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流歷九十二年十月十五日,雲荒大地上戰雲急湧,殺機四伏。
而萬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騰翻湧,彷彿一群群被驅趕的怪獸。隨著祝頌和咒語的不斷進行,黑色的海浪被某種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縱著,居然向著天空裡不斷湧去!
「願我之血,化為大海。蔽日奪光,與天同在。」
紅衣的女祭站在哀塔頂上,舉起雙手對著天空喃喃祝頌,雙眼流血。在她連綿不斷的祈禱中,上古的咒語發揮出了極大的力量,令整個大海都為之沸騰。黑色的浪彷彿一條條從深海里騰出的巨龍在她身邊咆哮,爭著往天空裡飛去。整個碧落海都在狂怒中戰慄,海水被一種不知名的駭人力量拉扯著,形成了一道奇異的水牆,往天空升起!
頭頂的光,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了,耳邊只有狂風巨浪的怒吼聲。
整個七海,都在這個可怕的咒術之下沸騰了。
「海皇將祭獻出所有的血,請大海賜予他力量,完成他最後的願望!」
黑暗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聳立的哀塔頂端,溟火女祭的長髮在狂風中翻飛,雷電縈繞著她的身側,她仰起蒼白流血的臉,對著黑暗的蒼穹厲聲高呼,吐出了最後一句咒語:
「請將七海的力量,都傾注入他的血裡!」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的消散,哀塔裡那一支金杖應聲落下,徹底貫穿了祭品的心臟!
「咔嚓」,輕輕一聲響,他聽到尖利的金杖在刺破他心臟前,刺破了某種奇特的東西——他身體猛烈地一動,卻沒有立刻感覺到生命消散的跡象。彷彿在刺穿他心臟、帶走他的生命之前,有什麼東西被咒術的力量擊潰了,咔喇一聲四分五裂。
被釘在五芒星陣裡的人勉力抬起頭,平視著胸口上那一支刺落的金杖。在他心臟的深處,有一種黑色的光忽然四射而出!
彷彿一個黑色的影子從他的身體裡站起,想要逃出,扭曲成各種形狀,卻被金杖死死釘在了他的身體上。
「阿諾,不要白費力了。」他忽然笑了,失去血色的唇露出一絲譏誚,「和我一起死吧。」
他心口裡逃逸出來的黑影在激烈地掙扎,發出一種類似於蛇類吐信的噝噝聲——然而,影子的末端彷彿也被金杖釘住,死死地鑲嵌在他心臟上,無法逃脫。而隨著他流血的加快,影子掙扎得越來越無力,也越來越稀薄。
「真不錯,居然還能看到你先我而亡的那一刻。」蘇摩的唇角微微彎起,噙著一個惡意而快意的笑,「阿諾……你沒有想到吧?我願意捨棄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祭祀獻給上天。所以……當我的身體完全被祭獻後,你也將無所遁形。」
「沒有了我……你又能去哪裡呢?我們本是同生同滅的孿生啊!」
海皇笑著,看著那個從他心口逃出的黑影在黑暗的哀塔內嘶聲掙扎,卻終於敵不過這毀天滅地的咒術的力量,隨著他生氣的消散漸漸稀薄,化為了一縷白煙,消失在怒潮濤聲之中。
「所以,還是和我一起毀滅了吧!」他低微地冷笑,眼神里卻只有寂寞,「一起死了,從此永不超生吧……我的弟弟!」
蘇諾,他的弟弟,他畢生的心魔,終於在最後的這一刻得以了斷。
那個糾纏了他一生的黑影終於消失了,那遮蔽了他心靈的黑暗也漸漸離去。蘇摩躺在空無一人的哀塔裡,聽著故國濤聲如同怒吼一樣迴盪在天際,靈臺空明,眼前漸漸出現了一片空茫而寧靜的藍色,彷彿浩瀚無垠的大海——是否,在他生命裡最後的一剎那,竟可以得到一個畢生未有的潔淨靈魂?
「諸神諸魔,俱歸寂滅!」最終,溟火合起了手掌,仰天吐出了最後一句咒語,臉色蒼白如死——漫長的儀式耗盡了她所有體力和心力,在唸出最後一句的瞬間,她的身子再也無法支援,從黑色的哀塔頂端直直墜落,那一襲火紅色的衣裙瞬間被風浪淹沒。
和七千年前一樣,她強行施展了這個悖逆天地的儀式,做了超出一個女祭司該做範圍的事情。逆天而行施術法的她,在完成儀式之後也將墜入最深的海底,再度被封印。
海皇……作為守護大海和龍神的女祭,我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接下來的最後一段路,就請您自己好好地走完吧!
