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封金座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你一定要回來,」應該是聽到了方才的對話,她臉色死一樣的蒼白,聲音卻是鎮定的,「否則,我一定會來找你……不管你在帝都還是黃泉。」

「明茉!」他一驚,「別說傻話!你才十八歲,將來的日子……」

「沒有什麼‘將來’的日子——如果你死了的話。」她卻截斷了他的話,臉色蒼白而恍惚,「你要我在你死後另外再跟別人,是不是?我不會再承受這樣的折磨了……」

她看著丈夫,唇角浮出了一絲苦澀的笑:「你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在內心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來我們都做著有名無實的夫妻——你只是可憐我啊,是不是,飛廉?」

「不,不是這樣的。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飛廉截斷了妻子的話,聲音溫柔而低沉,「要知道,我和破軍這樣以殺戮為業的軍人,說到底不過是戰爭裡的灰燼而已……而你是一個好女子,將來會遇到更懂得生活和愛的人,該有著和我們完全不同的一生。」

然而即便他如此誠懇地勸說著,那個貴族女子只是凝視著他,眼裡露出某種悲涼的神色,緩緩而堅決地搖著頭,否定著他的每一句話,令他漸漸覺得口拙,不能再說一句。

「飛廉,每個人都有自己可以為之蹈死而不顧的東西,我雖是女子,卻也一樣……所以當我決定了的時候,請你就不要再阻攔我了。」她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我不會阻攔你去帝都,也不會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會等著你。」

她的唇冰冷而柔軟,嘆息道:「如果你不回來,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她筋疲力盡地喃喃,神色溫柔而悲哀。

飛廉抬起手,撫摩那蒼白美麗的面頰,忽然輕聲嘆了一口氣:「好,那就等著我吧——無論在哪裡,我們總會相見。」

黑暗籠罩了雲荒上空整整一個月後,孤守湖心的帝都伽藍終於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城內貴族雲集,各個世家大都有自建糧窖,存著大量乾燥的嘉禾,故此糧食不曾匱乏。

然而,水源卻出現了危機。

真是非常可笑而可怕的景象: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卻內無一處可飲之泉!

彷彿是對之前破軍做法的嘲諷,如今空海聯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幽靈紅藫來作為武器對付滄流人。帝都每一口井裡都蔓延著藻類,那種來自西荒赤水的幽靈紅藫沿著鏡湖水脈瘋狂地透入,到處滋長,很快便將帝都內可供飲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蝕——而外圍鐵城已經被空海聯軍攻陷,城內的滄流軍民也無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是比缺糧更可怕的局面,只不過短短一個月,伽藍帝都裡的滄流冰族已經山窮水盡,快要到達崩潰的極限。

這一場最後的攻堅戰役,在無聲無息中進行,緩慢而殘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讚歎,「圍城之策勝過十萬雄兵啊。」

真嵐卻是面色沉鬱,並不以此為喜:「當年我也曾在這裡守過十年的城,所以知道帝都的所有內外缺陷和長處罷了——如今攻守轉換,自然佔了便宜。」

大司命嘆息:「所以,這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啊!」

真嵐看著城中景象,眼裡的光芒是暗淡而沉鬱的,不見絲毫得勝的欣喜。城裡飢寒交迫的百姓哀號聲盈耳,達於內外——他沉默地看了許久,似是不忍再聽下去,最終掉轉馬頭,回身進了無色城。

「已經連樹葉都扒光了嗎?」站在鐵城的城頭,大司命遙望禁城和皇城內的景象,眼裡有報復的快意,「看來,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經沒有任何含有水分的東西可以解渴了啊……我們當日的苦,總算也讓這些冰夷親身嚐到了!」

圍困在外的冥靈戰士看著城中的一幕幕慘劇,黑洞洞的眼睛裡沒有表情,冷酷而沉默地旁觀著。只有龍神不作聲地游弋在伽藍上空,忽地返身化為一道金光穿入水中。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著下頜,正在閉目小憩。不知道是不是四肢縫回去的時候出了一些差錯,他此刻雖然恢復到了王者的狀態,卻還是坐沒坐相,透露著與王室風度格格不入的憊懶和散漫。

