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返魂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這一句話輕如耳語。然而那樣輕冷緩慢的一句話,卻彷彿比最鋒利的劍還傷人,雲煥手指一鬆,手裡的斷劍錚然落地。他一寸一寸地往前傾斜身子,脫離了那貫穿身體的劍芒,努力地扭轉身。

背後一片空茫。呼嘯的沙風裡,那座潔白的石像還是靜靜地坐在輪椅上——什麼都沒有改變,唯一不一樣的,是石像的手裡霍然多了一把銀色的光劍!劍芒上,有血一滴滴地落下,落在石像冰冷而潔白的衣襟上,宛如血紅色的花。

那是他的血。

「師父……」雲煥的呼吸不可思議地頓住了一剎那,「師父?!」他忽然間彷彿瘋了一樣回過身,向著輪椅衝過去。

「不,別過去!」迦樓羅發出了持續的尖嘯,瀟的聲音驚懼而淒厲,一聲聲迴盪天際,「主人!回來,快回來!別靠近它!是陷阱,那是陷阱啊!」

然而,雲煥對她的呼喚充耳不聞,狂喜地跪倒在石像腳下,連續不斷地親吻著石像冰冷的手——那隻手上,還染有他自己的溫熱的血。

「師父,師父,是你?」他喃喃道,「是你……醒來了?」

冰冷的手指微微一動,彷彿有生命在那個毫無知覺的石像內甦醒了。

迦樓羅猛然一個俯衝,巨大的陰影急速地貼近地面。在捲起的疾風裡所有牧民失聲驚呼,千萬道龍捲風呼嘯而起,將烏蘭沙海籠罩!迦樓羅在劇烈地顫抖,顯示出操縱者內心正在被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籠罩。

「不要過去……不要過去!那不是你師父!」隨著顫聲厲斥,一道金色的光從迦樓羅上射落,直擊那個輪椅上的石像!

「不!」雲煥驀然一聲厲喝,拔劍迎頭而上,「給我住手!」

他不顧一切地搶身上去,接住了迦樓羅發出的攻擊——那樣巨大的攻擊來不及撤回,就這樣直接落到了雲煥身上!

「主人!」迦樓羅發出了尖厲的、類似哭泣般的聲音,瀟在黑暗裡顫抖。

金光擊穿了雲煥的身體,將他重重擊倒在地。

即便是強悍至極的破軍,受了那樣的一擊也無法再站立。迦樓羅上的金光猶自縈繞著他的周身,他張了張口,吐出了一口血,忍下了極其劇烈的痛苦——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四肢,從地上掙扎起來,一寸寸地向著那座石像挪去。在看到石像依舊完好的剎那,他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安然的神色。

「主人!」瀟的聲音從迦樓羅上傳來,驚懼而慌亂,「快回來!」

「滾開!」雲煥身上的血將一整片的黃沙染紅,他捂著受傷的左臂,對天空厲喝,眼睛裡已經充斥了瘋狂的璀璨金色,「不要靠近我師父!」

被主人呵斥,迦樓羅發出了一陣痛苦的顫抖。但終歸無法拂逆雲煥的命令,瀟操縱著機械,在一擊之後迅速拉起,重新升回了天際——巨大的機翼掠過了銅宮上空,將那一座銅澆鐵鑄的宮殿掃落了一個角。

音格爾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動容,但隨即平定。

「受死吧。」他從地上撐起身子,抬起了手,重新握緊了短刀——雖然耗費了如此大的精力和代價,但封魔的效力只有三個時辰。一旦魔的力量恢復,這天上地下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再度剋制住破軍。如果不盡快將雲煥格殺在當地,這一次的計劃就將全盤皆輸!

然而,在音格爾站起的剎那,雲煥霍然回頭。一寸一寸地,他握緊了那把金色的劍,將滿是血和沙的身體從地上撐起,回頭面對著敵手,眼神重新變得冷酷:「可笑,你以為……我會死在你們手上嗎?」

他霍然長笑,將金色的長劍置於眉心。

音格爾毫無畏懼,也撐起了重傷的身體,握緊了短刀——兩人一步步地走近,殺氣在彼此之間如同閃電交錯,逼得周圍的風沙都凝定起來。

然而,就在雙方都凝聚了全部心神準備一擊判生死的剎那,雲煥的身子忽然一震!

背後有人!

