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鬼夜行

南疆的草木是出奇蔥鬱的,一踏入扶郎山麓的林間,行不得幾步,頭頂便沒了一絲月光。腳下是軟而溼的落葉土壤,藤葛垂掛糾纏著,彷彿在密林中佈下重重疊疊的羅網——這種山林,除非是阿巖那種自幼生長於斯的土著,才能在暗夜裡穿過重重密林趕路。

再一次劈開擋路藤葛的時候,公子舒夜終於放棄了連夜上路的想法——或許,自己真的是太心急了?然而不等他找到地方休息,四野裡那種詭異的簌簌聲又響了起來。

彷彿千萬微小的動物貼著地面急速爬行而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碎響聲。整個空曠的扶郎山麓,四處充溢著這種單調而可怖的聲音!

五蠱神?難道這就是苗人口中拜月教馭使的五蠱神?

公子舒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裡,試圖聽聲辨位,然而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聲音充斥了每一個方位,根本分不清。在他凝神不動的剎那,忽然間有冰涼的水流一掠而過,湮沒了他的腳背——是什麼?

那一瞬間,他本能地要拔地而起,一劍揮下。然而還是忍住了,一動不動。

一陣陣冰冷的觸感從腳背流過,源源不斷,伴隨著另一種詭異的噝噝聲——蛇!暗夜裡從四面八方山野中湧出的,竟是無數毒蛇!那些不知何處湧出的蛇匯聚成了巨大的洪流,在黑夜裡急急趕路,朝著某個方向湧去。

空氣中湧動著腥甜的味道,讓他幾欲嘔吐。然而置身於巨大的蛇流中,他不敢亂動分毫,生怕自己一動,便會驚動這些夜中趕路的蛇群。全身肌肉都已經蓄滿了力道,劍氣彌於指尖,在一條毒蛇剛從腳背溜過、第二條尚未趕到的那一瞬間,瞬忽飄起。半空中手指攀上了一根藤蘿,身形便如一隻大鳥穩穩落到了枝頭。

枝葉間總算抖落了幾星亮光,破開了南疆密林中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藉著那一星光亮一眼看去,公子舒夜卻倒抽了一口冷氣,忙不迭地鬆開了手指,足尖一點樹枝,再度掠起——蜘蛛!在密林的枝葉間,居然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蜘蛛!那些蜘蛛色彩斑斕、形狀顏色各異,均是巨毒之物,此刻卻也和那些毒蛇一樣,自行成群結隊地沿著枝葉爬行,朝著同一個方向匆匆而去。

再也不敢觸碰任何地方,他一連用劍借力幾次,才躍出了那片林海,在一棵巨大的桫欏樹梢停住了腳,吐了一口氣——桫欏樹是一種奇異的樹木,據說在這種樹身側一丈之內,沒有任何毒草毒花可以生存。顯然這些暗夜裡趕路的毒蟲也畏懼著這種相生相剋的力量,紛紛繞開了它,繼續著自己的行程。

這棵桫欏樹高達十多丈,遠遠超出了樹林中其餘同類,枝幹如雲一樣鋪開。

公子舒夜就坐在這棵出塵的靈木上,看著腳下那般詭異的情形出神——今夜是滿月,月剛至中天,將清冷的輝光灑遍了嶺南大地的蒼莽群山。而在這皎潔的月光下,滿山遍野的樹木都在微微起伏,彷彿有微風不停吹拂。

其實,是每一棵樹木的枝葉間,都有無數各類毒蟲在蠕動!

他將枝葉削開了一些,讓月光透入底下的密林,看著暗夜裡的毒流匆匆匯聚、湧動。不知從何而來,又到何處去——在桫欏樹上俯瞰下去,連公子舒夜這種藝高膽大的劍客,都有一種從心底冒出的寒意。

他看到了恍如夢境的景象:那些毒蟲彷彿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分門別類、秩序井然。無論是蜘蛛、毒蛇還是蜈蚣、蠍子,都有自己的道路,每一個都循著同類的腳步前行,不同族類之間決不逾越半分。行路中,不時會有強壯的同類跳出,和領頭毒物廝殺,所以領頭的毒物也在不停地更替,優勝劣汰,直至越來越強壯。

這一切都井然有序,彷彿暗夜裡有無形的手在操控著一切,讓這些毒蟲俯首帖耳。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苗人所謂的五蠱神,便是這些毒蟲吧?毒蛇、蜈蚣、蠍子、蛤蟆和蜘蛛,這苗疆裡用來提煉蠱蟲的「五毒」!這幾年來行走於南疆大地,他也看到過有能人異士操控蛇蟲甚或施用異術;然而,能控制這麼多毒物,進行如此大規模的遷徙,這根本超出了他以前的見聞!

是拜月教主?能有如此操控毒物力量的,在苗疆只有拜月教主了吧?

然而……這樣大規模地召喚和遷徙毒物,又是為何?莫非是教中出了什麼大事?

公子舒夜坐在十多丈高的桫欏樹上,俯視著腳下濃蔭密林,心事重重。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一切都是那麼詭異莫測,非常人所能想象。他孤身一人一劍闖入南疆,此刻真是有了滄海覓一粟的茫然。

若一切如阿巖所說,那麼沙曼華來到這個扶風寨已經是半年之前,那之後她便帶著明教長老妙水婆婆,騎著白獅去了靈鷲山月宮——她是拜月教的人,對苗疆一帶應瞭如指掌,那麼,現今,她應該已經到了拜月教總壇月宮吧?而看現下這種情況,拜月教內部,應該也出現了很大的變故,才會惹得苗疆千山蛇蟲橫行。

不知道她如今,又是如何……

如果跟著這群遷徙的毒蟲走去,遲早也能碰到和拜月教相關的事情,進而打聽到那個渺若雲漢的月神之宮吧?

靈鷲山上的月色似乎分外明澈。彷彿月神也偏愛自己的教民,將天下月華中的三分慷慨地傾瀉在了山頂的月宮中。

聖湖和神廟沐浴著月色,然而一向信徒眾多、徹夜祈頌不絕的月宮裡,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死一樣的寂靜,空氣中充滿了不祥的血腥味。側耳聽去,滿山遍野的噝噝聲如潮水般湧來,無數的毒物彙集在月宮周圍,將這個南疆聖地包圍,如同一座孤城。

高高的祭壇上,佇立著一個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穿著白色的長袍,上面刺繡著極端繁複的曼珠沙華的花紋,孔雀翎毛的飾邊,在暗夜中燦爛奪目。對著當空朗月舉起了雙手,高聲祝頌著什麼。每一次她聲音轉為尖厲的時候,四野中蟄伏待命的毒物便是一陣騷動不安。

她的臉似象牙一樣柔和光潔,額頭很高,散發出震懾人心的美麗。漆黑的發上沒有任何首飾,只在左邊臉頰上用金粉畫了一彎極小極小的月牙兒,閃著黯淡的金色,彷彿是第三隻金色的眼睛,窺探著教眾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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