「真嵐,」海國的神祇對那個午睡的王者開口,「我有話問你。」

「怎麼?」皇太子被冒昧來訪的客人驚醒。

「你……」龍神看著他的雙目,微微一驚——那雙睜開的眼裡血絲密佈,頗為駭人,似是已經一連多日未曾得到好好的休息。真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水面:「上頭每夜都有呼號聲,令人不得安眠。」

龍神看著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意味深長:「看來,若是真的滅盡了城內數十萬滄流人,你整個餘生都將寢食難安了。」

真嵐沒有回答,看向龍神,面色陰晴不定。

「一個月裡,圍城已經見了成效,如今城內滄流人困頓不堪,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慘象無以復加。」龍神低聲道,眼神炯炯,「皇太子為何不令軍隊發起總攻?只要一聲令下,這個世上便再也無‘滄流’一族了。」

「我……」真嵐低下頭,看著手邊的闢天長劍,遲疑。

「是因為皇太子尚有猶豫?」龍神凝視著困擾中的人,雙眼如同明月一般皎潔,「請說出來——如今空海結盟,應坦誠相見才是。」

真嵐終於抬起頭,直視著龍神:「是。在下心裡有猶豫,所以無法拔劍。」

「為何?」龍神靜靜追問。

「兵乃天下兇器,戰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動盪中,生死皆不足為奇。」真嵐手撫闢天長劍,看著上面星尊帝寫的銘文,眼神卻是複雜,「但……我不是先祖那樣的人,無法做到橫掃天下、血流漂杵而無動於衷。」

他轉頭看著龍神,眼裡有苦笑:「當我明白那一句話只要一齣口,就意味著要奪去數十萬性命時,我就彷彿中了咒術,怎麼也開不了口。」

「多麼奇怪……按理說,我不該多想這些,」真嵐搖頭,「想當初冰族追隨智者滅我空桑時,下手何曾容情過?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們生生車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也個個都恨滄流人入骨,只等我一聲令下便會縱兵而入復仇吧?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龍神靜靜看著他,傾聽著,卻沒有開口。

「可是,我非常厭惡現在的自己……」心裡長期的積鬱彷彿爆發了,空桑的王者看著海國的神祇,苦笑道,「上面的那些哭聲和慘叫令我整夜整夜地不能入睡……你說得對,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在餘生裡必然無法安眠——龍神,請你告訴我,如今如何是好?」

龍神忽地笑了:「真嵐殿下,你原來是一個軟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呢。」

巨大的蛟龍盤繞起了身子,在光之塔下盤踞而坐:「你無法做這個決斷,因為負擔不起葬送千萬蒼生的責任——是不是蘇摩還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這種困擾你的問題,他很快便會替你做出決斷……他可不會如此婦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還活著,」真嵐喃喃道,「起碼這樣,我就可以少聽一個人的哭聲了。」

一語既出,彷彿也知道多餘,他立刻頓住了口。

氣氛微妙而尷尬,片刻的冷場沉默裡,有女子低微的哭聲從光之塔內傳出,悲涼而壓抑,一絲絲鑽入耳中,令聞者無不動容。

「那麼,」龍神頓了頓,低聲道,「你問過她的意見了嗎?她如何說?」

真嵐苦笑搖頭:「她無法給我意見……她自己的狀態也很不好。」

龍神長長嘆息,半晌無語。

「西京將軍倒是反對屠城的,」真嵐看著外面的水色,神色複雜,「畢竟是劍聖門下,他的意思是至少不殺城中的無辜平民。但城破之日,亂軍壓陣,又怎能分得清楚軍民?何況,我估計……無論是空桑這邊還是你們海國那裡,都不會贊同赦免。」