心口裡最後的血無聲無息地流出,蜿蜒散開,宛如一條條蛇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色的大海。隨著血的消逝,他身體裡所有的力量也被帶走,融入了外面那一片漆黑的怒海。
長達數十日的咒術終於完成,溟火女祭實現了她的諾言,以超凡的術法超越了血緣的限制,轉移了力量。在他獻出自己所有血的時候,七海便同時呼應了他的願望,讓他的生命滲入了大海,從此與浩瀚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處,便是海皇無所不能之處!
在血即將流盡的剎那,他抬起了湛碧色的眼睛看向塔外的夜空。碧海之上的天空裡,雲層背後,有兩顆原本合併在一起的星辰陡然分開了。一顆沿著原軌道執行,而另一顆,卻以驚人的速度向著蒼穹裡急速隕落!
斬斷了。黑暗裡,蘇摩眼裡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終於,斬血之術完成了。他流盡了全身最後一滴血,親手斬斷了由他自己建立起來的星魂血誓。
從此,他和她之間,再無相干。
那些糾纏在他們宿命裡的絲線,終於被一刀斬斷!
意識在漸漸消散,從未有過的疲倦襲來,永恆長眠的念頭在這一刻攫住了他的心,蘇摩靜靜合起了眼睛,覺得自己的魂魄在漸漸消散,飛入了風暴裡,和那些海浪融為一體——然而,在他模糊的視線裡,黑暗的最深處,卻浮現出了一個白衣少女靦腆潔淨的笑靨來。
「記得要忘記啊……」她輕聲對他說,然後轉身投向萬丈的大地,猶如一羽穿雲飛去的白鳥。那一刻,天上地下的驚呼聲迴盪在耳際。
多麼可笑,她對他做了那樣的事,卻還奢望他能夠將這一切忘記!
她從未指責過,從未憎恨過——所以,才讓他更加地憎恨自己。
「不要走……」在最後的幻覺裡,他喃喃道,表露出了畢生未曾露出的軟弱和孤獨,「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他對著那片白色的光芒茫然地伸出了手去,說出了百年來始終不曾說出口的幾個字,聲音輕微得如同嘆息——
「是的……我是愛你的。」
「對不起……對不起。」
在靈魂消散的一剎前,他徒勞地向著虛空裡的幻影伸出手去,黑暗的哀塔裡似乎瀰漫著一種清雅芬芳的味道,那個少女的影子遙遠而微亮。一切彷彿回到了那個十六歲的夏日。那個白族公主微微閉著眼睛,等待著他的吻,身上散發著白薔薇一般美好潔淨的氣息——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陽光和白晝的氣息。
然而,用盡最後力氣伸出的手,卻在空中停頓了一剎那。
一剎那的停頓後,深碧色的瞳孔擴大了,舉起的雙手緩緩地落在了地面,面容歸於寧靜,只有淚水從已經合起的眼睛裡落下,化為圓潤的珍珠。
那,也是他流乾了血的身體裡,最後的一滴水。
那一瞬,身體忽然輕了,魂魄脫離了垂死衰竭的身體。
巨大的光芒從頭頂籠罩下來,那是浩瀚夜空裡無數星辰的光,吸引著鮫人的靈魂去往天空——那一瞬,他想起了族裡的傳聞:每一個鮫人死後,他的靈魂都將化入大海,然後在滿月的夜晚升上天際,成為一顆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雲層,那麼就會化成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鮫人沒有輪迴,他們的宿命永遠在水中流轉不斷。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自己的魂魄在風中四散而去——看來,他也要歸於大海了……和所有犧牲了的族人一樣,化為藍天碧海之間的長風。
就在魂魄消散之前,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神志為之一清。
是的,他要回去!他要在今日趕回去!
他曾經答應過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鏡湖之上和他們並肩戰鬥。那麼,作為海皇,他就一定會說到做到——哪怕身體在萬里之外死去,他的魂魄也將會乘著風浪而至,用盡全力呼喚出這天地間所有水的力量,為所有人一戰!
雖然如今已經是十月十四日,他卻還在萬里之外,但這世上,還有什麼可以快過魂魄的心念?自己令溟火女祭舉行這樣的儀式,不就是為了在最後一剎那可以脫離這個垂死身軀的負累,獲得空前的力量,可以為族人盡到最後一份力嗎?
