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返魂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這世上,唯一能化解恨的,唯有更深的愛。

「天神保佑。」大巫合掌,喃喃念起了往生咒,「讓苦難的靈魂得以解脫,往生彼岸。」

眾人一起俯首,為這個英勇犧牲的女子祈禱——在祝頌聲裡,卻有什麼東西從虛空中簌簌落下,化為粉末,灑落在大漠上。

「咳咳,出來吧,隱墨珠都已經被震碎了……你也傷得很重了吧?」音格爾微弱地咳嗽著,看著石像背後虛無的空氣,「你、你還想藏多久啊?」

隨著話音,一個男子的身形在黎明黛青色的天光裡漸漸浮凸,宛如霧氣的凝結。周圍的盜寶者們發出了一聲驚呼,下意識地拔出了刀,然而少主擺手阻止了下屬,踉蹌上前,握緊了對方的手:「西京,你……咳咳,還好嗎?」

「你說呢?」西京將光劍握在左手裡,右臂已然軟軟垂落,滿身是血地苦笑,「一個破軍也罷了,再加上迦樓羅,實在是可怕啊……你放心,震碎了隱墨珠,最多賠你一顆闢水珠好了……咳咳,那個東西我倒是在地宮裡拿了一堆。」

「都這個時候了,誰還和你計較一顆珠子?」音格爾不由得苦笑,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臂,咳嗽著,「還好,只是斷了而已。」

是的,在剛才那一輪交手裡,和雲煥對陣的並不是央桑,而正是當代的空桑劍聖!

央桑不惜獻出生命,化身惡靈附於石像上,操縱石像移動;而西京用隱墨珠藏去了身形,用本門的劍法去格殺那個不可一世的破軍。

在諸方合力之下,計劃一步步展開,破軍逐漸踏入這個由雲荒各方力量共同佈下的局中——這樣精密的計劃、巧妙的配合,無數人不顧生死的犧牲,才換來了讓那個魔頭暫時被封印。

只是,可惜到最後還是功虧一簣,未能將其當場擊斃。

血戰結束,盜寶者們一擁而上,將他們兩人簇擁回銅宮休息養傷。西京躺在了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碎裂成了一千片。

「我的天啊,」西京喃喃道,「劍聖門下的劍技,一旦混合了破壞神的力量,那真的太可怕了……剛才雲煥如果不是被封印住了魔之左手,又被我虛張聲勢地嚇住,我恐怕在他手上走不過十招。」

音格爾看著他身上被迦樓羅擊出的深深傷痕,不由得苦笑:「看來你也是吃了大苦頭啊……快,去叫大夫拿藥來!」

「藥就不必了,有上好的烈酒趕緊來一罈。」西京捂著胸口,咳嗽著,「只可惜,還是讓他走脫了……」

「算了,大家都已經盡力。」音格爾嘆息,看著一片狼藉的銅宮和渾身浴血的族人,「是天還不讓那個魔就這樣輕易死了啊。」

西京點了點頭,捂住傷口倒吸了一口冷氣,忍住疼痛:「也不算無功而返——今夜一戰,破軍雖不死也丟了半條命,起碼為我們贏得了一年的時間。皇太子殿下已經部署好了,今日開始,全境起兵,反攻滄流!」

「今日開始?」音格爾大吃一驚。

「是。已經開始了。」西京大笑,「你以為慕容修那小子是真的逃之夭夭了嗎?他是即刻返回了後方,忙著坐鎮軍中,排程空海聯盟一起作戰了!」

「是嗎?」音格爾越發詫異,「空桑和海國聯手作戰?」

「是啊,」西京又取過了一罈烈酒,卻沒有喝,只是緩緩走到了那座石像前,雙膝重重跪地。「師父,」他將酒倒在地上,低聲道,「弟子……弟子對不住您,實在對不住您啊!」

惡靈離去後,石像的面容恢復了寧靜,依舊只是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睡去。西京不敢抬頭去看師父的面容,用力握緊了手裡的光劍,插入沙土,然後重重地磕下頭去,直磕得額頭血紅,沙礫嵌入血肉:「竟然讓您在死後猶自不得安生……求您寬恕。」