「誰說海國不會贊同?」龍的聲音忽然低沉響起。

真嵐震驚地抬頭,看見了明月一樣皎潔的雙眼正在注視自己——生存了萬古的神祇的眼睛裡,閃耀著某種智者的大光華,直似看到人的心底去。

「你……你說,你是贊同赦免的?」他忍不住地吃驚。

「當然。」龍神低聲道,「你以為我會贊成屠殺?」

「可是……」真嵐不知是驚是喜,喃喃道,「可是滄流對鮫人一族……」

「但如今,不是連空桑人都成為我們的盟友了嗎?」龍神沉聲開口,「如果真的要追究,難道空桑人上千年來對海國所做的一切罪孽,會比滄流人一百年來的少嗎?」

真嵐語塞,只覺汗顏。

「誅其首惡,脅從罔治。冤冤相報又何時了?這仇恨的鎖鏈,必須要有一方做出忍讓才能斬斷它!」龍神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何況在破軍治下,滄流流血百萬,當年壓迫你我兩族的十巫都已伏誅,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無關的平民百姓——難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動不動就滅族才能罷休嗎?」

「可是,斬草不除根,怕會遺留後患,」真嵐喃喃道,「若是將來滄流餘黨死灰復燃,再度歸來危及空桑——我便要成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龍神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冷笑,打斷了皇太子的話:「若要江山穩固,只有富國強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並不在於趕盡殺絕。皇太子,你若是為本族考慮得如此長遠,是不是也該將我也立刻格殺此地,以免遺留後患,給海國將來反攻大陸、報復亡國之仇的機會?」

真嵐一怔,再度語塞。

「是否為留名青史,便要縱容滅絕人性的屠戮行為?」龍神的聲音低沉而嚴肅,「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滅族之血來染紅汗青史書,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憤然而起,斷然道,「當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來回急行幾步,眉頭緊蹙:「我只是擔心六部之王反對——當日滅族屠殺如此慘烈,無色城裡又不見天日百年,族人的仇恨銘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滄流餘黨,孤掌難鳴,定然會遭到所有人的反對。」

「不,」忽然間,一個輕微的聲音傳來,「至少,我是支援你的。」

「白瓔!」真嵐失驚,霍然回頭。

空桑的皇太子妃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靜靜地扶著牆壁走出來,打斷了兩國統帥之間的談話。她披著白衣,扶著光之塔的拱券門楣站著,臉色蒼白而恍惚。

然而她看著他,輕輕將手放在了真嵐握著劍的左手上,彷彿是要阻止他拔出闢天長劍來,低聲道:「無論其他五王如何,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你不必過於悲觀。」

真嵐一怔,只覺一種感動從內心升起,滿滿堵住了咽喉,竟無法說出一句話。然而,正當此刻,水面上卻起了一陣騷動,有無數刀兵出鞘的聲音,傳來了軍隊的呼喝——

「滄流人!滄流人的援軍來了!」

「什麼?」龍神和真嵐齊齊一驚,仰首而起。

沒有什麼援軍。在浮出水面的時候,他們只看到了孤零零的一個敵人——沒有反攻而來為帝都解圍的大軍,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機械從遠處呼嘯而來,停頓在伽藍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雲遮蔽了整個城市。

一架孤獨的迦樓羅,面對著滿空的敵人,靜靜停駐在虛空。

「迦樓羅金翅鳥?」真嵐脫口喃喃,不可思議。雲煥被封印後,迦樓羅已折翅,如今居然這麼快就再度起飛?難道那個鮫人瀟這麼快又認了一個新主人?怎麼可能?

然而,城裡的滄流人卻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紛紛仰頭觀看,無論是平民還是軍隊,精神都為之大振:「破軍!破軍回來了!迦樓羅來救我們了!」

隨著歡呼,迦樓羅忽然化為一道閃電,刺穿了冥靈軍團的屏障衝入伽藍帝都上空!底艙的門無聲滑開,無數條粗大的銀索從底艙裡飛落,垂向被圍得鐵桶似的帝都。迦樓羅裡發出了巨大的聲音,響徹黑暗的天宇——

「讓平民先上來,軍隊繼續守城!」

「天啊……」聽出了那個聲音,城頭忽然有一個人低低驚呼,「飛廉?!」

碧望著夜空裡金色的迦樓羅,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從這短短的一句話裡,她就認出了坐在迦樓羅機艙裡的操縱者是誰。

她面色蒼白,身子晃了一下,幾乎從城頭落下。在空寂城匆匆一面後,很多話還來不及說,也曾無數次想象能有再度重逢的機會,將一切徹底地說個清楚,卻不料竟然會在今日這樣的情況下重新見到了那個人!