龍神、真嵐、白瓔……等著我。我必將歸來,和你們並肩進行這最後的一戰!而這一戰後,我將得到永遠的平靜。
終於知道了該何去何從,魂魄轉瞬消散,融入了大海——海皇合起眼睛的剎那,七海風雲翻湧,融入了鮮血的大海驟然變成了黑色,在某種可怖的力量牽引之下撲向了天際,巨大的海嘯聲響徹天地!
雲荒之外,七海盡墨,天地失色。
七千年之後,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即將開始。
在萬里之外,哀塔裡的金杖落下的瞬間,虛無的城市裡一雙眼睛霍然睜開。
「太子妃醒了!」侍女們驚喜地叫了起來。
「蘇摩!」然而那個驟然醒來的女子卻不停地喘息,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彷彿自己的心臟正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貫穿而過——「后土」神戒在她醒來的瞬間發出了一道光芒,護衛著她的胸口,那種溫柔和煦的力量洶湧而入,彌補了她因為長久衰弱而缺失的力量。
「蘇……蘇摩!」她低聲呼喊,想起了夢魘裡的可怕景象。
她看到遙遠的黑塔上一個秘術的法陣正在啟動,一支金杖刺穿了他的心臟,將他釘在了那裡——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紅了整片大海。金杖落下的瞬間,那種尖銳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於她驟然醒來。
她渾身顫抖,不顧一切地奔過去開啟了水鏡。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嘆息,「那兩顆並軌的星辰已經完全分開了——你的那一顆還在軌道上;而另外一顆,在方才的瞬間已經隕落。」
「什麼?」白瓔的臉色如同死一樣蒼白,死死地盯著水鏡。在黑暗的水面上,已經看不到那顆星辰的存在,唯有她的命星孤零零地待在原有的軌道上靜靜執行,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樣的方法才解開了星魂血誓,但這實在令人驚歎。」一貫對鮫人苛刻的頑固長者臉上竟也有了敬仰的表情,嘆息道,「他不僅還給了你一個新的軀體,也解開了對你的束縛——太子妃,恭喜你,從此你獲得了新生和自由。」
白瓔的肩膀劇烈地發著抖,她想起了真嵐離開前說的那番話,想起了那個人曾怎樣不顧一切地為她擋下了所有的攻擊,身受重傷,卻淡然若無其事地離開。
「不……不!」她低著頭,指節緊握得發白,喃喃道,「不可能就這樣死了……不可能!」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裡滑落,擊碎了平靜的水鏡。
「他不可能就這樣死了……你胡說!」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頭來,「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太子妃!」看著醒來的太子妃不顧一切地奔出,大司命吃驚地跟在後面,一路疾呼,「你要幹什麼?你難道要去碧落海?你瘋了嗎?你不能去!外面如今正在……」
白瓔彷彿瘋了一樣地奔出,根本不顧一路上諸王和戰士們吃驚的眼神,牽過一匹天馬翻身而上。然而,在她仰起頭的一瞬,卻忽然呆住了。
一場曠世血戰正在她頭頂徐徐展開,宛如一幅可怖的圖畫。
她看到了真嵐——搏殺在血和火中的真嵐。
九天之上正在進行一場龍鳳激鬥,風起雲湧,天地為之色變!整個徵天軍團在不休地圍攻著同一個目標,龍神穿梭其中,巨大的利爪撕開了密集的炮火,吐出的火焰焚燒了那些逼近的風隼,和迦樓羅金翅鳥在九天上搏殺,翻翻滾滾。
龍發出受傷的嘶吼,真嵐的闢天長劍上流下了殷紅的血。
大地上無數人抬頭仰望著這一場戰鬥,心急如焚卻無法幫上半分——這裡面,有那些在鏡湖的水域裡和靖海軍團搏殺的鮫人,也有在東澤和九嶷與鎮野軍團搏殺的空桑人。甚至,還包括了在空寂城和前來平叛軍隊廝殺的滄流叛軍。
可是,無論誰都不能飛上九天,插手這一場戰鬥。
白晝的日光射落在鏡湖水面上,彷彿最嚴酷的禁錮,將所有空桑人阻攔在水的另一側。雖然心急如焚,冥靈軍團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面上的那一場激戰,看著自己的皇太子和龍神孤身陷入重圍。
「太子妃!」在她控韁凝望的剎那,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持玉簡奔來,看著她,手指顫抖,「你看到了吧?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要去找那個人?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一次嗎?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那樣的稱呼宛如利劍落下,刺得她劇烈一顫。
在遙遠的大海之上,那個人在黑塔裡緩緩合上眼睛,伸出的手緩緩落下——然而眼前的頭頂卻是血和火的景象:她的丈夫,正在為了整個國家的生死存亡與最強大的敵人搏殺!
