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沉靜而窒息,謝鴻影看著榻上療傷中的少年,臉色關切。旁邊火翼冰鱗兩位護法神色慎重,眼睛牢牢盯著在旁作為外人的她,顯然如臨大敵。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指尖流出的黑血越來越少,魔宮少主神色漸漸舒展開來,手指一抖,咬著他的靈蛇彷彿也飽脹,懶洋洋鬆開了口,「啪」的一聲落回鼎中,兩位護法鬆了口氣,隨即上前,迅速蓋上了木鼎,退了下去。
「你師父怎麼會教你這樣的武功?」看到如此邪異的療傷過程,謝鴻影忍不住問,「這是第幾次了?這樣每一次熬過來,那些毒都會留在你體內吧?這是在飲鴆止渴啊!」
「過得一天是一天。師父說,如果我要勝過沈洵,非要這樣練天魔大法不可。」少年有些疲憊地睜開了眼睛,眼裡詭異的碧色已經消退了,漆黑的瞳仁看不到底,完全不像一個才二十歲的人。他微微笑了一下,想撐著下地,語氣譏誚:「姐姐,你以為我是如何才在十年間,練到這個地步的?我終歸不是你和大哥那樣的天才。」
「小玠。」看著少年那樣單薄的身子和那樣固執的眼神,謝鴻影輕輕喚了一聲,卻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你不能再練下去了——之珉……你哥哥就是這樣死的,你知道麼?」
「胡說!我哥哥是沈洵殺的!」魔宮少主身子一顫,厲聲反駁。
謝鴻影看著他,微微搖頭:「不,他也是這樣走火入魔死的——沈洵那時候想救他,卻沒有成功。我不騙你,你仔細回憶一下你哥死前幾日的景況,是否也和你如今類似?你師父好狠的心,要你們練這種拿命來換的功夫!」
「胡說……胡說!」少年反駁,然而語氣雖然強硬,眸子裡神色卻開始動搖,「哥哥那麼厲害,怎麼會走火入魔?一定是沈洵……一定是沈洵殺了他!」
「沈洵和我一樣,都不是乘人之危的人。」她淡淡看著少年,開口,「我入江湖十幾年,閱人也算不少,他是難得的幾個稱得上‘俠’之一字的男人了。」
「呵……」聽得謝鴻影這般的盛讚,魔宮少主忽然冷冷笑了起來,笑得邪異,驀地抬頭她,「俠?笑死我了!小謝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瞞了你多少事啊!你知道他……」
彷彿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下,少年眉間有煩亂的神色,用力將玉枕摔碎在地下:「師父不許我說這事!——小謝姐姐,我只問你,對於十年之前的他,你知道多少?」
謝鴻影心中一動,竟然一時間回不出話來。
魔宮少主更是冷笑,眼裡有掩不住的恨意:「還說什麼大俠!當年他是怎樣離間你和我哥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哥怎麼會被天下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們方家後來也不會弄到被仇家追殺滅門的地步!——這種人根本不該讓他活著!」
「什麼?」第一次聽到十年前消失於江湖的方家的訊息,謝鴻影忍不住臉上色變,驚問,「你們家後來……都死了?」
「哥被你打敗以後,變得像廢人一樣。」方之玠的臉色是蒼白的,看著謝鴻影,眼裡有積聚了太久的悲哀和痛苦,這種神情讓他再也不像一個才二十歲的少年,「以前結下的仇家趁機找上門來,我們全家只好逃到塞外去——逃了一年多最後還是逃不過,爹、娘、大娘、伯伯、妹妹,一個一個被殺了……」
「啊?」謝鴻影倒抽了一口氣,臉色也是雪白。十年前在比劍中擊敗方之珉後,她也是心喪如死地過了一段時間,等恢復過來,已經沒了方家的訊息。不料,當年她一個恍惚之間,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變故。
如果……如果她當年肯稍微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裡,如果她稍微問一下的話——她怎麼會任由方家被仇家這樣追殺而無動於衷?大伯、伯母,小玠,小珏……雖然和之珉決裂,但是這些始終是她在意的人啊!
