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偶遇,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時候我手裡拿著的是紅顏劍,但他的佩劍可遠不及我!
我那時候就想:糟了,之珉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鼎劍閣那個比劍大會上,我第一輪就碰上了他,結果還是打成平手。回來之珉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個沈洵的話,只怕不是對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麼辦法?
我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決賽中不露聲色地輸給之珉的。那樣,他就是天下第一劍了——但是,現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讓了,只怕最後之珉還是要輸!之珉那樣驕傲的脾氣,從小又沒有遇到過一次失敗,這下他可怎麼受得了啊!
那晚我擔心得睡不著,於是起來想過去勸他找個藉口,退出比劍算了。
結果……那天半夜我過去的時候,卻聽得之珉正在和家人秘密籌劃:原來,他為了能順利奪到天下第一劍的稱號,正在安排毒辣的計謀來對付沈洵,要請殺手組織在半路上暗殺圍攻,讓他參加不了比劍大會!
小玠!聽我說!我不會騙你,你要聽我把十年前的事說完!別打斷我!
我雖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驕傲,容不得一絲一毫被人看不起,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之珉竟然能做出這種事來!——我推門進去,厲聲斥責他,罵得他無地自容。之珉那時候連聲對我保證,說只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決不會做那樣卑鄙的事情。
那時我也不信之珉真的會做那樣的事,所以只是斥責了他一番,看到他煩躁頹唐的表情,到最後反而開始寬解起他來。
第二日便是比劍大會最後一日,我和之珉一場,沈洵和南海劍客一場,兩場勝出的人再進行最後的比賽——誰最後贏了,誰就是天下第一的劍客了。
結果那一日,在比劍大會上卻看不到沈洵。我心裡忽然就是一跳,轉頭看之珉: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場比試,倒是放鬆得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會贏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結果開場了一個時辰才見他過來,雖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應該受了很重的傷!我過去問,他只是笑笑,卻不說什麼。我轉過頭看之珉,他看到沈洵居然還是出現在比劍場上,臉色瞬間蒼白起來。然而,在聽到沈洵對嚴老閣主說他放棄此次比劍的時候,之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那麼得意。
——是的,是他!他竟然還是做了那樣的事!
小玠,你不要這樣……要知道那時候我的心裡不比你好過多少!你知道什麼叫作痛心疾首?什麼叫作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劍紅顏劍一起劈下來,也比不上我那時候的心痛!
我所愛的人,我的之珉,我以為是少年英雄、驚才絕豔的之珉,居然是這種人!
我聽到嚴老閣主說比賽開始,第一場南海劍客自動勝出,第二場在我和之珉之間決出——我木然走到場地中間,看到之珉雖然有些惴惴不安,卻依舊興奮難耐的眼神——南海劍客的功夫我們都知道,他雖然厲害,卻還遠不是之珉或我的對手!
之珉怎能不興奮呢?英雄劍雖然歸了他,但是此番卻是證明他是真正實至名歸的,配得起那把劍的英雄的時候了!
他得意得太早了……就是那時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在瞬間下了決心!
——我容不得這樣的之珉,我容不得這樣汙濁卑鄙的事!
——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他!
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驚訝於我們兩人陡然間的翻臉不認,震驚於英雄劍敗於紅顏劍下,以為情海生波導致我們反目——其實,他們知道什麼?他們知道我因何拔劍,知道他因何敗落嗎?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忍心當眾揭穿之珉的所作所為。
可嘆他卻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劍抱恨而去的時候,他居然還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和沈洵有私,才會在比劍場上忽然和他翻臉——其實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緣。我之所以要這樣當著全武林擊敗他,是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是非公理。
之珉他這樣的人,斷然不能當得起這天下第一!
我不後悔,十年來,從來不後悔。
小玠,我十年來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說個明白。你或許會覺得震驚和無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相,我想我有必要如實的告訴你。
方家之後的遭遇,我很難過,也很歉疚……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訴你,你完全錯了。你恨錯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瀝瀝地滴下,在散水上敲擊出長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聲音平靜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氣中,直視著面前臉色蒼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將十年前那個血淋淋的傷疤毫不留情地揭開來給人看。
「胡說!胡說!我哥哥不是這樣的人!絕不是!」少年怒極,驀然躍起,眼睛裡騰閃著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劍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謝鴻影咽喉!