篝火在疾風裡劇烈搖晃,明滅的篝火裡,石像的眼睛霍然睜開了,一道劍光如同閃電,悄無聲息地割裂了黑夜,直刺向破軍的後心!

有兩行殷紅色的血從秀麗的眼眸內直流下來,劃過了玉石般的臉頰,留下觸目驚心的紅——在這樣激烈的交鋒裡,輪椅上的女子無聲無息地睜開了眼睛,只是一劍,就將即將交手的兩人逼了開去。

所有人都驚呆在當場,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空桑女劍聖握劍站到了他們中間,冷冷側臉看著雲煥,篝火映照她的臉,彷彿給冰雪一樣的容顏襯上了一絲血色。

在看到石像從輪椅上站起的瞬間,雲煥怔在了當地。

「師、師父?」他踉蹌著往前走,血從他身體裡瘋了一樣湧出,他卻彷彿全然不覺得痛——即便他擁有了天下無比強大的力量,卻依然是血肉之軀,片刻前出乎意料的一擊已經對他造成了嚴重的損害。

「師父!是你?你……你醒來了嗎?」他掙扎著走過去,眼神驚喜,聲音卻出乎意料的低——彷彿,稍微大聲一些就會驚破眼前的幻影夢境。

空桑女劍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只是用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冷冷凝視著自己的弟子,手裡的光劍劍芒陡漲,吞吐不定。

「主人!小心!」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迦樓羅不曾真正離去,而是徘徊在銅宮周圍,不停地阻擋著周圍那些試圖上前助戰的盜寶者,眼睜睜看著底下的一幕,發出淒厲的呼聲,「快回來……快回來!」

「師父,」雲煥往前走了一步,卻是滿眼欣喜,「您真的醒了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有死!」

空桑女劍聖手裡握著光劍,靜靜地站在篝火旁凝視自己的弟子。她的衣襟如雪,長髮如墨,在沙風裡靜靜垂落,竟不被吹起一絲一毫。她的眼眸冰冷而漠然,直視著自己的弟子,緩緩一步步地走過去,動作僵硬緩慢,沒有呼吸的跡象。

雲煥怔怔地看著她走近,篝火映照那張蓮花般的素顏,宛若夢幻。

「主人!」瀟的聲音淒厲,「別過去!那不是你師父……那不是你師父!」

就在聲音落地的剎那,站立的石像忽地動了!雙手握劍,平舉在眉心,做了一個劍聖門下的起手式——然後斷然下擊,如同雷霆般地向著雲煥當頭斬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雲煥臉上欣喜的表情尚未褪去,光劍已經擊下。

九問!那是劍聖門下必殺的絕技九問!

那一定是師父!能施展出九問的,一定是師父!

那一刻,迦樓羅上射落無數金光,阻攔了盜寶者衝過去救援參戰的意圖,在戰團中心,除了重傷的音格爾少主,便只有那座高舉光劍的女子。

空桑女劍聖彷彿是真的醒來了,動作忽然變得迅捷,每一劍都猶如閃電石火,切割開了黎明前的黑夜。

問天何壽?問地何極?輪迴何在?神鬼安有?生何歡?死何苦?劍光在大漠上縱橫而起,九問連綿而來,毫無停滯,直接要將滄流的最高統治者、她的最後一個弟子格殺於劍下!

雲煥彷彿是呆住了,看著那光劍當頭斬下,一時間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這樣的情形實在太過於詭異,而他在那個人面前竟然忘了還手。

「主人!」瀟的聲音驚懼而淒厲,「還手,快還手!」

然而不知道是太過於震驚還是無法對面前的人動手,雲煥還是沒有拔劍反擊,但出於求生本能,意識雖然沒有完全恢復,每一劍落下,他的身體都做出了及時的反應,在閃電般落下的劍勢裡竭力地閃避。

怎麼可能不是師父?對方用的,的的確確是劍聖門下最精妙的劍法!一定是師父在天有靈,無法再坐視他的所作所為,所以選擇了這樣一個黑夜返回了人世,想要清理門戶!一定是!

這樣的念頭湧入了他的腦海,令他全身的血一下子沸騰,然後迅速變得冰冷。

師父要殺他……師父是真的要殺他了!不同於昔年在古墓前的那一場試探,這一次,還魂歸來的師父是真的要清理門戶,斬殺他於親傳的九問之下!