魔宮少主低著頭,手指在榻邊的英雄劍上游移,神色卻是苦澀的:「最後一個死的是爹,他為了護住我和大哥,被仇家砍成了碎塊……那時候我以為一切都要完了。可一直都痴痴呆呆的大哥在看到爹的血濺出來時,卻終於拔劍而起!」
「那一天的雪好大啊……我很冷,怔怔地看著哥哥恍如瘋了一樣將那些仇家一個個大卸八塊——但是,有什麼用呢?爹孃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了……哥哥那時候的表情好像瘋了一樣……他看著我,對我從來沒有那麼重視過,說方家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無論如何都要回去找沈洵那個渾蛋報仇!」
「後來我們在雪地裡迷了路,我又冷又餓,昏了過去。哥讓我將定魂靈珠含在嘴裡,保住心脈。我知道,只要有大哥在,他沒有什麼做不到的,我決不會死——等醒過來,就發現哥哥帶著我來到了大光明宮,他已經拜了天尊宮主為師。」
拜了天尊宮主為師?謝鴻影怔怔地聽著那樣的敘述從少年嘴裡吐出,眼前彷彿又浮現方之珉的臉:那樣少年英俊、意氣風發,深情無限地看著自己。
她身子一顫,不由自主地踉蹌著後退,坐入椅中,說不出話來。
「那個天尊宮主說,只要把這門天魔大法練成,就能勝過沈洵——大哥瘋了一樣地練,每天把自己泡在在冰河裡……結果,還沒等他練成就死了!」魔宮少主的眼睛再度變成了碧色,殺氣騰騰地漫出來,「宮主自從二十年前被中原那幫人打敗後,就不能再習武,所以他把希望寄託在我哥身上。我哥死了後,他很失望——但是我搶上去說,還有我啊!你收我為徒吧!我年紀小,全心練一定會比我哥更厲害的!」
魔宮少主抬起頭來,看著面如死灰的謝鴻影,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隱約有慘酷的光:「小謝姐姐,現在你也看見了,我是不是比我哥還厲害了?我要按我哥和師父的吩咐,去殺了那個沈洵——你說,他會不會是我英雄劍和天魔大法的對手呢?」
「小玠……」看到那樣蒼白清秀的臉,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謝鴻影低低喚了一句,伸出手去輕輕觸控少年的鬢髮,忽然說不出話來。
魔宮少主抬起眼睛看著她。素衣女子罩著面紗,頭髮輕輕垂下來。不知怎的,她身上總有一種很清淡很溫暖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就很渴望能靠上去。他本來也該恨這個背叛了大哥的女子……但是,從幼年第一眼看見她開始,他就永遠無法再恨她了。
「小謝姐姐。」她的手指觸控到他的頭髮,少年充滿了血腥味和慘酷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簾,輕輕道,「如果我殺了沈洵,你會不會很傷心?——你為什麼……為什麼就那麼喜歡他呢?我哥哥難道不好麼?」
「小玠。」謝鴻影的手頓了頓,按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我把十年前的事告訴你吧……你已經長大了,我想你應該可以有自己的判斷力,來審視當年我們三個人之間發生的事了。」
這一次峨眉派遭到攻擊時,鼎劍閣眾人終於能在魔宮撤走之前趕到。一場血戰下來,總算沒有讓峨眉如黃山華山諸派一樣遭到滅頂之災。雖然隨後趕到的鼎劍閣眾人將峨眉剩餘弟子解救了出來,然而掌門妙絕師太已被魔宮少主俘走,生死不明。
「這樣下去可不行。」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下,混合著清儀和峨眉弟子們的哭聲。看著眼前諸位血汙滿面的鼎劍閣子弟,沈洵將長劍收入鞘中,低低嘆息般地說了一句:「十大門派在明,大光明宮在暗,我們如果這樣四處奔走救援,遲早要被拖垮。」
「但是,鼎劍閣也不能見死不救啊!」這幾個月來連番惡戰,嚴累老閣主也疲倦的快要撐不住了,嚴靈兒在一邊為爺爺捶著背,老人咳嗽著無奈搖頭,「沈賢侄,你說還有什麼法子!魔宮中人行動快如鬼魅,一擊即走,神出鬼沒,我們除了四處救火還能如何?」
「當然是直接滅了火源!」沈洵低頭,眼裡的神色一時間有些奇異,「我去找方之玠——他此次重回中原,記恨最多的恐怕就是我了。我和他決戰,一對一把事情做個了結,說不定可以把這次的死傷降到最低。」
嚴靈兒聽得他這般說,忍不住驚呼:「哎呀!他的武功那麼驚人,萬一……」