「不要太自責,」音格爾輕聲安撫同伴,「令師在天有靈,也會諒解你的。」

「少主,您也該養傷了。」看到音格爾關切的神色,莫離在一旁擔心地提醒,「您的身體向來虛弱,無法這樣連番惡戰下去,去休息吧。」

「不,我沒時間休息。」然而少年人單薄的身子卻挺得筆直,只是停頓了片刻,便出門翻身上馬,「我們得趕緊去找母親和閃閃——他們被破軍的人馬截住,如果去得晚了恐怕就完了!」

「不,少主,您不能再硬撐著了!」莫離失聲道。

然而音格爾的性格又是極執拗的,一旦決定了要去做的事情,根本容不得別人質疑半分,所以大家也只好跟隨他翻身上馬,向著烏蘭沙海進發。

行出上百里,周圍已經是一片蒼黃大漠,風沙酷烈。

這裡,也是銅宮那條秘道的出口之處,位於一塊巨大的沙礫岩下,有大叢的紅棘圍繞著。不遠處就是流光川,從那裡沿著水,下了帕孟高原,便可以順著赤水水路來到葉城——然而,在這樣一片荒無人煙的沙海中,他們卻赫然看到了幾架墜落的風隼。

那一瞬,所有盜寶者的心都揪了起來。破軍說的是真的!他沒有恐嚇他們——滄流軍隊的的確確已經發現並截擊了盜寶者們的家眷!

音格爾臉色蒼白,在馬上一個搖晃,幾乎是一頭栽了下來。

「少主,少主!」莫離失聲道,飛撲上去扶住了他,音格爾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向著秘道踉蹌奔了過去,絲毫不顧那些密集叢生的紅棘劃破了肌膚。

秘道的門已經被移開了一半,門上濺滿了血跡,遍佈著刀劍砍削的痕跡。音格爾臉色慘白,抬手想去推開半掩的石門,然而不知道是血戰後力竭還是驚懼交加,他的手不停顫抖,居然推了幾次都沒能推開。

莫離無聲上前一步,用力推開了厚重的秘道石門。踏入的瞬間,有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他們的腳一下就踩到了軟軟的屍體。

那是牧民裝束的屍體,被刀釘死在秘道門口,雙目猶自怒睜。

等火把燃起,只見秘道出口處堆滿了老弱婦孺的屍體,大都是西荒盜寶者的裝束,死狀慘烈,幾乎將石門堵塞,所以方才難以推開。

火把掉落在地上,滾了一下,隨即熄滅。

一行盜寶者都站在了那裡,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音格爾身子一晃,莫離連忙攙扶住他——然而音格爾在黑暗的秘道內怔怔站了片刻,竟不敢再走遠一步,臉色蒼白得可怕,猛然間往前一傾,一口血急噴了出來!

「少主!」莫離驚呼。

音格爾只覺急怒攻心,眼前一陣蒼白,再也無力勉強支撐,頹然跪倒在黑暗裡,肩背劇烈顫抖。族人的屍體堆滿了他的身側——那都是一些老人和婦孺,是他們的父母、妻女、幼子,是那些浴血奮戰、悍不畏死的盜寶者心裡最軟弱的一部分。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下一眼看到的就是閃閃或者母親的屍體。

「神啊,這是我的錯……」音格爾跪倒在屍體中,漸漸失神,喃喃道,「是我害死了他們。」

「少主……」莫離不知如何措辭,訥訥道。

是的,他做錯了選擇。他本該向破軍屈服,滿足對方的所有要求!破軍要帶走他師父和盜寶者又有什麼關係?他要報復空桑和鮫人,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原本大家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而作為首領的他卻選擇了這樣的一條不歸路!

