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長的噩夢……原來,祭司也是會做夢的嗎?或者只是暫時的魂不附體?恍惚中,他依然停不下思考,在虛浮的感覺中不斷地自問自答。
那也是這長得看不到的歲月中,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如果不出現意外,遇到比自己更強的術法家,拜月教的大祭司是不會老也不會死的。他們的生命遠遠長於一般人——許多人都奢望永生和無上的力量,然而沒有人知道永生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雖然我們在苗疆至高無上,但是你要知道,其實我們不過是一個怪物。」依稀中,想起前一任祭司帝江對他說過的話。
一百多年前,他還是一個普通少年,有幸被拜月教大祭司收為弟子,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拜月教的大祭司偶爾會收徒弟,傳授一些術法秘籍,引導他們窺探天地的奧義。但那些徒弟幾乎都無法觸控到祭司的寶座——因為師傅是永生的,而凡人終將老死。那些徒弟往往只是作為拜月教的左右使者,終其一生。
然而帝江在說過這句話後,卻真正地死去了。
師傅是在瓊州那邊和一個當地著名的鬼師鬥法時死去的——那時候全南疆為之震驚。誰都沒有想到那個五仙教的鬼師有如此厲害的術法修為,竟然將拜月教大祭司都斬殺在半空!為了給師傅報仇,也為了挽回拜月教在南疆的至尊地位,他在繼任祭司後去往瓊州,一番鬥法惡戰後,終於殺死了那個鬼師。
「那個拜月教的祭司……根本沒有,根本沒有佈下防禦的結界。」臨死前,那個鬼師忽地喃喃道,有畢生未懂的驚詫,「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他想他是知道的。師傅,根本是想徹底結束這種「永生」的苦境。
然而,永生是苦境嗎?
那之後又過去了多少年?已經不記得了……在拜月教中,祭司是至高無上的,教主不過是名義上的最高領袖。刀姬、阿慕、搖光……直到夷湘,他忘了自己到底從南疆苗寨萬千教民中,選出過多少神女;又從那些神女中,封了幾個教主。
那些出身高貴的少女,被所有教民尊稱為月神的純血之女,然而,在他看來不過是容易朽爛的白骨而已。他也曾收過幾任徒弟,然而那些徒弟比他更早地「轉生」去了……
凡人生生不息,神祇明明滅滅——而他又算什麼?
「我們不過是怪物。」恍惚中,他苦笑著,喃喃重複師傅當年的話語。
「嗯?你說什麼?風涯大人?」忽然間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詢問。
這個聲音……是沙曼華?他游離的神志陡然一清,睜開了眼睛。入目的便是湛藍的天空和一張惶急的臉——那個丫頭……當年十歲就被送往崑崙的丫頭,居然長這麼大了?也變得這樣美麗。
他忽然有些感慨,想抬手,卻發現手臂沒有力氣。
——是昨夜和夷湘那場決鬥,消耗了自己太多力量吧?
他心裡陡然一凜,迅速地看了沙曼華一眼,不知道這個丫頭是否看出了自己此刻的狀況——「夷湘死了,你便是教主。」想也不想,他驀地開口,試圖穩住她的心,「招集教民前來吧,我現在便在神殿內舉行儀式,與你封號。」
「嗯?」然而沙曼華怔了一下,沒有表示歡喜,環顧著四周屍橫遍地的樣子,再也忍不住,「怎麼會這樣?……夷湘怎麼會殺祭司大人?她、她昨夜的樣子就像瘋了一樣!」
「她是瘋了。」祭司冷笑起來,隱約帶著徹骨的失望,「權欲激得她發瘋了……她想殺掉我,做真正的教主!我給她的已經夠多,她卻總是不知足。」
勉力調著內息,他慢慢扶著地坐起來,巡視著儼然如修羅場的月宮,嘴角浮出冷笑:「沙曼華,看來當年我是小看了你的潛質——十五年後,你居然有了射殺蠱王的力量?西域大光明宮,果然也是名不虛傳。」
風涯微笑,眼神卻是冰冷的,示意:「扶我起來!」
沙曼華上前扶起了白衣祭司,感覺他的手如冰一樣寒冷。
「看來,倒是你沒有辜負我當年的心血。」側頭看著惴惴不安的女子,風涯嘴角慢慢溢位笑意——忽地抬起手,在沙曼華頰邊劃了一下,勾出一彎新月的形狀,「我原本還在想,夷湘死了,該從現任的兩位侍月神女中選哪一位當教主?——看來如今是不用費腦子了。」
然而沙曼華臉色蒼白下去,頓了頓,彷彿鼓起了勇氣,才開口:「祭司大人……我、我不是為了當教主才回來的。妙水婆婆染了瘴毒,都說只有您才能治,所以我……才冒昧再回到這裡,求您救她。」
「為了那個老婆子嗎?」風涯再度詫異,蹙眉看了一眼白獅上馱來的老婦,「她染了桃花瘴和碧蟾蠱,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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