「他想轉移城裡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聲驚呼,看向了一邊的主帥。然而,龍神和真嵐雙雙站在鐵城上,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是飛廉少將啊……」真嵐喃喃道,看向夜空,「滄流帝國此時居然還有可用之人?」

「是啊。」龍神低吟,神色複雜,「他居然孤身殺回來了。」

帝都裡一片民聲沸騰,被圍困已久的百姓們看到天降救兵,個個欣喜若狂,爭先恐後地朝著那些銀索撲過去,死死地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無數雙手攀著,垂落的銀索被急速地拉起,向著底艙收去,每一根銀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百姓。

「該死!那些冰夷想逃走!」玄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齒地跳了出去,「別讓他們逃了!冥靈軍團,上去砍斷那些銀索!」

「是!」冥靈軍隊黑之一部齊齊出列,翻身上天馬。

眼看敵方撲近,迦樓羅忽然發出了一陣呼嘯,金光從羽翼下激射而出,化為一道密集的網,將所有闖入它領域的冥靈軍團格擋在外!冥靈戰士紛紛在灼熱的光下驚呼,天馬被殺氣所驚,紛紛嘶叫著後退。只有玄王一馬當先,急速地穿越了攔截的光芒飛入網中,手起劍落,轉瞬便朝著一根銀索砍去。

粗大的銀索被一劍砍斷,銀索上無數冰族人從百尺高空墜落,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哈哈哈哈!」玄王只覺痛快,不由得放聲長笑,勒馬旋即砍向第二根,「你們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們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戰士呼應著玄王的狂笑,發出了一聲喝彩。慘叫聲長短錯落,真嵐的臉色漸漸蒼白嚴肅,緊握長劍的手微微顫抖。

「住手!」一個聲音忽然叫了起來,白光穿越了光網,攔截住了玄王玄羽——空海雙方驚呼著看去,卻是多日未見的太子妃白瓔飛馬而來,一劍打落了玄王的長劍!

底下觀戰的六部戰士齊齊一驚,脫口驚呼起來。

「玄羽,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你覺得很痛快嗎?」白瓔冷冷開口,臉上猶自有著多日來的憔悴,「你應該覺得羞愧!」

「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讓他們死一萬次!」玄王咆哮。

「住手!」白瓔揮劍阻攔,厲聲道,「有種去和城上的滄流軍隊作戰!來這裡砍平民,逞什麼英雄?」

玄王和白王在虛空中縱馬相對,雙方劍拔弩張,竟是誰都不肯退半步——在他們頭頂,迦樓羅繼續急速地垂落無數銀索,將那些城中百姓成百上千地拉上來,藏入巨大艙室。同時不停地發動攻擊,將那些試圖闖入城中的冥靈軍團擊退。

真嵐看著這一幕,只覺眼角不停跳動,煩躁和怒意迅速積累起來。

「都給我住口!」他終於忍不住拔出了闢天長劍,一指伽藍禁城,「集中兵力,全力進攻內城!玄王和白王,都給我撤回來!」

「是!」空桑六王齊齊領命,不敢再反駁什麼。冥靈軍團迅速調集,開始了最後的攻城。

然而龍神只是在一旁看著,盤繞在上空,不發一言。

「龍神……為何您不下旨意,讓我們的戰士也投入戰鬥?」虞長老抬頭看著虛空裡的神祇,合掌喃喃祝頌,「為何您不下令讓戰士們一起攻擊迦樓羅?」

「不必戰鬥,」龍神的聲音在心底傳來,傳入每一個海國將領的心頭,「讓他們自己去戰鬥吧……不必協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沒有一個值得我們為之戰鬥,事到如今——我們,可以迴歸碧落海了!」

迴歸碧落海!