他失神地喃喃,陷入了同時失去母親和妻子的巨大苦痛:「都是我的緣故!我真愚蠢……真愚蠢。竟然做了那樣的決定!」

莫離和其他盜寶者站在他身後,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少主一向驕傲,少年時返回銅宮奪得族裡大權之後,一直獨斷獨行,做了決定就絕不回頭。然而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痛悔。

「不,盜寶者之王,你沒做錯。」

忽然間,黑暗的秘道深處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誰?」所有盜寶者齊齊一驚,錚然的拔刀聲響成一片。

「咔嗒」,黑暗深處傳來了火石的擊響,然後,一個角落裡慢慢亮了起來。一個紅衣的女子站在那裡,滿身是血,手裡的劍缺了幾個口子,然而眼睛卻閃亮堅定。

「葉賽爾!」認出了這個人的身份,莫離驚呼起來——這個女子是霍圖部的女族長,不久前帶著族人一起來到了銅宮,帶來了一片潔白的羽毛。正是那片羽毛將少主拉入了他們的陣營,共同制訂了昨夜那個慘烈的驚天刺殺計劃。

然而,也正是這個女子,在計劃真正實行的前夕卻帶著族人失蹤了。

所有盜寶者都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那些幾十年來一直夾著尾巴在東躲西藏的霍圖部遺民是害怕再一次的戰亂到來,所以提前逃之夭夭了——卻沒有料到,在這樣的地方居然再度看到了這個紅衣的霍圖部女首領!

「音格爾……音格爾,」黑暗裡傳出了微弱的呻吟,「我在這裡。」

那樣熟悉的聲音彷彿雷電瞬間劈中了音格爾。盜寶者之王抬起頭來,張了張口,居然一時間無法發出聲音,直到第三次才把那兩個字說了出來:「閃……閃閃?!」

「是的。」葉賽爾扶著牆壁,疲倦地啞聲回答,「你的妻子很勇敢,一直協助我們戰鬥,直到最後一刻。」

「閃閃!」音格爾猛然站起身來,踉蹌衝過去。葉賽爾讓開了身子,她身後是一行渾身浴血的霍圖部戰士,個個都已經筋疲力盡,卻依舊雙手緊握武器。

在他們身後是秘道的一個彎角,那裡是大屠殺的倖存地,有一群婦孺老人緊緊聚在一起,被戰士們手拉著手包圍起來,所有試圖衝上來的滄流戰士都被霍圖部戰士不顧一切地阻擋在外圍,雙方的屍體交錯對壘,幾乎令人無法下足。

葉賽爾示意戰士們讓開:「你的母親受了驚嚇,暫時昏過去了。」

音格爾衝過那些浴血奮戰的霍圖部人,怔怔看著劫後餘生的族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們接受了真嵐殿下的指令,暗地裡保護你們的人,」葉賽爾的聲音疲倦不堪,「但是……徵天軍團數量實在太多,我們盡了全力,也沒能保護周全所有的人……一共死了八十七個人,剩下的二百三十一個都在這裡……對不起。」

那些死裡逃生的族人看到了自己的少主,頓時發出了一聲驚喜的歡呼,紛紛撲了上來。旁邊一直守護的霍圖部戰士紛紛讓開了身,看著他們重逢,眼裡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只聽撲通撲通連聲,那一群霍圖部的戰士再也支援不住,紛紛拄著劍七歪八倒地靠在了壁上。

音格爾回頭看著這一行血流滿身的異族戰士,看著重傷的紅衣女族長,眼裡的神色激烈變化,似是感激,似是羞愧,遲疑了許久,終於開口:「對不起。」

「嗯?」葉賽爾詫異。

「抱歉,我剛才說了那樣的話。」音格爾低低開口,有些愧色地轉過臉去,「在你們為一些毫不相干的異族人血戰時,我……我竟然說了那樣的話。」

葉賽爾微微笑了起來:「沒事。別忘了,你也曾為不相干的異族人血戰。」

音格爾一怔,蒼白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血暈,眼神里隱隱有晶亮的光——他似乎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剋制住了自己在這一刻的震動,不至於在下屬面前落淚。

