥之星,終究在空前的爆發之後再度沉寂。

是雲荒上諸多種族的人們齊心協力的血戰,才阻止了這一場浩劫吧!

慕湮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忽然再也無法抵禦心中劇烈的刺痛,苦痛地閉上了眼睛——那一剎那,她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地窖裡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想起古墓前那個陰鬱的學劍少年,想起那個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的青年軍人。最後落在她指間的那個吻,是那樣熱切而顫抖,帶著多年來的絕望和隱忍,令她在一瞬間幾乎窒息。

他的一生都與她緊密相連,她卻一直不動聲色地將他拒之門外。

他所要的其實很簡單,然而,她卻並未能給予他最渴望的東西,所以他也沒有得到真正的救贖。多年來,她冷眼旁觀著一切,看著那個孩子所受的種種折磨,卻不曾開口說一個字來令他解脫。因為那是禁忌……是禁忌。

所以她不能回應。

如果,當初她開口說上哪怕一個字,是否如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人心是卑微的,但人心又是強大的,往往一念之間便可天翻地覆。

那一瞬,她看著自己親手在那人心上刺下的封印,心痛如絞,竟不能語。

戰爭還在繼續,然而高空上猛烈的風,惡靈的嘶叫,萬丈之下橫流的滄海,一剎那彷彿都停止了聲音。在短短的剎那裡,時間彷彿從此凝固。

金色的巨鳥在微微地顫抖,彷彿也在同一時間陷入了不能言語的悲哀戰慄。

慕湮長久而靜默地佇立在迦樓羅的機翼上,高空的風吹動她的髮絲,感覺自己的臉頰在一分分冰冷下去,重新化為玉石。短短的瞬間,心潮如湧,她的神志卻在迅速地潰散消失——極北的歸墟傳來了極強的聲音,召喚著這個流離於六道外靈魂的歸去。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

雲荒大局尚未真正平定,但她的時間已經耗盡,勉強凝聚起來的靈體已經無法再維持更久——她只能走到這裡了……剩下的路,需要其他人來繼續。

「白瓔,你過來……」她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微弱地吩咐另一個弟子,「聚集‘后土’所有的力量,把你……把你的戒指,戴到他的左手上去!」

白瓔愕然地看著師父,她臉上的生氣在迅速消失,重新變得冰冷僵硬。

「用‘后土’的力量……封印住它。」慕湮輕聲對著弟子囑咐,聲音已經斷續如遊絲,「我的力量不夠了……方才設下的五劍連封的禁咒,不足以長久地……長久地,封住魔。」

「是!」白瓔明白過來,含淚在師父面前跪下,褪下自己右手上的銀色戒指,捧在掌心,默默唸起召喚力量的咒術——在白族女王的祝頌聲裡,「后土」神戒逐漸煥發出柔白的光芒,那種光彷彿能照亮最深的黑夜,開始在她的指間凝聚。巨大的力量開始凝聚,注入了這隻小小的指環上,整個戒指忽然光彩奪目!

白瓔攤開手,將那枚銀白色的戒指輕輕戴上了同門那已經冰冷的左手。彷彿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在排斥著,她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量,才將那枚帶有「護」之力量的戒指套上雲煥的左手。

「后土」神戒和破軍的左手一接觸,就發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華!

彷彿有一陣細微的顫抖,冰火交融,轉瞬那個軀體便起了奇特的變化——一層冰藍色的光籠罩了破軍的全身,迅速蔓延開來,彷彿厚厚的冰層,將整個人連著艙室封死在內!

「主人!」瀟定定地看著這一切,失聲驚呼,「主人!」

「你不再有主人,迦樓羅……他已經進入永久的長眠。」慕湮的聲音飄忽如風,輕聲囑咐,「這一生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自由了。」

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慕湮的聲音已經輕微不可聞。

輪迴之門再度開啟,生死枯榮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將勉強凝聚起來的魂魄向著四面八方拉扯開來,再不能抗拒——在意識消散的一瞬,她回眸看了一眼兩位弟子,眼裡露出了悲憫溫柔的光:「我必須走了。你們要好好的、好好的……」

