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半空托住,這架龐大的機械居然在快要墜落到沙漠的一瞬停住了,速度在瞬間降低為零。如此劇烈的變化讓整個迦樓羅的機械外殼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金屬盡數扭曲。然而,短暫的停頓後,迦樓羅卻緩緩地重新飛起。
有新的力量急速注入這架破損的機械,迦樓羅陡然煥發出了一層耀眼的金光,由內而外一陣劇烈顫動。迦樓羅發出了一陣呼嘯,彷彿被某種力量推動著,發出嗜血而狂喜的嘯叫,忽然振翅而起,重新向著頭上戰雲裡上升。
而這一切,居然都沒有經過她的指令,彷彿有另一隻無形的手越過了她,在操縱著這個迦樓羅!
「誰?」那一瞬,瀟有了可怕的預感,脫口而出,「是誰?」
「是我。」黑暗的艙室裡,她聽到了有人從背後的金座裡緩緩站起。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上,穩定而冰冷。
「主人?」她劇烈戰慄,驚喜交加,「您……您醒了?」
「不,」然而,那個熟悉的聲音卻帶著冷笑,「他沒醒。」
在他開口的瞬間,黑暗的氣息撲面而來。瀟的臉色轉瞬蒼白,整個人開始顫抖。那樣令人不寒而慄的語氣!那不是主人……那絕對不是主人!
是它?難道竟是它?!
「主人呢?我的主人呢?」她忍不住低呼,「你把他……把他怎麼樣了?」
一聲輕微的冷笑,一雙金色的眼眸陡然與她對視。背後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移到了她面前,俯下身托起她的頭,俯視著與迦樓羅融為一體的鮫人女子。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睛深處,隱隱有著最黑暗的光芒。
那是屬於魔的、毀滅一切的光!
「你的主人?」那個佔據了雲煥軀體的魔在冷笑,「他死了。被那一群西荒人設計伏擊,那個軟弱的傢伙已經死了……」他回過手,按在了身體那可怕的傷口上——黑洞穿透肺腑,然而卻已經不再有血繼續流出,彷彿這個毫無生氣的身體裡所有血都已經流乾。
「多麼愚蠢啊……破軍!擁有了這麼大的力量,卻還會被那些肉眼凡胎的盜寶者所傷?真是太讓我失望了。」頓了頓,魔發出了冷笑,「不過,也要感謝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重創了他。如今他也終於安分下來,不能和我爭奪這個軀體的控制權了——現在,這個軀體是我的了!」
「不,」瀟的身體一陣顫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不!!」
「不必抗爭,小鮫人,」魔大笑起來,用左手按住了金座上女子的額頭,「從今天開始,你便是魔的僕人——來,捨棄掉你那些無用的小小私情,成為一個徹底的絕代利器吧!作為史上最強的單兵武器,你將光耀千古!」
魔之左手覆蓋了瀟的額頭,她頭頂的金盔忽地閃出了血紅色的光。那些貫通她全身的金針同時變得血紅,瀟咬牙,感覺到某種黑暗的力量席捲而來,在一瞬間奪去了她的神志。她竭盡全力地掙扎,然而卻無法抵禦那種侵蝕意志力的黑暗。
「我不是那個軟弱可笑的破軍,我不會保留你那點可憐的意志力,」魔的聲音在微微冷笑,將左手上的金色烙印覆蓋在她額頭,「可愛的小鮫人,今天開始,就安心做一個傀儡吧!」
「從此,你將替我征服整個雲荒,把太陽都踩落在腳下!」
迦樓羅陡然發出了一陣戰慄,瀟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那一瞬,鮫人的眼睛居然不再是碧綠色,而泛出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迦樓羅金翅鳥長嘯一聲,沖天而起,身上的光芒忽然變成了純黑色。
「龍神,小心!」在看到迦樓羅異變的剎那,真嵐脫口驚呼。龍正馱著他在機翼下飛掠而過,他手裡的闢天長劍劃開了金色的機翼,幾乎把迦樓羅砍下一翅——然而在那一瞬間,一種奇特的力量洶湧而來,幾乎將他撞下了龍背。
他看到闢天長劍被黑色的火焰縈繞,那種黑火彷彿有著邪惡神秘的力量,竟然將他的靈力一分分地燃燒殆盡。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龍,小心!」真嵐驚呼,「破壞神!是破壞神的力量覺醒了!」
不等他的呼聲落地,天地間忽然間起了一陣猛烈的罡風——在那凌厲的氣息裡,他聞見了一種邪惡的味道,有無數的翅膀撲啦啦地飛來,迅速凝聚成了大片的烏雲。
那,居然是無數的鳥靈和上古邪靈!