腦海裡還是一片懵懂混亂,然而身體卻因為求生本能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雲煥在沙地上騰挪閃避,白色的劍芒一次次從咫尺之處切下,激起了飛沙,沾了他一身。血和沙裹在他身上,令他顯得如此狼狽不堪——那一刻,破軍的眼裡失去了平日壓倒一切的殺意,反而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軟弱。

他無法還手。劇烈的掙扎和猶豫之中,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快。雲煥第一次感覺到了身心雙重的衰竭,多日來一直支援著他血戰前行的所有勇氣都消耗殆盡。他的閃避漸漸慢了下來,看著白光中那一張蓮花一樣的素顏,忽然失神。

還是那樣的表情,冰冷而溫暖,保持著最後一刻的神態。

然而,卻有血一樣的淚,從眼中長滑而落。

師父……你是在痛心嗎?是為了這樣的我而痛心嗎?他望著那迎頭斬下的光劍,那一瞬頹然鬆開了手,看著當頭而落的光劍,忽然間再也不閃避。

其實……如果是這樣結束的話,倒也不錯……反正如今他的生命也已經變得凋零頹敗,幾乎無可眷戀。有這樣一個終結,好像也很不錯。自從寄生魔物以來,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獲得這樣的結局——能夠逆轉了時間,再一次回到大漠,安然死在師父的劍下。

看著忽然放棄了抵抗的對手,空桑女劍聖卻沒有絲毫猶豫。手中的光劍化為閃電,直刺他的心口——蒼生何辜!在最後那一式裡,她用的是蒼生何辜!

那一劍正中他胸口,從璇璣穴刺入,直透背後,將他釘在沙漠上!

「主人!」迦樓羅發出了淒厲的聲音,機翼一轉,準備俯衝而下。

「別過來!」然而云煥霍然抬起了手,阻止了傀儡的意圖。血從他的手指間一滴滴落下,滲入沙土,左手的封印依然火一樣熾熱,封住了他所有的力量。石像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仍然帶著那種淡定和溫和,從他胸膛裡血淋淋地抽出劍來,再度當頭斬落——

這一次,竟是要將他的頭顱徹底切下!

擁有了魔的力量,卻依舊只是凡人的身體。如今身體內魔的力量被暫時封印,受了如此重的傷的身體無法及時修復,只要這一劍落下,刺穿心臟,斬斷頭顱,他的生命將要徹底地結束。而他身體裡的那個魔,因為來不及找到下一個寄主進行轉移,也會被困在這個死亡的軀體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雲荒……是不是就從此太平了呢?

師父……這就是你死後還念念不忘的事嗎?他再不閃避,看著那一張素白寧靜的容顏,忽然間有一種終於走到終點的坦然。

光劍如同閃電,切開了黎明前的黑暗。

四周的盜寶者發出了狂喜的歡呼,天上的徵天軍團卻齊齊失聲,迦樓羅的鳴動響徹天際——在遠處,還可以看到前來援助的空桑軍團的影子,以及從空寂城趕來的滄流同族。

那顆給天下帶來動亂和殺戮的星辰,破軍,就要隕落了!

天上地下,在這一刻一齊為之風雲變色。

「主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間有一道銀色的風席捲而來,準確地捲住了他的身體,一把將他從沙上拉了起來!在生死交界的一線之間,半空徘徊的迦樓羅忽然違抗了主人的意願,不顧一切地貼近了地面。機上的傀儡操縱著巨大的機械,在間不容髮之際發出了這一擊!

銀色的光捲起了重傷垂危的人,將他急速向著艙內拉回。

「瀟,滾開!這是我的事!」然而他卻用手去格擋這從天而降的救助,厲斥道,「你回去,不要管——你自由了!」他回過頭,對著黎明天際那個令天下悚然的巨大機械怒吼,「聽見了嗎?你自由了!」

然而瀟沒有回答,銀索緊緊捲住垂危的主人,越來越急地往艙室內收去。是的,在這一刻,她實行了自主意識,不顧一切地違抗了主人的命令,衝出去救護,不肯讓他就這樣死去!

雲煥終於忍不住狂怒:「瀟,給我滾!一開始我就說過,保留你的意志就是為了在某一日讓你可以自己離開——現在是時候了!快給我滾!」他忽然凝聚起了最後的力氣,手指一揮,指尖吞吐的劍氣將銀索錚然劃斷!