一語未畢,慕湮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

那一瞬,彷彿有一種極其潔白純淨的光華從她的身體裡四射而出,魂魄被再度消解,向著北方九嶷黃泉之路飛去,重新進入了下一個輪迴。慕湮的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向四方拉扯,轉瞬化為無數碎片,飛向了六合八荒,灑落在黑暗一片的大地。

天空裡有長風從極北吹來,迴盪在九天上空,帶走了那蓮花一樣的潔淨靈魂。

歸墟之浪的聲音響徹了天地。

「不,不!」迦樓羅卻忽然發出了一陣戰慄,彷彿有什麼由內而外的碎裂。一直安寧馴服的巨大機械,忽然發出了難以控制的暴躁震動——

「不許帶走我的主人!」

金色的光芒忽然大盛,彷彿疾風呼嘯,一道銀色白光從金座上閃電襲來,轉瞬將雲煥帶走——在下一個瞬間,破軍已經重新出現在與瀟背對的金座上。

「不許……不許帶走他。誰都不許帶走他!」瀟的聲音哽咽,有淚水從緊閉的眼角不斷落下,「我不會再有新的主人……我會一直守著他,不讓任何人再帶走他。你們、你們這些人,都給我滾出去!」

巨大的金光從迦樓羅裡釋放出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狂怒,彷彿要把周圍一切都化為齏粉。白瓔一驚之下,立刻拔出光劍斜揮,格擋了迦樓羅發出的攻擊,朝外掠出——然而,瀟似乎也只是想把她逼退,那種駭人的攻擊力在他們離開迦樓羅十丈之後便迅速消解。

白瓔在風裡急速下墜,一直到龍神在半空裡橫過身來,一擺尾將她接住。

「還好嗎?」身後忽然有聲音開口。回過頭,她看到了真嵐關切的臉——剛剛殺退了無數鳥靈和徵天軍團的皇太子滿身是血,殺戮的氣息籠罩了雙眼,短短剎那,那個太陽一樣潔白耀眼的男子恍然如殺神。

九天裡如今空空蕩蕩,半空裡的鳥靈都已經消失,只有漫天的黑色羽毛紛飛狂舞,連那些徵天軍團都彷彿蒸發般地消失在夜色裡。

「破軍呢?」真嵐神色凝重地凝望天空,有按劍而上的打算。

「死了。」白瓔輕聲道,轉瞬又搖頭,「不,是被封印了——和魔一起被封印了。」

真嵐一怔,長長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

「不,是我師父封印了破軍。」白瓔喃喃道,抬頭看著頭頂漆黑的天際,眼裡似有淚水,「不……不。應該說,是她和破軍一起,封印了破壞神。」

真嵐愣了一下,搖頭道:「我被你繞糊塗了。」

「反正,魔的力量已經被封印住了,如此而已。一切都結束了。」白瓔舉起了右手,給真嵐看自己的無名指,「我用‘后土’的力量,將魔連著破軍的身軀一併封住——神魔雙雙同歸寂滅,從此雲荒將再度進入平安的時代。」

真嵐看著她空空蕩蕩的無名指,眼神卻是不易覺察地一動。

「那些鳥靈呢?」白瓔轉頭問。

「殺了。」真嵐手提闢天長劍,俯視著下界,眼裡光芒四射,「皇天」神戒在手上熠熠生輝——浮雲在他身側掠過,那一瞬,滿身鮮血提劍站在龍背上的男子沒有平日的嬉笑表情,神情凜冽,有不可觸犯的威嚴逼人而來。

她忽然覺得不敢和他對視,低聲道:「那……滄流人呢?」

「鎮野軍團在洪水中傷亡慘重,因為一直得不到破軍的指令,所以季航少將擅自做出決定,將剩下的部隊撤退回了伽藍帝都。」龍神發出長吟,嘆息著回答,「畢竟看到自己的父母親人被困孤城,軍心怎能不動搖啊……」

諸人在高空之上回望下界雲荒,黑色的大地上一片狼藉慘象。

掃蕩一切的巨浪雖然已經開始退去,卻露出遍地摧殘破壞殆盡的景象——雲荒大地上,海浪過處,屋舍倒塌,良田毀壞,牲畜死亡,已經不見活人的跡象……那些猶自在滔滔洪水中搖晃的危房裡,已經可以看到屍首浮出。