她窒息般地低下頭,看到了那一枚銀色的寶石戒指。那枚被真嵐取下的「后土」神戒發出了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她的容顏;而她手裡的光劍也在長鳴,躍躍欲試——她明白了這兩者都在召喚著什麼。
那是和心的意願相反的另一個聲音,也同樣響亮地呼嘯在她腦海裡。
是的,她不能走——在這樣的時候,她絕不能走!
白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極度苦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垂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霍然抬頭,拿起了那一枚「后土」神戒,緩緩地也重新套入了自己右手的無名指——在重新戴上戒指的瞬間,一種力量注入了她的身體,令她熱血洶湧。
是的,那個為愛而不顧一切的少女早已在百年前死去,現在活著的,是空桑白之一族的王者,是身為六星的守護戰士!她重新接受了太子妃的身份,決定捨棄一切為空桑而戰!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會再重演。」戴上了神戒,白瓔回過頭對著長者行禮,雪白的長髮垂落到腳踝,面容肅穆而蒼白,「多謝您的提點。」
「各部之王,領兵待命!」她勒轉了馬頭,飛馳入軍中,對著六王大聲下令,「我先馳援太子那邊——各部等夜色一起,便立即全數出戰!」
「是!」各部的王者齊齊跪下,領命。
白瓔勒馬轉頭,天馬一聲長嘶,向著水面飛奔而去:「天佑空桑!」
所有戰士仰望著「后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劍躍出水面,被那樣奪目的光芒和颯爽英姿震驚。一瞬間,所有人都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個末日,在皇太子被陣前車裂,所有人都陷入絕望之時,正是白衣的太子妃從天而降,在城頭托起了皇太子的頭顱高聲呼喊。
「天佑空桑!」無色城裡爆發出了風暴一樣的呼聲,「天佑空桑!」
無數雙眼睛從地面上仰望高空裡的那一場戰爭,充滿了渴盼、期待和畏懼。
但,也有一些眼睛卻是逆著這些視線的。
比九天更高的高空裡,連飛鳥都無法到達的地方,聳立著無數的尖碑。風從這些沉睡的碑前穿過,發出奇特的呼嘯聲,彷彿長短不一的音樂。雲浮城裡還是如此寂寞,連一絲人的氣息都沒有,上古族人都逐一陷入沉睡和消解,只留下一座空城在天外隨風而動。
在空曠的祭臺上,三位女神靜默而坐,俯首看著下界的風起雲湧。
「龍神和帝王之血,是否能遏制住迦樓羅和破軍呢?」魅婀首先開口,有些憂心。
「我觀測了力量的天平,它還是傾向於破軍那一側。」掌握了世間智慧的女神慧珈閉起了眼睛,緩緩搖了搖頭,「破軍歷經艱難出世,必將滅盡六合八荒,掃蕩這個乾坤——可惜它只有‘破’的力量,卻沒有‘立’的力量。所以,這個天地損有餘而補不足,很快就會需要另一種力量來恢復平衡。」
「那麼說來……」魅婀喃喃道,下意識地看向雲荒大陸的北方盡頭,「和平終將到來,卻不是現在?」
「是的,還要等二十年。」慧珈點頭,掐指計算,「等二十年一個輪迴過後,少城主誕生在這片雲荒大陸上——等到那個時候,這個失衡的天平才會遇到扶正它的力量。」
曦妃看向了底下血與火燃燒中的大陸,長長嘆息:「那麼說來,雲荒還有二十年的動亂?這個漫長的災劫,要讓多少生靈塗炭啊!」
三位女神都為之惻然,長久地沉默。
忽然間,魅婀看著北方,忽地低呼起來:「看啊!那是什麼?」
三女神齊齊驚動,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北方的九嶷——那裡有一道光芒正穿透了密林散發出來,那種光是潔淨而素雅的,彷彿可以洗滌一切黑暗。正在沿著青水從九嶷帝王谷急速而下,向著鏡湖彼端飛去。
「是她?」魅婀凝聚目力,從九天之上看去,失聲道。
一騎白馬從九嶷飛馳而下,馬上的苗人少女手捧一顆靈珠,那耀眼的光芒就是從她掌心發出的。她緊緊握著那顆靈珠,策馬飛馳,正穿過夢魘森林向著鏡湖方向急奔。
「那個‘皇天’的持有者嗎?」慧珈也有些吃驚,「她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那種光芒太過於純淨,居然驚動了九天之上的三位女神。
「天啊!」終於,魅婀第一個叫起來了,「那……那是少城主的魂魄!」
三女神大驚而起,相顧失色。
「少城主……她沒有去往彼岸歸墟,放棄了轉生的時機?!」慧珈喃喃道,臉色蒼白。人死後,三魂七魄若不進入輪迴,不出三日便會再度飛散,流離於六道之外,直到劫數去盡才能重新凝聚——難道,少城主不惜魂飛魄散二十年,就是為了免去雲荒這二十年的災難?!