那短短五個字在所有鮫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萬里外的故國彷彿發出了聲響,在召喚著這些遠離的遊子們歸去。

「海皇不惜滄海橫流覆滅雲荒,也要替你們打碎這個牢籠——如今,是大家迴歸故土的時候了!」龍神長吟,尾巴橫掃過天際,穿雲入水,「這個雲荒已經沒有理由讓我們留戀,滄流人和空桑人的戰爭又關我們什麼事?空海之盟已經完成了……我們不屬於這裡,應該離開。」

炎汐吃驚地聽著,不明白一貫寬厚仁慈的神祇為什麼會忽然說出這樣過河拆橋的話來。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道:「離開也好,反正滄流人的軍隊都已經消滅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如果要我看著你去殺那些滄流百姓,我還真的有點看不下去。」

彷彿醍醐灌頂,炎汐恍然大悟,卻沒有再說話。

虞長老面有不豫之色,然而終究無法反抗神祇的決定,也只是低頭行了一禮,喃喃道:「也罷……先讓他們自相殘殺去!我們先回碧落海,日後養精蓄銳,再殺回雲荒來找那些傢伙復仇也不遲!」

只有碧一直定定凝望著頭頂飛翔的迦樓羅,臉色複雜地變化——原來,就算是再見了一面,還是沒有機會說出想說的。她想告訴他那個青族的孩子晶晶的下落,想告訴他自己真正的內心……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們相逢和錯過,卻居然始終不曾給他們一個相互諒解的機會!

飛廉……飛廉。如今的我,即將回歸萬里外的故土,從此後天涯海角永不相逢。你,是否還會原諒我?我們的心裡,非要抱著憎恨和遺憾直到死去嗎?

「炎汐、碧、長老們,盤點人馬,準備拔營!」龍神凌空盤旋,倏忽潛入水下,發出了命令,「我們該歸去了!」

「歸去!」鮫人戰士們群情激奮,齊齊舉起了手裡的武器,對著南方大呼。

遙遠的碧落海發出了隱約的波濤聲,彷彿回應著自己子民的歡呼。迴歸於藍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國度裡盡情暢遊——那是幾千年來失去故土和自由的鮫人們夢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這一日。

「這群該死的鮫人!」玄王恨恨道,在攻城之中不忘回顧後方,「那些卑賤的奴隸果然不可靠!到了如今竟想袖手旁觀嗎?」然而一支飛箭呼嘯而來,洞穿了他的甲冑,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真嵐手握闢天長劍站在鐵城城頭,指揮所有空桑兵力集中衝向禁城,「所有人都集中,全力攻城!」

冥靈軍團迴轉方向,撲向了禁城城頭,上下夾擊,想要攻克這最後一道防線。但那些背水一戰的滄流軍人彷彿困獸一樣咆哮著,發動了絕地反擊。

「殺敵!殺敵!」率領那些飢疲交加計程車兵死守城頭的是季航,彷彿殺紅了眼,不顧一切地大呼著,「一個都不許退!讓城裡的百姓全部撤走!聽著,今日誰若退一步,滄流便亡國滅種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經是絕境,稍微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為了保護身後城內的族人安全撤退,滄流軍人們個個奮不顧身地應戰,竟無一人後退。

鎮野軍團與登上城頭的空桑人貼身肉搏,而在空中,風隼和比翼鳥也迎向了冥靈軍團,上百門紅衣大炮被調集到城頭攢射,冥靈戰士虛無的身體被火焰震碎,隨即又重新凝聚。

這一場戰爭殘酷而漫長,彷彿永無休止。

城中的平民在不顧一切地撤退,而城頭的滄流軍人幾乎是用自殺式的攻擊將敵人的腳步拖延。演武堂的鐵血教導,在生死存亡關頭髮揮出了極大的效力——那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滄流軍人彷彿戰神附體,竟然撐著奄奄一息的身體,以寧為玉碎的態度一直搏殺下去,竟然沒有幾個人臨陣離開,去攀爬那些給平民的繩梯逃生!