彷彿被某種黑暗的力量召喚著,那些蟄伏在天地間的魔物都陡然覺醒了。天空密佈了黑色的翅膀,山巒深處響起了魔獸醒來的低吼,廣大的沙漠在不停地起伏蠕動,沙土飛揚之中,巨大的沙魔咆哮著露出了地面。
所有的魔物都向著天空中黑色的迦樓羅齊齊行禮,發出了令天地失色的吼叫。
迦樓羅迴翔在天際,魔的聲音響徹了雲荒:「被魔之左手創造出的使者啊,聽從我的吩咐,清除一切敢於阻礙黑暗蔓延的力量吧!」
「這個雲荒,將是你們的天下!」
在魔佔據了破軍軀體的同一時刻,那笙穿過了那片戰雲,落在烏蘭沙海的中心。一日之間飛過整個雲荒,天馬已然累得不能再動。她跳下馬背,朝著銅宮方向奔去,熾熱的黃沙湮沒她的腳背,她卻奔跑得不顧一切。
懷裡那顆靈珠的消散速度在加快。苗人少女一邊低聲念著她所知道的最高深的咒語,施展鎮魂術護住魂魄,但無論她怎麼努力,那純白色的光芒卻在逐漸地微弱。
「等一等,等一等啊!」她低聲道,將手捂在胸口那顆珠子上,驚慌不已,「就到了!」
她在沙漠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幾度跌倒,幾度爬起,漸漸看到那座閃耀著金光的宮殿已經出現在視野裡。熱風蒸騰得一切宛若虛幻,那一片廣場上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痕跡,彷彿舉行過什麼盛大的典禮,然而如今餘下的卻只是滿地屍首狼藉。
有風隼的殘骸墜毀在周圍,也有從大漠上攻上來的鎮野軍團屍體,交錯著疊在一起,顯示出這裡不久前曾經有過異常慘烈的戰鬥。
沒有一個人……那麼大的廣場上,居然寂靜如死。
「音格爾,音格爾!救命啊!」又累又渴的她再也無法支援,護著胸口的靈珠踉蹌跪倒在沙漠裡,對著銅宮呼喚,「音格爾,快出來!快出來救命啊!」
「是那笙!」西京的聲音第一個傳出來,跳出了帳篷。
還不等奔到那個少女面前,空桑劍聖忽地覺得身側的光劍起了奇怪的鳴動,銀白色的劍柄上,那顆小星發出了刺眼的光——光劍忽然之間躍出了劍鞘,自動吐出了一道劍芒,倒插在了那笙面前的沙漠裡!
光劍認主,靈性雖百年而不滅。它如果脫離當代劍聖的身側,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還有更久遠的主人出現在它面前,正在召喚它!
那一瞬,西京明白過來了,立刻隨之跪倒在那笙面前,震驚道:「師父?!」
「快、快些啊!」那笙伸出手,手心那一顆白色的靈珠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四散在風裡,「她的身體呢?魂魄就要飛散了!」
西京顧不得身上的重傷,一躍而起,拖起那笙就往銅宮深處奔跑。
「這裡!」他來不及和迎出來的音格爾解釋,一手撩起了珠簾。
一種柔光從簾幕深處透出,照亮了那笙汗跡斑斑的臉——她低低驚呼了一聲,看著珠簾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子。那個白衣女子靜靜地睡在那裡,眉目寧靜安詳,那種容光彷彿柔靜多姿的水面,讓人一眼看過去心就為之一清。
奇怪的是,她的肌膚泛著冰一樣的奇特光澤,密佈無數的細微的冰裂紋,冰肌玉骨,冰冷而無生氣,恍非凡間所有。
那笙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在珠簾捲起的一剎那,手指間的白色靈珠立刻四散飛出!彷彿被一種力量吸引著,急速地向著一個方向流逝,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繞著石像一週,最後消失在那個女子的眉心。
那種柔光透入的同時,冰雕玉塑一樣的眉目緩緩舒展開來,冰冷的容顏開始變得滋潤柔緩,彷彿茶葉在水裡一瓣一瓣舒展開來,映照得一整杯的水都有了光彩。
那笙驚愕得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個字。
「師父!」西京低低驚呼,拖著重傷的身體踉蹌跪下。
「啊?」那笙吃了一驚——這、這個人……就是酒鬼大叔的師父嗎?那麼說來,也是太子妃姐姐和雲煥的師父?這個已經死去的人,為什麼寧可錯過輪迴,也要返回陽世?