然而嚴老閣主阻止了孫女兒這樣不吉利的預測,眼睛只是沉重地看著沈洵,嘆氣:「沈賢侄,你不是鼎劍閣中人,也不願接任閣主之位——卻要你這般捨命維護,老朽怎麼過意得去啊……」
「嚴老伯,別這麼說。」白衣男子俯下身來,看著老人,眼神是關切的,「你也知道為什麼我不答應接任閣主。十年來你幫我守著那個秘密,讓我在中原武林容身,我欠您大恩未報,這次的難題,就讓我為您化解了吧!」
「沈賢侄……」嚴老閣主一時間竟然有些哽咽,頓了頓,手指顫巍巍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但是謝姑娘還在魔宮手裡,你手邊又沒有和英雄劍匹敵的利刃……掣肘到如此,你……你有幾成把握,可以勝過那個少主啊?」
「有一成把握,也要盡到十成努力。」沈洵的眼神依然雲淡風輕,渾不以生死為意,拍拍老人的手背,眼神卻是冷定如磐石,「嚴老閣主,請您替我發出江湖令,昭告天下:沈洵挑戰西域大光明宮少主方之玠,下個月十五日,一人一劍在臨安湛碧樓等他,到時所有恩仇一起了結!」
頓了頓,他的嘴角稍微動了動,緩緩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敢來,那麼就等於在天下人面前承認敗給了我——他大哥方之珉十年前已經在天下人面前丟過臉了,希望這次他不會讓方家再丟一次臉!……麻煩您把我這句話加在戰書裡。」
驚訝於一直溫雅清淡的沈洵居然說出如此冷銳的話來,然而不等嚴累老閣主開口,彷彿疲憊到無以復加,沈洵閉上眼睛搖搖頭,做出了一個「不必多問」的手勢,離開了這一群鼎劍閣中的人,靜靜一個人去獨坐。
「爺爺!你看沈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奇怪?」嚴靈兒擔憂地看著沈洵獨自離去,隱約感覺到了他身上疲憊沉重的味道,搖著爺爺,問,「爺爺,他說你幫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所以今日要報答你——到底是什麼秘密啊?」
然而嚴累老閣主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卻是黯然無奈的光,呆呆把目光投向外面灰白色的下著雨的天空,絲毫不理睬一向鍾愛的孫女的嬌嗔問話。
怔怔聽了半晌的雨,彷彿不知回顧了多少往日的恩怨,老人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悲歡離合總無情!」
同樣是下著雨的院落,另一場敘述卻是在素衣女子和青衣少年之間平靜而淡然地進行著,溫婉的語聲和零落的雨聲一起在空氣中緩緩響起——
小玠,你哥哥的確是百年一見的奇才。可惜,從學劍的天賦來說,他還是比我略遜一籌。
十八歲時他遇到了我,那時候我們劍術上還不分上下,彼此都相互欣賞和愛慕,少年意氣,不甘平庸,為了證明自己的優秀,我們分別去奪了英雄劍和紅顏劍來。
然而過了一年,雖然我們經常一起練劍,但是他的進度已經比不上我了……你不要驚訝,我沒有說謊。是的,在他十九歲那年,也就是我跟他拜訪你家的時候,從劍術上說,我已經在他之上。
——不過,我從來未在人前顯露出這一點,甚至刻意收斂自己的劍法,讓人覺得他,方之珉,才是真正年輕一輩中的第一高手。
小玠,我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即使在年輕莽撞的時候……別人如果知道英雄劍還不如紅顏劍,會怎麼看他呢?我畢竟只是個女孩子,即使多麼出類拔萃,但是怎麼可以比自己的情郎更厲害呢?這是忌諱呀。
你也該知道吧?之珉他很驕傲,非常驕傲。但是,他心裡知道我讓著他,卻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什麼,就當作不知道一樣。
本來也就是這樣過下去了……我會一直隱藏著自己真正的實力,給之珉做足面子——因為那時候我愛他呀!只要他好,他開心,他風光,我有什麼所謂呢?屈居於他之下,我也沒有什麼好不服氣的,是不是?
後來,江湖中卻忽然冒出來了一個自稱來自秣陵的年輕人,對,他就是沈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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