「在魔的面前,每個人都應該為所有人而戰——不管是霍圖部、曼爾戈部、滄流、鮫人還是空桑人。如果大家都抱著獨善其身的想法,不願守望相助,必然會被各個擊破,最終無一倖免……」葉賽爾低聲地開口,彷彿是對自己說,也彷彿是對身側所有人說,「少主,我們霍圖部,很榮幸能和盜寶者一起並肩戰鬥。」

「是的,這也是我們的榮幸。」音格爾緩緩點頭,用力咬住了薄薄的下唇,霍然轉過身,對著身邊的族人高高舉起了手:「各位,決戰就要開始了!立刻返回銅宮,清點所有人馬,與帝都的那個魔鬼戰鬥到最後!」

「百年之後,千年之後,我們的後人定會為我們此刻的決定而自豪!」

日出東方,從高空俯瞰下去,整個雲荒烽煙四起。

東方的澤之國、西方的砂之國、北方的九嶷,按照事前統一的計劃,當地的反抗力量在同一日起兵,與當地滄流軍隊展開了廝殺。而滄流最精銳的徵天軍團被雲煥帶領前往烏蘭沙海,雲集於一處,一時間無法及時撲滅四處燃起的烽煙,戰火在新一天裡以燎原之勢蔓延。

太陽昇起的時候,鏡湖上空那一場激烈的戰爭陡然發生了轉折。

徵天軍團在鏡湖上空和空桑人相遇,激戰持續了一夜。雖然佔了上風,但東方天際一發白的時候,空桑軍隊便只能全線撤退。彷彿一陣風過,冥靈軍團化為一團虛影,朝著北方的九嶷郡方向迅速掠去,消失殆盡。

無數的風隼和比翼鳥停在了空中,密密麻麻地圍著唯一的對手:金色的巨龍和巨龍上的空桑皇太子。

九天之上,一時萬籟俱寂。

「唉,你看,冥靈就是這一點不好,見光死,」真嵐嘆氣,孤身一人提著闢天長劍看向周圍無數的敵人,不以為意,「每次打到正起勁的時候就要拔腳走人——這一百年來,我們練習逃跑的功夫倒是比打仗要多。」

「皇太子,」龍神沉聲道,打斷了他的廢話,「我們要趕緊去找破軍。」

「哦,不錯!」真嵐看了看天色,也嚴肅起來,「看樣子,西京和音格爾那邊應該已經結束了行動——接下來就是要看我們的了!快走吧!」

龍忽然發出了一聲長嘯,響徹天地。徵天軍團齊齊一震,下意識地往外一退——迦樓羅尚未返回,破軍少帥也不曾坐鎮軍中。失去了首領,九天各部之間相互無法統一配合,也不知該誰先發起攻擊。

只是微微一個僵持,金色的閃電破空而出,龍神竟是毫不戀戰地逃離,馱著真嵐殺出重圍,向著西南方的帕孟高原方向迅疾掠去!

行出三百餘里,便看到了那一隻金色的巨鳥。

迦樓羅金翅鳥從烏蘭沙海返回,雙翅披著霞光,璀璨無比。朝陽映在它身上,竟然煥發出鮮血一樣的光芒——迦樓羅飛得很快,宛如疾風閃電,似乎急於趕回帝都。

機艙裡一片黑暗,只有金色的光芒籠罩著金座上昏睡的人。

「主人,主人!」瀟的聲音一直急切地低喚著,試圖將那個重傷的軍人喚醒。然而云煥的傷勢非常嚴重,胸口貫穿的劍傷赫然可怖,全身受到多處重傷,鮮血淋漓,被搶回迦樓羅後一直昏睡,竟然對外面一切都沒有反應。

「主人……」瀟坐在和他背對的那張金座上,聲音裡已經帶了哭音。從來沒有看到雲煥受到這樣的重傷,血流了他半身,那個叱吒風雲、睥睨天下的破軍少將彷彿靠在位子上睡去了,安靜得宛如一個孩子。他的左手上的金色封印還在閃爍,彷彿一個黃金鑄造的手套——然而,隨著黎明的到來,封魔的力量也在漸漸消散。