腳下的雲荒已經面目全非,不啻百年不遇的一場大難。

就在兩人微一錯愕之間,迦樓羅瞬間移動,已經朝著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遁去!不等他們決定是否要繼續追趕,龍神吐出一聲呼嘯,卻已經閃電般地擺尾衝向了腳下大地,張開了巨口,只是一吸,那些大地上四處橫流的水便化為巨大的水柱,倒吸而入。

「先救人!」龍神咆哮,在洪水之中展現了它作為海之神祇的力量,將這狼藉一片的大地重新收拾出新的局面,盡力地挽回因為海皇而造成的災難。

「也是,」真嵐嘆息,放下了劍,「在這個時候,還有比追窮寇更重要的事。」

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隨著龍神急速飛掠,回到了洪流滔天的雲荒,攜手並肩用術法築起一道道堤壩,阻止那些水流繼續四處肆虐,同時也揮劍砍開一道道深深的溝渠,讓那些積蓄在大陸上無法及時回到大海的水流入鏡湖。

他們乘著飛龍縱橫水上,看到大地上的人們也在極力對抗著這一天災。

帕孟高原上的盜寶者和空寂山上的駐軍都積極出動,在洪水裡救助附近的百姓——那一刻,盜寶者、滄流軍人、牧民,這些原本勢同水火的人在災難面前卻顯示出了奇特的協調性,在這一前所未有的大難面前守望相助。

「音格爾如此,也不算奇怪,他本性善良。」真嵐忍不住喃喃,「但是飛廉少將如此,實在令我吃驚,看來之前碧和湘都沒有說錯——滄流人裡能出雲煥這樣的魔,竟也有飛廉這樣的君子。唉……蘇摩做事一貫狠絕。對了,他人呢?」

忽然,他頓住了聲音。自從驅趕著七海撲向雲荒後,風浪裡就再也沒看到過海皇的身影。然而,聽得他這般詢問,白瓔身子一晃,臉色卻霍然蒼白下去。真嵐連忙騰出一隻手挽住妻子的腰,看到這般情狀心裡已知不對,卻不知從何問起,只覺得忐忑不安。

「蘇摩他……」他低聲道,「到底怎麼了?」

「海皇歸天了!」龍神霍然一聲長嘯,聲音低沉如滾滾雷霆,「海皇為海國竭盡全力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如今已經迴歸於天上了!」

龍的聲音響徹天地,彷彿也在向整個天下宣佈著這個訊息。滾滾洪流裡的鮫人們尚不知這個噩耗,宛如晴天霹靂一般個個頓住了手,仰望著黑色夜空裡盤旋的神祇,露出了震驚不敢相信的神色。只有目睹了一切的炎汐和西京在龍的長吟裡緩緩俯身,對著遙遠南方碧落海,深深行禮。

「什麼?!」真嵐失聲驚呼,不可思議地看著腳下的滾滾洪流。

蘇摩……死了?那個陰鬱桀驁的傀儡師,那個我行我素的王者,居然已經死了?怎麼可能?

那個冷酷而驕傲的傢伙,從來都激烈地拒絕著被強加到身上的王者身份,從來都不肯承認和接受王者的責任,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卻拋開族人孤身遠赴海外……這樣的一個人,卻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走出了人生最後一步?

或者說,早在很久以前,在踏上神廟和神魔對決的那一天開始,他心裡早就有了這樣一個打算?那個沉默陰鬱、從來不肯和任何人商量的傀儡師啊……是不是從一開始便已經精心籌劃,要踏上今日這一條不歸路?

「是的,他死了。」白瓔輕聲道,看著自己空空的兩手喃喃道,「在這裡……化成了霧。」

她的臉色蒼白而恍惚,隱約間竟然有某種末日到來的氣息——靠著連番血戰才支援到如今的心神陡然潰散,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劇烈傷痛,一口血便從口裡直噴出來。

「白瓔,白瓔!」真嵐急急護住她的心脈,她卻對自己滿身的血跡毫無知覺,只是伸出手,反覆地輕聲喃喃——

「是的,他死了。」

「就在這裡,化成了霧……化成了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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