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已經是秋季,然而南疆一眼望去,還是那樣茂盛的濃綠。
暮色籠罩苗寨的時候,竹樓上的火塘邊圍坐著一家子人,氣氛熱鬧。按照苗寨的規矩,那個遠方來的白衣客人喝過了三道茶:第一杯是油茶,第二杯是苦茶,第三杯是甜茶。白衣客人絲毫沒有不習慣的表示,不動聲色地將五味雜陳的酒喝了下去,贏得了火塘邊苗人男子叫好一片。
「舒夜,拿著。」主人家的孩子阿巖將斜支著的竹筒從火上拿開,用小刀一剖,便成了兩碗噴香的米飯,遞給了那個白衣人一份,自自然然地叫著客人的名字——卻全然不知這個名字背後,曾經有過怎樣驚天動地的過往。
魚已經烤得焦黃,火塘旁坐著的老人斜過身子,眯著昏花的眼睛將手中某種果實碾碎了,細細撒在上面,竹樓裡陡然便瀰漫開了一股奇異的香味。老人用筋脈暴凸的手將魚分成幾塊,夾了一份到他碗裡。
然而這樣熱鬧舒展的氣氛裡,公子舒夜依然心急如箭,沒精力繞圈子客套,便從懷中抽出那軸畫卷,徐徐展開,恭敬地提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一個目的:「請問寨老,您見過這個人嗎?您知道這個人的下落嗎?」
老人喝著玉米酒,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看了看白衣客人,沒有回答。
「我找了她很久……從西域大漠一直找到了這裡,」公子舒夜知道這位異族老人是扶郎寨的寨老,同時也是苗人中的鬼師,在當地有著極高的聲望,恭謹地俯身請求,從懷中掏出一封金葉子,放在老人面前,「她是我妻子,我走過了千山萬水,就為了找到她。您若能指點一二,我必然竭盡全力報答。」
老人眼睛霍然睜開,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一聲厲喝:「送客!」
所有人都驚住,火塘邊喝酒的男人們都面面相覷。
「阿爺!」阿巖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哀求著叫了一聲,囁嚅,「我知道這個畫上的人來過家裡——舒夜是個好人,你幫幫他吧。」
「好人?你知道畫上是誰?你看到銀箭和金弓了嗎?這是拜月教裡的東西,」老人咳嗽著,渾濁的眼睛裡放出戒備的冷光,「竟然敢說神女是他的妻子!還試圖用金子來收買我們——褻瀆月神的人!你快快送走他,不然拜月教知道了,會連我們一起懲罰的!」
一聽到「拜月教」三個字,所有人都噤聲,連阿巖也低下頭去。苗疆萬里,巫蠱之道眾多,大小教派林立,而拜月教卻是執牛耳者,擁有無數的教徒——這個扶郎寨的苗人也大半是月神的信徒,此刻一聽,立刻起了敵意。
「侍月神女?」公子舒夜怔住,然而很快就明白過來了——沙曼華在來到崑崙大光明宮之前,的確是苗疆拜月教中地位崇高的神女,為了兩大教派的聯盟而被派往西域的。
記憶中,沙曼華的形象總是和雪山、荒漠、古城聯絡在一起,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女子的真正身份,忘了這個蔥鬱濃綠的南疆才是她真正的故土。
「對,我竟忘了她是拜月教的人……」公子舒夜喃喃,忽地醒悟,「那麼她是不是回了月宮?對,她一定去了那裡吧?」
但火塘邊所有的苗人都對他冷眼相看,沒有人再回答他一句話。
「走吧。」阿巖扯了扯公子舒夜的衣服,遞了個眼色。走下竹樓,阿巖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原來你找的那個人是侍月神女……那誰都幫不了你了。」
頓了頓,少年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他:「半年前她們來寨子裡的時候,和那個神女一起的婆婆已經奄奄一息了,似乎是感染了極厲害的瘴氣和巫毒——阿爺說怕只有靈鷲山月宮裡的風涯大祭司才能救她的命。那個女子就背起那個婆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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