艙室內一片寂靜,瀟操縱著迦樓羅在天空裡飛。

風雲呼嘯而過,凌空俯視下去,整個雲荒大地烽煙燃遍,宛如一隻充滿殺氣的眼睛霍然睜開,用血紅色的瞳子和蒼穹冷冷對視。

雲荒……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了嗎?第一次離開了主人的意志,獨自掌控局面的她忽然有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

「主人?」她再度低聲呼喚,然而背後金座上那個人還是沒有知覺。

瀟不由得驚慌起來。他……他會不會死?受了那樣重的傷,如果是任何普通人早已死在當地,主人是非凡之人,但……他是否也會死?迦樓羅發出了一陣戰慄,瀟竭力想回頭去看背後的雲煥,卻未能如願。

金色的頭盔下,她的臉色在劇烈變幻,然而金座上無數密密麻麻的金針刺入她身體,將她永久地釘在了座位上,和這個殺人機械融為一體。鮫人女子的神志在苦痛焦急中掙扎,身體卻一動不能動,只有緊閉的眼角流下淚來。

她向著帝都飛速前進,想把重傷的主人帶回安全的地方。

「啊?」眼前有什麼一閃而過,她下意識地覺得不祥,全身的金針一起收緊——迦樓羅在一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速度從極快立刻降低為零,呼嘯的風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瞬間凝定。在停下的瞬間,防護的力量同時開啟,金色的光芒籠罩了巨大的機械。

在同一時間,她看清了前面攔住去路的,竟然是一條金色的龍!

「龍神!」迦樓羅發出了一聲呼嘯,心知不好,立刻側身飛起。瀟容身於這個巨大機械,對其的控制可謂精確入微、隨心所欲——在她一念之間迦樓羅立刻改變了線路,速度從靜止瞬間變得極快,試圖用弧線跳躍的方式繞過眼前這個棘手的敵人。

主人還在流血昏迷,如果不盡快將他送回帝都醫治,不知道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在這種時候,絕對不可以再和這樣的對手交鋒!

然而龍神已經預料到了她逃脫的意圖,長長的身體霍然展開,風雲急卷,龐大的龍身宛如一道長城攔在前方,將對方繞過的企圖完全堵死。

也罷。瀟閉著眼睛,發出了一聲輕嘆。看來,今日這一戰避無可避了……迦樓羅是以凡人的力量極限創造的接近於「神」的作品,先得到了破壞神的力量作為驅動,又從人世汲取了數以萬計的魂魄靈力,加上九天軍團,如今與龍神一戰,也未必就沒有勝算——然而黑暗的金座上,作為全權操縱者的瀟,臉色卻蒼白如死。

龍神,請原諒,作為海國的子民,我卻要對你如此不敬!

迦樓羅忽地起了一陣戰慄,彷彿激動,彷彿畏懼,然後金色的巨鳥忽地退了一步,雙翅垂落,輕輕滑出三十丈,側身,彷彿是行禮,然後振翅而起,長嘯一聲直衝九霄而去!

金光奪目,然後那個升至極高處的金光忽然散開,化為閃電擊向龍神。

「龍,迦樓羅的力量不可小覷。」真嵐開口,一手握緊了闢天長劍,回頭看著背後,「我們沒有後援,而徵天軍團就要趕過來了,前後夾擊,可有點吃不消。」

龍神點頭,神色嚴肅:「事到如今,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說得是。」空桑的皇太子還是握起了闢天長劍,最後回頭看了一下鏡湖方向,眼神里帶著某種決絕的神色——然後霍然回頭,看著逼近的迦樓羅,殺意在眉間凝聚。

在緊握長劍的雙手上,「皇天」神戒閃爍著光芒。

破曉的時候,那笙正在沿著青水急行。那一顆靈珠在手心閃爍,映得周圍一片潔白如霧氣,那些水裡的幽靈紅藫發出了畏懼的蠕動,紛紛化為灰燼——彷彿所到之處,身側一切都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淨化。