石像在緩緩地復甦,然而九嶷至此路途遙遠,那笙靈力不夠,來的一路上魂魄已經飛散了一部分,所以此刻殘缺的神魂凝聚得頗為艱難,石像微微顫動了許久,始終無法睜開眼睛恢復神志,更不用說支配身體。
「冒犯了!」音格爾忽地揚了一下衣袖,開啟了一個小盒子。
盒子裡瞬間飛出無數白色的東西,細細看去卻是一條條小小的無角螭龍——那些螭龍一離開盒子就箭一樣朝著四周飛出,追逐著風裡那些消散的無形魂魄而去,快如閃電。在那笙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那些小螭龍已經返回,各個嘴裡都銜著一縷白色的靈光,圍繞在音格爾面前,微微擺動尾巴。
音格爾揮了揮手。接到了主人的命令,那些螭龍叼著追回來的魂魄碎片飛舞,旋繞著輪椅上的人一週,似是戀戀不捨地將口中銜著的白光吐出,瞬間飛入女子眉心,湮滅。
「螭靈啖魂,被我們所蓄養,用來壓制地宮怨靈。」音格爾簡短地解釋,「如今,三魂七魄,全數歸竅。」音格爾來到了輪椅前,單膝跪下,「卡洛蒙家族的音格爾,拜見空桑劍聖!」
那笙吃驚地回頭,卻看到石像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蒼白的眼瞼底下是一雙幽黑如古泉的眼睛,寧靜湛然——那個輪椅上的女子睜開了眼睛,緩緩地看了一眼此刻室內的所有人,吐出一口氣來,聲音縹緲而微弱,似乎從時空另一頭傳來:「西京……百年未見,你瘦多了。」
「師父!」西京喜不自禁,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笙吃驚地張大了嘴巴,看著這個回魂的女子,結結巴巴:「天啊……她、她真的活回來了?真的有起死回生這種事?!」
「不,人死不能復生,沒有誰可以逆轉輪迴,」音格爾低聲道,看著動起來的石像,「慕湮劍聖已經仙逝,只是尚有極強的心願未了,所以靠著念力暫時將自己的魂魄凝聚在軀體裡罷了——就如迴光返照,不能持久。」
那笙愕然地聽著,看著這個蒼白的女子。
她的神色寧靜悲憫,宛如沙漠幽深的泉水,令人一眼看去就覺得清涼舒服,身心俱澈。那個幽靈女子抬起頭,穿過重重帷幕看著銅宮外的天空,眼神變了一下,有深重的不安和擔憂掠過她澄澈的眸子。
「西京,外面的是煥兒嗎?」慕湮輕聲道。
「是。」西京低聲道,握緊了拳頭,面有愧色,「原諒弟子利用了您來對付破軍……可惜即便是如此,昨夜依舊還是沒能殺了他。」
聽到「殺」字,白衣女子微微顫了一下,幽黑的眼眸裡有哀慟的表情。
「還是要同室操戈了嗎?」她輕聲地嘆息,「終有這一日啊。」
她抬頭望向銅宮上空。如今尚是正午,烏蘭沙海上空卻遮天蔽日,戰雲密集。無數的風隼在圍繞著龍神攻擊。而風隼的中心,一架巨大的機械上下翻飛,閃出了可怖的殺氣。
那種氣息,居然是純粹的黑色!
「啊……是的,的確是他,」她凝望空中,唇角吐出了輕微的嘆息,「但是,那又已經不是他。」
西京只看得一眼,便明白龍神和真嵐如今落了下風,脫口驚呼:「不好!」
音格爾也是吃驚:「怎麼回事?迦樓羅的力量忽然增強了那麼多!雲煥昨夜不是已經被我們重創了嗎?難道他的復原速度有那麼快?冥靈軍團如今無法出動,這個時候沒法派出援軍——實在不行,讓龍神他們暫時撤退吧。」
「怎麼可能全身而退。」西京嘆息,也是一籌莫展。
話音未落,只聽九天之上一陣劇嘶,金色的龍被迦樓羅的巨翅掃中,從高空一路飛墜而下。黑色的火焰烈烈燃燒過來,將龍神和他背上的真嵐一起吞沒!