少女騎著白馬,手握靈珠穿越了鏡湖,彷彿受到某種無形的指示,一路向南,披星戴月不肯歇息。
「一定是少城主懷著未了的心願,從黃泉之路上返回,指引著那笙去往烏蘭沙海尋找自己的肉身。」魅婀輕聲道,「也只有‘皇天’的持有者,才能接觸那麼純淨的魂魄,幫助少城主完成她的願望……唉,這或許就是命中註定。」
三位女神俯視著下界濃烈的戰火,相顧嘆息。
忽然間,曦妃抬起頭來,失聲道:「聽!又出現了,這種聲音!」
雲浮城上呼嘯而過的風聲裡,出現了另一種奇怪的聲音。那種聲音遠遠地響起來,從四面八方圍繞上來,彷彿有戰鼓在地底擂起,隱隱震得天地都在動——這種聲音前幾日便已經出現,然而卻時隱時現,微弱不可聞,也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不料才幾日過去,這個奇怪的聲音不但沒有消失,反而逐漸增強到了上達天聽的境界!
「是遠方七海的海嘯嗎?」魅婀詫異道,遠遠地凝望雲荒外的大海。
「不,不是海嘯。」慧珈重新閉上了眼睛,用慧眼去勘破天上地下的一切,「好像是有某種巨大的力量在洶湧,似乎是……不可能!怎麼會是這樣?」
她忽然變了臉色,霍然睜開眼睛,失聲驚呼。
與她一起驚呼的,居然還有魅婀。
「天啊!這、這是什麼?七海,你們看下界的七海!」
三女神齊齊回頭,將連日注視雲荒大陸的視線投向遙遠的南海,臉色頓時蒼白——彷彿夢魘一般,那片碧藍色的大海已經化為一片漆黑!那片黑色起自璇璣群島的怒海海域,以哀塔為中心,迅速無聲地擴散,所到之處海水皆化為墨!
七海在以驚人的速度化為黑色,那些黑色的海浪彷彿巨獸凝結,一排排地從遠方海域生成,從四面八方朝著雲荒大陸直撲而去!
「那是什麼?」魅婀失驚道,「那些海水怎麼注入了那麼強的念力?誰在操縱著它們?」
「是海皇之血的力量!」終於,慧珈睜開了眼睛,臉色因為震驚而蒼白,「是海皇蘇摩,在用自己的血操縱著七海!」
黑色的大海在沸騰,從遠處朝著雲荒撲來。
咚,咚,咚……海底彷彿有戰鼓在擂響,摧動著那些可怖的黑色巨浪排山倒海而去,以滅頂之勢衝向了那片大陸。
「聽到了嗎?那是海皇之心在海底跳躍!」慧珈低聲道,看著腳底下化為墨色的大海——海皇的血已經散入水裡,流遍七海。他以這種可怕的方式祭獻了自己,將他的念力遍佈整個大海!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將自己的力量超越了極限,他……究竟想做什麼?
那個曾以星魂血誓改變了所有星辰軌跡的海皇,他這一次,是想用自己的血改變整個天下嗎?
三位女神都為之駭然,站在雲浮城萬丈高空裡,凝視著腳下迅速變成黑色的水面。那種墨一樣可怕的顏色從遠方擴散開來,七海都起了呼應,一起向著雲荒大陸撲了過去!東方紅蓮海,南方碧落海,西方棋盤海,北方蒼茫海……那些大海的顏色依次變成黑色,海浪滔天而來,彷彿化成了巨手,一掌一掌地向著天空擊來!