「來得及嗎?來得及嗎?」她不停喃喃,不時抬頭看著水上。

那一日在帝王谷看到了從黃泉之路返魂的空桑女劍聖,苗人少女心知此事的重要,沒有問對方到底想做什麼,她就毫不猶豫地聽從了,甚至來不及和青塬細說,便從九嶷郡紫臺一路騎馬飛奔,穿越了澤之國去往西南方。

空桑女劍聖魂魄凝結出的靈珠在掌心微弱地鳴動,一路指引方向,引導她去往當下戰事最為激烈的西荒帕孟高原。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驅使著她,讓她有了當初在慕士塔格初遇斷手時的同樣預感。

——這是命運轉折的時刻,她的任何一個選擇都將會改變這個大陸的命運!所以,絕不能耽誤,一分一秒都要爭取!

一路急奔,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來到了青水入湖口。天馬一聲低嘶,展翅飛起。伽藍帝都浮在水面上,白塔的影子投射下來,落入幽深的水底。

那笙乘著天馬在空中急奔,俯視著鏡湖彼岸激烈的戰火。烏蘭沙海那邊,不知道又是怎樣的戰雲飛卷、血流成河的局面!

靈珠的光在手心浮動,漸漸渙散。那個不肯去往黃泉轉生、硬生生逆了生死之數的靈魂在波動,又有渙散的趨勢——輪迴之門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冥冥中彷彿有巨手拉扯,彷彿要將這三魂七魄重新拆開,投擲到這個世間去!

「再稍微忍耐,很快就到了!」那笙緊張地喃喃,同時默默唸起了鎮魂咒語,用盡了自己所學的最高術法來護住空桑女劍聖的靈魂。

天馬急速飛馳,唰的一聲從鏡湖入海口的葉城上空騰起。眼前一望無際的便是金黃色的沙海,西荒就在前方。

她吐出一口氣,忽然間微微一怔。極目望去,旭日初昇,天地華彩。然而在湛藍色的天和蒼黃色的地之間,居然有一線詭異的黑正在慢慢升起——就如極遠的海上張開了一塊極大的幕布,正在被無形的力量一分一分升起。

那……那又是什麼?然而再定睛一看,那一道黑色忽然間又消失了,海天盡頭依然一片風和日麗。

是幻覺?那笙揉了揉眼睛,還想再看,然而天馬一聲驚嘶,驀地降低了飛行的高度。突然間的落差讓她一個趔趄,差點從馬背上掉落下來——徵天軍團!居然是徵天軍團集結在西荒的上空,正在激烈交戰!

顧不得多想,她只是控制著馬韁,驅使天馬放低了高度,從密集的戰雲下穿梭而過——戰雲的核心裡,巨大的金光不時四射而出,撕裂了沉沉黑雲。

「天啊!」她行至戰雲之下,偶然抬頭,忍不住失聲驚呼起來——龍神?正在和迦樓羅金翅鳥激烈搏殺的,居然是龍神!

巨大的龍和巨大的金翅鳥在虛空裡搏殺,整個沙漠風起雲湧,黃沙在巨大的力量下呼嘯,凝聚成成千上萬的龍捲風,在博古爾沙漠上來回逡巡,宛如拔地而起的夢魘森林。彷彿被罕有的殺氣驚動了,一貫蟄伏在沙漠底下的沙魔也忽然暴躁起來,在狂舞的沙風裡冒出了地面,化身為巨大的怪獸橫衝直撞,襲擊所有遇到的活物。

那樣可怖可驚的景象,恍如末日。

龍神在迦樓羅和徵天軍團的前後夾擊之下,漸漸開始有不支的表現。那笙下意識地想上前助戰,然而此刻,手心的靈珠忽然一陣波動,一個柔和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耳際——

「不,孩子,不要戀戰。請立刻帶我去往烏蘭沙海的銅宮……我必須在魂魄飛散之前,尋找到我的軀體。否則,破軍滅世,雲荒將陷入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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