素衣女子靜靜坐著,秀麗的眉梢動也不動,直視著劍尖。
魔宮少主的劍,彷彿遇到了看不見的屏障,在謝鴻影面前一寸之處停住,再也遞不進一寸。少年臉色蒼白如死,手腕劇烈地顫抖。
「對,你如果非要找一個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麼應該是你哥的功利燻心,或者是我的毫不容情。」謝鴻影的聲音平靜而悲憫,抬頭看著二十歲的少年,「但是,卻絕對不該是沈洵——小玠,你應該靜下來好好想想。我想,你該比你哥明白事理。」
劍尖頹然地垂落下去,魔宮少主忽然間咬著牙,將英雄劍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後用手抱著自己的頭坐下去,發出低而弱地嘶叫,低沉而絕望。
這樣的聲音,把門外剛剛奔入,正準備跪地稟告訊息的弟子嚇了一跳。那個急急奔入的弟子手裡,奉著一封書信:「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宮少主方之玠之戰書。」
封皮上那樣一行字,讓謝鴻影一直平靜從容的臉色,起了無可抑制的變化。
沈洵……沈洵,為何你如此操之過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應留在魔域,是為了能有機會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氣,希望能消弭這場武林浩劫於無形——可一向從容穩重的你,此次為何這樣沉不住氣地,竟要親自了結這段恩怨?
難道你以為只要你不顧生死,就可以平息這次的劫難?
「呵……哈哈哈!」拿起那封戰書,魔宮少主定定看著,眼睛裡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聲出來,抬頭看著臉色同樣蒼白的謝鴻影一眼。
「小謝姐姐,你看見了?……來不及了。」魔宮少主開啟戰書,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彷彿被激起了鬥志和怒氣,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咬著牙將戰書在手心一揉,成為粉末,「來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會讓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樓,我非赴約殺沈洵不可!」
「小玠!」本來已經漸漸緩和的局勢陡然急轉直下,任是淡定如謝鴻影,依然忍不住脫口低喚了一聲,一時間無措。
二十歲的少年轉頭看著她,然而眸子裡卻是複雜得看不到底。
「原諒我。」這樣悲哀而沉重的凝視裡,驀然,他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她手背上,「小謝姐姐,原諒我!我要殺了沈洵……我非殺了沈洵不可!沒有退路了,我不能不應戰,更不能讓方家蒙羞!」
一切都無可挽回了。謝鴻影陡然只覺心中一痛,彷彿鋼針刺穿她的心臟,痛得她彎下腰去,抬手將那個少年的頭顱攬在懷裡,低喚:「小玠,小玠。」
「姐姐。」方之玠的頭靠在她懷裡,她只覺得手背上有溼潤的熱流。
「小玠。」淚水驀然間就從她眼裡落下來,滑過臉上尚未癒合的傷口,刺痛她的臉——她終於明白了這個孩子為何對她懷有那樣熱烈深摯的感情:那是在一切親情、友情、愛情都已無從寄託,一切救贖都無法指望的時候,將僅剩的唯一希望放到了兒時那個私心裡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個少年輕輕叫她,聲音悶悶的,他不敢抬起頭,生怕她看見此刻臉上縱橫的淚水,忽然他的聲音冷靜下來了:「姐姐,你回鼎劍閣去吧!」
謝鴻影怔住,定定低頭看著懷裡痛哭的少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回鼎劍閣去吧!——把紅顏劍一併帶去。」魔宮少主的聲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種冷酷的成分在內,他的臉還是埋在她手心裡,長長的睫毛在她手心閃動,「下個月十五,讓沈洵用紅顏劍來湛碧樓和我決戰!姐姐,我不佔他一絲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地比試一次,堂堂正正地打敗他!」
「小謝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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