在看到主人重新跌落大漠的瞬間,迦樓羅發出了一陣低低呼嘯,彷彿由內而外地顫抖。

「她不是你師父!不是你師父!」迦樓羅發出的哭聲響徹天際,悲憤交加,「那是邪靈!主人,不要被矇蔽了眼睛——那是邪靈啊!」

「你看看她的眼睛!那是惡靈的眼睛!」

「你再看她手裡的劍!那把劍!那是當代劍聖之劍,不是你師父的劍!」

雲煥跌落在沙地上,因為嚴重的傷而無法移動半分。然而,看著眼前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石像,他忽然怔住——不對!那把劍……那把光劍,上面明明刻著一個「京」字!那、那不是師父的劍聖之劍!那應該是……

瀟的聲音彷彿醍醐灌頂,將他從迷霧之中一下子拔出。

「主人,不要被她騙了!」迦樓羅的聲音尖銳而憤怒,「您仔細看看她啊!」

雲煥霍然回過頭,看著那個有著熟悉面容的女子。一模一樣的臉上,卻再沒有昔日那種特有的溫和清平的氣息,雙眸如血,帶著某種冷酷憎恨的表情,步步逼近。

「受死吧!」那個石像忽然開口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響徹大漠,手裡的光劍發出了尖銳的鋒芒,刺向了重傷垂危的雲煥,「破軍,死在你所愛的人手裡吧!」

央桑!在聽到那個聲音的剎那,外圍的摩珂霍然抬頭驚呼!

在她身側,大巫發出了低低的嘆息:「是的……你現在明白了?」

在那個儀式上,她的妹妹心懷仇恨,自願捨身,把自己新死去的魂魄附在了這座石像上!她的怨毒是如此深刻,復仇的意願是如此強烈,化為惡靈後居然可以操縱死物!她借了慕湮的遺體復仇,而破軍以為是師父復活,剎那為此神志大亂,被她趁機得手。

「主人,小心!」迦樓羅再不客氣,瞬間釋放出了強大的金光,向著敢於對主人動手的妖物迎頭擊下,「小心啊!」

「不!」眼看金光就要將石像化為齏粉,雲煥脫口驚呼。然而就在那一刻,石像挽起了一個劍花,於一瞬間硬生生地接下了迦樓羅的巨大攻擊力量。

「住手,瀟!」雲煥厲聲道,「不許損害師父遺體!」

「惡魔!惡魔!我要殺了你!」彷彿被迦樓羅巨大的力量震了一震,虛空裡傳來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石像忽然間停止了動作。石像待在原地,再無生氣。只有女子尖厲的聲音在風中響起,一聲聲呼喚,滿含怨毒和不甘。

看得出,央桑的魂魄在竭盡全力地想讓石像再動起來,然而受了那樣劇烈的一擊,靠著術法勉強凝聚的魂魄被震碎,這個寄居的軀體逐漸恢復了沉重冰冷,無法再移動。

「師父!」他看著石像的手腕上裂開一條縫,光劍從冰冷的指間跌落,不由得失聲道,「你受傷了?」

然而奇蹟般的,那把跌落的光劍沒有落地,反而在虛空裡一個翻轉重新浮起。有星星點點的血,從石像背後的沙漠裡凸現出來,憑空凝聚,灑落在地——那一條血線虛空劃過大漠,直奔他而來。跟隨著那一條血線一起的,還有那一把吞吐著劍芒的光劍!

蒼生何辜!那一瞬,雲煥彷彿認出了那個看不見的對手,脫口低呼:「是你!原來是你?!」

彷彿忽然間獲得了求生的力量,破軍用盡全力一按地面,整個人貼著劍芒滾了出去,只有一縷長髮被截斷——是的,他可以選擇死亡,但也要死在師父手裡,而不是就這樣死在這些人手裡!

刻不容緩之際,迦樓羅重新俯衝而來,掠到最低點的時候投下了銀索,捲住了雲煥的腰身,瞬間將破軍捲起:「走!」

「師父!」在被拉起的瞬間,雲煥伸手去拉那座石像,試圖將其一起帶走——然而如此嚴重的傷勢已經令他無力握緊雙手,冰冷而沉重的石像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就從他染血而衰竭的手裡滑落,重新落回了大漠之上。

「師父!」他失聲喊,極力伸出手,身形卻急促地被拉向了天空。

劇痛令他眼前一片空白,在飛速的上掠中他眼睜睜地看著無數明火執仗的盜寶者趕來,簇擁在少主和石像身側。在火把明滅下,那座被惡靈附身的石像靜靜回到了輪椅中,抬頭看著他,雙眼是可怖的殷紅色,充滿了憎恨和不甘。