「那些海水在撲向陸地和天空!」魅婀失聲道,聲音裡也出現了某種擔憂,「到底要做什麼啊……那個無所顧忌的海皇!他竟然想超越神祇,做出連雲浮人都做不到的事嗎?」
從高空俯瞰下去,雲荒就如一片漂浮在墨海之上的殘破樹葉,只要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會徹底地覆滅。
然而,那一群雲荒人卻還在激鬥不休,完全不知道來自海上的威脅。
黑暗的機艙內,瀟的聲音一直持續地呼喚著主人的名字,卻沒有絲毫回應。
第一次離開了主人獨自戰鬥,她竭盡全力控制著迦樓羅金翅鳥,和龍神在高空搏殺。然而龍神加上帝王之血的力量,畢竟要高出這一駕機械——若不是整個徵天軍團九部都傾力圍攻,輔助迦樓羅,整個戰局便要改寫。
在極度快速的攻守之下,她不敢分出絲毫心神,但卻聽到背後的金座上有血一滴滴落下的聲音。那個聲音無休無止,幾乎將她的心凍結——主人……主人一直在流血!他會不會出什麼事?
瀟看著眼前的戰局,只覺心亂如麻。龍神巨大的身體在蒼穹裡縱橫,宛如金色的閃電,毫不留情地吐出烈火——那一瞬,她坐在機艙裡看著海國傳說裡的神祇,看到它離自己如此之近,不由得心生恍惚。
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一日……身為鮫人的自己,竟然要向自己的神祇開戰!
「主人……主人,」她在身心雙重的枯竭裡喃喃,尋求著支援,「快醒醒!」
然而,雲煥依舊沒有回答她,貫穿身體的傷口中不斷滴落著血,在艙室內發出的機械聲音,聽得人心冷。瀟心神大亂,再無法集中心神。只是一個側飛,便被龍神的巨爪探及。稍微阻了一阻,龍背上的空桑皇太子便揮起了闢天長劍,厲喝一聲,全力劈落下來——只聽喀喇一聲巨響,迦樓羅外殼上燃起了一道火光,整個左翼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折斷!
「啊!」瀟發出了一聲驚呼,再也不能駕馭失控的迦樓羅,一頭往地下栽去。
徵天軍團發出了齊齊的驚呼,看著戰團中心的主帥座架忽然燃起了大火,折翼墜落!
「少帥!」徵天軍團九天將領們失聲驚呼,銀色的比翼鳥宛如九道閃電迅速下掠,各自發出了銀索,固定在迦樓羅外翼上,試圖將墜落的金翅鳥拉住。然而,巨大的機械從萬丈高空墜落,那種可怕的衝力又豈是區區九架比翼鳥能阻攔?銀索瞬間一一斷裂,迦樓羅以更快的速度向著大地墜毀,大地上的人們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驚呼。
天地在迴旋,時空彷彿逆轉了。
瀟的臉色蒼白如死,刺入軀體各處的金針在發出微微的顫動,將一個個操控的命令傳達給座架——然而,機械墜落的速度只是越來越快,甚至快得幾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迦樓羅金翅鳥帶著火焰從高空裡墜落,直接衝向了蒼茫一片的大漠。
艙室裡一片黑暗,她極力想回頭去看背後那個人的情形,然而身軀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傀儡卻連最後的心願也無法做到了。她頹然地閉上了眼睛——或許,這樣的結果也好。無論如何,她為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得以同死。何況……作為一個背叛者,能死在本族的神祇之手,也算是最後的贖罪吧?
那樣想著,瀟在黑暗裡閉起了眼睛,放棄了對迦樓羅的一切控制。只聽到風聲越來越響,急速墜落中,機身上燃燒的火焰都已經被吹滅,只有巨大的飛鳥如同箭一樣地向著大地墜落。
歡呼和驚叫同時響起在雲荒大地上。
速度到達極點的時候,出現了一剎那的靜止——瀟閉著眼睛,知道那短短的一瞬靜止之後,到來的必然是徹底的爆炸和毀滅。
然而,她卻在此刻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種聲音從內艙響起來,彷彿是一陣低低呼嘯的風,注入了這架機械,讓整個迦樓羅由內而外地發出了一陣戰慄!瀟吃驚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迦樓羅居然還是靜止著的——不是墜落到了最大速度時的那種短暫幻覺,而是真真實實的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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