天上地下都發出了驚呼,迦樓羅振翅而上,呼嘯聲響徹天宇。
龍神墜落入鏡湖,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但水給了海國神祇無限的力量,龍神沾水立即飛躍而起,撲滅了身上那些黑色的火焰,重新衝向了雲霄,和迦樓羅激烈地鬥到了一處。而駕駛機械的瀟似乎完全泯滅了最初的不忍,毫不留情,對著本族至高無上的神祇發出了狠毒而猛烈的攻擊!
「天……迦樓羅的力量似乎反而增強了!」西京喃喃道,「難道雲煥已經完全恢復了?」
只聽微弱的一聲響,一道白光穿簾而入。兩人一驚回顧,卻是那把光劍受到召喚,自動躍入了慕湮的掌心!輪椅上的女子將劍握在手裡,抬起頭看著戰雲密佈的天空,眉頭微微蹙起——那張寧靜溫柔的臉上竟然充滿了決然的殺意。
「師父,」西京吃驚地看著她緩緩站起,向著門外走去,「您要做什麼?」
「西京,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慕湮沒有停頓,「不要阻攔我。」
西京一驚,然而明白此去兇險異常,不由得搶前一步:「弟子和您一起去!」
「不必。」慕湮已經緩步離開了銅宮,「你已經傷得很重。」
正在休息的天馬彷彿通人性,從遠處沙漠上奔過來,長長鬃毛飄逸如緞匹,到了她面前前膝一屈,低下頭,用獨角將女子扶上了後背。慕湮控韁轉身,回頭看著自己的大弟子:「西京,借你的光劍一用——如今的我,要凝氣成劍已經很難。」
「師父……」西京還想上前阻攔,但天馬已經展翅飛起。
戰雲如磬,壓頂欲摧。那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濃墨一樣的雲層裡一閃即逝。
「不會吧,她、她就這樣飛上去了?」那笙看著慕湮的背影,吃驚不已——一個迴光返照的活死人,隨時隨地會魂飛魄散,竟然想以個人之力衝入戰團,一人一劍去遏制那個令天下人恐懼的破軍?她……她瘋了嗎?
「好容易回魂過來,難道就是為了去送死嗎?」那笙低聲嘟囔,焦急地看向天空,想看到九天之上那一場惡戰的情況,吃驚地喃喃道,「奇怪,這天怎麼越來越黑了?不還只是正午嗎?」
然而,忽然之間她眼睛一轉,卻指著天際脫口驚呼起來了!
「看啊!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呀?」苗人少女失聲道,眼睛因為驚駭萬分而睜大了,「你們快看、快看!是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嗎?海那邊,有一道黑色的牆?!」
西京和音格爾隨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向碧落海盡頭的海天相交之處,忽然間也全身僵硬——那樣的景象太過詭異,一時間讓兩個見慣大風大浪的男子都驚呆當地!
「不……」音格爾喃喃道,倒退了一步,「不,那不是牆!那、那是……」
「那是黑色的海浪!」西京脫口而出,因為震驚而臉色蒼白,「整個碧落海都變成了黑色!」
「天啊,那是海?」那笙不可思議,「可是,那些海怎麼會往天上升起來?」
在她的視線裡,雲荒外的七海一片漆黑。原本湛藍的海水變得森冷濃郁,看不見底。被某種奇特的力量催動著,那些墨一樣的大海從各個方向向著雲荒大地湧來,巨大的浪頭化成了各種各樣形狀的獸類,咆哮著撲來。
在那些黑色的魔獸背後,卻有一道水牆正在向著天空緩緩升起。彷彿七塊巨大的幕布從各個方向拉起,向著天空正中聚攏,將整個雲荒大地上空遮蔽。隨著那些巨大的水牆的升起,雲荒大陸上空的日光一分分地減少,變得暗淡無光。
「我的天啊……」那笙看到了這夢魘一樣的可怖景象,擰了一下自己的臉,「不是做夢……這不是做夢!西京,你看那些水、那些水都向著這邊奔過來了!好可怕!」
西京和音格爾也是震驚得無話可說。
雲荒外的七海在一瞬間齊齊沸騰,滄海橫流,倒注天際,遮蔽了日色,雲荒大陸在四面撲來的海浪裡微微震顫,彷彿一片暴風中的葉子,就要沉入水底。
「這、這是魔的召喚嗎?」音格爾喃喃道,「怎麼會有黑色的海?」
「不對……你沒看到嗎?怒潮在未上岸之前就攻擊了滄流的靖海軍團!肯定不是雲煥乾的。」那笙吃驚地盯著那些海浪半天,忽地發現了什麼,指著一個撲過來的大浪失聲驚呼起來,「你們看……你們快看!潮頭上那個人是誰?!」
所有人隨著這一聲驚呼看去,隨即都變了臉色。
頭頂的日光在一分一毫地消失,漆黑的海水從四方洶湧撲來,倒灌入雲荒——然而,在那一片巨浪裡,卻有隱隱一襲黑衣迎風而立。藍髮在風中飛舞,俊美的臉龐蒼白陰鬱,十指垂落的線沒入了大海,彷彿牽引著無數猙獰巨獸,在風浪裡若隱若現。
「你們看,那是蘇摩!那真的是蘇摩!」那笙歡喜地叫了起來,拍著手,「他說過要在今天趕回來的,竟然真的回來了!他做到了!他回來和我們一起戰鬥了!」
黑衣的傀儡師面容蒼白,站在潮頭,彷彿風一樣逼近了雲荒大陸。
在他身後,巨浪滔天,雲垂海立。
那笙的歡呼凍結在海水撲上大地的瞬間。南方入海口的葉城消失在一個眨眼之間——那些黑色的海浪瘋了一樣地撲上大陸,倒卷而上,一剎那就吞沒了那一座雲荒最繁華的城市!