那樣凜然決絕的殺氣,讓空桑人都為之驚歎。

黑夜裡不見日月更替,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迦樓羅忽然發出了一聲清嘯。城中百姓已經逐漸稀少,等最後一條銀索也收起來,底艙的門無聲無息閉合,巨大的金色機械振翅長嘯,霍然一個轉身,昂首飛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玄王吃驚,再不管那些城上軍隊,直追上去。

「小心!不要追!」真嵐一聲厲喝,只見迦樓羅陡然一個迴旋,發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直擊向追來的人——那種力量是如此強悍,竟然將玄王整個身形淹沒!

玄羽發出一聲慘叫,從虛空中直墜下來,冥靈的身軀幾乎被震得碎裂開來。

真嵐回身飛速趕去,將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迦樓羅居然沒有對他發起攻擊,只是呼嘯著盤繞一圈,飛速離開,帶著艙裡的數萬百姓。

「空桑之王……感謝你的手下留情。」

一個聲音悄悄潛入他心底,竟是離去的迦樓羅在秘密傳話。

城頭的血戰還在繼續。

不知道已經砍殺了第幾個敵人,那些鮫人和冥靈在他的眼裡看來已經是毫無區別——季航瘋狂而盲目地砍殺著一切試圖靠近的人,雙眼已經被血糊住,卻依舊如瘋獸一樣大聲狂呼,號令周圍的下屬和他一起戰鬥,不退半步。

然而,漸漸地,身邊那些應合他的聲音也微弱了。

季航血流滿面,心裡明白他的戰士們已經陸續先他一步倒下。他忍不住大聲長笑,不顧一切地拼殺著,阻擋每一個試圖靠近的敵人。直到聽到迦樓羅離去的呼嘯聲,他只覺得心裡一寬,再也無法支撐,一刀劈空,整個人便從高高的城頭墜落了下去。

沒有一個人為他驚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間彷彿極其漫長,一生裡的所有片斷都慢慢浮現過眼前——貧寒的童年,被姑母提拔的青年,在族中鉤心鬥角的壯年……種種權欲交織的腐臭和芬芳再度撲面而來,他忽然覺得極疲倦,從胸中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其實,這樣的一個終結,已經是最好。

他這樣出身貧賤的人能夠以這樣的方式戰死,已經是少年時不敢夢想的結局——他並不是適合當族長的人,握刀的手不擅爭奪,尚有溫暖的心不能應付那些權謀,雖然對姑母和表妹心懷親情和眷戀,卻始終無法在冷酷的權勢鬥爭裡堅定地維護她們……如若不是今日,只會得到一個更不堪的收場而已。

在頭顱撞到鐵城堅硬地面的瞬間,他恍惚間居然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那樣熟悉的貧寒市井氣息,彷彿是母親懷裡的乳香……童年時的故鄉鐵城啊,我的一生大起大落,掙扎著從你這裡離開,進入了禁城和皇城裡。直到數月之前當上一族族長,還曾以為一步踏上了雲霄。卻沒料到如今,在最後一刻,我卻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懷抱。

看來,我這個貧賤出身的孩子,還是更適合這裡呢……

真嵐站在城下,遠遠地看著從高城上力竭而墜落的滄流將領,緩緩低下了頭,掉轉劍柄指向地面,不易覺察地致意——無論與冰族有著怎樣的世代深仇,但作為一個戰士,他們最後的死亡卻是榮耀無比,令人肅然起敬。

空桑的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間,凝視著最後一場大戰的結束,眼裡的神情卻沒有半分的輕鬆和愉悅,反而充滿了濃重的哀傷。

「稟殿下,禁城已經攻破!」有下屬奔來,跪告。

他不作聲地點頭,翻身上馬,鞭梢一點,大呼:「入城!我們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歡呼聲響起來,空桑六部齊集在城頭,看著轟然洞開的禁城城門,一起舉起了雙手,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呼聲——然後彷彿瘋了一樣地爭先恐後奔入,踉蹌著跪倒在久別的土地上,親吻著泥土。

彷彿被沖霄的歡呼聲驚動,連籠罩天空的黑暗都開始有了退卻的跡象。空桑的皇太子勒馬停駐在虛空裡,俯視著帝都裡萬眾狂歡的景象,眼裡卻沒有絲毫贏得最後勝利的歡喜——

一百年後重新奪回這裡時,每一寸土地都滲透了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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