那一瞬,他只覺心痛如絞。

迦樓羅救走了主人,倏忽遠去。狂風捲起飛沙,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風沙散去後,音格爾掙扎著站起,捂住流血的傷口,長長嘆了一口氣:「還是被他走脫了……用盡全力,也只做到如此。」

「已經很不錯了,」大巫喃喃道,凝望著天際,「這一次連受重創,就是以破軍之能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而這一年,足夠我們扭轉局勢。」

大巫師雙手默默合十,微微嘆息,走上前將手按在了石像的額頭,掩住那一雙流血的雙眼,低聲祝頌:「時辰已到,去往彼岸轉生吧……請閉上你的眼睛,央桑公主。」

「不,不!我要殺了他!」央桑的魂魄猶自戀戀在石像上不肯離去,在虛空裡尖厲地呼喊,睜著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我要看著破軍死!」

「已經沒有可能了,」大巫輕輕搖頭,「你已經做完了你要做的,請不要耽誤轉生的時間……瞑目吧,去黃泉之路。」

「不!我不去!」央桑的魂魄憤怒地呼喊,「不看到那個魔鬼死,我絕不瞑目!」

「你要永不超生嗎?」大巫的語氣嚴峻起來,「難道你要做空寂山上那些惡靈?快走!」

「我寧願永不超生!」央桑的聲音幾近瘋狂。

大巫嘆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音格爾,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手掌下的那雙眼睛依然怒睜著,有鮮血沁出,久久不肯瞑目。

「妹妹!」音格爾尚未回答,卻見一個女子撥開了眾人,踉蹌奔過來,一把抱住了石像,「別這樣啊……妹妹!」

「姐姐。是你?」在姐姐的撫慰下,央桑似乎在虛空裡微微嘆了口氣,有一股小小的旋風在她身側繞起,輕撫摩珂的髮梢,彷彿一隻靈巧的手。

「去吧,去吧……妹妹,去投入輪迴。」摩珂淚流滿面,撫摩石像流血的雙目,「央桑,求求你,去吧,把這一切都放下,重新開始你的人生——你已經做完了你能做到的,剩下來的,就讓我們來做吧!」

「不,姐姐,我一定要——」央桑猶自固執。然而摩珂霍地站起,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附身石像的妹妹,忽地反手抽出了身側一個盜寶者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去!」她怒視著那雙流血的雙眼,厲聲道,「立刻去!否則我就比你先走一步!我會下黃泉來帶你走!」

「姐姐!」央桑發出了驚駭的呼聲,「不要!」

「那你立刻離開這個軀體,去轉生!」摩珂收緊了刀,刀鋒在她脖子上割出了深深的血口,「立刻去!我數到三,如果你還不走,我就立刻化成鬼魂來拉你一起去!一!」

「姐姐!」央桑無措地呼喊,「別這樣!」

「二!」摩珂毫不容情,刀鋒更加收緊。

「姐姐!」央桑的聲音已經帶了哭音,方才語氣裡的憎恨怨毒全不見了,一瞬間重新露出了一個少女的無助和茫然,「我……我不想就這樣死去啊……我一定要看到那傢伙……」

「三!」摩珂厲聲說出了最後一個字,刀鋒驀地往裡一割。

在眾人的驚呼聲裡,一道風忽然捲起,彷彿有什麼無形無質的東西發生了移動,倏忽遠去——在風起的剎那,輪椅上的石像的眼睛忽然閉上了。風沙還在呼嘯,然而那具石像失去了生氣,重新坐入了輪椅,將握劍的手緩緩放下,恢復了寧靜沉默的模樣。

「姐姐……」遠去的風裡,依稀還傳來央桑帶著哭音的呼喚,戀戀不捨。

黃沙漫漫,裹著魂魄向著雲荒的北方滾滾而去,消散在遠處。石像的雙眼重新閉上了,眼角沁出最後一滴清澈的淚水,沖走了臉頰的血跡。

「來世再見吧……妹妹。」放下了刀,摩珂輕輕望著遠方,抬手輕輕擦去了石像臉上冰冷的淚水。是的,央桑,若有來世,我們一定可以再做姐妹。只要能重逢,哪怕就是如這一世的艱苦坎坷也絕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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