「天啊……」少女站在帕孟高原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思議地全身顫抖。
這是做夢嗎?這應該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蘇摩!蘇摩!」她對著遠處浪潮上的那個黑衣傀儡師大喊,然而對方根本聽不見,「你瘋了嗎?快把海水停下來啊……你要做什麼?」
「他要復仇。」音格爾喃喃道,看著黑色的潮水吞沒大地,「多麼可怕的憎恨……潮水裡充滿了這種念力,你沒有感覺到嗎?」
是的,這是復仇和憎恨的怒潮,幾乎要吞沒雲荒上的一切!
怒潮摧毀了一切陸地上的東西,彷彿咆哮的猛獸席捲了雲荒,將所有都化為齏粉——無論是軍隊還是百姓,無論是官府還是民宅,無論是魔物還是凡人,都在黑色的怒潮下被夷為平地,在水中掙扎著呼救,漸漸沉沒。
然而,所有牢籠和鐐銬也都在一瞬化為齏粉。在其他民族呼號掙扎於洪流中的時候,在黑色的海浪裡,只有鮫人的身影還在自如地躍動。那一刻,這個被奴役了千年的民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甚至超出了此刻的任何陸上民族!
「真可怕,」西京不可思議地喃喃,「他、他怎麼得到這種力量的?居然可以同時操縱天地間的七海!」
「你看,所有鮫人奴隸都被解放了……」音格爾嘆息,俯視著高原下的這一切,「那個海國的預言實現了,海皇必然帶領所有鮫人得到自由!」
那笙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卻忍不住高聲叫了起來:「你們別在這裡說閒話啊!快想想辦法,攔住蘇摩啊!不能讓他這麼胡來,會死很多人的啊!」
音格爾只是淡淡冷笑:「放心吧,蘇摩想得周到——他自己的族人生活在水裡,而空桑的冥靈也不怕水——所有的盟友都不會受到損害。」
「可是,」那笙叫起來了,「會死很多無關的人啊!」
「蘇摩才不會管那些呢,」西京嘆了一口氣,「你知道他的脾氣。」
「不行啊……這樣下去雲荒會完蛋的!」那笙快要哭起來了,拉住西京的手,「大叔,你快想想辦法!」
重傷的男子搖了搖頭,咳嗽著:「傻丫頭,我就算不受傷,也沒有阻止他的能力啊……」然而,看著露出失望表情的少女,他唇角忽然微微彎起,伸出手握緊了一柄劍,「不過,就算受傷了,我還是要去阻止他的。」
音格爾一怔,吃驚地轉過頭看著他。
「少主,我其實很想像你這樣待在安全的地方看熱鬧——畢竟這一切和我無關,」西京苦笑起來,搖了搖頭,「可是,誰叫我是劍聖門下呢……師父授予了我這柄劍,是命我守護天下所有蒼生的,我不能違背。」
「再見。」西京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子翻身上馬,按了一下胸口囊中的闢水珠,便向著高原下的滔滔海浪衝了下去。
「大叔!大叔!」那笙跳起來了,「我跟你一起去!」
音格爾看著兩個人一先一後衝下了帕孟高原,蒼白的臉上有複雜的表情,久久不作聲。
滔天的海浪從四方撲向雲荒,因為東、西、北部各自有群山阻擋,所以淹沒的速度不算太快,而南方鏡湖入海口因為一馬平川,已經完全被沖毀殆盡。站在高原上看下去,只是一轉眼的工夫,便已經是天下動盪,九地流黃亂注。
「少主,真的好險啊,幸虧這裡地勢高。」莫離快步走進來,擦著冷汗,「你看到了嗎?洪水已經漲到了流光川了!那些西荒人可慘了——水從空寂之山那邊的狷之原衝來,艾彌亞盆地都變成大湖了,只剩半山腰上的空寂大營還好些。」
兩人站在帕孟高原上遙望西北方的空寂之山,隱約見得大營裡也是一片忙碌。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可算是安全了!」莫離卻是高興,「洪水一來,高原成了孤島,那些滄流人也不能繼續攻上來了。」
音格爾只是默不作聲,看著洪水滔天而來,夾雜無數的牛羊和百姓滾滾而去,大漠居然轉瞬成了滄海。
「族裡還有多少人是可以行動的?」忽然,盜寶者少主發出了這樣一句話。
「什麼?」莫離怔了怔,「稟少主,這幾日連日血戰,傷亡很大,差不多八成的壯年都負了傷,只有百十人還能動。」
「也只能這樣了!」音格爾握拳在掌心敲了一下,決然吩咐,「把所有能動的女眷和老幼都發動起來,帶上羊皮筏子和藥物,跟我下高原救人!」
「少主?!」莫離嚇了一大跳,看著重傷在身的少年,「要……要去救那些西荒人?他們一貫對我們可不見得友善——如果換了盜寶者死在大漠裡,他們也未必會伸出一根手指頭來救的!」
「去!」音格爾卻只是低聲道,「畢竟一脈同根,不能見死不救。」
「是!」莫離終究懾於少主威嚴,領命而去。
音格爾看著頭頂越來越黑暗的天空,臉色也是凝重:「多帶一些火把——我怕這日光轉瞬就要被完全遮蔽。」
「我也一起去!」莫離正待離去,銅宮深處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呼聲,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女急奔而出。
「閃閃?」音格爾看著剛剛恢復的少女,「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呢。」
「不,我沒事,只是一點兒輕傷。」閃閃眨著一雙大眼睛,驚惶地看著這忽然間變色的天地,「天啊,雲荒要沉了嗎?音格爾,我們得下去把那些人救上來!」
她挽起了袖子奔向帳篷,拖出一隻羊皮筏子來。很快,另一個紅衣女子跳了出來,幫著她一起拖動這些笨重的物品——卻是在這裡休息養傷的霍圖部女族長葉賽爾,帶著自己的族人出來協助。
看到兩個女子的舉動,帳篷裡諸多盜寶者也被驚動,紛紛出來相助。
在莫離和閃閃的帶領下,所有能動的盜寶者都出來了,齊心協力地將筏子推下高地,手挽著手站在洪水裡,一個個地將那些洪水裡漂浮的牧民撈起來。那些做慣了殺人越貨、挖墳盜寶的壯漢還從來沒有做過這樣大規模的救援行動,他們和那些婦孺一起配合著,連番將一個個牧民從滔天洪水裡拉出。雖然滿身溼透,但每個人臉上卻有著和盜寶時一樣的光彩,彷彿每救出一條生命都勝過得到一件寶物。
音格爾站在銅宮門口,看著高原上的人們,忽然覺得有些慶幸。原來,他和這些虎狼一樣的剽悍漢子相處半生,卻依舊不懂那些下屬真正的心意。
原來施恩和救助,竟是比掠奪和佔有更快樂的事情。
「九叔,」少年開口了,用輕微的聲音對身側悄然到來的老人道,「我很慚愧。一直以來,我都是那樣自私的人——我用盡全力去追逐力量,只是為了區區幾個人,小時候是為了母親,後來……又多了閃閃。只有我獲得了足夠的力量,才會覺得他們是安全的。但是……為什麼總是有越來越多的人,讓我覺得慚愧?」
白髮蒼蒼的老人回望著這個自幼多舛的孩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嘆息道:「不,少主,你從小就是個善良的人,只是後來那些手足相殘的陰謀令你的心變冷了——要知道,恨令人堅強,而愛卻令人成長。所以,少主,如今你是真正地長大了,懂得了寬恕和守護。」
「是嗎?」音格爾微笑道,「那麼,九叔,謝謝你一直陪著我長大。」
滄海橫流,天地倒卷,風雨如磐。在這樣呼嘯的風浪裡,孱弱蒼白的少年肩背挺直,佇立如槍。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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